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破解南方政权北伐必败之局
在中国古代，许多南方政权都曾进行北伐，如桓温、刘裕等人曾取得阶段性的胜利，但最终北伐成功，统一天下的，只有朱元璋一人。为什么朱元璋能在北方广袤的平原上以步兵打败骑兵，这中间的历史逻辑是什么？
一、察罕帖木儿之死
至正二十七年（1360年）九月，朱元璋攻破苏州，消灭了张士诚势力。他没有给军队多少休整的时间，仅一个月后就发布《谕中原檄》，派徐达领军北伐。当时已是十月，即将入冬，众所周知，北方的严寒将大幅度地削减军队的战斗力，还会影响后勤运输，之前的南方军队通常会避免在这个时间北伐。朱元璋选择此时出兵，只因他面临着千载难逢的机遇：即将统一北方的元将察罕帖木儿被刺死，他的继承人王保保不能服众，北方现在正陷于群雄混战的局面，如今正是北方战斗力最弱的时候。
我们可以用晚清的政局来做类比。明教的刘福通和太平天国的洪秀全一样，都以宗教的名义起兵，势力迅速如烈火般蔓延开来。面对挑战，元朝军事世家的表现就和清朝的八旗子弟的表现一样，在战场上不堪一击，虚弱的本质暴露无遗。不过，明教和太平天国为了保证在恶劣的环境下生存，都提倡“教中所获资财，悉以均分”“有患相救，有难相死，不持一钱可周行天下”，但他们的教义都与儒家传统相悖，所以就引发了地主中的文人的敌视。
在晚清，志在维护儒家教义的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站了出来，替八旗权贵挑起了清朝的大梁，组建了湘军、淮军等地主武装；而在元朝，同样有一批深受儒家教义影响的地主们，他们也组织起团练，接替了被打垮的官军，其中的翘楚就是察罕帖木儿。
察罕帖木儿虽然是蒙古人，但其家族已经在河南定居了几代，汉化程度颇深，到他这一代，他已经能熟读四书五经，还考中了举人。明教在颍州起事的同年，察罕帖木儿就集聚了同样出身地主阶层的同窗和朋友，带领各自的佃户们成立了军队。在之后十几年与明教的厮杀中，察罕帖木儿幸运地生存了下来，势力逐渐壮大，并最终击败了刘福通。
在北方地区，抗元队伍已经被察罕帖木儿肃清，之前明教占领的城池被收入了他的势力范围。按照历史惯例，下一步他将带着经过战火淬炼的大军南下，征伐朱元璋、张士诚、陈友谅等人。再之后，察罕帖木儿很可能会被拥护者簇拥着先加九锡之礼，再在某次出征途中，在他自称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披上黄袍。但诡异的是，在这个关键的历史时刻，察罕帖木儿竟然只带上几个随从就去接受了最后一支山东明教军队的投降，然后被刺死。不过，察罕帖木儿的死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元朝的皇帝不用担忧有人来“清君侧”；朱元璋、陈友谅不用再担惊受怕，可以放开手脚彼此兼并；甚至察罕帖木儿手下的大多数将领也很开心，他们纷纷自立山头，割据一方。
察罕帖木儿在死前指定的继承人是他的养子王保保，但请读者设想一下，如果曾国藩遭遇刺杀，那么左宗棠、李鸿章是否会承认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为新的领袖？即便是曾国藩的直接下属如罗泽南、李续宾等人，也可能不会真心服从以贪财著称的曾国荃。王保保面临的处境也一样，此前整个北方都是他的义父说了算，但在他继承义父的位置后，整个势力转眼间分崩离析。元顺帝趁机拉拢王保保的属下，并挑唆他们进攻王保保。很快，北方又乱成了一锅粥，彼此开始新一轮的兼并，王保保只得退守山西。
北方的纷乱对于朱元璋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让刚刚打完苏州之战的部队完成休整，匆忙集结了二十万人，在秋风萧瑟中令徐达率兵北伐。
二、庙算
如果单从兵力上来看，此时的元军远远谈不上衰弱。《明太祖实录》中称，王保保“拥骑兵十万，步卒倍之”，总兵力达到三十万。李思齐、张良弼等其他北方割据势力的军队规模也相当大。他们的战斗力不容小觑，不仅历经多年战争的洗礼，还拥有骑兵的优势，日后他们的骑兵将在漠北杀伤十万人以上的明朝军队。
此外，北方地区的百姓对朱元璋的军队也有着明显的敌意。之前，红巾军北伐时曾在北方地区造成了极大的混乱，他们军纪松散、名声不佳，许多人提起红巾军都又怕又恨。比如，时人陶宗仪所著的《南村辍耕录》里记载：“天下兵甲方殷，而淮右之军嗜食人。”此书称红巾军竟然喜好吃人。众所周知，朱元璋集团出自红巾军，最初只是明教龙凤政权在金陵的一个分支。指望北方的地主们对朱元璋表现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热情，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以此来看，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中，朱元璋此次北伐只占据了天时。
