二、初出茅庐
朱元璋不甘心失败,至正十六年七月,他派遣徐达攻常州,艰苦卓绝的常州攻防战就此拉开帷幕。
此时的徐达还很“嫩”,远不是日后横扫漠北的军事大师。不出意外,围攻许久之后,徐达仍拿常州没有办法。但徐达不服气,向朱元璋宣称找到常州的弱点了,请速增兵!朱元璋真的相信了他的话,给他增兵三万。结果,常州仍攻不下。之前徐达的下属陈保二叛逃,现在又师久无功、军士疲惫,朱元璋勃然大怒,写了一封信对徐达破口大骂,还将徐达队伍里全部军官都降了一级。
不过,朱元璋仍旧选择相信徐达,为他四处招兵,终于又为徐达凑了两万人。当朱元璋以为这次可以顺利攻下镇江时,又有消息传来,称徐达部下郑佥院带七千人又叛逃到了张士诚那边……无奈之下,朱元璋任命侄子朱文正为同佥,去徐达军中做监军,与徐达、汤和共同率领大军围攻常州。
三、朱元璋的“狠兄弟”
徐达在常州一次又一次地要求朱元璋为他增兵,朱元璋在后方为了凑军队,什么人都收,招了大量的“狠兄弟”。这些人中不少是名声很坏、连张士诚都不收的山贼匪寇。朱元璋大量招纳了这种地方武装,与张士诚在镇江和常州鏖战。朱元璋帐下的亲兵顾成参加了镇江之战和常州之战,从顾成的传记中可以看出那个时代战争的残酷。
在攻打镇江时(这时镇江还在元廷手中,朱元璋尚未与张士诚交战),顾成所在的小队一共十二人,他们率先爬上镇江城头,但后面的援军没有跟上,导致顾成全队被生擒。那个时代没有不杀俘虏的规矩,十二个人被元军带到江边,挨个砍头。当元军已经杀了十一个,最后轮到顾成时,他挣脱了绳子,跳到江里侥幸逃脱。之后,攻打常州的张士诚军队时,顾成也上阵了,他被弩箭射伤脖子,仍侥幸活了下来。
后来,顾成还参加了朱元璋征讨许多势力的战役,一次次都侥幸不死。他在安徽铜陵攻打赵普胜时,被箭射伤右足;攻克庐州之战时,被铁弹伤到左臂;攻克武昌之战时,被枪击伤右臂,被弩射伤左膝,又没死。此战后,他终于升官了,被授予凤翔卫百户;攻克苏州之战时,又被弩射伤左右手及左足,被擢升为金吾卫副千户。
乱世中的战卒,哪个不是伤痕累累?又有几个人能像顾成的命这么硬?跟顾成一起杀入镇江城的其他十一个士兵,他们是谁的父亲,谁的兄长,谁的弟弟,谁的儿子?在封建社会,最终从战争中活下来的人,又杀过多少人?他们的心境会如何变化?战后,没死的人将成为执政者,他们会建立怎样的国家?
唐朝的李 (jì)有几句自述,反映了他在不同时期的心态:“我年十二三时为亡赖贼,逢人则杀。十四五为难当贼,有所不惬则杀人。十七八为佳贼,临阵乃杀之。二十为大将,用兵以救人死。”李 是史书上号称爱民的名将,竟承认自己曾“逢人则杀”和“有所不惬则杀”。其他名将呢?为什么在史书中朱元璋偏偏一再告诫常遇春不要屠城呢?难道常遇春之前屠过城吗?
四、常州城破
说回常州攻防战,在属下郑佥院率部叛逃后,徐达军中的攻防虚实已被泄露,他只得改变之前四面围城的部署,撤掉三个方向的兵力,屯兵于城南,另外让常遇春屯于城东南三十里外做接应。为了确保拿下常州,朱元璋调来了所有兵力,连巢湖水寇廖永安的水军也被调上岸,和常遇春的手下合并为一军。很快,张士诚军以郑佥院为先锋,猛攻徐达的营垒。张士诚军攻势如潮,幸亏常遇春、廖永安来援,徐达军才勉强抵挡住了攻势。
在朱元璋将一支又一支的部队调到常州城下时,张士诚也在筹集援军。他占据富裕的苏杭,比朱元璋更有资本。可在战斗最胶着时,张士诚却遭到江南效忠元廷的势力围攻。原来,张士诚在高邮之战打出威名后,成为元朝的心头大恨,元朝派出方国珍和苗族武装首领杨完者全力进攻张士诚。
方国珍是台州人,早年和张士诚是同行,做着天下风险最高的职业——贩私盐。张士诚是在河上驾舟贩盐,而方国珍是在海上贩盐,生意做得更大。他抗元的时间要比张士诚早很多,在高邮之战爆发的六年前他就起事了,纠集了数千人驰骋海上。他不仅劫夺海运漕粮,还曾攻破台州城,令浙东大震,元朝只得将其招安。这次被元朝召集后,方国珍立即率舟师五万,直抵苏州旁的昆山。张士诚虽然招募了七万人,奈何都是新兵。方国珍七战七捷,兵临苏州。
另一位响应元朝的是武冈路赤水(今属湖南省邵阳市城步苗族自治县)一带的苗族首领杨完者。他的部下早年从武陵迁徙而来,前身是从汉朝起就大名鼎鼎的“武陵蛮”。杨完者的兵力强悍,很早就在湖北力压徐寿辉的红巾军。张士诚的弟弟张士德率军占领杭州后,元朝不甘心如此膏腴之地被夺走,急调杨完者来浙江。杨完者来了之后,不负众望,率军击溃了张士德,夺回了杭州。如今得到元朝的命令,杨完者也垂涎更富裕的苏州,便带兵前来。
张士诚同时陷入与朱元璋、方国珍和杨完者的战争,兵力捉襟见肘,无法救援常州。朱元璋对常州城围攻愈严,同年十一月,张士诚军的骁将吕珍潜入常州,总揽防务。于是,朱元璋军又攻了四个月,中间不知鏖战多少次,始终不得破城。张士诚服软了,写信向朱元璋求和,承诺每年送二十万石粮食给朱元璋。常州承平时期每年征收的秋粮是五十万石,朱元璋想要常州全部的粮食,张士诚拒绝了。
至正十七年三月,城中粮尽,吕珍眼看事不可为,夜遁出城,随后常州城破。之后,朱元璋军又相继攻破张士诚占据的江阴和宜兴。七月,徐达军的前锋赵德胜杀到离苏州只有六十公里的常熟城下,张士德迎战,被生擒。张士德是张士诚最有才华的弟弟和最信任的人,擅长军事,常州、湖州、松江、苏州都曾由他攻下。他还礼贤下士,招揽了许多苏州文士。得知张士德被擒获后,朱元璋大喜道:“张士德是张士诚的谋主,为人智勇双全,如今被我生擒,张家的日子可以掰着指头数了!”
