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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决胜江南

作者:猫智深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57

01 胜利者朱文正必须死(上)

乱世中,每个势力都会像编写程序一样将自己的领袖提前“备份”。比如在三国时的蜀汉,刘备的“备份”是刘封,刘禅的诞生让“备份”刘封成了病毒,刘封被毫不留情地杀掉,诸葛亮还给刘封泼上了“终难制御”的脏水;而对于魏晋时期的司马氏来说,司马师的“备份”是司马昭,司马师的死亡让司马昭成功上位。朱元璋的“备份”就是他的亲侄子、当时的军事中心大都督府的话事人——大都督朱文正。

一、长得像朱元璋的人

朱文正是朱元璋的哥哥朱重四的儿子,大约只比朱元璋小六岁。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名为叔侄,实为兄弟。在濠州钟离乡的田间地头,处处都有朱元璋带着朱文正玩耍的身影,在《龙兴慈记》《在田录》中记载的“杀牛犊讹地主”“习行军之仪”等朱元璋小时候的趣事中,必定少不了朱文正这个小跟班。

在朱元璋十七岁那年,濠州暴发瘟疫,嫂子吓得带着朱文正跑回了娘家,朱元璋不得已去当了和尚。二十六岁时,朱元璋在红巾军中开辟了一番新事业,托人寻找尚在人世的亲属,就找到了侄子朱文正和外甥李文忠。这一年,朱文正已经十九岁了,“貌类高帝”(1),和朱元璋长得很像,但朱文正没有经历过朱元璋在鬼门关前的徘徊、家人死去连墓地都没有的悲凉和在夜里穿行荒原的孤独,因此少了一分隐忍和阴狠,多了一分爽直和冲动。

在朱元璋的培养下,朱文正在军中的职位节节高升,很快成为与徐达、廖永安并列的重臣,作为朱家“千里驹”,他承担起了冲锋陷阵、建功立业的重任。朱文正先在渡长江之战中立功,之后又参与了攻太平、破陈埜先、取金陵等一系列战争,功勋卓著。到了对阵张士诚大军的常州之战时,朱文正已经从“将”升为“帅”,与徐达、汤和共同指挥大军。

至正二十一年(1361年),朱元璋对军队进行改组,二十六岁的朱文正成为朱元璋集团大都督府的大都督,关于他的职责,《明太祖实录》记载的原话是“节制中外诸军事”。如果此时朱元璋出意外,身处乱世,他的继承人不可能是六岁的亲儿子朱标,只能是已经成年的朱文正。

第二年,朱文正被派到最危险的地方——对抗陈友谅集团的前线重镇南昌,麾下配有当世名将邓愈、赵德胜、薛显、牛海龙等人。朱元璋担心没人给这个直性子的侄子出谋划策,还派了儒生郭子章、刘仲服作为参谋。之后的事情证明,朱文正无愧于朱元璋的悉心培养。

朱文正到了南昌第一件事就是招募豪杰,“招谕山寨来降,头目尽皆归顺”(刘辰《国初事迹》)。朱文正不看出身,无论是曾占山为王的匪寇,还是行走江湖的豪客,他一概来者不拒,统统招入麾下。这些豪杰们想着“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响应号召,来到南昌城。可朱文正不带着他们上场杀敌,反而带他们加固城防。

众豪杰过得苦不堪言,每天还没天亮就要起床,有的去砌城墙,有的去挖地基,有的去疏通河道,心里满是牢骚。有的豪杰心里不服,去找朱文正去理论,可没想到朱文正见说不过他们,竟把他们送去了金陵城,让他们去和朱元璋说理。朱元璋见到这些人后,不待他们分说,就将他们全部投到水中淹死。

在豪杰们的辛苦劳动下,一年过去,南昌的城防大为改观。新城的城墙竟有六公里长,十米高。今天紫禁城的城墙也不过十米高。不仅如此,朱文正还在城墙外面挖了十公里长、三十多米宽的壕沟,让此前在中国战争史上名不见经传的南昌,成为决定一个王朝命运的坚城。

二、征兵造船,以决胜负

豪杰们的日子如此不好过,就有一两个不甘心就这么埋没本领的人,认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侥幸逃去投奔了陈友谅。没想到,他们只是从“建筑业”转去了“造船业”。

自陈友谅上次败于金陵城下,已经过去快三年了。此前从未受挫,陡然间跌落谷底的他在三年间眼睁睁地看着手下陆续叛逃,疆域日渐狭小,他忍了,只为了保存一分元气。陈友谅只做了两件事:征兵、造船。

为了征兵,陈友谅不惜摧毁地盘内的经济,他每三丁就抽一人当兵,疯狂招兵以补充之前战争中损失的兵员。陈友谅也知道,仅凭这些才放下锄头的惶惶之众,想在军阵中打败朱元璋的久胜之师,无异于痴人说梦。怎么办?渔民世家出身的陈友谅将宝押在了水战上。他认为,凭借湖北造船业的优势,可以弥补兵员素质的劣势。

陈友谅设计出一种专门用来作战的巨舰,高十米以上,上下有三层,下层的人听不见上面的人说话。那些被他强拉入伍的农民商户们,被塞到下层划船,上面怎么厮杀都与他们无关。不仅如此,这些巨舰还设有马棚,可以想象,在水战中,当这些巨舰与敌船相接时,铁甲骑士们直接冲到敌船上冲锋的震撼场面。

