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陈友谅率战船来势汹汹,其舟师数千,军容甚盛,仅巨舰就有上百艘,名曰“塞断江”“撞倒山”“混江龙”“江海鳌”等,《明史·太祖本纪》称“舟师十倍于我(朱元璋一方)”。当连绵至天际的船队出现在太平城旁的江面上时,花云大惊失色,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但是为朱元璋守城,不管战力多悬殊,撤军回去必死,朱元璋就曾用弓弦勒死了弃守城池的将领赵仲中,也不可能投降,所有将领的家属都在金陵城内,花云的身旁还站着朱元璋派来监军的义子朱文逊。这些义子都是朱元璋收养的快饿死的小孩,像沐英等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姓什么,为了朱元璋他们毫不惜命。所以,花云只剩下死战一条路。
太平府是金陵的门户,此前花云加固过太平府的城防,他以为凭此可以侥幸挡住陈友谅。没想到,陈友谅的水军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在古代,城墙的外面一圈都会挖一条护城河,陈友谅选择出军的季节正是水涨之时,他将舰队驶到护城河上,乘着水势,巨舟与城墙一样高,士卒们沿着船尾爬上城墙,轻松地就攻陷了太平府。最终,花云在城中被擒,他不肯投降,陈友谅军把他绑在桅杆上,万箭齐发将他射死。
朱元璋集团的众人惊闻太平府失陷,敌人转眼就将抵达金陵,顿时人心大乱!如果再失去金陵,仅凭徽州、婺州,如何养兵?没有了实力,如何能指望地主儒士们依旧支持朱元璋?之后,陈友谅和张士诚结盟的消息也传来,得知两人相约从东西两侧夹攻,共同瓜分朱元璋的地盘后,金陵城内彻底乱了。有人主张投降,有人主张退出金陵,更多人急忙回家收拾细软,准备私下逃走。
人心惶惶之际,一个刚刚从浙江来的儒生站了出来,此人就是被称为五千年来唯一与张良并列的谋圣——刘伯温。金陵保卫战中,刘伯温的计策绝不是《明史》中提的诈降计,明朝正史刻意把陈友谅“脸谱化”了。根据北京大学教授李新峰的论文考证,真实的金陵保卫战是两个集团间顶尖智力和军力的较量,此战的残忍程度让人触目惊心,双方激烈的博弈更是让人叫绝。
07 谋圣刘伯温献策
历史上的谋略之士,其成长路径大抵如刘伯温一般,早年聪颖却锋芒毕露,多次劳而无功后在中年陷入困顿,有的谋士甚至消沉数十年,最后在即将坠入深渊之际抓住了机会。所谓谋略,所谋者,无非人心。刘伯温等人只有在黑暗深处舔舐伤口时,回忆自己前半生的经历,才能想明白他人所想、所求和所为。
一、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刘基,字伯温,处州路青田县南田人。他的先祖是跟随南宋“中兴四将”之一的刘光世。虽名列四将,刘光世却和其他三位名将不一样,他打仗逢金军便逃,是有名的“长腿将军”。《宋史》本传评价他“律身不严,驭军无法,不肯为国任事”。后来,刘家定居温州,成了地主,多在官府任职。
刘伯温是刘光世的第七代孙。从小他就特别聪明,别人读古文需要反复背诵,他读一遍就能记住了。他的另一个特点是喜欢“奇”,读书喜欢读“奇”书,他很早就读完了四书五经,于是整天钻研天文和兵法;他作文也有“奇”气,同样的题目,他的文章往往出人意表。刘伯温更是擅长考试,第一次考进士就中了,名次是全国前三十。更让人瞠目的是,元朝规定,二十五岁才能参加科举,刘伯温那一年才二十二岁,他是虚报年龄参加了考试。
然而,科举及第是神童刘伯温前半生的巅峰,之后的他一直在走下坡路。刘伯温先赋闲三年,之后被派到南昌旁边的小城高安做县丞。当时,汉人基本只能当没有实权的官,在元朝官场上当“点缀”,而县丞属于知县的副手。刘伯温这么年轻,又如此聪明,偏偏还带着些儒生的憨直。未经世事打磨的聪明人大多锋芒毕露,容易得罪人,刘伯温也一样,他对许多事情看不惯,得罪了许多人,导致当地的豪强数次想陷害他。
知县明知刘伯温是一个容易得罪人的性子,偏偏又派他去负责司法。州里的一场命案已经宣判了,刘伯温被派去复核,但他秉公执法,将案子推翻了。为此,不仅一审的官员丢了官,以蒙古人为后台的豪门凶手还丢了性命。经此一事,许多人恨刘伯温入骨,要杀了他!