第二年,吕珍在太湖上擒获了廖永安。他是朱元璋集团中巢湖水寇派系的重要人物,张士诚想用廖永安和十万石粮食换回弟弟,被朱元璋拒绝,因为非自己嫡系的人被杀更符合他的利益。
得知换俘被拒后,张士德在狱中给兄长献上了最后一计,托间谍送回,之后绝食而死。此计为:抛去前嫌,向元称臣。他认为这是张家唯一的应对方法。弟弟的信点醒了张士诚,他放下面子,向元朝称臣,承诺每年北运十一万石粮食。元朝竟然答应了,封张士诚为太尉。此前,元朝每年通过大运河北运约五百万石粮食,至此就剩十一万石了。
张士诚专心对付朱元璋后,两边陷入僵持。朱元璋、张士诚谁也奈何不了对方,都开始寻求新的发展方向。
03 朱元璋率军南下浙东
至正十七年,朱元璋与张士诚的战争暂告一段落。朱元璋虽然在金陵站稳了脚跟,但在集团内部和外部仍然面临重重危机。
在内部,朱元璋集团的三个派系中,郭子兴旧部和巢湖水寇两派的首领都因他而死,许多人恨他入骨,即使自己的派系中,连汤和这样的同乡也不臣服于他。而在外部,东边是与朱元璋彼此谁也奈何不了对方的张士诚,西边是随时准备乘巨舰顺流而下的陈友谅,朱元璋被夹在了中间。面对危机,朱元璋将如何应对?
一、稳定内部靠杀
至正十七年,在常州战役告一段落后,朱元璋得以腾出手来整顿内部的事务。朱元璋首先举起了屠刀,他的目标是岳父郭子兴的最后一个儿子郭天爵,他已经丝毫不顾念郭子兴的恩情。朱元璋给郭天爵安上的罪名是“与群小阴谋”,之前他为了夺权算计郭子兴的二儿子郭天叙,尚可理解。但如今,郭天爵还是一个没有威胁的小孩,朱元璋仍然不肯放过,郭家自此绝嗣。第二个因朱元璋而死的是巢湖水寇系的廖永安,朱元璋用了借刀杀人一招。廖永安在张士诚的牢里被关了八年,最后病死在狱中。
朱元璋的派系也不臣服于他。大家都是濠州的同乡,都知道当年如果不是被郭子兴元帅赏识,朱元璋怎么可能发迹?可如今朱元璋转眼就杀光了郭子兴的儿子们,怎能令人心服?就连朱元璋的发小汤和都不服他。当年,朱元璋参加红巾军,还是因为汤和的那封信,现在汤和被朱元璋反超,心中十分不忿。汤和把这种心态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朱元璋夺下常州后让他镇守,可汤和在一次醉后当众说:“吾镇此城,如坐屋脊,左顾则东,右顾则西。”所谓的“东”,就是指东边的张士诚,“西”指朱元璋,汤和认为自己无论投奔哪一边都会得到利益。如果朱元璋发展不利,汤和随时可能举城投降。有人把这句话告诉了朱元璋,可他有什么办法?这已经是与自己关系最近的将领了,汤和尚且如此,换上其他人又能如何?
