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中,张士诚想突围出海,开辟新世界,决定亲自带兵突围。他先派人窥测徐达的防区,见军阵严整,不敢以徐达这里为突破口。张士诚回头一瞧,常遇春这边防备松懈,听说常遇春还被箭射伤了,命垂一线,就选择从常遇春的防区突破。
两边刚一交锋,张士诚就知道选错了。常遇春麾下的士兵看着实力不佳,没想到这么能打,张士诚集聚了一城精锐,都冲不破常遇春的防区。战线僵持之际,常遇春因重伤未愈不能带队冲锋,就找到绰号“双刀王”的部将王弼,拍着他手臂说:“军中士卒都说你是健将,你能为我击败张士诚吗?”王弼听后,立即一骑当先,挥双刀奋击。常遇春麾下的士兵看到有如此猛将,士气大振,击退了张士诚的攻势。常遇春趁机掩杀,张士诚军大败,连张士诚都差点溺死。
随后,张士诚又多次尝试突围,但都未成功,他的海外立国之策终究无法实现了。
四、城破
苏州保卫战足足进行了十个月,在此期间,苏州人感念张士诚的仁义,尽心尽力地帮助张士诚守城,未曾叛变。但最后一刻还是来了,九月,徐达攻破葑门,常遇春攻破阊门新寨。
即使到最后时刻,张士诚还能重整两万残兵,在苏州城内展开战斗,可见他深得军心。最终,张士诚的反抗也被击败。见事已至此,张士诚的家眷登上齐云楼,纵火焚烧了这座百年名楼。
张士诚回到宫中处理身后诸事,没来得及自尽就被擒获。在前往金陵的路上,无论是面对徐达还是李善长,张士诚都闭目不言。来到朱元璋面前时,张士诚睁开了眼,盯着朱元璋,终于说了一句话:“天日照尔不照我。”也就是说,张士诚到死都认为自己没有失误,认为只是运气不好才输给了朱元璋。听完后,朱元璋大怒,用弓弦勒死了他(也有说法称张士诚是自缢而死)。
苏州城破后,明朝的官方史料《太祖实录》中记载着朱军号令严肃,对百姓秋毫无犯,但苏州本地人的记载中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明朝苏州人黄暐(wěi)在《蓬窗类记》中记载道:“城破日,开平常忠武王(常遇春)入齐门,所过屠戮殆尽。中山徐武宁王(徐达)入阊门,不杀一人。至卧佛寺前,两王相遇,武宁始戒忠武勿杀。”清初文人张符骧也在《依归草》卷一《吴王张士诚传》中曾记载:“至今三百余年,城南隅一带烟火稀少,长老为予言,此常平章(常遇春)血刃处也。”
五、逆淘汰
张士诚在被擒获前,处理的后事之一是将他征收赋税的鱼鳞图册(籍)全部烧毁。
他为何要这样做?原来,元朝每年在苏州征粮三十六万石,张士诚占据苏州后,为了对外作战,将征粮的总量提高到一百万石。他大约是对苏州百姓心存歉意,认为征粮一百万石太多了,想烧毁这些资料,让朱元璋不了解情况,对苏州百姓恢复元朝的赋税。
然而,张士诚太小看朱元璋了。不久,朱元璋调来富豪沈万三家的田租簿,以上面的土地定额为依据,开始征收赋粮,而且为了惩戒苏州百姓帮助张士诚,还对苏州加倍征收赋税。于是,明朝每年在苏州征收二百八十多万石赋粮,这意味着平均每个苏州百姓每年要给皇帝缴纳一百多斤粮食,而且世世代代都要如此。
资深传媒人程万军曾写过一本书,书名为《逆淘汰》,提到在中国封建历史中,逆淘汰才是常态,没有底线的君王淘汰掉了有底线的君王,不考虑老百姓生死、竭泽而渔的君王淘汰掉了爱惜民力的君王。于是,有底线的张士诚就被描述为“似有器量,而实无远图”,他爱惜民力、兴修水利的举措就被讽刺为“知施恩而不知施威”,他也成了百姓眼中的笑话。但即使张士诚的对手意图抹黑他的施政,也找不到污点,所以,明朝的皇帝不得不在史料中称张士诚“俭于自奉”。
对于苏州百姓来说,他们尝过明朝皇帝统治的滋味后,就将关于张士诚的记忆融入整个城市中。朱元璋在京城微服私访后曾非常气愤地对手下说:“张士诚小窃江东,吴民至今呼为张王。我为天子,此邦(金陵)呼为老头儿。”(明徐祯卿《剪胜野闻》)
即使到三百多年后的今天,苏州人仍将闲聊称为“讲张”,颇有“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意味。如今在苏州,张士诚的雕像矗立在街头,甚至还有一条路以他命名,提醒着每个人,他曾经统治过这座城市。每年的农历七月三十晚,苏州古城的大街小巷都有人焚香膜拜,他们把星星点点的香烛插在地上,称为“烧久思香”,而“久思”正是穷人家的孩子张九四名字的谐音。
有些人为朱元璋辩解,称苏州被征收高赋税并非出自对该地的报复,并给出了沿袭旧例、官田比例高等理由,但南开大学历史研究所教授郑克晟在论文《明代重赋出于政治原因说》中,全面驳斥了上述理由。
郑克晟提出,苏州并不是高赋税的特例,朱元璋对老对手陈友谅、李思齐、王保保等的核心占领地都征收重赋,其中包括宁州(今甘肃省庆阳市宁县)、怀庆府(今河南省沁阳市)、袁州府(今江西省宜春市)、瑞州府(今江西省高安市)和洞庭湖周边的一些县。这些地方都是到了明朝才承担重赋,不存在因袭旧例的原因,当地的文献也都记载着抵抗朱元璋是引起重赋的原因。而且,除了苏州,上述地区都不富裕,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
朱元璋收了这么多赋税,当然有力量去做更多事情。朱元璋一直以同样是布衣皇帝且故乡邻近的刘邦为榜样。当年,刘邦在天下未定时,认为自己实现了“大丈夫当如是”的人生理想,就给自己盖了一座豪华的大宫殿——未央宫。刘邦的想法是:不壮丽显示不出自己的气派,而且一步到位将宫殿建得豪华奢侈,他的子孙后代就不用再接着建了。
在这件事上,朱元璋也想学刘邦,不仅如此,朱家宫殿的选址还借鉴了刘邦的竞争对手项羽的名言:“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所以,朱元璋要把宫殿建在自己的故乡凤阳。在消灭张士诚两年后,朱元璋就开始在凤阳建新城。
与凤阳宫殿的奢华比起来,后来的金陵宫殿曾被朱元璋评价为“但求安固,不事华丽”。朱元璋调集了近九万名工匠、几十万名军士和民夫,花了六年,仿效北宋东京和元大都,在凤阳建了一座周长五十里的明中都。但在宫殿即将建成时,朱元璋又因为政治原因将其废弃。其中浪费的资源,包含着多少苏州人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