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陈友谅采取了新战术，他用铁链将巨舰连到一起，旌旗楼橹林立，望之如山川城池。开战后不久，张志雄的楼船被重点攻击，连风帆都被打折，很快被团团围住。陈军蜂拥而上，想要活捉张志雄。张志雄见无法脱身，为了不被生擒，只得自戕而死。随后，丁普郎也战死了。他死得更惨烈，“身被十余创，首脱，犹执兵若战状，植立舟中不仆”（《资治通鉴后编》卷一百八十一）。
朱军被打垮了，部队开始不听指令，无人敢再上前挑战陈军。朱元璋已经连杀了十几个队长，但部队仍旧退缩不前。朱元璋已穷途末路，状若癫狂。在朱元璋集团将要崩盘之际，在众多谋臣束手无策之际，一位一直战斗在第一线的将领站了出来，提出了应对办法。
此人就是淮西二十四将之一、攻金陵取得“先登”之功的勇士郭兴。他说：“主公你不能再杀了。此战，我们被打成这样，不是将士们的错，而是陈友谅太强了，他们的巨舰不是我们的小船能对付的。虽然我们的火器发挥不了很大的作用，但你看，陈友谅用铁链把船连起来，何不以小舟载上我们精炼的火药，采取火攻？”
朱元璋已经别无他法，只能尽力一试。至此，《三国演义》中赤壁之战在历史中的真实原型终于显现。然而，战事果真如此顺利吗？打了一辈子水战的陈友谅对此会没有防备？
(1) 明朝建立后，常遇春被封为开平王。
04 《三国演义》中赤壁之战的真实原型
鄱阳湖之战到了最后的时刻，针对陈友谅的“连舟策”，朱元璋用上了“火船计”。陈友谅擅长水战，岂能对此没有防备？本章中，笔者穷极史料，细细揣摩朱元璋与陈友谅的“斗法”，考量双方行为背后的精密算计，为读者还原这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战役真相。
一、真实的赤壁
鄱阳湖之战才到第二天，朱军就被打得几乎崩溃。关键时刻，郭兴站了出来，献上了火攻之计。至此，《三国演义》中刻画的赤壁之战在历史中的原型终于显现。
《三国志》对赤壁之战的记载很简略，根本无法支撑起小说中的情节。而此时罗贯中身为张士诚的谋士，一直都很关注陈友谅与朱元璋的战况，对鄱阳湖之战的具体情节非常了解。陈友谅的事迹就被他当作“新酒”，装到《三国演义》中赤壁之战的“旧瓶子”里，呈现给了读者。
朱元璋接下来要用的纵火船战术，其实古已有之，但成功率并不高。在南宋的最后一战崖山之战中，南宋指挥官张世杰也用铁链将战舰连了起来。针对这个情况，元军统帅张弘范用上了纵火船，但张世杰提前早有防备，将船只都涂上泥巴，并且储备了灭火的水，让元军的纵火船并未能发挥作用。
纵火船能成功的条件太苛刻了，突然性和隐蔽性缺一不可，而陈友谅是渔家出身，打了一辈子的水战，既然敢用铁索连舟，岂不知防备纵火船？但阴差阳错之下，朱元璋的纵火船和传统的有所不同。之前的纵火船，装的不过是木柴和油，赤壁之战中周瑜是“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而朱元璋的火船计是朱军被打得快崩盘时才想出的，当时手中并没有油和柴，只有一堆火药。
朱元璋把火药和荻苇放到几条船中，让一群士兵驾着船顺着水流冲向陈友谅的楼船。为防止船上的火药被火箭射中，朱元璋让士兵把草扎为人型，给草人穿上甲胄，插到这些船上，让陈军以为这些船是想来跳到甲板上厮杀的，射出不点火的箭（这也成为《三国演义》中“草船借箭”的原型）。纵火船接近后，朱元璋的士兵们乘风纵火，须臾间火势就抵近了敌船。
之前历史上的纵火船装的只有油和柴火，效果只是点燃敌船，对手容易防范。而此时朱元璋的纵火船里装的却是火药，不仅能燃烧，还能爆炸，几乎就是鱼雷的前身。虽然陈友谅早就在战舰船身上涂满防燃烧的泥巴，但面对这些纵火船全无效果，他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船被炸开一个个口子，涌入湖水后慢慢沉没。这些船都被铁链相连，一燃俱燃，一艘被炸沉后，其他船只都无法脱身。很快，数百艘战船接连被焚毁，十里之间都是火焰，湖面尽是赤色。正如《明史·太祖本纪》所描述：
会日晡，大风起东北，乃命敢死士操七舟，实火药芦苇中，纵火焚友谅舟。风烈火炽，烟焰涨天，湖水尽赤。
火船计一出，陈友谅的两个亲弟弟陈友仁和陈友贵以及重臣陈普略都被烧死。陈友谅向来多疑，自己的精兵只肯让亲弟弟率领，现在两个弟弟接连身死，可见陈军已经元气大伤。
烟火弥漫之际，朱元璋组织全线反击，陈友谅不得不放弃被点燃的楼船，匆忙后撤，仓促间，陈军又被朱军趁势斩首两千人。
二、四天三战
两日的战斗让双方都伤亡惨重，第三天休战一天。第四天，双方精锐全部出动，在湖面上展开大战。《明史》里仍写的是朱元璋大胜，但问题是此时朱元璋军只剩下廖永忠、俞通海等原巢湖水寇派系的小船，怎么能大胜？关于第四天的战斗，史书里除了称赞朱元璋一方的英勇外，只写了两个具体的事件。