朱元璋的出身太低微了,谋求上位的手段又卑劣,这些都被部下看在眼中,让他们感到不屑。朱元璋就像坐在火山口,片刻不能掉以轻心,只能带领团队不断开疆拓土,不断用利益收买部下。用他本人的话说,对待部下只能“兵少则益之以兵,位卑则隆之以爵,财乏则厚之以赏”,这句话在别人听来是炫耀,背后却是朱元璋的无奈。
二、差异化竞争
内部有如此多的反对声音,朱元璋不得不继续奉韩林儿为主,名义上从属明教,借此团结集团内的各派系。在一段时间内,韩林儿给朱元璋的官职是江南行枢密院同佥,而其他两个派系的首领邵荣、邵肆和廖永忠(廖永安的弟弟)也是同样的官职,几个人是平级。
在如此复杂的局面下,朱元璋如何保证自己继续占据优势?在和李善长等谋士商议后,朱元璋采用了差异化竞争的办法,发挥自己的特长,继续在集团内负责行政和后勤。一直以来,朱元璋都擅长这类工作,当他还是一个小头领时,濠州红巾军攻下和州后,朱元璋和众将被一起分派修葺城墙,最后只有他的队伍完成了任务。
进入金陵后,朱元璋继续沿用元朝的管理制度,将组织架构分成江南行中书省和行枢密院两个单位,分管行政和军事。其他将领争着抢枢密院的差事,想抓牢军队,朱元璋则掌握了行中书省,将行政和后勤牢牢抓在手里。
朱元璋早期对属下没有多少约束力,他三令五申严禁军队滥杀,但整个集团出征时还是采用了“寨粮”策略。吴晗在《朱元璋传》中称:“元璋军队驻在各处的给养,只好采取强征办法,到处张贴大榜,招安乡村百姓缴纳粮草,叫做寨粮。”朱元璋军队出发时不带足够的军粮,一路走,一路强征粮食,不仅如此,还强征金银、女人。
据明朝开国文臣之首宋濂的记载,朱元璋大军到婺州时,他的胞妹宋 (xiǎn)跟丈夫躲在浦阳的窦山(今浙江省金华市兰溪市内)中,被游卒捉住后,为了不受辱,宋 自己沉渊而死。宋 是大儒的家眷,她的遭遇因而能被记载下来,但普通老百姓的妻子、女儿又有过多少不幸,都无从得知了。
直到占据浙东的中心城市婺州后,朱元璋在集团内部才有了说一不二的地位。这是因为有了充裕的资源后,大家觉得有前途,才会一心一意跟随他。
三、谁启发的朱元璋
朱元璋起事前不过是一个和尚,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最关键的原因是他重视知识分子,善于通过他们获取前人的经验。
朱元璋每到一地,必先搜罗儒生,他平时也和这些儒生待在一起,谈古论今,商略兵事政事。比如,徐达攻取镇江(今属江苏省镇江市)后,朱元璋令徐达寻访儒者秦从龙,并将他礼聘至金陵。在朱元璋设置的江南行中书省中,除了李善长、陶安外,还有宋思颜、李梦庾、郭景祥、侯元善等文人,朱元璋同他们朝夕论政,了解前代君王治理国家的事迹。
有了这些文人参谋,朱元璋的政策大多参照前朝的历史。朱元璋尤其喜欢效仿刘邦的政策,刘邦建国后把儿子们分封到各地,朱元璋也分封诸子,让他们手握兵权,防止外姓叛乱;刘邦为削弱地方豪强,强制把齐楚之地的大族迁徙到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朱元璋也把江南十四万户富人迁到濠州;刘邦屠戮彭越、韩信等功臣,朱元璋“青出于蓝”,利用四大案杀了十几万人。
巧合的是,朱元璋和刘邦的身后事也惊人地相似。汉惠帝的几个儿子全部被功臣们联合刘家的宗室杀掉,之后,功臣们让远离京城的代王继位,这就是汉文帝。而朱元璋死后,继承人朱允炆全家被朱棣除得干干净净,偷偷为朱棣打开金陵城门的正是功臣集团的带头人、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和朱元璋第十九子——谷王朱橞。
朱元璋通过义子监视军队的制度也效法了古人。十六国时期,朱温、李克用等人多次施行这个制度,这是因为在乱世中,军人叛乱是寻常事,于是君主们便收了许多义子。对于朱元璋来说,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只剩下侄子朱文正和外甥李文忠,因此,他只能多养异姓子,收了二十多个义子,让他们代他监视领军的将领或直接领兵。
文人们为朱元璋出了一个个主意,他们的阴狠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也让朱元璋深深忌惮。所以,朱元璋严厉禁止将领们与文人儒士过多接触,就连外甥李文忠也不例外。李文忠任用了屠性、孙履等五个儒生被人告发,朱元璋将他召回金陵予以惩治,又逮捕了这五个儒生,杀了两人,发配三人。
在文人们的帮助下,朱元璋和地主们建立了合作,完善了组织架构,开展兵屯,稳定了地盘。之后,眼看西边的徐寿辉和东边的张士诚都是啃不下的硬骨头,朱元璋集中主力南下,剑指徽州。
朱元璋把徐达从前线抽调回来,以常遇春为副将,让徐达领军南下,第一个目标是小城宁国(属宁国府,治所在今安徽省宣城市宣城区)。徐达的部队曾与张士诚的部队连番鏖战,战斗经验丰富,朱元璋认为定能拿下宁国。结果让朱元璋大吃一惊,徐达又一次失败了,不仅没能攻克宁国,自己和常遇春还负了伤。这下,朱元璋不得不亲自去宁国。到底是谁这么厉害,一个人能击退朱军的两位名将?
04 朱元璋攻取徽州,取得人才库
至正十七年,朱元璋在东西方向的发展空间都被堵住后,决定率军南下,试图攻取徽州。徽州是朱熹的家乡,儒学氛围浓厚。这里的乡绅实力雄厚,曾让军力远胜朱元璋的徐寿辉集团吃尽苦头,徐寿辉集团不惜代价地攻取了徽州城后也无法立足。这种情况下,朱元璋该如何在徽州站稳脚跟?