这种事接连发生了几次,之后又历经一番波折,堂堂元朝进士刘伯温做官实在做不下去了,只能回家。刘伯温三十五岁那年,终于肯放下面子,到元大都四处逢迎,想谋得一职。两年后,刘伯温终于求得江浙儒学副提举一职。古人云七品官是“芝麻官”,刘伯温的这个官连七品都不是,是从七品,而和他同科中进士的人都已经当上知府了。
不久,刘伯温碰到建昌知州钱士能。他在写给钱士能的《送钱士能至建昌知州序》中说:“九年前,咱俩都是一样的官阶,同在江西做吏员,如今我跟你已经相差五等了!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刚开始很欢喜,但意识到两人如今的差别后,又悲上心头。我只能拿自己虽然已经三十八岁,但身体无恙来勉强宽慰自己了。”结果,刚自夸完自己身体好,到杭州后没两年的刘伯温,身体又出问题了,只得因病辞官。
刘伯温又在家待了两年,正逢天下大乱。至正十六年,朱元璋占据金陵,四十五岁的刘伯温来到处州,给石抹宜孙当幕僚。至此,刘伯温已经出仕二十二年,其中,十五年都无所事事,在仅有的七年为官生涯中也只是沉迹下僚,处处受气。此时的他终于被磨去了棱角,忘记自己曾是少年天才。他学会了恭维上级,给石抹宜孙写了许多感谢诗。在传世至今的刘伯温文集中,刘伯温给石抹宜孙的诗多达八十余首!在诗中,他将石抹宜孙比作中兴唐室的李光弼、郭子仪,还一再表决心,表示要“相期各努力,共济艰难时”,一起努力重振元朝!但是,至正十九年前后,朱元璋即将来攻,刘伯温一看石抹宜孙打不过,就请辞了。
翌年,在朱元璋任命的婺州地方官孙炎的劝说下,刘伯温半推半就地加入了红巾军。这一年,刘伯温已经四十九岁,快到知天命之年,别人在这个年纪已经功成名就,而他的事业,才刚刚开始。
二、为朱元璋计
刘伯温加入朱元璋的阵营后,新“饭碗”端了还不到两个月,陈友谅的大军就快打到金陵城下了。刘伯温的新同僚们都准备谋求新路,与世浮沉了二十多年的刘伯温却找到朱元璋,直截了当地问:“首先,陈友谅的水军兵力是我军的十倍。其次,陈友谅军与元军对战最久,战力最强。最后,陈友谅雄踞湖北、湖南、江西、四川,在群雄中疆域最广,而您只占据了半个江苏和浙江。主公将如何应对?”
与刘伯温对视许久后,朱元璋认为眼前这个元朝的进士或许有点本事。“我有一计。”朱元璋说。
“何计?”刘伯温问。
“诈降。我军大将康茂才与陈友谅为故交,可让他致信陈友谅,约其来攻,我们在周边设伏将陈军歼灭。”
“您觉得陈友谅会相信吗?”刘伯温注视着朱元璋,继续说,“陈友谅背叛过两任主子,他的伯乐倪文俊在事业最巅峰时被他亲手杀死,而徐寿辉又被他挟持在身边朝不保夕,你觉得陈友谅会信任他人?”
刘伯温接着说:“陈友谅一介渔民,如今雄踞一方,经历多少欺诈、杀戮和背叛,您觉得他会将攻取金陵的希望放在一个故交康茂才的身上?您认为一个做出此番事业的人,会如此愚钝?”
听完刘伯温的质问,朱元璋眼神黯淡下来,不再说话。
“主公勿忧,陈友谅虽强,但并非不可战胜,且让老夫为主公谋划。”刘伯温终于出手了。
“陈友谅何处最强?”刘伯温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引导着朱元璋。
朱元璋答:“水军。”
刘伯温问:“强在何处?”