第一件事，巢湖水寇的廖永忠、俞通海、汪兴祖、赵庸等将领率六条战舰深入陈军阵中，很快就在巨舰群中没了踪影，朱元璋方面以为他们已全军覆没，谁知这六艘船不一会儿又“旋绕敌船而出”。朱军士兵们看到这六艘船没有被陈军消灭，士气大振，呼声动天地。
第二件事，朱元璋在第四日的战斗中又遇险了，他乘坐的御舟遇袭，被炮石击碎，他在刘伯温的提醒下提前进行了转移。
四天三场大战过后，朱元璋军战死了数十名中高级将领，实在打不下去了。诸将又开始讨论退师，这意味着放弃朱文正、邓愈等将士死守的南昌，只顾自己逃命。朱元璋也没有信心把仗打下去了，思量之下，终于趁夜北撤至左蠡（今江西省九江市都昌县西北，扼鄱阳湖南北分界的西山一带），不再理会南昌将士的安危。
此时，陈友谅军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继续进攻此前围攻八十五天的南昌，这可能会有两种结果，一种可能是南昌的守军在得知没有援军后投降，另一种可能是陈军的兵粮耗尽后，仍无法攻破南昌。
第二个选择，追击朱元璋。
陈友谅选择了第二个方案。
关于朱元璋北撤的行动，绝大多数的明朝史料写的是陈友谅先撤，然后朱元璋再撤，而且还能赶到陈友谅前面，这实在太不合理。首先，如果是陈友谅先撤，朱元璋尾随其后，可朱元璋怎么能绕到陈友谅的前面？其次，既然朱元璋已经封锁了湖口，朱军追到陈军的后方后，正好能和湖口的守军前后夹击陈军，如此优势更大，为何又要绕到陈军的前面？
因此，北京大学的历史系教授李新峰在《纪事录笺证》中鄱阳湖之战的注解中写道：“第四日战后，朱军乃徐徐后退，陈军尾随。从朱军的重大损失和诸将的多次请退之事看，朱军在三次大战中并未占得上风，故舍南昌不救，逐步后退。陈军亦舍南昌而逐朱元璋。”
朱元璋看陈友谅不顾南昌，全军追击自己，只得继续北撤，把守住湖口，利用地势困住陈军。
三、运来天地皆同力
此时还是夏天，长江水灌入鄱阳湖，不久就将到秋冬季枯水期，鄱阳湖水会流往长江，这有利于陈军突破湖口。陈友谅评估后，认为自己的水军还占有优势，于是以距离湖口较近的鞋山为据点，与朱军相持。之后一个月，朱元璋没有主动进攻，只是牢牢把守住湖口，与陈军对峙。三场大战让陈友谅损失惨重，也不再有其他军事行动。
到了八月二十六日，西风大作，波浪湍急，陈军选择此时突击湖口。陈军果然有实力，朱军的严密防守被陈军轻松突破，在湖口防御的同知元帅李志高、副使王咬住双双阵亡。接下来，陈军没有直接溯江西行，而是顺流往下，走泾江口，想从泾江绕行。一旦陈军冲破泾江口，就能绕出朱元璋布置重兵的防御，如鱼入大海，朱军再难阻挡陈军踏上归途。
众船之中，陈友谅的旗舰上升着显眼的金字旗，朱元璋指着那条船说：“平暴定乱，正在今日。”此时，西风顺水，双方的船无法保持原有阵型，数百艘船混杂到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士兵们相互厮杀。从早上辰时到傍晚酉时，双方足足战斗了十个小时，这时陈友谅从窗中探出头来查看战况，突然被一支不知从哪里射来的箭射中眼睛。
入夜，战斗停息了。朱元璋听到陈友谅已死的消息，都还不信，便派使者携带祭品，去窥探情况。朱元璋说：“如果使者能生还，则陈友谅还活着；如果使者被杀，则陈友谅必然已死。”之后，朱元璋派出去的使者被杀掉。不久，投降的士兵来报告，称：“陈友谅中了流矢，被一箭射中眼睛，贯穿颅骨而死。”
一代枭雄陈友谅就此殒命。
四、陈家基业的最终结局
运气对成功太重要了，有时甚至是最关键的因素。
整个鄱阳湖之战期间，朱元璋两次险些丧命，侍卫长代替自己投湖，自己乘坐的战舰也被击碎，最终侥幸活了下来。反观陈友谅，却在最后关头，因为一支流矢丧命。战后，陈友谅的结拜兄弟张定边带着陈友谅的尸体和他的儿子陈理逃回武昌。
随后，朱元璋命部下围攻武昌，而武昌城内由张定边辅佐陈理防守。武昌久攻不下之际，朱元璋在至正二十四年（1364年）二月亲自到武昌督战。南昌保卫战打了八十五天，如果陈友谅还活着，武昌保卫战未必不能坚持那么久。同月，陈友谅另一个结拜兄弟张必先从岳阳来援，常遇春率五千精兵，一举歼灭了这支援军，生擒了张必先。如果陈友谅没死，率兵的是他，结局又将如何？
朱元璋命人将俘虏以四人一组，把四人的头发系到一起，再用木桩把他们绑在鹦鹉洲头。时值寒冬，当夜寒风大作，被俘的伤者哀号了一整晚，城中的守兵闻之胆寒。
第二天，被俘者冻死过半。朱军将张必先捆绑着带到城下，城下张必先对城头的张定边喊道：“我已战败，敌方势大，兄长你自己保重，如事无可为，速降为好。”张定边听后，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日后，武昌投降。