三年间,陈友谅在湖北造了几百艘这种巨舰。巨舰有三个型号,大的可载三千人,最小的也能装两千人。为了赶快完工,对于木头晾晒等造船工序,陈友谅能省则省,甚至连用桐油和石灰填补船缝等关乎安全的必备工序,他也只填船底。“这些船就是用来消耗朱元璋精心制造的战舰的。在战场上的寿命只有几天,很快就会沉掉,何必造得那么结实!”陈友谅看得极为明白。

陈友谅苦等的机会终于来了。至正二十二年,即将一统北方的察罕帖木儿被刺客杀死,他的势力四分五裂后又开始互相兼并,北方乱成了一锅粥。悬在南方各势力头上的威胁被解除,张士诚、朱元璋、陈友谅又可以无所顾忌地彼此厮杀了。

翌年二月,张士诚眼见和朱元璋僵持多年,在正面战场谁也奈何不了对方,就派手下大将吕珍率军十万进攻安丰(今安徽省淮南市寿县),意图擒获朱元璋名义上的宗主小明王韩林儿。其实,这两年张士诚在江北拓地千里,连朱元璋的老家濠州都占领了。

听闻小明王危在旦夕,朱元璋不顾刘伯温的阻拦,要亲自去援救,表面上给出的理由是:攻灭江北的明教后,张士诚将实力大涨。朱元璋没有说出的关键原因是:一直以来,朱元璋集团采用“共主模式”,由朱元璋直属派、原郭子兴派、巢湖水寇派等派系组成,由于朱元璋坑害了许多其他派系的将领,并不能服众,因此,他尊崇远在江北的韩林儿,让其成为该集团共同认可的名誉领袖。如果韩林儿被张士诚俘获或杀掉,原来的“共主模式”就会崩塌,朱元璋担心其他派系的将领会叛变。比如,廖永忠这些巢湖水寇派系就不能让人放心,毕竟廖永忠的亲哥哥、原巢湖水寇派首领廖永安此时还在张士诚的监狱里,朱元璋就是不肯通过换俘让他回来。朱元璋顾不上多花些时间准备,一个月后,他率徐达、常遇春等将领,带领主力渡江去救援小明王。

趁着朱元璋的主力在外,四月,陈友谅组织了六十万大军,顺长江而下,向朱元璋发起进攻。《明太祖实录》形容陈友谅本次出征是“空国而来”,带了所有的士兵,还有文武百官和家属,就像当年完颜亮征伐南宋一样,把有实力的大臣都带上,防止他们在后方作乱。四月二十三日,陈友谅的船队抵达南昌城下。

三、天底下没有白走的路和白搬的砖

提起南昌,大多数人就会想起王勃的《滕王阁序》,这里自古就是枢纽之地,“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因此成为陈友谅和朱元璋争夺的军事重镇,南昌的归属决定了两个集团的成败。

《滕王阁序》中写道,这里“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既有取之不尽的物质财富,又有用之不竭的人才。自古以来,南昌儒风昌盛,几次儒学发展的高峰都从这一带开始,在战乱时期能为统治者提供大量的谋士。南昌还有发达的工商业,当地的青瓷、漆器、纺织、金银铜器等声名远扬,能提供源源不断的税收。更重要的是,南昌的造船业是天下翘楚。早在唐朝贞观十八年(644年),唐太宗征高丽时就在这一带建造了四百艘浮海大船。后来,李白在《豫章行》中这样描述南昌的巨船:“楼船若鲸飞,波荡落星湾。”因此,在朱元璋救援小明王时,陈友谅并没有直趋金陵与朱元璋集团一决生死,而是剑指南昌,做长远打算。

当陈友谅的数百艘巨舰直抵南昌城下时,场面极为震撼,《明史·邓愈传》描述为“楼船高与城等,乘涨直抵城下”。陈友谅之前的绝招是将巨舰开到城墙边,士兵们从比城墙还高的船上轻松就跳入了城中。幸亏朱文正在过去的一年内加固了城防,将城墙从江边后移了三十米,导致陈友谅没有那么轻易得手,他只能将南昌包围了起来。

眼看陈友谅势大,朱文正没有主动出击,只是将兵力收缩在南昌城内。他采用分兵拒守的策略,让诸将分守各个城门。其中,邓愈守卫最容易被攻击的抚州门,赵德胜防守宫步、士步和桥步三门,薛显守章江、新城二门,牛海龙、赵国旺守护琉璃、澹台二门。朱文正居中指挥,率二千精兵在各门之间往来驰援。

四月二十七日,陈友谅开始攻城,他选的目标是抚州门,很快他将后悔这个决定。明朝开国后论功行赏,封六人为公爵,即开国六公。邓愈名列其中,与徐达、李文忠、冯胜、常遇春的儿子常茂并列,代表着大明的顶尖战力。邓愈十六岁时就起兵抗元,年纪不大却战绩累累,他跟随胡大海,先后攻占了徽州、婺源、休宁、严州、建德等地,转战皖、浙、赣三省,为朱元璋打出了一个稳定的后方根据地。在南昌城中,这么厉害的将领就只防守一个抚州门,就等着陈友谅来攻。

陈友谅看着自己的六十万大军,根本不屑于用什么战术,他命人给每个士兵发一个竹簸箕当盾牌,就驱赶着他们攻城了。不得不说,只要有庞大的兵力,再难破的城池都能被凿开。这些举着簸箕的士兵像蚂蚁一样涌到城墙下凿城,以不计其数的人命为代价,凿塌了一段三十丈长的城墙。