一、收服猛将
至正十七年是朱元璋渡江后的第三年,前两年,他接连受挫,只占领了金陵周边的几个城市。朱元璋集团的地缘格局尤为不利,东西两边都被强敌堵住,唯一的选择只有南下。这一年四月,朱元璋派出徐达和常遇春率军南下,兵临小城宁国。此地驻防的只有地主武装长枪军,朱元璋本以为能一口气攻下,结果踢到了铁板上,碰到了日后的名将朱亮祖。
前一年,朱元璋集团就已经在宁国碰过一次壁,当时带兵的是郭子兴的嫡系大将邵四和韦德成。一般而言,攻城一方如果打不赢,大可以撤军,可那一仗输得太惨,领兵的两位主将双双死于长枪军之手。此次,朱元璋集团集中主力兵临宁国城,长枪军的首领谢国玺见朱元璋这次军势浩大,干脆弃城而逃。但猛将朱亮祖没走,他领着残兵坚守城池。几次战斗后,不仅宁国城没被朱军攻下来,就连主将徐达、常遇春都被朱亮祖打伤。二十多年后,朱元璋提及此事时,仍然记忆深刻地说:“开平王(指常遇春)被伤而归,国公某(指徐达)亦被伤还。”(《永嘉侯朱亮祖圹志》)
难道红巾军又要重蹈覆辙吗?朱元璋只得亲自披挂上阵,赶到宁国。朱元璋制造了一种叫“飞车”的攻城器械。“飞车”的前端有数排竹片作屏障,上面架着云梯,士兵可以推着前进。在大军的掩护下,一辆辆“飞车”行进至城下,一把把梯子被架上城墙。这回,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朱亮祖没能再创造奇迹,宁国城破。
朱亮祖被擒后,《明史》本传记载,朱元璋问他:“尔将何如?”
朱亮祖答:“事非得已,生则尽力,死则死耳。”
如此猛将,杀了可惜,可又要给徐达、常遇春出气,朱元璋拿铁简狠抽了他三下后,留他在军中效力。再说回徐达,此战后,他被派回东线继续对付张士诚,直到现在,徐达的战绩都很一般,看来名将的成长需要时间。
二、无梦到徽州
所谓安徽,“安”为安庆,“徽”为徽州。徽州的治所位于歙(shè)县(今安徽省黄山市歙县)。这里山灵人杰,儒学兴盛。斜阳草树,寻常巷陌,无数文人墨客在此成长,比如,仅一个绩溪县的胡家,明清以来就出过胡宗宪、胡雪岩、胡适等名人。
朱元璋来徽州前,徐寿辉曾不止一次占领过徽州,每次都被赶了出去。这里没有蒙古驻军,抵抗红巾军的力量都是当地的乡绅。从徐寿辉集团踏进徽州的那一刻起,在徽州路治下的歙县、黟(yī)县(今安徽省黄山市黟县)、绩溪县(今安徽省宣城市绩溪县)、休宁县(今安徽省黄山市休宁县)、祁门县(今安徽省黄山市祁门县)、婺源州(今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乡绅们纷纷招募乡兵,筑寨结营,共同对抗徐寿辉。比如,婺源的地方领袖汪同,配合元朝徽州路的守将铁木儿不花同红巾军反复交战,并于至正十六年四月将徐寿辉的势力驱逐出了徽州。
不过,同是红巾军,朱元璋并没有像徐寿辉那样遭到强烈的抵抗。仅仅经过最初的冲突后,徽州地区的地主武装就都归降了,即使在抵抗红巾军最激烈的徽州婺源地区,汪同也放弃了结寨抵抗,转投朱元璋的麾下。论声势,徐寿辉集团纵横湖北、湖南、四川、广东、安徽、江西、浙江、江苏多地,威震四方;论实力,徐寿辉集团从湖北一路杀到徽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徐寿辉三番四次都拿不下的徽州,为何会如此轻易就被朱元璋收服?为何徽州的地主乡绅集团选择了朱元璋?闻弦歌而知雅意,观行文而知政声。笔者分别引出徐寿辉集团和朱元璋集团发布的两篇劝农文书,带大家一探究竟。
徐寿辉集团的《大义二年瑞州路劝农文》由儒士刘夏执笔,在江西发布。全文如下:
昔者天下未乱之时,人民众多,地土狭少。寸寸而耕之,日夜以望之,农夫自容于不勤也。今者天下既乱之后,人民鲜少,而土田有余,某处有未种之地,某处有未垦之田。方今之时,租入既轻,又无豪家大姓百端侵渔,莫利于种田以为业。
然勤则得之,懒则失之矣。其勤谓何?深耕广布,烧灰刈草,以为肥浓,而尤莫急于修筑陂塘,停蓄水泉,以备旱干。盖天道无常,雨旸不测,须尽人力以裨补其所不及。假如一月不雨,则有一月水利可以灌溉。若曰止仰天时,不修人力,斯其为惰农也已。至于军国事大,徭役频兴,已尝差官禀奉上司轻汝之徭役矣。自今以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岂不闻曰“大富由天,小富由人”乎?其元有陂塘去处增加修筑。又行会集父老职役人等相视地方及有溪涧湖沼去处,可堰则堰之,可障则障之。
四五月间分官行田,凡上田者可赏,凡下田者可罚。故兹文谕,宜在知悉。
此文看似寻常,但和朱元璋集团同时期发布的劝农文书对比,可以看出两个集团的政治主张明显不同。
朱元璋集团的《绩溪县劝农文(己亥岁作)》由儒士舒 (dí)所写,在徽州绩溪发布。该文兹列于下:
夫农者衣食之本,王政系焉。非农则衣食缺,非政则教化衰,二者不可偏废……方今青阳布令,万物发生,雨旸以时。华朝之日,令出郭载酒肉为尔农劝者,重农事也。邑父老为我呼诸农而告之。
近年以来,南北变乱,兵革不息,田畴荒芜,民多饥馁,非政不行,时势然也。今将祸息乱定,俟于清宁。或逃窜山林者,率皆归来;或荒废田畴者,悉皆开垦。无以乏牛而堕耕作,无以充军而起妄想。勿作祸恶,勿欺善良,勿酗酒作盗,勿纵欲不孝,有一于此,官有常刑。暇日教子弟习诗书,俾知礼义。艺桑麻,供衣服,以遂生理。岁时鸡豚,共乐田野。此皆尔农之美事,亦县令之所乐闻也。
比较两篇劝农文书,有三点不同:
第一,劝农书的着重点不同。相比徐寿辉集团的劝农书只在劝农,朱元璋集团的劝农书带有浓厚的儒家色彩,“教化”与“衣食”并提,“礼义”同“耕作”俱重。由此可见,此前进入朱元璋集团的大量儒士已经影响了这支红巾军的政治主张,改变了其政策。
第二,劝农书的语气不同。《大义二年瑞州路劝农文》语气平和,循循善诱,用的是“勤则得之,懒则失之”这种劝导的话语。后者却语气逼人,两个“无”,四个“勿”,还搬出“常刑”来吓人。可见,朱元璋集团对地方的控制更深。
第三,最关键的一点,文书中写道,徐寿辉集团治下“无豪家大姓百端侵渔”,不是豪家大族不再压榨百姓了,而是他们都已经被消灭了。徐寿辉集团起步早,首领彭莹玉早在刘福通起事的十几年前就曾攻占江西宜春,该集团的核心成员都来自社会底层,他们以前是渔民(如倪文俊、陈友谅)、宗教人士(如欧普祥)、铁匠(如邹普胜)等。一直以来,这个集团的政策是打击豪家大族,以“求得丘民之心”,但这个政策不符合当时的生产力要求,毕竟封建社会的知识和资源集中在乡绅地主群体手中。
徐寿辉集团数次遭受重创,却能一次又一次复振,这更让他们对原来的政策主张抱有信心。即使这个集团中有个别有识之士会反思,比如后来有“明朝第一才子”之称的解缙的父亲解开,他曾帮陈友谅谋划,提出过不同意见,但仍改变不了整个集团的政策。
而朱元璋集团由濠州的一支小队伍发展而来,前期处处受挫,朱元璋在集团内部的地位也受到多方面威胁,只得不断寻找新的政治盟友,因此地主阶级知识分子被朱元璋引入了该集团。渡江前后,朱元璋已经招募了李善长、汪广洋等人,进入金陵后又延揽到孙炎、夏煜、杨宪等十几个儒生。在这些文人的帮助下,朱元璋逐步巩固了在集团内部的领导权,还采取了和地主们合作的治理政策。而徽州是朱子儒学的中心之一,有“远山深谷,居民之处,莫不有学有师,有书史之藏”之风,徽州儒林对朱元璋的施政也有所知,两者之间有了合作的基础。
来到徽州后,朱元璋主动拜访当地大儒唐仲实、姚琏等人,让他们就治理之策提出建议,借他们的口说出徽州地主士人们的诉求。在和徽州地主阶层洽谈后,朱元璋巩固了原有徽州乡村的社会秩序,在此基础上建立了相应制度,确保了地主们在当地的政治地位和社会地位。此外,朱元璋还见了儒士朱升。朱升与朱熹同宗,还是其第五传弟子,他给朱元璋提出了创基立国的九字真言,即“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成为朱元璋在称帝前施行的战略方针。
在徽州,朱元璋遇到此前抵抗过徐寿辉的汪同,从他身上可以看出徽州地主们对朱元璋集团的态度转变。汪同出身于儒林世家,生逢乱世,汪同组织乡兵,在徐寿辉入侵时,在婺源、休宁、歙县、黟县、祁门等地与徐寿辉的军队反复拉锯。此次朱元璋率兵前来,汪同稍作抵抗后就归顺了,丝毫不见抵抗徐寿辉时的彪悍。随后事态的发展更出人意料,在张士诚接受元朝的招安后,汪同竟然单骑到张士诚的地盘,拜见元朝江浙行省左丞相达识帖睦迩,又往苏州见张士诚,之后又北上去见元军主帅察罕帖木儿。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汪同从北方察罕帖木儿处回到张士诚的地盘上,他在背地里劝说张士诚的首席谋士、淮安守将史椿投降朱元璋,不幸事泄,和史椿一起被杀。
朱元璋在徽州站稳后,即将兵发浙江婺州,在那里,他将遇到刘伯温。
05 朱元璋打出政治牌,获得地主支持
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提出,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因此,只有会做政治工作的人才会打仗。只有从政治着眼,才能深刻认识战争的规律,才能决定战术与计划。
在婺州之战中,表面上,朱元璋的敌人是元军,实际上是当地的地主。婺州多山,易守难攻,如果他只想用军事手段解决问题,必会被居于此地数百年的当地豪强们耗尽兵力。用兵之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只有在政治上战胜和收服对手,朱元璋才能让婺州成为稳固的后方基地。