鄱阳湖之战中，朱元璋将首功评给了集团内巢湖水寇系的领头人廖永忠。此前，朱元璋将大量资源给亲信徐达打造精英船队，结果第一天就被击溃，只得依赖这些曾经的巢湖水寇们。廖永忠不负所望，担起责任，既能乘风纵火，又能深入敌阵搏杀，《明史·廖永忠传》中从对手的角度用“敌惊为神”四字高度评价了他的表现。回金陵后，朱元璋将“功超群将，智迈雄师”八字赐给了廖永忠，当年岳飞也不过被赵构赐予“精忠岳飞”四字。
自刘裕篡位后族诛司马家开始，中国就很少争天下者失败后能得善终的，可偏偏朱元璋就留下了陈友谅的儿子陈理的性命，与其屠戮功臣的个性十分不符。陈理长到二十岁后，竟口出怨言。陈理身边有朱元璋的耳目，朱元璋听说后，说道：“此童孺辈，言语小过，不足问。”随后，朱元璋将陈理送往高丽，让他远离是非之地，并命高丽王善待他，安排其“不做军，不做民，闲住他自过活”。陈理在高丽得了善终，或许在对待无法造成威胁的人的时候，朱元璋内心深处还是那个本性善良的小和尚吧。
陈友谅的许多部下都出自渔民世家。他们战败后，被朱元璋放逐到富春江、钱塘江等处，只许他们居住在舟船上，不许他们拥有些许土地和宅邸。他们再次成了渔夫，后代们也以打鱼为生，直到今天仍在这一带繁衍生息，成了“九姓渔户”。“九姓渔户”，也称“船上九姓人”“江山船户”等，是古代终生船居在富春江、新安江、兰江上，乃至江山港、常山港、衢江、桐江一带的特殊部众。其中，除陈、钱、林、李、袁、孙、叶、何、许这九姓家族外，还有江、唐、胡等其他姓氏的家族。
清人石韫玉曾写《钱塘棹歌》，记录了他们打鱼时的歌声：
朝游越浦暮吴关，儿女婚姻九姓间。
莫笑侬家无尺土，一生日日看溪山。
05 攻灭张士诚（上）
近年来，许多学者认为张士诚是《水浒传》中宋江的原型。历史上的张士诚确实很像宋江，是一个义薄云天的“好老板”。他信任下属，与手下的将领们共享利益，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擅长发展经济，让他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与张士诚相比，朱元璋是典型的“坏老板”。他坑害恩人，诛杀功臣，用法严苛。因此，直到两方战争的形势明朗前，朱元璋的下属频频叛逃到张士诚一方，张士诚的属下则少有叛逃的。可为什么最终张士诚斗不过朱元璋呢？
一、决策成本是企业最大的成本
对于一家企业，最大的成本并不是人力成本和生产资料，而是决策成本。如果把张士诚集团看作一家企业，决定其成败的根本原因不是张士诚是否仁慈和讲义气，而是他的决策是否正确。张士诚曾经有两次击败朱元璋的机会，但都因为决策失误而未能成功。
第一次机会出现在陈友谅兵临金陵城下时，陈友谅提前派使者找到张士诚，请求与他结盟，双方从东、西两侧夹击朱元璋。可张士诚做出了一个最理性的选择：坐观成败，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之后陈友谅被击败，朱元璋不仅没被削弱，反而因缴获了大量军械而增强了实力，张士诚最后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
第二次机会出现在陈友谅率六十万大军围困南昌时，朱元璋聚集了二十万精锐前去救援南昌。陈友谅和朱元璋都投入了全部的兵力，在鄱阳湖上鏖战了一个多月。张士诚没有趁着金陵空虚去偷袭，仍然做出了他认为最理性的选择：趁着现在所有强敌都抽不出手，率军去江北拓地千里。
于是，张士诚连朱元璋在江北的家乡濠州都占领了，势力也达到惊人的“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在这之后，朱元璋彻底消灭了陈友谅，两次最好的机会，就这样被张士诚“理性”地错过了。为什么张士诚会如此理性？因为他是盐贩子出身，商人们太理性了，职业习惯让他们在做事情时总在权衡利益得失。错过这两个机会后，《明史》本传对于张士诚评价为：“似有器量，而实无远图。”
二、“好老板”张士诚和“坏老板”朱元璋
为什么攻打朱元璋在张士诚看来是一项亏本的买卖呢？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打不过朱元璋。张士诚多次围攻过朱元璋占领的常州、江阴、长兴等地，但始终攻打不下。几次军事失利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张士诚和《水浒传》中的宋江一样义薄云天，对属下太好了。