危急时刻,邓愈使出了撒手锏——火铳队。在当时,火铳属于先进武器,之前邓愈攻打绍兴时,张士诚军突然掏出了大批的火铳,在一阵射击下,邓愈麾下的士兵们吓得丢盔弃甲,被追击得纷纷跳河。此战后,邓愈四处搜刮,终于收集了几百条火铳。此时,这些火铳派上了用场,邓愈集中所有的火铳对着城墙的缺口处齐射,打得陈军措手不及。陈军的士兵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阵炒豆子似的响声过后,就看见一排排士兵纷纷扑倒在地,剩下的士兵们被吓得赶紧撤退。

趁此时机,邓愈在城墙的缺口处立起一排木栅,很快陈军缓过神来,又一次发起了进攻,试图阻止邓愈修补城墙。双方围绕着这段城墙缺口杀得腥风血雨,眼看陈友谅就要仗着兵力优势攻进南昌城内,朱文正带着他的两千精锐赶到了,随后其他城门的守将也赶到,加入了战斗。

双方厮杀了整整一夜,朱文正命令众将领在厮杀的同时修补城墙,终于在第二天天亮时修补好了缺口,挡住了敌军。此战让朱文正军伤亡惨重,死亡的士兵不计其数,连赶来支援的守将牛海龙和赵国旺也被杀死。守门的将领一共有五人,第一晚就有两人被杀,若士兵的折损也是这个比例,这意味着一个晚上就有四成士兵被杀。

(1) 明代何乔远《名山藏》卷四十《靖江王懿文太子附》。

02 胜利者朱文正必须死(下)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四月,陈友谅进攻江西,相继攻占了吉安、临江、无为州等地,封锁了鄱阳湖流入长江的湖口,至此,南昌已成孤城。

四月二十七日,史称洪都之战的南昌保卫战打响,朱文正的两万守军对阵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在此危急时刻,从心底里厌恶明教的朱元璋却带着主力去“救援”小明王韩林儿,坐视侄子朱文正被包围八十五天。南昌明显已经成为弃子。

一、让常遇春心服的名将

陈友谅攻击抚州门受挫后,对南昌城的防守愈发重视。他的目光转向了章江、新城二门,这两个城门的守将薛显刚从江北投奔朱元璋没多久。他有一个绰号叫薛猱儿,猱儿就是猴子的意思,这个外号反映了他的作战特点——油滑。

很快,陈友谅军就向薛显的防区展开了攻势。交手许久后,陈友谅只有一个感觉,这只泼猴打仗太油滑了,无论自己用什么攻城手段,他都有对应的防御方法。对此,《明史·薛显传》中的记载是“随方御之”,即漫不经意间就把陈友谅的攻势化解了。

陈友谅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薛显一个新投靠的将领,能和邓愈一样被委以重任?虽然薛显才投奔朱元璋没多久,但他的在红巾军中的资历太老了,他加入红巾军的时间甚至比朱元璋都早。刘福通在颍州起兵抗元的那一年,薛显就跟着芝麻李和赵均用在徐州起事了。徐州紧邻着京杭大运河,元廷着急了,丞相脱脱召集天下精兵围困徐州。蒙古铁骑有各种攻城手段,徐州坚守一段时间后还是被攻破了,但薛显从重重围困中逃了出来。

之后多年的战斗经验,让薛显成为明初诸将中最会指挥骑兵作战的将领,凶猛到连常遇春都心服口服,称“遇春弗如也”。在薛显的眼中,和蒙古铁骑的攻城手段比起来,陈友谅的这些手段根本不算什么。应对陈友谅的攻势,薛显不仅防守得当,还一次次主动出击。他麾下只有一百多匹马,竟打出了骑兵团冲锋的气势,他找到陈军的弱点,斩杀了陈军大将刘进昭,擒获了副将赵祥。一次次作战下来,陈友谅得出结论,薛显这里也不行,只得另选目标。

二、赵德胜:打最猛的仗,立最大的功,受最重的伤

这一次,陈友谅选择的是赵德胜把守的士步、宫步二门。如果说薛显的作战特点“油”,赵德胜的作战特点就是“猛”。赵德胜也是濠州人,脸黑体壮,绰号为“黑赵岁”,和唐朝的尉迟敬德一样,他也善于马上使槊(1)。

一直以来,赵德胜都是打最猛的仗,立最大的功,受最重的伤。早在朱元璋在六合与高丽军打仗时,赵德胜就是帐前先锋。他执马槊冲锋,结果中了箭,差点死掉。朱元璋在攻下金陵时,赵德胜在战后被评为“功最”,即功劳最大。之后,对阵张士诚集团时,他擒获了张士诚的弟弟张士德;对阵陈友谅集团时,他率先攻进陈友谅的都城九江,吓得陈友谅带着家人逃走。后来,他攻击被叛军占据的南昌,被一炮轰中肩膀,又侥幸未死。

此次面对陈友谅,赵德胜尽显勇猛本色。他根本不在乎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选择硬碰硬,和薛显一样“出城逆战”。陈友谅没想到在这里又被反攻,自己的攻势不如对方,慌乱中又有将领被对方士兵射死。陈友谅盛怒之下,亲自率兵反击,终于把赵德胜压回城内。之后,陈军昼夜攻城,打塌了南昌的城墙。