朱元璋答:“他有上百艘巨舰,名叫混江龙、撞倒山、塞断江、江海鳌等,大船能容三千人,小船能容一千人。此次,他率十万精锐,顺江而下,赤帆千里,所向必取,攻无不克,我军如何能敌?”
刘伯温继续问:“在水战上我们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朱元璋答:“没有。”
“那就简单了,我们只能打陆战。”刘伯温说,“第一个结论出来了。”他接着问:“在陆地上我们能打得过陈友谅吗?”
朱元璋想了很久,答:“不能……”
“如果正常打,打不过,那就只能设伏。”刘伯温说。
朱元璋点了点头。
刘伯温问:“主公认为在何处设伏为好?”
朱元璋又沉默了。
刘伯温接着问:“你若是陈友谅,会如何攻城?”
朱元璋答:“陈军的优势在水军,几天前陈军攻马鞍山时,他们将巨舰驶入护城河,士卒从船上攀城墙而入,轻松破城。我若是陈友谅,攻金陵也会如此。”
刘伯温问:“从长江能通往金陵的水路有几条?”
朱元璋答:“有三条,分别是阴山运道、夹江和秦淮河。阴山运道水浅道窄,船只难行,船在夹江勉强能过,但半道上有江东桥阻隔,而秦淮河则道宽水深。”
说完后,朱元璋沉思良久。
“我得之矣!”朱元璋大声道,“我有大将康茂才,令其守江东桥,以书信诱陈友谅来,让其驶入船只勉强得过的夹江,我军可将其聚而歼之!”朱元璋道,“胜负之机,就在江东桥!”
刘伯温问:“主公以为,陈友谅何许人也?”
朱元璋答:“枭雄也!”
刘伯温问:“他会信吗?”
朱元璋答:“不信……”
那该如何设伏?
08 陈友谅来了!金陵保卫战打响
金陵保卫战是朱元璋集团和陈友谅集团之间的胜负之战,是当时两个最顶尖政治家的博弈,也是朱元璋手下的刘伯温和陈友谅麾下的解开等智囊们的斗智斗勇。有人说金陵保卫战是一场军事博弈,但背后根本上是两个集团的政治博弈。
《明史》为了神话朱元璋,夸大了他的智谋,贬低了陈友谅。为了还原真实的金陵保卫战,笔者以当代历史专家们的研究为基础,在本章中详细还原两大枭雄间的博弈,展现顶级政治家、军事家们的风采。
一、第一步:确定对手
至正二十年(1360年)五月,陈友谅挟南派明教教主徐寿辉,顺长江而下。他的舰队远望如群山,绵亘数十里,旬日间破太平府,再破金陵的咽喉之地采石矶,兵临金陵城下。朱元璋集团内部乱成了一锅粥,此时,儒生刘伯温找到朱元璋,为他出谋划策。
刘伯温问:“别人惶惶不安还说得过去,为何主公您也如此?”
朱元璋答:“陈友谅已经难以应付,听说他还和张士诚联合,如果两人同时从东西两侧来攻,大局危矣!”
刘伯温答:“两人必不可能联合。”
朱元璋问:“为什么?”
刘伯温说:“陈友谅为超世之杰,对内接连斗倒倪文俊和徐寿辉,对外只用三四个月就攻下此前挡住徐寿辉五年的江西。陈友谅一介渔夫,投身红巾军后,战无不克,攻则必取,从未受挫。他这么骄傲的一个人,会看得起我们吗?又怎么可能真的去和张士诚联合?