张士诚还是盐贩子时，就“颇轻财好施，得群辈心”，很有人格魅力，让一班弟兄愿意豁出性命跟随他打天下。而占了苏杭这种富裕之地后，张士诚更是升起“义”字旗，与属下们大分金银。他开设了弘文馆，招揽四方豪杰数千人，来了就送车马、居室和钱财，《皇朝平吴录》中称他让这些人“身衣天下至美，口甘天下至味”。杭州的地主知识分子杨维桢曾给张士诚写了一封言真意切的劝诫信，信中写道：“张士诚你义薄云天，对属下太好了！你的属下丢了城池，回来后你不仅不罚，还送金银为他压惊。但建立国家不是建立帮派，这样是不行的。你大部分的属下都无法切身实地地为你考虑，现在你的将帅们耽于享乐，无心打仗。举国上下，是非不分，这样怎么能平定天下？”
反观朱元璋，属下犯错后，他杀人毫不留情。朱元璋曾让赵伯中、陈八等将领镇守安庆，但在安庆被陈友谅攻破后，这几人逃回了金陵，朱元璋用弓弦把他们全部勒死了。此后，朱元璋的下属们只得与城共存亡。婺州、衢州、处州等失陷后，耿再成、孙炎等大批将领被敌军所杀，其中固然有敌人的袭击太突然的原因，但笔者认为，朱元璋此前对弃城将领的处理让这些人心有余悸，不敢弃城逃跑。
然而，张士诚的手下们个个都喜欢自我吹嘘，而且吹嘘得越多，得到的待遇就越好，因此他手下的武人都自称是韩信、白起，文人自称是萧何、曹参。张士诚也对手下们绝对信任，自己做甩手掌柜，深居宫中，把政事委托给他们。而反观朱元璋，他防备属下比防贼还严。他收了沐英等二十多个义子，让他们监视徐达、常遇春等将领，他甚至不允许众将领任用能帮他们出谋划策的儒生，还把将领的家眷圈于金陵城内当人质。
另一边，张士诚的属下们越来越过分，张士诚需要他们带兵打仗时，每个人都开始谈条件。他们有的要宅子，有的要官爵，不被满足就请病假，得到满足后，这些将领竟敢公然违反军法，携带妓女出征，其中就包括张士诚的亲弟弟张士信。
属下们还跟张士诚一样，处处斤斤计较，极力推托他们认为打不赢的仗。比如，张士诚的发家之地高邮被围时，张士诚派左丞徐义前去救援，徐义评估一番后认为，此仗是一场硬仗。于是，他率军出了苏州城后，竟然就不走了，在城郊扎营停留了三个月。时人评论，张士诚养兵就像地主养儿子，知施恩却不知施威。
三、别人搞军事，张士诚搞建设
张士诚的军队打不过朱元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大力发展经济，苏杭地区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很富足，大多不想打仗。
张士诚十分重视发展民生，当朱元璋忙着扩军，陈友谅忙着造船时，张士诚在忙着发展经济。对于张士诚来说，鼓励耕种、种桑养蚕、发展盐业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政策，他还集结了十万民夫建设水利工程，疏通了九十里长、三十六丈宽的白茆（máo）塘河道。
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大赞这个工程，称如果白茆塘河道没有疏通，太湖就要泛滥，常熟就会变成人间泽国；白茆塘疏通之后，太湖就安定了下来，常熟一带就变成了人间乐土。张士诚将白茆塘河道疏通后，大量的耕地得到利用，苏州处处焕发出生机。经过张士诚的治理，战乱之下的苏州百姓安居乐业，人口还超过了和平时期。
张士诚爱民的名声甚至传到了朱元璋的地盘上。朱元璋手下的酷吏陈宁在广德（治所在今安徽省宣城市广德市）当知府时，广德遇到了旱灾。陈宁奏请减免赋税，朱元璋不肯，陈宁竟然说，如果再收税粮，老百姓就要投奔张士诚了。朱元璋刚开始震怒，但思虑良久后，还是免去了广德当年的秋粮。
张士诚治下的工商业也发展得不错。尤其是盐业，连朱元璋的亲侄子朱文正都千里迢迢地从江西南昌到苏州买盐，惹得朱元璋勃然大怒。在商业上，张士诚治下商人的代表是沈万三，他在张士诚的支持下，与东南亚地区的国家积极开展贸易，将苏杭的丝绸卖到了海外。而且，在双方的战争中，主战场都在朱元璋的地盘，张士诚地盘上的经济基本不受影响。
在元末乱世，其他地方民不聊生，张士诚治下的老百姓日子却越过越红火。既然日子已经这么富裕，这些老百姓为什么要去穷地方打仗呢？就算打赢了，能抢到什么？可反观朱元璋麾下的将士，一听到要打张士诚，就知道能去苏杭发财了，个个馋得流口水。因此，双方的士气自然不可相比较。
消灭陈友谅两年后，朱元璋进攻苏杭地区，对张士诚展开了惨烈至极的灭国战，苏杭地区的老百姓将如何守护这片人间乐土呢？与此同时，察罕帖木儿的义子王保保成功掌握了义父手下的大部分军队，正在与朱元璋赶时间，加快兼并北方割据势力的速度。
06 攻灭张士诚（中）
关于朱元璋的精神状况，很多学者做了研究。南京中医药大学和南京大学的两名研究者在所写论文《试论朱元璋一生的两大心理障碍》中提出，朱元璋因少年时全家横死，遭受了重大心理创伤，很可能导致他患上了一定程度的神经官能综合征，他的后半生都被焦虑和恐惧围绕。
与朱元璋相比，张士诚的成长环境就幸福很多，他在家中有亲兄弟相互关照，在外面有众多江湖好汉帮衬，起兵抗元后更是一呼百应。朱元璋终于要对张士诚动手了，而在这场战争中，张士诚倾心相待的那些兄弟，有没有辜负张士诚呢？