赵德胜带领将士死战,和邓愈一样,边作战边将被破坏的城墙修好。这时,一支弩射中了赵德胜的腰,起初他并不在意,毕竟受过太多次伤,但这次他的好运气已经用尽,箭镞深入身体六寸。不久,赵德胜跌坐在地,自知命不久矣,叹道:“自从我壮年从军,屡次受伤,但伤情都没这次重。我肯定活不下来了。大丈夫死有何恨,只恨不能收复中原。”虽然赵德胜战死了,朱文正率精锐及时赶到,还是抵住了陈友谅的这次攻势。

三、弃子南昌

为了攻破南昌,一个多月来,陈友谅想尽了办法,但每次都被朱文正破解。比如,陈友谅派士兵乘小船攻击水门,朱文正就命壮士持长槊从水门栅栏的空隙处刺向敌军。守军的长槊被反夺后,朱文正就命人将铁钩烧热再攻击,让敌兵无法抢夺,导致陈军的攻势受挫。

眼见无法迅速攻下南昌,陈友谅只得采用心理战。他把在吉安、临江等地俘获的朱军守将押到城下喊话,让他们告诉城内的朱军,南昌周边的城市都已经归降了,鄱阳湖的湖口已经被封锁了,南昌已经成为孤城。陈友谅还告诉城内守军,自己的六十万大军就在城下,如果救兵人数少则不济事,若人多则金陵空虚,张士诚会乘机偷袭,南昌已经成为朱元璋的弃子。

不得不说,陈友谅的话很有道理。一个月来,南昌城被日夜攻击,五个守门大将战死了三个,连朱文正都受了伤,更何况普通士兵,而朱元璋此时却在江北救韩林儿,难道南昌真的成了弃子?多数明史作家写到此处时,都称这是因为朱文正没有来得及向朱元璋求援,朱元璋并不知情。但南昌这种军事重镇,怎么可能被围攻一个多月而朱元璋不知道呢?难道朱元璋没有情报系统吗?

其实,朱元璋一直在观望。他也不清楚南昌是否能守住,也不清楚陈友谅是否在南昌城下给他设了一个陷阱。对于行事一直很谨慎的朱元璋来说,南昌此时已经成了弃子。这一个多月来,他优哉游哉地在江北作战,先“救”出了小明王韩林儿,之后自己回了金陵,留下徐达、常遇春带领主力去围攻庐江的左君弼。看来,朱元璋已经放弃南昌了。

四、冷彻至骨的理性

苦盼援军不至,朱文正派千户张子明去金陵告急,并特意教给他一套话术,叮嘱他见到朱元璋后如此游说。张子明扮成渔夫,驾一叶小舟从南昌的水关偷偷出城,沿赣江入长江,他只在夜晚行舟,于六月二十五日到达金陵。

朱元璋见到张子明,先问陈友谅军有多少人。张子明不谈陈友谅军的强盛,也不谈南昌的危急,因为朱文正之前交代过他,这些朱元璋不会在意。张子明主要说了三条信息:第一,陈友谅军虽然兵力不少,但如今已死伤惨重;第二,陈友谅军已经在南昌城下驻扎太久,粮食几乎要耗尽了;第三,最为重要的是,夏季鄱阳湖的水流方向是从长江流入湖中,而这对陈友谅军来说是逆流,如果他们战败,就再也逃不回去了。

“主公,歼灭陈友谅,在此一举!”张子明大声喊道。

朱元璋冷静得让人寒冷彻骨。他让张子明回去给朱文正说:“坚守一月,吾自取之。”陈友谅不是已经死伤惨重吗?那你再守一个月吧。

张子明只得回去复命。他驾船经过长江入鄱阳湖的湖口处时,被陈友谅军截获。陈军让他在南昌城下诱降朱军,张子明佯装答应,到城下后,大呼:“我已见主上,令诸公坚守,救且至。”陈友谅大怒,只能把张子明杀了泄愤。

七月,朱元璋率徐达、常遇春、冯胜、廖永忠、俞通海等主力二十万人,溯长江而上,赶赴鄱阳湖。

朱元璋意识到,这将是他和陈友谅最终的决战,他对众将说:“两军相斗勇者胜,陈友谅久围洪都(今江西省南昌市),今闻我师至而退兵迎战,其势必死斗。”朱元璋接着说,“诸公当尽力,有进无退,剪灭此虏,正在今日!”

七月十九日,陈友谅从南昌撤围,东出鄱阳湖迎战朱元璋。

自此,长达八十五天的南昌保卫战结束了,朱文正以两万兵力(也有说法为不足万人),抵挡住了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攻打南昌的失败挫伤了陈友谅军队的锐气,消耗了他们的粮草,为朱元璋在鄱阳湖歼灭陈军主力创造了条件,这是一场对大明王朝的建立起到关键作用的战役。此战也成为朱文正一生中最大的功绩,无法被抹杀。战后,朱元璋建立了豫章功臣庙,塑文武重臣,按岁时祭祀,以追奠忠义之士。朱元璋一直以来吝惜封赏,但在南昌,他追封了一个公爵、九个侯爵和一个伯爵,其中,报信的千户张子明被追封为忠节侯。而大明开国时,他才封了六个公爵、二十八个侯爵而已。

唯一没有被封赏的只有朱文正,朱元璋给出的理由是:锡功尚可待也。他是在说:“侄儿你急什么,下一步就要给你加九锡了。”但朱元璋的眼神中透出一丝阴冷。此时,朱家不再只有朱元璋和朱文正两人,这些年朱元璋娶了很多女人,她们给他生了七个儿子。这一年,朱元璋的长子朱标已经八岁。