“退一万步说,就算陈友谅变了性子真的要与张士诚联合,张士诚也不可能配合。张士诚是私盐贩子出身,自古有奴隶当皇帝(如后赵开国皇帝石勒),有地主当皇帝(如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例子,但可曾见过有商人得天下的?长期谋生的手段让商人们习惯锱铢必较,张士诚必将坐观成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利益最大化。”
最后,刘伯温总结道:“张士诚是私盐贩子出身,遇事斤斤计较,顾虑多,疑心重。陈友谅是打鱼出身,习惯在风浪里过日子,野心大,欲望高。这两人一个保守持重,一个冒险进取,因此,我们需要面对的敌人只有一个陈友谅。”
二、第二步:确定时间
前文说过,陈友谅的水军是朱元璋的十倍,朱元璋只能选择陆战。但即便是陆战,陈军仍然彪悍异常,不是朱元璋能轻易应付的。唯一的机会,就是等陈军深入险地后,以伏兵取胜。
“如果陈友谅用兵持重,不入险地呢?他有江西、湖广、四川三省的给养和支持,我们等不起。”朱元璋又提出了疑问。
“主公勿忧,陈友谅集团的内部矛盾比我们的大,他必定会选择速攻。”刘伯温说,“此次出征,陈友谅挟徐寿辉以令群臣,名号不正。而且,他在集团内部的反对者太多,如果陈友谅不在短期内建立功勋堵住众人之口,陈军必将生变。”
在此,笔者解释一下陈友谅集团内部派系的繁杂和陈友谅无法集权的原因。陈友谅之前的首领徐寿辉起事极早,当时元朝还很强大,因此该集团只能采取去中心化的组织架构,组织极其分散。他们没有一个传统的、自上而下的组织结构,而是主动去中心化,各地都在各自为战,即使某个分支被剪除,也影响不了其他分支。这用现代商业术语来说,就是“合伙人模式”,只要承认徐寿辉是明王转世,就可以加入该集团。因此,陈友谅集团看似强大,但核心控制区只有武昌、岳阳和刚刚得到的安庆,占据其他地方的派系只是陈友谅的“合伙人”而已。
此外,这个集团早在二十年前由彭莹玉组建,彭莹玉云游四方收了许多徒弟,并将徒弟名字的第二个字都改为“普度众生”的“普”字,比如李普胜、邹普胜、丁普郎、杨普雄、史普清、项普略等,这些“普”字辈才是这个集团内资历最老的人。陈友谅只是倪文俊的部下,可即使是倪文俊,名字中都不带“普”字。之后,陈友谅还把倪文俊杀了,而且竟然把教主徐寿辉劫持了。这让教内的士卒怎么想,尤其是那些“普”字辈的将领?可以说,陈友谅是坐在火山口上,只能速战。因此,陈友谅等不得,他很快就会发动决战。
三、第三步:确定地点
此战,朱元璋军胜负的关键就在埋伏地点的选择。朱元璋最初的方案是派康茂才守住江东桥,让他诈降,约陈友谅军会面,等陈友谅军一到,以伏兵歼灭,但这个计划被刘伯温全盘否定。他认为陈友谅是一个才智卓绝的领导者,这是刘伯温做出一切推论的基础。陈友谅会推测出朱元璋集团不想打水战,将阻塞水道以逼自己上岸,这种情况下,陈军不得不登陆,而登陆地点可能是上图的A、B、C三个区域。
龙湾之战陈军登陆区域图
若陈军从A区域登陆,他们只有跨过阴山水道和秦淮河,才能接近金陵城。如果他们从B区域登陆,也需要跨过夹江和秦淮河。陈军追求速胜,这两处都不是最佳的选择。因此,陈军登陆的地区只能是C区域,而这个区域最关键的地点就是龙湾背后的狮子山,此地西扼河口,东瞰平川,必会成为陈友谅麾下水陆两军的合击目标。