一、蒙古人窝里斗，朱元璋摘桃子
为了更好地理解朱元璋所在时代的战略格局，我们可以以五代十国末期，宋太祖赵匡胤还没一统江山时的形势做类比。当时，南唐后祖李煜的地盘同朱元璋此时的地盘高度重合，钱家的吴越国同张士诚的核心区域也几乎一样。当北方处于后汉、后周乃至北宋交替的混乱之季，无力干涉南方诸雄的兼并时，南唐统一南方之势不可阻挡，相继灭掉闽国和南楚，又占据了今天的江西全省和安徽、江苏、福建、湖北和湖南的大部分地区。然而，当北方的纷争告一段落后，赵匡胤喊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时，南唐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同样，在朱元璋消灭陈友谅时，北方的元朝地方势力正分成两派，分别拥护元顺帝和他的太子，彼此混战，没有闲暇去理会南方各集团之间的兼并。而在朱元璋与陈友谅决战乃至他整合资源的这两年多里，张士诚尽显商人本色，一场硬仗都没有打，只靠收买和拉拢当地势力，就在长江以北拓地两千余里，手下聚集了数十万的士兵。尤其是在长江以北的安徽和苏北地区，各路豪杰早就听说了张士诚的名声，听闻张士诚发出招募令，立即加入了他的麾下。
见自己的名声如此之高，张士诚志得意满，思量自己虽然打不过朱元璋，但对待众将领如亲兄弟一般，在朱元璋入侵时大家定能同仇敌忾，守护好苏杭这个“人间天堂”。此时，张士诚的地盘以长江相隔，分为两部分。江北为新依附地，以高邮为核心，主要以新归顺地方豪强的军队为主力进行防守；江南以苏州为核心，以湖州和杭州为两翼，张士诚在此三地屯以重兵，彼此形成掎角之势，互相策应。
张士诚对外进攻的战绩不佳，这是因为天下最富裕的地方都被他占据，手下的将士们对其他贫穷地区不感兴趣。也正因为如此，在元末诸强中，张士诚以善守闻名，部下听到敌人侵入自己富裕的领地时，每个人都怒不可遏，生怕财源被切断。在湖州、杭州、绍兴、苏州等地，张士诚抵挡住了朱元璋、方国珍和杨完者的轮番进攻。尤其是在绍兴，张士诚麾下大将吕珍得到了地主们的支持，把战船和火器运用到守城战中，把朱元璋打得灰头土脸。
二、杀降
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十月，在鄱阳湖之战结束两年后，朱元璋派徐达、常遇春、胡廷瑞和冯胜等将领率军北渡长江，攻打张士诚在江北的地盘。十月二十一日，徐达围攻江北枢纽之地泰州，江北告急。
不过，张士诚也有应对之策，他派水军携四百艘战舰攻击朱元璋占领的重镇江阴，想截断长江航道以威胁徐达的后路，诱使徐达从江北撤军。但江阴早就被朱元璋加强了防御，徐达仅派了少量兵力回防，就让张士诚的进攻无法奏效。
一个月后，泰州城陷。随后，徐达包围了张士诚在江北的防御枢纽高邮。高邮易守难攻，张士诚曾在此地力挫元朝的百万大军，高邮面对朱元璋的此次进攻，足足守了四个月。在此期间，高邮守将不仅顶住了徐达的一波波攻势，还以诈降戏耍了朱军将领冯胜。高邮守将派使者对冯胜说：“我想献城给你，这样你的功劳就比徐达的还大。但城内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还需要你派兵接应，帮助我控制局势。”
收到消息后，冯胜非常高兴，没有报告徐达就私自答应了高邮守将。当夜，冯胜派麾下精锐入城，结果全部被杀。后来，朱元璋知道这件事后，大怒，召回冯胜，将他打了几十大棍，再让他狼狈不堪地步行返回高邮继续作战。
张士诚曾想直接救援高邮，奈何他的将领都太会讨价还价了，一看要去江北和朱元璋的主力对决，谁都不肯去。无奈之下，张士诚只得强迫左丞徐义出征。然而，徐义刚出苏州城就扎营不动，在太仓驻扎了三个月。于是，张士诚只能在长江以南发起了一些军事行动，他派兵攻击过宜兴、江阴等地，想减轻江北的军事压力，但都以失败告终。
坚守四个月后，高邮城被徐达攻破，六万士卒被俘。随后，朱元璋给徐达下旨，称俘虏人数太多，留下一两万精锐即可，剩下的全部除去。这样一来，至少四万人被杀。朱元璋还特意叮嘱，杀掉普通士兵即可，不能杀投降的头目。
为何朱元璋特意杀掉降兵而留下军官？笔者猜测，在张士诚的治下，老百姓日子过得更好，这些被俘虏的士兵中，有不少人是张士诚从江南抽调来高邮的普通百姓，如果他们活下来，必会想方设法地逃回江北，拿起武器保卫家园。而被俘的将领就不一样，他们在江北都有产业，如果朱元璋不剥夺他们的资产，这些人很容易转变阵营。
高邮失陷后，徐州、淮安、濠州、宿州等地的张军守将纷纷投降朱元璋，丝毫不顾忌张士诚曾经对他们多么仗义。而且，这些地方军队的战斗力不仅不差，反而剽悍异常，日后将在朱元璋的北伐中大放异彩。据《明史·陆聚传》记载，这些地方的部队“皆淮北劲卒，虽燕、赵精骑不及也”。