南昌保卫战之后,朱文正身居大都督之职,又有不世战功,在朱元璋阵营内的功绩和地位已经达到了顶点,除了九锡外,没有别的可以加封了。朱文正浑然不知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命运,仍旧为他的好伯父朱元璋鞍前马后、奔走效命。

关于朱文正执掌的都督府的职责,《国初事迹》中称其为“凡天下将士、兵马大数,荫授,迁除,与征讨进止机宜”,囊括了军事档案管理、军职任命、战争谋划、指挥等事务,是名副其实的军事主管部门。都督府大都督这种核心职位,朱元璋只能让至亲担任。在外部,朱元璋受到陈友谅、张士诚的威胁,在内部,有邵荣虎视眈眈,上面还有名义上的共主韩林儿,如果连自己的亲侄子朱文正都信不过,那朱元璋就没有人可以信任了。然而,当朱元璋的权力日益稳固后,他就开始觉得朱文正碍眼了。

在中国历史中,上一位有如此大权力的臣子,还是天策府时期的李世民。当时,李世民的天策府可以“都督天下诸军事”,同朱文正的都督府差不了多少。但朱文正不可能成为李世民,李世民的天策府内有房玄龄、杜如晦、唐俭、宇文士及等一班文臣,而朱元璋为了防止将领们有自己的谋士,明文禁止诸将任用儒生,就连朱文正的主要谋士郭子章、刘仲服,也是朱元璋派过去的。

五、四条荒谬的罪行

陈友谅撤离南昌后,在鄱阳湖上同朱元璋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水战。鄱阳湖之战后,朱文正一刻都没闲着,他先是快马加鞭地抢占陈友谅的土地,之后又筹划对张士诚作战。一年后,朱文正突然被免官监禁。据《明太祖实录》记载,朱元璋给出的四条理由如下:

第一,朱文正在江西骄淫暴横,抢夺民女。

第二,朱文正犯了僭越之罪,用的床榻以龙凤为装饰。

第三,由于自己没有得到封赏,朱文正怨恨在心。

第四,被朱元璋责备后,朱文正企图叛投张士诚。

这四条罪行中,只有第四条是最致命的。但朱元璋已经让朱文正担任了大都督,张士诚能给朱文正什么?这个理由,朱元璋日后还会经常用,比如他在胡惟庸案中杀掉李善长,理由就是李善长要追随胡惟庸谋反。如此荒谬,连湖北人解缙都看不过去了,上书《论韩国公冤事状》,称李善长已经是开国第一文臣,协助胡惟庸谋反又能得到什么?而此时,朱文正已经是第一武臣,跟着张士诚又能得到什么?

反观朱元璋的儿子们,个个都是罪行累累,朱元璋对他们无非就是训斥而已。比如,齐王听信指挥邾庸等人的唆使,杀死指挥、千户、百户、校尉各级官员其家眷共计四百八十二名。还有,《明史》中“英敏好学,善属文”的潭王朱梓,更是没少做“用铁骨朵打死典仗”“用皮鞭一千下打死典簿”等杀害下属的事。但朱元璋在《明祖训录》中明文规定,这些儿子们“虽有大罪,亦不加刑”,最多开一个家庭会议,轻则批评,重则贬为庶民几年。而对于朱文正,朱元璋却要施以最严厉的处罚。

朱元璋先杀了之前派往朱文正身边的谋士郭子章、刘仲服,给他们安的罪名是“不谏阻”之罪,之后他又将朱文正的得力手下五十余人挑断脚筋。这些人都曾在南昌保卫战中出生入死,为建立明朝立下了大功。很快,不用朱元璋明说,善于揣摩他心思的臣子就开始向朱文正泼脏水。朱文正被贬官没多久,就有人指控他诅咒朱元璋,说他画圈后写上朱元璋名字,并用针扎。堂堂大将军,一个刀尖上舔血的人物,怎么会玩这种把戏?这种所谓“巫蛊”的罪行,在西汉就是置政治对手于死地的好手段,明朝人用得十分娴熟。作为处罚,朱文正被押回濠州看守祖坟。

然而,就算落到如此田地,朱文正还是没有被放过,之后他又被告发要投奔张士诚。朱元璋亲自审问他,性格刚直又受尽冤屈的朱文正终于爆发了,激烈地顶撞了朱元璋,结果当场被朱元璋用鞭子抽死。至此,南昌保卫战的六个主要将领朱文正、邓愈、薛显、赵德胜、牛海龙、赵国旺中,活着的只剩邓愈和薛显两人。

之后,邓愈代替朱文正镇守此前陈友谅占据的地盘,到二十八岁时升为湖广行省平章政事。后来,他又参与了朱军对甘肃和四川的征伐,并在三十三岁时被封为卫国公,成为大明的开国六公之一。四十岁时,邓愈远征高原,拓地千里,为明朝收复了西藏。同年,邓愈在回师途中因病去世,他的儿子承袭了爵位,但因娶了李善长的外孙女,受到牵连,最后夺爵被杀。

而薛显随后在消灭陈友谅残余势力和平定张士诚的战斗中屡立战功,之后又随徐达北伐中原,被朱元璋评为:“薛显、傅友德勇略冠军,可当一面。”洪武二十年冬,薛显随冯胜北伐,行至山海卫时暴毙,时年五十八岁。

薛显性如烈火,而且喜欢滥杀,因此虽被封为永城侯,却不能世袭。洪武二十三年,他被定为胡惟庸余党,因已逝而不被追究。20世纪70年代,我国的考古专家们发现了薛显的墓葬,墓志写明薛显有七个儿子、六个女儿,但《明史》本传记载的是他没有后代,这背后似乎又是一个血淋淋的故事。