刘伯温认为,陈军很可能会以偏师佯攻龙湾,主力则从下游幕府山麓处迂回登陆,分进合击,这是陈军能采取的最优策略。因此,朱元璋军设伏的最佳地点即幕府山(位于龙湾以东,卢龙山西侧)。
朱元璋认可刘伯温的推测,并据此作出部署。第一,朱元璋命人在各处航道中设桩,阻挡陈军的巨舰;第二,他令徐达驻守金陵城的南边,防备对方从A、B区域上岸攻击朱军;第三,他命令常遇春镇守龙湾;第四,朱元璋命继承了郭子兴直属部队的邵荣率领朱军精锐在幕府山设伏;最后,他仍旧让康茂才诈降,但命人提前将江东桥改造成了铁石桥。
四、第四步:龙湾决胜
收到康茂才的诈降信后,陈友谅佯装大喜,承诺将在五月初十全军突击江东桥。陈友谅考虑得十分缜密,他先在采石矶用铁挝砸碎徐寿辉的头,以防失败后有人拥立徐寿辉另起江山。五月三日,陈友谅自称皇帝,在五通庙即位,国号为汉,以明教前辈邹普胜为太师,心腹张必先为丞相,张定边为太师兼枢密院事。
随后,陈军舟师东下,直趋金陵。陈军先以偏师佯装主力在A区域的大胜港登陆,朱军不为所动。而在B区域,陈友谅未往江东桥派一兵一卒,如果按朱元璋最初的打算,将主力部署在此,那必会失败。之后,陈友谅派张志雄率偏师攻龙湾,与此处的常遇春交战。正如刘伯温的预判,陈军的主力由陈友谅的亲弟弟陈友仁率领,在幕府山旁登陆。
幕府山,东晋琅琊王在此处过江,丞相王导建幕府于上,便以此为名。宋朝诗人杨备在《幕府山》一诗中写道:
六代繁华一瞬间,平芜远树不胜闲。
倚楼天暝云如幕,知是琅琊幕府山。
当日晴空万里,陈军果然勇猛,即使是张志雄率领的偏师,常遇春也很难阻挡,一些将领相继战死。之后,陈友仁军登陆幕府山麓,冲破阻挡,绕向狮子山。等陈友仁军离岸较远后,提前埋伏在幕府山深处的伏兵在邵荣的带领下突然杀出。这支部队是朱元璋集团的最强精锐,朱元璋此时把全部的筹码压到他们身上。陈军在幕府山麓登陆处的留守部队被邵荣干净利落地击败,没了后路后,陈军队伍军心大乱,很快就被击溃,陈友仁仅以身免。
在本战中,朱元璋还在刘伯温的帮助下向全军将士展示了一手“神通”。当日天晴盛暑,朱元璋让人占卜,并全军通报两个预言,分别是当日有雨和敌人将大败。到了中午,果然天降大雨,将士个个大喜,认为天助朱元璋,胜利就在今日,军心大振,全军在雨中出击。陈友谅见势不妙,迅速撤退。从长江上游进攻下游容易,但回撤就难了,尤其是当时风大浪急,巨舰帮不上忙,陈军损失惨重,死者不可胜数。
战后,朱元璋的军队不仅收获了上百艘巨舰和数百艘战船,还生擒了数万人。朱元璋把俘虏关入水牢,过了一个多月,死者过半。之后,陈友谅手下的许多“普”字辈前辈和各地的“合伙人”纷纷“退股”,比如欧普胜、傅友德等人,重庆守将明玉珍甚至自己称帝了。
在徐达、冯胜等追击下,陈友谅占领的安庆、九江(今江西省九江市)等重镇相继失守,随后四川、江西也丢掉了,徐达的兵锋直抵武昌。沧海横流,陈友谅此时方显枭雄本色,明代史学家高岱《鸿猷录》卷三就评价陈友谅“勇悍雄略虽或未及项羽”,但其雄杰之处却在于“大困而气不馁,屡踬而势复振”。很快,他将重新振作,让朱元璋陷入又一次危机。双方将在鄱阳湖上打出一场中国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的水上大战。而此时的张士诚也没闲着,在他的“钞能力”持续发挥下,朱元璋将几乎失去一半的领土。
09 刚刚渡过危局,朱元璋为何就杀掉军中的二号人物?