至此，张士诚趁着陈友谅和朱元璋在鄱阳湖中决战之际，在江北占领的大片土地、投入大量钱财笼络的众多将领，彻底丢了个干干净净。
三、攻灭张士诚的逻辑
虽然顺利地拿下了江北，但张士诚军队在高邮城的固守还是让朱元璋心有余悸。尤其在高邮城破后，朱元璋还杀了数万降兵，接下来朱军攻打江南时必会遭到张士诚军队的拼死抵抗。
因此，在朱元璋与诸将讨论是否应该进一步消灭张士诚时，大部分将领都表示反对。文官之首李善长说，张士诚的主力都在江南，而且他经营此地多年，百姓生活富裕，非常拥护他，现在还不是进攻他的好时机。
但是，对于朱元璋这样的封建统治者，都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想法，他们习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当游戏规则变成以暴力和阴谋取胜时，任何媾和状态都不能再持续。因此，朱元璋不能容忍张士诚的存在，无论要付出多少牺牲和多大的代价。诸将之中，支持朱元璋的只有徐达。朱元璋对徐达高兴地说：“诸将都鼠目寸光，唯独你的意见最合我意。”
之后，朱元璋发布了《平周檄》，列举了张士诚的八大罪状，在舆论上为接下来讨伐张士诚造势。讽刺的是，这八大罪状中有七个都和张士诚对抗元有关，比如诈降元朝、不给元朝纳粮、抗拒元朝征伐、杀害元朝官员等。朱元璋已经完全被身边的那群儒生同化了，接受了他们的主张，以维护正统自居。
决定消灭张士诚后，朱元璋与诸将讨论具体的攻击方略。常遇春是个直性子，他建议直捣苏州，朱元璋否决了他的提议，提出先攻打湖州和杭州，剪除张士诚的羽翼，再攻打苏州。
朱元璋攻打张士诚的逻辑是：张士诚的核心班子都是盐枭出身，自古以来，贩私盐都是高风险的事，从业者都是亡命之徒。张士诚与手下们以义气相结，虽然他们去境外打仗没有积极性，但为了守住富裕的地盘，他们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我们如果打苏州，湖州和杭州的守将必会拼死来救，到时候援兵四合，我们就会被包围。不如先攻湖州和杭州，围点打援，使张士诚军疲于奔命，等张士诚的羽翼被剪除后，我们再移兵苏州，必能取得胜利。
四、湖州决战
八月，徐达、常遇春率兵进攻湖州，在击败守方的出击后包围了湖州，做好了围点打援的准备。徐达军立足未稳之际，张士诚的弟弟张士信的水军就在湖州旁的太湖上，得知湖州被围后，张士信竟然不战而退。张士诚讲义气不讲军法，连亲弟弟都不在乎他们张家的江山。兵法中说，主将要让士兵怕自己超过怕敌人，这样军队才能上阵杀敌。真是至理名言啊！在作战中，义气的效果根本不能和恐惧相比。
湖州被围后，张士诚意识到关乎自己存亡的关键时刻到了。张士诚先派遣最早和他起事的李伯升（“十八条扁担”之一）潜入湖州主持守城，随后又派大将吕珍和自己的义子张虬（qiú）率六万士兵援救。这时，朱元璋在兵力上已占据了绝对优势，他之前对阵陈友谅时都能拿出二十万的军队，此时估计有四十万兵力。反观张士诚，如今的兵力大概只有二十万人，机动兵力还不到十万。吕珍这六万人到了湖州城东的旧馆后，见朱元璋势大，不敢再前行，连筑五座营寨自守。
徐达攻湖州的主要战略目的就是围点打援，见张士诚的救兵已经抵达，立即派兵攻占了联系湖州和旧馆的姑嫂桥，之后又修筑了十座营寨横亘在两地之间。此后，常遇春率水军绕过吕珍的营垒，切断了吕珍的退路，这六万援兵救援湖州不成反被包围。张士诚急了，但他无力再集中很多兵力，只能派出多支小部队来援，但最终都被消灭。
十月，吕珍在升山惨败，被迫出降。不久，大批降军被带到湖州城下，一批又一批被砍头，这让城中士卒胆寒。
十一月，李伯升打开湖州城门投降。日后，苏州人品尝到了朱元璋统治下的滋味后，恨极了李伯升，认为张氏之败就是因为李伯升投降，从此以“李司徒”代指叛徒（李伯升的官位正是司徒）。
在攻打湖州的同时，朱元璋令外甥李文忠率领浙江的军队围攻杭州，张士诚一方的守将潘元明竟然一仗未打就开城投降。这个潘元明早年跟张士诚一起贩盐，享受了多年的荣华富贵，最终竟然如此行事。
之后，潘元明、李伯升这类能力不出众且没有气节的武将，朱元璋都给了他们高官厚禄，而对于吕珍、刘福通以及陈友谅手下的张定边这种能力和气节兼备的对手，正史中关于他们的记载却戛然而止。
五、高兴的徐达
在攻克湖州后，十一月十八日，徐达率军包围了张士诚的大本营苏州。徐达本以为张士诚大势已去，苏州已经是孤城，攻克苏州应该毫不费力。没想到张士诚的仁政在此时发挥了作用，苏州众将士击退了徐达发起的一次次进攻，给朱军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张士诚军不仅防守得当，还时不时主动出击，并射死了徐达麾下的指挥副使茅成。不久，连朱元璋水军的二号人物、曾在鄱阳湖之战中威风八面的俞通海也中了箭伤，不治而死。俞通海在朱元璋集团中功勋卓著，他死后被追封为虢国公。