朱文正死后,朱元璋对大都督府衙门进行了改制,将大都督一职改为左、右都督,让二者互相牵制。后来,朱元璋为进一步加强集权,又将大都督府拆分成五军都督府,在五个军的都督府内都设置左右都督,并让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同时并存,互相制约。至此,朱元璋实现了对军队的绝对掌控。

此外,朱元璋还勒令二十多个被赐姓为“朱”的义子们改姓,消除了义子们对亲儿子们的威胁。例如,朱元璋的外甥朱文忠被改名为李文忠;义子沐英被收留时年纪太小,不记得本姓,因“沐陛下母后圣恩如天地”而改姓沐。

也许是消除威胁后动了善心,也许是想起哥哥对自己的养育之恩,也许是念及侄儿的南昌保卫战之功,在朱文正死后,朱元璋将他的子孙封为靖江王,封地设在远离政治中心的桂林。在桂林山水中,在淡淡茶香中,在二百多年的岁月里,朱文正一脉远离了政坛的纷争,静静地看着明朝兴起,又随之一起走向灭亡。

(1) 槊,一种古代重型兵器,在古代多用于马上作战,多为力大之人使用。

03 鄱阳湖上,围猎朱元璋

决战在即,朱元璋在赴鄱阳湖途中写下了一首诗《征陈至潇湘》,流露出心中的忐忑。

“马渡沙头苜蓿香,片云片雨过潇湘。

东风吹醒英雄梦,不是咸阳是洛阳。”

夺取天下是否只是一场英雄大梦?梦醒时分,朱元璋和刘邦一样,马上要面对当世“项羽”——陈友谅。

一、机遇还是陷阱?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七月,朱元璋亲自率兵救援被困两个多月的南昌。离鄱阳湖越近,朱元璋的不安感就越强,他隐隐觉得前面等待他的不是朱文正所说的机会,而是陈友谅布下的陷阱。朱元璋的心绪如此不宁,以至于半路上将领冯胜的船翻了,被他认为不吉利,呵斥冯胜返回金陵。

朱元璋并没有猜错,陈友谅确实在鄱阳湖中布下了陷阱。或许在一些人的眼中,陈友谅只是一个莽夫,他们被《明史·太祖本纪》误导,认为“友谅志骄,士诚器小,志骄则好生事,器小则无远图”,但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枭雄怎么会如此简单?明史学家高岱认为,陈友谅是项羽一类的人物,他用兵“剽迅狡猾,出没飘忽”,更难得的是,陈友谅“大困而气不馁,屡踬而势复振”,在和朱元璋的作战中,每次受挫后都能重新振作,“旬日之间而能陷城却敌”(《鸿猷录》卷三),故能开拓封疆,坐拥荆楚。

其实,南昌城是陈友谅给朱元璋设的一个局,他攻不下南昌,固然有朱文正防守得当的因素,但客观上陈友谅也在保存实力。围攻南昌的两个月里,陈友谅在陆战中损失的只是新招的士兵,军中还有几百艘巨舰以逸待劳。陈友谅曾长期占据江西,熟悉鄱阳湖的水文和周边的地形,再加上他一直以来拥有傲视群雄的水军。此时,他们正静静地等着朱元璋到来。

听闻朱元璋率领主力来决战,陈友谅大喜,七月十九日率领大军离开南昌,东出鄱阳湖,准备围猎朱元璋。同时,后方的张士诚也听闻朱元璋的主力已去了江西,此时金陵城空虚,他也准备发起进攻。

鄱阳湖惊涛拍岸,千里烟波,正适合大规模的水战。且喜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正是鏖兵好时节。

二、朱元璋的秘密武器

长江下游的朱元璋早已料到,自己和陈友谅将以水战决出最终胜负。几年来,他一直在造船,明代李默《孤树裒谈》中称朱元璋“江船、海船、风快船、多桨船、匾浅船、递运船,无年不造”,他自己坐的船被称为“龙骧巨舰”。

此外,朱元璋还准备了秘密武器——火器。之前,朱元璋一直绞尽脑汁地思索如何在水战中战胜陈友谅,直到朱军进攻绍兴时,被张士诚军的火器击得溃不成军,朱元璋不怒反喜,意识到自己找到了战胜陈友谅的法宝。他急忙征集能工巧匠设计各类火器,在水军中广泛使用。这些火器包括火炮、火铳、火箭、火蒺藜、大小火枪、将军筒、铁炮和神机箭等,还有一种被称作“没奈何”的大杀器。这种大杀器是用简单的工具制造的威力巨大的武器。它的外面用芦席包裹,里面装满火药。作战时,士兵用竹竿将它悬挂在战舰的前端,并伸到外部,等敌舰靠近时,将它抛过去,可焚毁敌舰。

然而,在真实的早期海战中,火器能起到的仅为压制作用,即使到了鄱阳湖之战两百年后的英荷海战,作战双方共有一百六十艘战舰,其中,主力战舰至少装备六十门火炮。双方鏖战四天,只损失了十四艘战舰,而且这些船只大多被俘或被焚毁,几乎没有真正被火炮直接击沉的。这并不是说火器的炮击对海战没有作用,双方都有大量的战舰被炮火重创,但丧失战斗力的战舰多数能逃出战场。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朱元璋军到达鄱阳湖。他留下部分人马封锁湖口,切断了陈友谅的归路,想将其全部消灭。七月十九日,陈友谅军撤去了对南昌的包围,进入鄱阳湖,双方决战一触即发。