一、张士诚吃肉,朱元璋喝汤
朱元璋占领徽州后,在浙江的敌对势力主要有两股,一是目前占据杭州的苗军,另一是婺州等地的地主武装力量。
苗军由杨完者带领,他们被元廷从湖南请来浙江平乱,驻扎在富裕的杭州和嘉兴,这是一支是听命于元朝的力量。苗军的战斗力很强,早期就在湖北压制过徐寿辉,到浙江后又把张士诚打得丢盔弃甲。当时,张士诚的弟弟张士德攻下了杭州,正志得意满。杨完者与他在杭州城下大战,张士德军大溃,杭州落到苗军手中。张士诚的另一个弟弟张士信不甘心,率数万水兵,船队绵延四十里,沿江向嘉兴驶去。正逢南风大起,杨完者在峡谷两岸设伏,命士兵们点燃箭矢,射入船中,张士信军死伤惨重。两战过后,张士诚实在无策可施,又因为还要对付朱元璋,只得接受了元朝的招安。
杨完者为元廷立下了大功,但元廷已经没钱给苗军发兵饷,杨完者只能自己率兵去抢,因此,苗军与地方富户的关系十分恶劣。杭州地区有一句谚语叫:“死不怨泰州张,生不谢宝庆杨。”“泰州张”即来自泰州的张士诚,“宝庆杨”即来自邵阳(旧称宝庆府)的杨完者。这句谚语的意思是:与其被杨完者相救,宁肯被张士诚杀掉。杨完者在浙江最富裕的地区割据一方,装备精良,兵强马壮,麾下的苗兵作战悍不畏死。朱元璋对苗军有些畏惧,连防守都担心防不住,哪里敢进攻。
朱元璋占领徽州还没多久,就收到金陵的急报,称张士诚竟和杨完者联合,二人分别从苏州、杭州出发,兵分两路,尽遣主力向金陵而来。朱元璋大惊,留下胡大海、邓愈守徽州,自己赶回了金陵。朱元璋回到金陵后,等了许久也没见敌军前来,正在纳闷时,又收到了徽州的军报,称有许多苗兵向朱军投降了。一问才知,张士诚不知何时就将杨完者消灭了,占据了浙江最富庶的杭州和嘉兴!
四处打探后,朱元璋才得知事情的原委。原来,张士诚利用苗军和地方势力的关系恶劣,以朱元璋为幌子,给杨完者做了一个局。张士诚先说动了江浙行省丞相达识帖睦迩,让他劝说杨完者和自己一起进攻朱元璋。为了让杨完者放心,张士诚还亲自领兵向金陵进发,把朱元璋从徽州吸引过来。杨完者眼见张士诚如此,就将主力调去攻打朱元璋,自己坐镇杭州。他没想到此时张士诚已经在达识帖睦迩的配合下暗中在杭州城附近屯兵。趁城中空虚,张士诚军突然杀出,达识帖睦迩在城中配合,杨完者眼见逃生无望,只得自缢。
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朱元璋命令胡大海去攻打婺州,可胡大海花了两个月围攻婺州,仍未攻下。十一月,朱元璋顾不上天气严寒,冒着冰雪率兵南下。他心里着急,如果张士诚在杭州站稳脚跟后再引兵前来,他连婺州都攻不下了。
二、朱元璋打出三张牌
只有从政治着眼,才能深刻认识战争的规律,才能决定战术与计划。恰好,朱元璋就是那个懂政治的人。婺州之战,朱元璋的敌人表面上是元军,实际上是当地的地主。为了达到目标,朱元璋在此战中用了撒手锏——政治战!
为了顺利攻占婺州,朱元璋打出了三张“政治牌”。
第一张是“民族牌”。十一月,朱元璋率领步兵和骑兵,悬着“奉天都统中华”的金牌南下,他打出了“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的招牌,意思是:大家都是汉人,蒙古人已经回不来了,不值得你们为他们卖命,还是和我一起恢复宋朝吧。他还对外宣称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为己任,“用夏变夷”,力主恢复华夏的礼仪和文明。
有识之士很容易看出,打“民族牌”的背后是朱元璋在承诺利益。在元朝,汉人的知识分子难以入仕,即使求得一官半职也没有实权。比如,朱元璋之前招募的李习、陶安、孙炎、夏煜等人,个个都才高八斗,但在元朝最多只能当一个书院的院长。而朱元璋多次授予儒生重要官职,让他们共享利益。
第二张牌是“尊儒牌”。除了之前任命大量儒生外,朱元璋每次路过徽州都特意拜访名儒,以示尊崇,即使被名儒含沙射影地讽刺,朱元璋也不以为意。有一次,他拜访徽州名儒唐仲实,问道:“汉高祖、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这些前代君主,他们为什么能统一天下?”唐仲实答:“此数君不嗜杀人……”唐仲实还批评了朱元璋治下收税多、劳役多等情况,朱元璋只得承诺:“我收的税是多了些,但我不是为了享受,而是用来扩充军队以保护徽州。你们的辛苦,我一刻不敢忘,以后一定会报答。”随后,朱元璋还赏赐儒生布帛,夸大家批评得好。
第三张牌是“维护地主利益牌”。在徽州,朱元璋让地主向他报备实际占有的土地,他承认私有土地的合法性,并以此为依据征收田租。这意味着朱元璋承认地主们之前通过种种途径占领的土地合法,认可他们的既得利益。
三、读书多是负心人
此时,在婺州抵抗朱元璋的是当地的地主,他们组织民团,以元朝江浙行省枢密院判官石抹宜孙为名义首领,共同保卫家乡。