攻击屡屡受挫后，朱元璋不得已之下使用了台州儒生叶兑献上的“锁城大法”。《明史》中详细地介绍了该法：军队环绕着想攻下的城市，建筑一道长围，在长围后面让士兵建立营寨，屯田固守，断绝城内跟外界的一切联系。苏州城被围后，朱元璋就在张士诚的其他领地设置官员，让百姓正常务农种谷，还在这些地方征收税粮以维持开销，仿佛战争已经结束了。至此，苏州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徐达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朱元璋给他拨了四十八个卫(1)，约二十五万人。徐达下令士兵在苏州四周挖建工事，用长壕将苏州彻底围了起来。徐达屯兵葑门，常遇春屯兵虎丘，郭兴屯兵娄门，华云龙屯兵胥门，汤和屯兵阊门，王弼屯兵盘门，张温屯兵西门，康茂才屯兵北门，耿炳文屯兵东北，仇成屯兵城西南，何文辉屯兵城西北。
上面列出的将领在明朝建立后，不是封王就是公，封侯的都算是级别低的，可见此时徐达麾下精英云集。朱元璋给徐达配备的攻城器械也十分精良，围城部队有四千多门火炮和七梢炮（一种大型人力抛石机），还有二十多座巨型襄阳炮，士兵们日夜不停地炮轰苏州城。徐达还命人搭起与佛塔那么高的楼台，既可俯瞰城中，又在上面设弓弩、火筒和巨炮，让城中守兵一刻不得安宁。如此猛烈的攻击下，连张士信都在守城时被击杀。但即便如此，张士诚也硬生生地守了十个月。
六、大明第一斗将
张士诚苦苦守城不放弃，只因他还希望北方的元廷会派军来救自己。虽然他与元廷多有矛盾，但他清楚，元廷不想看到南方有一个统一的政权。果然，北方的王保保在和其他势力缠斗之余，派左丞李二从山东南下救援。对此，朱元璋也早有准备，他之前已让傅友德防守徐州。
傅友德是笔者眼中的明初战斗力最强的武将。傅友德的前半生极为坎坷，他的抗元之路比朱元璋还早，刘福通在颍州起事那年，傅友德就追随芝麻李占领了徐州。当时，傅友德就以武艺在红巾军中闻名，《罪惟录》中称其“击刺骑射，冠绝一时”，而这时朱元璋还在庙里当和尚。徐州控制着京杭大运河，红巾军占领了徐州，截断了元朝的漕运，元朝丞相脱脱集结天下雄兵攻破徐州，并在之后屠城。傅友德侥幸逃出后，也许是厌倦了厮杀，他没有跟随一起逃出的赵均用等人前往濠州，而是脱离了队伍，到山东枣庄重新过上平常人的生活。
到枣庄后，傅友德一身武艺再无用武之地，他先做用人，后又入赘了当地的程家。他非常不开心，整日长吁短叹，连邻家的大婶都看出了他心不在此，就劝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别耽误了自己和程家姑娘。傅友德认清了自己一辈子就是“做贼”的命，又投奔了刘福通，成为李喜喜的部下。后来，刘福通组织三路大军北伐，傅友德随李喜喜从安徽一路杀进关中，并把陕西闹了个底朝天。之后，李喜喜被王保保的义父察罕帖木儿击败，退入四川。后来，李喜喜在四川又被明玉珍击败，傅友德就干脆投靠了明玉珍。
在明玉珍手下时，傅友德也不得志，毕竟他是一个外人。于是，傅友德又去武昌投奔了陈友谅。陈友谅围攻金陵被击败后，傅友德又同丁普郎一起投奔了朱元璋。至此，傅友德已经追随过芝麻李、刘福通、李喜喜、明玉珍、陈友谅、朱元璋六人，足迹横跨半个中国，已经四十多岁，仍旧一事无成。
最初，傅友德在朱元璋的手下也不受重视，毕竟一个“六姓家奴”，还是个老头子，谁会在乎这种人？他被派到常遇春的手下成为裨将，在军中毫不显眼。此时，傅友德的心性已经被磨平，也渐渐开始时来运转。他不甘心一辈子默默无闻，拼了命地在每次战斗中证明自己。在鄱阳湖之战中，他身受数伤，立下了赫赫战功，《明史》本传中说他“手杀数百人”。明朝有许多将领，但在一次战斗中能杀数百人的却少之又少，傅友德终究不愧于年轻时“击刺骑射，冠绝一时”的美誉，引起了朱元璋的重视。
在之后的武昌战役中，陈友谅之子集结重兵防守城边的高冠山，屡次打败了朱元璋的进攻。朱元璋扭头看向傅友德，傅友德心想终于看我了，从万人之中一马当先，率麾下将士杀上山顶。在冲锋中，傅友德的脸上中了一箭，被射穿了脸颊，他不以为意，一鼓作气，终于攻下此山。战后，他被朱元璋提拔为雄武卫指挥使，终于被朱元璋重用。
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傅友德被调往徐州，防范元军南下。
(1) 卫是朱元璋军队的军事单位，每卫有五千余人，包含五个千户。
07 攻灭张士诚（下）
朱元璋灭张士诚后，改平江路为苏州府，朱元璋深恨苏州人，具体表现就是在苏州横征暴敛。明朝初年，天下税粮总计两千九百多万石，从苏州一个府就要征收二百八十万石，而浙江一个省才征收二百七十五万石。