陈友谅的大军以楼船巨舰为主力,他麾下的许多将领是渔民出身,擅长水战,曾在湖北沔阳湖中击败元朝在长江部署的水军主力。朱元璋的水军则逊色许多,仅仅为徐达、常遇春以及从陈友谅方投降而来的张志雄等几位将领配备了楼船,连冯胜这种后来位至开国六公的将领都只能乘坐小船。朱元璋集团中还有一个派系原来是巢湖的水寇,他们虽然水战经验丰富,但因为不是朱元璋嫡系,所配备的船仍旧以小型战船为主。

双方的决战地点选在鄱阳湖,在夏天丰水期,湖水面积可达四千多平方公里,但到了冬天枯水期,湖面枯竭后,湖面水域仅有四百多平方公里。这意味着夏天的鄱阳湖虽然极为宽阔,但湖中尚有许多浅水处,船只不慎驶入后容易搁浅。陈友谅曾统治江西多年,对鄱阳湖的熟悉程度远超朱元璋,他在湖中早早做好了准备。

三、最长的一日

七月二十一日,鄱阳湖大战正式开始。朱元璋将舟师分为十二队,将火器、弓弩依次列阵,要求诸将接近敌船后先发射火器,再射弓弩,最后命士兵持兵刃跳船作战。

双方交战后,朱军以徐达为前锋,突入陈友谅船队中混战。作为朱元璋最信任的将领,徐达的军队配备了最好的楼船和火器,是精锐中的精锐。对于水上近战,陈友谅的巨舰有绝对的优势。他的巨舰有三层,等敌船靠近后,士兵可在高处用弓箭射击,几乎就能将对手甲板上的士兵全部射杀。陈友谅的主力舰艇中还设有走马棚,当与敌船相接时,铁甲骑士们可以直接冲到敌船上,让对手难以阻挡。

不过,《明史纪事本末》等史书都称此战中徐达战绩辉煌,细究之下让人难以相信。笔者对照了几本史书,甚至参照外国的文献,发现了正史深处隐藏的真相。

《明史纪事本末》中写道,徐达初战告捷,杀敌一千五百人,俘获一艘巨舰。陈军赶来追杀,朱军将领俞通海接应,用火器又烧了陈军二十艘船。在这个过程中,徐达的楼船曾被点燃,敌船乘势杀来,徐达一边扑火一边鏖战,坚持到救兵到来。

此时对应英荷大海战的两个结论,一是包括火炮在内的火器只能击伤敌方主力舰,二是解决问题还是要靠水兵短兵相接,直接作战。笔者审读明朝正史中对此战的相关记载后,重新还原了双方第一日的战争。

徐达驾驶着朱元璋集团最好的战舰,作为前锋,率军杀入了陈友谅的巨舰群中。虽然他的战舰在尺寸上仍比不上陈军战舰,但胜在灵活机动,可以在对手的巨舰集群中穿梭。按照朱元璋的事先安排,徐达用火器开火,但即便是二百年后的大炮也不能将巨舰击沉,何况这些初级阶段的火器。徐达的攻击最多引起了小火,很快就被扑灭。陈军的巨舰开始反击了,它们有十多米高,居高临下占尽优势,用火炮和弓箭收割着敌方士兵们的生命。

徐达是大明的第一名将,《明史》中称诸将对他敬若神明,威信极高。此时,徐达眼见这一仗打成这样,急得发了狠,命令部下包围陈军一艘楼船,不惜代价,跳到对手甲板上近距离搏杀。杀光船上的一千多人后,徐达俘虏了这条船,但军队也损失惨重,只得撤退。

陈军见徐达舰队想逃走,但己方楼船行驶缓慢,就放出了二十多艘小船。他们逐渐追上徐达,射出燃烧的箭矢。此时,徐达舰队连旗舰都已经着火,无力再战,眼见性命不保,巢湖水寇系的俞通海赶来接应,用火器将这二十多艘小船焚毁了(火器不能击毁主力舰,但可以焚毁小船)。

徐达侥幸逃回阵中,他的战舰损毁严重,当天就被朱元璋遣回了金陵。徐达的部队可是朱元璋集中最好的资源打造的刀尖,一次水战就被摧毁,可见陈友谅的水军实力强大到令人恐惧。

四、陈友谅的结拜兄弟

击退徐达后,陈友谅军中有人想动手了。此时,朱元璋乘坐的是龙骧巨舰,悬挂“奉天”大蓝旗,旗端还系着黄色的号带,上面写着“奉天征讨,纳顺安民”八个大字,十分醒目。徐达是朱元璋的刀尖,而张定边就是陈友谅的刀尖。张定边是陈友谅的结拜兄弟,绰号“莽张”。早年,张定边、陈友谅、张必先(绰号“泼张”)结义为三兄弟,一起征伐天下。

此时,张定边带着几艘船就朝着朱元璋冲过去。张定边的军队配置的都是楼船,他的水战经验丰富,此时尽显莽汉本色,根本不需要大部队配合。万船之中,张定边就这么冲过去了。张定边的三层巨舰宛若不沉的堡垒,挡在它面前的船就像玩具,被撞沉倾轧,落水的士兵们又被利矢射杀。