打完金陵保卫战后,朱元璋还没高兴多久,就陷入了众叛亲离的危局中,大批将领叛逃,一半的领土得而复失。幸亏地主们站在他这一边,他又一次渡过了危机。之后,朱元璋杀死了在平叛中立下大功、在集团内官职仅次于自己的二号人物——邵荣。朱元璋究竟为何要这样做?由此事也可一窥他日后大肆屠杀功臣宿将的内在逻辑和真实原因。
一、兵临汉阳
至正二十年(1360年)五月,朱元璋在金陵城下挫败陈友谅,在生死边缘侥幸存活。之后,朱元璋用一年的时间调整和消化俘获的水军和巨舰。第二年七月,朱元璋率领徐达、常遇春诸将,溯江而上远征湖北。史书上形容这次出征也是“船列百余里”,朱元璋的水军也实现了升级。
朱元璋坐的是军中最大的战船,名叫龙骧巨舰,可容纳一千三百人,船上飘扬着“奉天征讨,纳顺安民”的大旗,朱元璋心情大好,作了一首《咏竹》诗:
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
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在之后的一个月里,朱元璋连战连捷。陈友谅集团作为起事较早、占地最广、战力最强的抗元武装集团,为何一次失利就衰败至此?如上章所述,从广东韶关、湖南湘潭再到重庆,这个集团下的各地头领虽纷纷掀起明教大旗,但从用兵到内政都各自为政。在内政上,陈友谅知道地主知识分子的重要性,和解开等地主知识分子合作,可他制定的政策在其他首领的地盘上根本没人执行。而在军事上,集团中的各支力量也自行其是,比如,在陈友谅集中主力和朱元璋决战金陵城时,江西省的统帅胡廷瑞(1)并没有配合他行动,反而去攻打福建了。
朱元璋的大军一到,这些地方首领们、同陈友谅合作的儒士们,纷纷纳头便拜。比如,镇守长江天险小孤山的傅友德,他一箭未放,和丁普郎一起拱手让出天险。鄱阳湖旁的地主武装首领于光也以饶州投诚,还有那位去攻打福建的江西统帅胡廷瑞,他称得上是陈友谅集团最核心的成员之一,在被朱元璋允诺他保留军队后,胡廷瑞立即率部投诚。
朱元璋的水军只是在长江上驶过,整个江西省就归附他了。随后,朱元璋亲临南昌,纳胡廷瑞的长女为妃,命胡廷瑞留任原职。同时,朱元璋还任命浙东儒士叶琛为南昌知府,免除了陈友谅在当地的苛捐杂税,以换取地主的支持。
九月,朱元璋命徐达进攻武汉。徐达的军队一到武汉就焚烧了汉阳城沿江的舟楫,陈友谅站在黄鹤楼上,袖手以观。徐达攻不下城池,就把城外的房屋全部烧了。之后,徐达屯兵于汉阳东南的沌口镇,隔绝了陈友谅与其发家之地湖北仙桃的联系,想在此地消灭他。
二、张士诚出手
眼看陈友谅即将灭亡,张士诚终于出手了,在东线对朱元璋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张士诚先派大将李伯升率兵十万围困长兴(今属浙江省湖州市长兴县)。长兴在太湖口,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是太湖平原上的制高点和江浙的门户,由朱元璋军队中最擅长打防守战的耿炳文率七千人镇守。
得知长兴被围,朱元璋先派陈德、华高、费聚率三路军队救援,但他们在夜里被劫营,三路军队全部溃散。李伯升又在长兴周边建了九个城寨,堵塞长兴所有的对外通道,至此,长兴已成孤城。长兴城中的士兵也曾主动出击,结果副帅刘成战死,耿炳文再也不敢出去。随后,长兴的护城河被填平,遭到昼夜不停的攻击,形势危急。朱元璋着急了,命徐达、常遇春和邵荣先后回援,苦战之下终于解了长兴之围。
而在南线的诸暨,张士诚的军队在城外五十里处筑坝,一场大雨后,他们挖开堤坝放水淹城,顺着水势,士卒们驶战舰攻城。最终,诸暨虽勉强守住,但一下大雨张士诚就发起战舰攻城,让诸暨守将谢再兴苦不堪言。