“石抹”这个姓出自契丹,石抹宜孙的先祖在成吉思汗刚起兵没多久就跟随在侧,在攻打金国的东京时担任先锋,后来这个家族定居浙东,高官辈出。石抹宜孙在江南长大,深知地主乡绅们是以诗文应酬为媒介来组圈子,于是积极地参与其中。《元史》本传称他“嗜学”,曾从学于名儒王毅,又“于书务博览,而长于诗歌”。
凭借着家族地位,石抹宜孙很快就建立了围绕他的儒士圈子,他的同窗章溢、胡深、叶琛、叶子奇、宋濂、刘基、王祎等人都在其中。这个圈子的作用很大,大家平日里互相吹捧,提升名气;在学术上,一起学习理学,占据道德制高点;进入朝堂后,又可相互援助,共同攀升。
战乱后,圈子里的地主儒生们都在各自的村落组织武装力量,统一听从石抹宜孙的号令。凭借这些力量,石抹宜孙击退了方国珍等人对温州、台州、处州等地的进攻,被元朝升官嘉奖。之后,石抹宜孙屯兵驻扎在处州(今属浙江省丽水市),维护着浙东的秩序。
张士诚在高邮城下打垮元军主力后,明眼人都能看出元朝大势已去,但浙东地主们还是支持石抹宜孙,表面的理由是顾及往日情谊,更重要的是,他们担心浙东被出身底层的徐寿辉、方国珍之流占据后,他们累世积累的财富会被瓜分。如果有一个既能保障他们的利益又有力量的新统治者出现,他们将毫不留情地抛弃失去蒙古武装力量支持的石抹宜孙。
朱元璋在徽州打出的三张牌,婺州的地主们都看在眼里,觉得甚合心意。此次,朱元璋将发兵婺州,先让儒生王显宗进城游说。王显宗几乎没有费力,就和婺州的儒士们达成了合作共识,他对朱元璋说城中人心已经纷乱。朱元璋大喜,对王显宗说:“如果我能顺利得到婺州,就任命你做知府。”
朱元璋兵抵婺州,石抹宜孙派胡深等将领率领民兵数万人前往救援,自己率精锐为之殿后。这些地主们之前拼命抵抗方国珍,此时碰到了朱元璋,稍作抵抗就退散了,石抹宜孙只得退回处州,如儒生王显宗所料,婺州开城投降。十二月,朱元璋在婺州设立中书分省,这也是他设立的第一个中书分省,从此,朱元璋在应天府以外有了第二个重要城市。
仗义每多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在朱元璋的政治攻势下,石抹宜孙迅速被他的同窗和朋友们抛弃,先是刘伯温辞职返家,再之后胡深竟然归降,还将石抹宜孙军队部署的弱点告诉了朱元璋。有了胡深的情报,朱元璋让胡大海派军绕过险要,连拔要塞,抵达处州城下。
石抹宜孙失去了地主们的支持,只得弃城而走,不久后就在野外死去。石抹宜孙的同窗、朋友们也相继投入朱元璋麾下,章溢、胡深、叶琛、宋濂、刘基、王祎等人日后都成为大明重臣,在朝堂上形成了与淮西派相抗衡的浙东派。
06 惨败至绝境,朱元璋深信“危”后是“机”
读者们读历史,是想以史为鉴,以历史经验指导工作和生活。然而,在《明史》《明实录》等正史中,朱元璋这些君主都被美化,有些事件与当代专家考证出的真实历史出入很大。为还原真实的历史,笔者深挖史料,结合当代权威学者的最新研究,采用新闻视角解析明史,让历史人物走下神坛。在本章中,读者将看到深陷困境的朱元璋、四处碰壁的朱元璋、如无头苍蝇乱撞的朱元璋,这些都是神坛之下更真实的朱元璋。
一、浙江攻略
看着张士诚在浙江又占领了杭州和嘉兴,朱元璋再也坐不住了。至正十九年(1359年),他离开金陵,在婺州常驻,亲自主持攻打浙江事宜。朱元璋定下三个作战目标,分别是被张士诚占据的杭州、绍兴和湖州。
这一年正月,朱元璋军攻打杭州,虽在外围击败张士诚军,却迟迟拿不下杭州城,无功而返。但在湖州城下,张士诚军出城迎战,将当时朱元璋集团的二号人物邵荣率领的军队击溃,让其不敢再染指湖州。朱元璋对绍兴发动的攻势,恰好被当地士绅详细记载在《保越录》中,并被保存下来,让我们得以了解此战详细进程,从张士诚方的角度来看这场战争。
在绍兴战场,双方尽遣主力,攻方是朱元璋前期最得力的将领胡大海,守方是张士诚手下的第一名将吕珍。战役前期,胡大海连战连捷,轻松攻克诸暨,这下绍兴门户大开。在见识了胡大海凌厉的攻势后,吕珍认为朱元璋军的骑兵太厉害,硬碰硬肯定打不过,只得退守绍兴,不再出城野战。虽然张士诚军陆战打不过朱元璋军,但领地靠海,造船技术比朱元璋军更先进。为了对抗朱元璋,在绍兴战场上,吕珍拿出了两大法宝——战舰和火枪。
吕珍将水军用到了守城上。他将绍兴的护城河加宽五丈,加深三尺,将战船拖到护城河里,让士兵操控战船在河中往来驰骋。哪一处的攻势最紧,士兵就将战船驶到哪里增援。吕珍还在此战中广泛地运用了火器。胡大海刚兵临绍兴城下时,吕珍就趁其立足未稳,以火铳(chòng)、火炮攻击其前锋部队,杀死了先锋大将。之后数月,吕珍仗着这两大法宝,击退了胡大海的数次进攻,使其损失惨重。