眼见张定边的船离朱元璋的巨舰越来越近,朱军的将领纷纷带船队赶来救援,但张定边太厉害了,来一队,他就杀退一队。他先后杀死了朱军的帐前总判程国胜、水军统军元帅宋贵和朱元璋亲军的统帅陈兆先等将领。尤其是陈兆先,他的义父是帮助朱元璋除掉郭子兴儿子的陈埜先。自从陈兆先归降后,他非常受朱元璋的信任,被多疑的朱元璋任命为亲军统帅。

朱元璋惊慌失措之下,急令船夫调头逃窜,可慌乱之际,他吃了不熟悉鄱阳湖水况的亏,威风八面的“龙骧巨舰”竟然在水浅处搁浅了,丝毫动弹不得,很快就被张定边的几条船包围了。张定边的手下纷纷跳到这艘巨舰上,持刀向船舱逼近。危急时刻,朱元璋看向自己的侍卫长韩成。此人也是朱元璋的濠州老乡,他与朱元璋有相似的经历,小时候因贫穷被送去庙里当过和尚,朱元璋起兵后他前来投奔,后来成了侍卫长。

“你去代我死吧,我必会善待你的妻子和孩子。”朱元璋说。

韩成听后,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出口。他迟疑片刻,接过了朱元璋脱下的御袍和冠带,他穿好后走到船头,大喊:“陈友谅,众将士死战,皆因你我二人,今日我的命你拿去吧!”之后,在张定边的士卒上来抓住他前,韩成跳入了江中,最后淹死了。对于这件事,《明史》中写的是韩成主动请缨,但一个侍卫长怎么会知道何时该挺身而出?又怎么知道在两军阵前应该说什么呢?实在太蹊跷了。

见此,张定边众将士以为大功告成,欢声响彻云霄,在洞庭湖上空回荡。张定边稍稍减缓攻击,想劫持“龙骧巨舰”回去。就在这时,常遇春赶到,率军抵挡住了张定边,《明史》称常遇春还亲自射出一箭,射中了张定边。随后,廖永忠和俞通海也赶到了,拼死抵抗住张定边的军队。

朱军的火器虽然击不毁楼船,但也能将张定边的船击伤。张定边见越来越多的敌军赶来,自己的船又受到重创,只得调头往回。他那几艘受创的大船,行进的速度很慢,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安全返回了,只剩下被杀破胆的朱军。常遇春不忿,驾着楼船上前追击,竟然也陷入水浅的地方了。陈军的船渐渐围了上来,眼见常遇春就要性命不保,正好另一条被废弃的战舰漂了过来,将常遇春的座船撞出搁浅处,他才捡回了一条命。

最终,张定边乘船安然回到己方水寨,此时太阳西下,第一天的鄱阳湖之战就此结束,这也是朱元璋有生以来过得最漫长的一天。

这一天,仅仅一战,倾注大量资源建设的徐达舰队就被击溃,旗舰被烧,只得退回金陵。

这一天,朱元璋集团辛苦打造的船只在陈友谅的巨舰面前就像纸糊的玩具,程国胜、宋贵、陈兆先等大将纷纷战死。

这一天,被保护严密的朱元璋都险些丢了性命,只得让自己的侍卫长替自己去死。

朱元璋麾下的诸将都有了退意,纷纷进言,称水战非己所长,可先退军,日后再与陈友谅在陆上一决雌雄。《常遇春神道碑》上记载着:“诸将以友谅兵尚强,请纵其去。”碑文接着写道,这么多将领中“王(1)独不言”。只有常遇春不发一言,意味着其他人都赞成撤军。

事实上,双方在鄱阳湖上都集结了全部力量,正是决战之时,岂可先退?当年,楚汉两国陈兵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荥阳市)、成皋(今河南省郑州市荥阳市汜水镇)之间,刘邦、项羽都不肯先退,为何?先退者势屈!

参战双方的将领们都是为了利益结合在一起,为的就是胜利后的分享利益。只要你露出一点败象,集团中的人就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你,即使宣称只是暂时退却,但谁会信呢?如果你想退,一路上又会有多少人叛变?陈友谅又怎么会让士气低落的朱军安然撤到金陵?历史上的先例比比皆是,窦建德为救王世充,与李世民战于洛阳城下,受挫后连大本营河北都回不去。就像当年鲁肃劝孙权所说的:“众人皆可降曹,唯独主公不可降,鲁肃我等降曹,照样可当地方官,主公您降曹,还能保住性命吗?”

此时一旦撤退,朱元璋将一无所有。朱元璋一遍遍对诸将讲清利害关系:“咱们的核心团队都是濠州的老乡,请再帮一帮我吧。我发誓,打下天下后咱们兄弟共享!如果谁不识抬举,再说撤退的话,别忘了你们家人还在金陵城内,还在我的手中。”

五、穷途末路,状若癫狂

这一夜,朱元璋的军队中无人入睡,没人知道明天是不是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天。短暂的黑夜很快过去,太阳升起了,第二日的鄱阳湖之战终于到来。

在朱元璋集团中,最好的楼船被配置给徐达和常遇春的舰队,稍次的楼船则属于张志雄、丁普郎两位降将,其余将领包括巢湖水寇派系廖永忠、俞通海等人都只有较小的战船。张志雄、丁普郎原为赵普胜的部下,赵普胜被陈友谅诱杀之后,两人在金陵之战失败后投入朱元璋的麾下,他们的战船被保留了下来。鉴于徐达的楼船已经受重创,常遇春的船昨日也曾搁浅,因此,今日只能由张志雄和丁普郎挑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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