朱元璋为何会如此恨苏州人？谈迁在《国榷》中回答得很清楚：“上（朱元璋）恶吴民殉守张士诚，故重其科。”苏州人感念张士诚的仁政，在苏州保卫战中为他竭尽全力，这惹恼了朱元璋。这场让朱元璋如此仇恨苏州人的守城战，究竟有多惨烈？
一、两个希望
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十月，朱元璋派大将徐达围困苏州。朱元璋还派人去劝降张士诚，承诺只要张士诚放弃抵抗，朱元璋不仅能保全他的性命，还将厚待他的家族。但张士诚就是坚持不投降，支撑张士诚的是他心中的两个希望。
他把第一个希望寄托在了北方的元廷身上。虽然张士诚与元朝之间谈不上信任，但他知道元廷不希望看到一个统一南方的敌人出现，他们必定会来干涉。果然，此时北方最大的元廷势力王保保派遣左丞李二从山东南下，进攻朱元璋的地盘。很快，李二兵临徐州，碰上了朱军将领傅友德。
此时，傅友德的手中只有几千步兵，要面对的是兵力远超过自己并且身经百战的蒙古骑兵。于是，他只得守城不战。元军见此，认为这些南方的士兵还是他们祖先记忆中的懦弱模样，对他们十分不屑。李二听到守城的将领并不是名将时，更加不以为意，竟然解散队伍，允许士兵四处劫掠。傅友德等的就是这个时机，趁李二松懈，他率兵乘船绕到徐州城下李二留守的攻城部队身后，主动发起了进攻。傅友德又一次一马当先，斩杀敌军大将韩乙于马下，敌军大败。
傅友德猜想，敌军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肯定会回来报仇。他打开了徐州城门，让主力在野外埋伏起来。很快，敌军就杀回来了，他们见到大开的城门反而迟疑了，这时傅友德一声令下，提前埋伏好的士兵纷纷从草丛中跳出，与城内杀出的士兵前后夹击，大破元军，还生擒了敌军主帅李二。
此战在《明史》中的记载极为简略，但细细分析这场战斗，会发现在此战中取得胜利对傅友德的难度极高。要知道，步兵击败骑兵是极难之事。想象一下，假如你是步兵，对面成群的骑兵浩浩荡荡地向你冲来，你会不会害怕得逃跑？这种情况下，前排的士兵一定非死即伤，一旦前排的士兵逃跑，接下来就是大崩溃，军队不战自溃。
作为主将，傅友德要将一群农民出身的步兵训练到见到骑兵不怕，而且能保持阵型实现反杀的程度，这何其难也。傅友德带出了如此强悍的一支队伍，不仅是以步兵克骑兵，还是以寡击众，更难的是他以步兵为主力连续两次擒杀敌方主将。宝剑小试，锋芒耀眼，此战之后朱元璋更加认可傅友德，称他“勇略冠诸军，可独领一军，使独当一面”，将他升为江淮行省参知政事，把江淮地区的军政大权都交给了傅友德。
二、试图海外立国
没有了外援后，张士诚只剩下第二个希望——从苏州突围出海。
在张士诚的谋士施耐庵所写的《水浒传》中，混江龙李俊最后从苏州太仓港出海，成了暹罗国的国主。这并不只是小说家的想象，而是张士诚最后的计划。
张士诚集团对海外了解之深入超过了许多人的想象。张士诚同富豪沈万三的关系非常好，此时沈万三就在被包围的苏州城中，和张士诚风雨同舟。吴晗考证后在《元代的民间海外贸易》中说：“苏州沈万三一家之所以发财，是由于做海外贸易。”沈万三对东南亚各地非常了解，而且凭借他的财力加上张士诚的兵力，只要张士诚能突围出海，天海空阔任翱翔，何处不可再立新国。
因此，在被围困后，张士诚就开始造大船，准备事急下海，前往琉球或日本。以张士诚的实力，何处不可占地为王？随后，张士诚集聚退守城中的主力，一次次发起了突围。
三、名将常遇春
司马迁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总结过两种不同风格的将领，分别是飞将军李广和名将程不识。
两人都曾出塞攻打匈奴。李广在塞外行军时不追求严整的阵型，休息时也不要求军队一定要驻扎在险要之处，到了晚上也不安排打更。但李广在营寨周围派许多斥候去侦察敌情，又以恩义对待士卒，因此人人拼命为他效力，这支军队在出塞时不曾遇到危险。而程不识则是另一种风格，他对队伍的编制、行军队列、扎营的位置等方面都严格要求，即使士兵叫苦连天，他也会严格地执行条例，因此他的军队在塞外也不曾遇到危险。
而在元末这两种风格的将领中，徐达对应的就是程不识，常遇春则是李广。而且，常遇春在打仗时比飞将军李广更能“飞”，他每次必会带头冲锋，他的手下怕他战死连累自己受罚，只得拼命跟上。常遇春这么勇猛，连朱元璋都看不下去了，告诫他：“你都是一军之帅了，还以为自己是先锋。冲锋陷阵是你该做的事吗？”常遇春听后，表面上称是，实际上是外甥打灯笼——照旧（照舅）。在攻打张士诚占领湖州时，常遇春身先士卒，被射了一箭差点死掉，所以此时他攻打苏州是带伤出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