胡大海在一次次失败后望城兴叹,直到受朱元璋政治感召的当地儒士王冕出现。王冕是诸暨人,今人了解王冕,多是通过他写的那首《墨梅》:“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他不仅学识出众,而且身形伟岸,相貌英俊,元朝徐显《稗史集传·王冕传》称他“仪观甚伟,须髯若神”。不同于寻常书生,王冕习剑术,喜兵书,明时事,曾买舟渡江,入淮、楚之地,历览名山川,结交豪杰奇士。
在了解到朱元璋在婺州的施政,尤其是偏向地主知识分子的政策后,王冕在朱元璋攻绍兴时,主动前去献策。王冕熟知地理,在地图上给朱元璋指出了绍兴的命门——粮道。当地的粮食大多需要从外面运入,王冕指着绍兴城外的石佛寺说,此处是关键之地,只要占领了此寺,绍兴的粮道必断,必能破城。
朱元璋大喜,派人送信给胡大海,让他按王冕的计策执行。胡大海军在石佛寺结寨,果然断了绍兴的粮道,让城中的守军们断了粮。吕珍大惊,急忙调集兵力,在当地地主武装的鼎力支持下围攻胡大海军的营寨。《保越录》中称,当日“火筒炮石之声,昼夜不绝”,胡大海军立足未稳,数次出战失利,不得已之下被逼走。
此次失利后,胡大海军的士气更加低落,吕珍又趁着其攻城撤退时潜蹑其后,攻破了胡大海军的大寨。胡大海军损失惨重,甚至不少士卒慌不择路之下跳到江里被淹死。连番失利后,胡大海眼见士卒疲惫,只得发动总攻。此战胡大海军也大量使用火器,“飞矢如雨,又以火筒、火箭、铁弹丸射入城中,其锋疾不可当”,但绍兴城在吕珍的防守下仍然固若金汤,最终胡大海只得撤军。值得一提的是此战中胡大海军的军纪。《明史》称,胡大海经常告诫自己:“吾武人,不知书,惟知三事而已,不杀人,不掠妇女,不焚毁庐舍。”看起来大义凛然,但民间关于这支队伍军纪败坏的传闻却有很多。据《保越录》记载,胡大海的军队连宋朝的皇陵都掘了,更不用说奸淫掳掠诸事了。
此外,对于张士诚军中投降的五千士卒,朱元璋的部下俞本写的《纪事录》中称,朱元璋本想将他们带回金陵,但怕这些士卒在途中逃走,把他们留在婺州又不放心,最后将他们全部杀掉了。《明史》中还称,朱元璋军极力强调遵守纪律,胡大海唯一的儿子违犯了禁酒令,朱元璋要将其正法。别人求情说:“胡大海正在绍兴打仗,请不要杀他的儿子。”朱元璋回答道:“即使胡大海背叛了我,都不能破坏我制定的法令。”最后,朱元璋杀了胡大海的儿子。
至此,朱元璋攻略浙江的军事行动宣布失败,杭州、绍兴和湖州三城仍握在张士诚的手里。
二、最大危机来临
返回金陵后,接下来几年,朱元璋仍旧左右碰壁,处处受挫。在东线,他和张士诚拉锯,虽然日后明朝的官方史料对每战必称大捷,但这并不可信,关键要看战线,而朱元璋与张士诚对峙的这几年内,战线基本没有变化。在西线,朱元璋和投靠徐寿辉的赵普胜纠缠,池州城几经易手。面对朱元璋的一次又一次的猛攻,赵普胜不以为意,还能腾出手来从元军手里抢下军事重镇安庆。朱元璋在东线奈何不了张士诚,在西线吃不下赵普胜,而南边又是江西行省、福建行省的群山,他完全没有战略发展空间,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留给朱元璋的时间不多了,他即将迎来一生中最大的危机。
至正十九年下半年,徐寿辉麾下的陈友谅崛起。他先诱杀了赵普胜,把赵普胜的军队全部夺了过来,年底又在江州用伏兵杀了徐寿辉的部属,挟徐寿辉以令南方红巾军,像曹操一样实现了大权独揽。陈友谅花了半年整合内部后,在至正二十年(1360年)五月,率十万舟师征伐朱元璋。占据长江上游的陈友谅顺流而下,绕过在朱元璋占领的池州,直扑太平府(今安徽省马鞍山一带)。朱元璋对此早有防备,提前派猛将花云驻守太平府。
花云是朱元璋的濠州老乡,也是朱元璋早期征战时常用的先锋。花云脸黑如铁,身材魁梧,在战场上骁勇绝人,被誉为“黑先锋”,朱元璋在濠州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十分称奇。在这之后,花云的战绩十分彪悍,先是攻破怀远城,俘虏了对方的统帅,又在夜袭缪家寨时一马当先,收降众多,极大地扩充了朱元璋的势力。花云还是朱元璋的救命恩人,当时他们在滁州,朱元璋单骑前行,中途突然遇到群匪,在朱元璋性命不保时,花云一人一马赶到,带朱元璋破阵而出。朱元璋攻下金陵后,立即提拔花云为总管,带兵三千。一年后,花云已经成为领军上万的大将,先后参与了攻克镇江、常熟等地的战争,功名显赫。
这一回,花云要面对的陈友谅军以水军为主。陈友谅和麾下的许多将领是渔民出身,世代打鱼,极擅水战。陈友谅很重视水军的建设,他的大本营湖北一直是元朝的水军基地,当年元军围困襄阳时就造了五千艘战舰,训练了七万水军。陈友谅占领湖北后承袭了元军的造船业,造了数百艘楼船,每艘都有数丈高,大船能容三千人,小船能容千余人。行军时,这些船往来自如,进退有序,俨然移动的堡垒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