托张士诚的福,陈友谅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牺牲了经济发展,大肆征兵,不管是农家还是商户,三丁中抽一为兵,很快又集结了一只兵力庞大的军队。
三、军队叛乱
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朱元璋面临的形势更加恶化。二月,戍守婺州的苗军将领蒋英、刘震等人邀请朱元璋留在浙江的军事统帅胡大海到八咏楼,在胡大海赴约时用铁槌击杀了他。婺州大乱。
用今天的话来讲,婺州相当于朱元璋集团的副中心城市,金陵长期受到陈友谅和张士诚的夹攻,婺州就成了金陵的经济腹地。朱元璋为了建设婺州,曾在此地停留半年之久。至此,婺州沦陷,朱元璋集团驻守此地的将官不降即被杀。
婺州守将胡大海对朱元璋集团极其重要。朱元璋还在滁州时,胡大海是先锋大将,后来又成为朱元璋手下第一个执掌一方的大员,地位不逊于徐达。与胡大海一起赴死的还有朱元璋精心安排的文官,如王恺、章诚等人,他们能力都极强,而且忠贞不贰,宁肯被杀也不降。
继婺州沦陷后,衢州和丽水的李佑之、贺仁德也相继叛乱,枢密院判耿再成、都事孙炎、知府王道同、元帅朱文刚被杀。其中,耿再成的资历极深,他是朱元璋集团中第一个独立领兵作战的将领,早在渡江前的和州之战就独领一军;而朱文刚是朱元璋的义子,若能活到开国后,未尝不是另一个沐英;孙炎更有能耐,刘伯温就是被他招降的,朱元璋渡江后他前来投奔,受到重用,之后功绩斐然。朱元璋攻占丽水后,认为该地匪寇众多,管理难度大,除孙炎外无人能治理,于是将钱、粮、兵马等军政大权全部交给孙炎。如此军政通才,最终宁死不降,殒命于此。至此,朱元璋在浙东的地盘几乎丢失殆尽。
祸不单行,朱元璋刚取得的江西也不安稳了。三月,归附不久的陈友谅旧将祝宗叛乱,胡廷瑞的侄子康泰也参与了。叛军起事当天就攻克了南昌,守将邓愈边战边逃,换了三匹马才保住性命,知府叶琛等一众文官殉难。叶琛与刘伯温并列为“浙东四先生”,早在二十年前就做过元朝的宣抚使,有丰富的治理经验,归附后也被朱元璋信任,担当重任。
同年七月,曾为朱元璋立下赫赫战功、贵为一方大员的诸暨守将谢再兴,杀了知州栾凤,投奔了张士诚。谢再兴在朱元璋集团中的地位极高,他的长女嫁给了朱元璋当时的继承人朱文正,次女嫁给了徐达。连这样的重臣都叛逃了,朱元璋集团的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地主们的选择
在元末诸雄中,朱元璋集团、陈友谅集团和张士诚集团的管理风格迥异。陈友谅集团沿用明教南方派在抗元斗争中的去中心化管理模式,各地官员的权力极大,即使陈友谅上台后有心改变,也已经尾大不掉。而张士诚集团采取的是帮派式管理模式,大家都是好兄弟,张士诚是大哥,共同来苏州“聚义”,因此将领贪赃枉法都无人监管,甚至将领打了败仗也不会被惩罚。相比于前两者,朱元璋集团的管理特点是集权程度高和军法严苛。朱元璋广收义子,将他们安插在军中,让他们监军。别说弃守城池,将领连贩卖一点私货都会受到重罚。
在管理模式迥异的三个集团中,朱元璋手下的将领被管得最严,得到的利益最少,怨气也最大。在群雄争霸的局面没有明朗前,只见过朱元璋的手下投奔张士诚的,就没见到反过来的。朱元璋对军法有一种近乎变态的偏执,这从他后期动辄诛杀数万名官员就可见一斑,这一点在前期就已经显现。
比如,谢再兴叛逃事件的起因是谢再兴的两个属下和杭州商人做生意,朱元璋知悉后,不顾谢再兴求情,立即杀了这两个属下,将他们的头悬在兵营中示众。之后,朱元璋又派文官李梦庚去谢再兴军中,让谢再兴服从这个文官的命令,这让谢再兴勃然大怒,率兵叛逃。
不过,正因军法严苛和集权程度高,朱元璋集团部队的战斗力得到了保证。最关键的是,以“浙东四先生”为代表的地主们也站在了朱元璋这边,宁愿被杀也不肯投降。没有这些地方实力派的合作,军队的叛乱就像无薪之火,很容易被扑灭。这些地主们坚定的态度,证明了朱元璋的地方治理政策是成功的。
因此,朱元璋集团内部虽然在至正二十二年发生了多起叛乱,但最终都被朱元璋平定。在这个过程中,年仅二十五岁的李文忠迅速成长起来,填补了胡大海的空缺,担任浙东行省左丞,成为浙东地区的一号人物,和邵荣配合平定了叛乱。与此同时,南昌的叛乱也被徐达迅速平定。
五、平叛之后
平定叛乱后,朱元璋立即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杀掉酷吏宋伯颜不花。杀酷吏是皇帝为了平息大臣们的怨气最喜欢做的事情,比如汉武帝杀张汤,武则天杀来俊臣。
早在元朝时,宋伯颜不花就担任过类似职务,归附后,他协助朱元璋组建了按察司,成为朱元璋的鹰犬。宋伯颜不花这个名字有些奇怪,这是因为在蒙古人统治下,许多人在任职后都给自己取了一个蒙古名字。朱元璋给宋伯颜不花定的罪名为“不与人辨曲直,拷掠污承”,说宋伯颜不花让众将受了委屈,虽然朱元璋在审判书中也不得不承认他这样做是为了迎合自己。
宋伯颜不花的死法充分暴露了朱元璋残忍的个性。宋伯颜不花足足被处刑了三天:第一天,朱元璋命卫士用木棍在宋伯颜不花的肋骨和背各打一百下,然后将他抛到金陵的雨花台下。之后,朱元璋见他还没死,又命卫士将他扛到太医处救治;第二天,朱元璋又命人揭开宋伯颜不花的伤疤再打一百巨棍,仍没死,又把人送往太医处医治;第三天,再命人将他拉出来打一百巨棍,这一次,宋伯颜不花终于死了,朱元璋就让人把他的尸身抛到市井。宋伯颜不花就这么备受羞辱地死了,连汉名都没能在史书上留下,只留下这个像笑话一样汉蒙结合的花名。
此外,朱元璋还将自己的心腹、浙东按察使陈宁也判了凌迟,但旁人一说情,朱元璋就顺坡下驴,仅仅将其免职,一年后还让他担任太仓市舶提举这个肥差。后来,陈宁主政一方,为了帮朱元璋筹钱,经常用烙铁烧人,被称为“陈烙铁”。最后,陈宁因卷入胡惟庸案而被诛杀。
朱元璋做的第二件事是杀掉集团内地位仅次于自己的二号人物邵荣。朱元璋杀死岳父郭子兴的儿子们后,由邵荣统领原郭家军势力。该势力与朱元璋的直属派系、以廖永忠为首的巢湖水寇系和以康茂才为首的新附派系并列为四大派系。依仗着郭家军彪悍的战斗力,邵荣的官位一直在朱元璋集团中排名第二。虽然明朝的官方史料中对邵荣的战绩有所隐讳,但现代学者仍推测出邵荣在决定朱元璋生死的龙湾之战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在随后的浙江平叛中,邵荣又显威风,干净利索地平定了处州的叛乱。而且,在邵荣率军来浙江前,守将李文忠就以邵荣的名义虚张声势,让张士诚军闻风丧胆,可见邵荣在当时的威势。平定了处州之乱后,邵荣刚刚回到金陵,朱元璋就对旁人说最近刮了一阵风,这是上天在提醒有人谋反,给我去严查邵荣!邵荣一介武夫,自己上司郭子兴的儿子都被朱元璋坑死了,平时酒后没少说朱元璋坏话,在自己的手下给朱元璋提供的证据面前,邵荣没有辩解。毕竟一起打过仗,朱元璋请邵荣喝了一顿酒,然后在假惺惺地流了几滴眼泪后就将他诛杀了。
朱元璋为什么要做这两件事?
第一件事很好理解,朱元璋是在找替罪羊。在第二件事中,朱元璋在用人的关头杀掉集团内的二号人物,李新峰教授在论文《邵荣事迹钩沉》中是这样解释的:
邵荣叛乱事件是朱元璋清洗策略的典型体现,在连遭叛乱的危急关头,朱元璋仍然从容不迫地清洗内部,以损伤元气换取对军队的绝对领导。这一事件也与朱元璋日后牺牲运作效率换取稳定秩序,从而大肆屠杀功臣宿将,可谓一脉相承。
明朝建立后,朱元璋大肆屠杀功臣,大家都以为朱元璋变了。其实,他一直没有变过。
(1) 因朱元璋字国瑞,后来胡廷瑞为避讳而改名为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