面对当时复杂的局势，朱元璋向部下们征集北伐的具体方略。其中，常遇春提出了直捣敌巢的战术，即利用北方四分五裂的现状，以破竹之势直捣元朝的都城。常遇春的战略在军事上无疑是正确的，一旦元朝的中央政权被摧毁，其他地方势力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有利于朱元璋的军队各个击破。而在政治上，北方的地主阶级也会认识到形势的变化，意识到朱元璋集团的崛起是不可阻挡的，只得改变态度。
不过，朱元璋行事一向追求稳健，不喜欢冒险。他认为，如果采用常遇春的提议，一旦孤军深入后不能尽快攻下元大都，就会被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元朝援军包围，加上当地的地主豪强们又站在元朝那一方，到时形势将变得极为被动，因此朱元璋否决了常遇春的提议。《明太祖实录》中如是记载：
若如卿言，悬师深入，不能即破，顿于坚城之下，馈饷不继，援兵四集，进不得战，退无所据，非我利也。
从事后来看，对于此次北伐，朱元璋一开始或许没有期望自己能攻陷元大都，他就像现在的企业家经营企业一样，设置了分期目标，采用见步行步的方法。朱元璋的终极目标是一统江山，但设置的初级目标只是哪里的守军弱就去占领哪里，这个目标与后来清朝刚入关时多尔衮提出的“得地一寸则一寸，得地一尺则一尺”有些相似。这也解释了为何一向谨慎的朱元璋，在派兵北伐的同时竟然分兵南下，攻取了福建、广东和广西三地。
三、北伐前的政治攻势
和以往对付张士诚、陈友谅时一样，朱元璋在北伐前先展开了政治攻势。他让以宋濂为首的的文人班子写了一篇檄文——《谕中原檄》。这篇檄文气势磅礴，与陈琳的《讨曹操檄》、骆宾王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曾国藩的《讨粤匪檄》并列为四大檄文，被历史学家和政治学家萧公权先生认为是“为二千年中创见之民族革命宣言，而亦中国最先表现之民族国家观念”（《中国政治思想史》）。笔者用十二个字来概括这篇檄文，即“倡主义、提目标、讲政策、给出路”。
首先是“倡主义”。这篇檄文明确提出“驱除胡虏，恢复中华”，掀起民族主义的大旗。这八个字影响深远，后来还被孙中山先生在反清斗争中使用。尤其是檄文还总结出“胡虏无百年之运”，暗示已经九十多年的元朝即将灭亡。
其次，这篇檄文提出了目标。檄文中，朱元璋提出北伐的目标是“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也就是“拯生民于涂炭，复汉官之威仪”。
这篇檄文还明确了朱元璋集团将实行尊崇儒教的政策，提出“礼义者，御世之大防”，意味着儒家的“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之伦”和“朝廷者，天下之根本”将成为纲纪。儒家思想是几千年来地主们维持地位的根本，此文一出，朱元璋明确地向北方的地主豪强们表示自己并不会采取明教的那些“均贫富”的政策，将保证封建地主们的利益。
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抵抗北伐的力量，对于元朝的坚定支持者蒙古人和色目人，檄文明确地给出了他们的“出路”。檄文指出：“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这句话表明，朱元璋并不排斥汉人以外的族群，只要他们愿意接受儒家的教化，并成为臣民，他将一视同仁地对待他们。
最值得注意的是，檄文中还突兀地提到了明教教主韩林儿，称他为“妖人”，明明白白地告诉北方人“妖人已灭”。吴晗认为朱元璋的用意是跟明教撇清关系，告诉北方民众我在骂“妖人”，可见我自己决不是“妖人”，从而抹掉了过去十七年来他是红巾军头目这一事实。
这篇檄文一出，在政治上达成了非凡的效果。北方的地主们看到檄文后，明白朱元璋集团不是要来“均贫富”的明教，提起来的心放了下来；城市里的百姓和乡野中的农民们也明白了，朱元璋集团不是此前烧杀抢掠一番就走的流寇，而是想恢复秩序并建立统治的军队；官吏们也不害怕了，因为朱元璋告诉他们只要投降就可保全性命；甚至蒙古人、色目人也都有了“出路”，没必要像往日面对红巾军时那般拼死抵抗。
四、迷踪步
朱元璋集团的政治方针确定后，随之而来的是制订具体的军事计划。《明太祖实录》等官方史料都宣称，朱元璋制定了详细的策略，这些策略与后续战争形势的演进高度吻合。读了这些史料后，普通读者又一次仰视朱元璋，认为他是当之无愧的军事天才。
然而，这些“神化”朱元璋的叙事遭到了当代学者的质疑。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李新峰提出，朱元璋北伐时的局面扑朔迷离，各种突发事件绝非能及时得知并预先制定策略，因此，官方史料中关于朱元璋料事如神的叙事令人难以置信。李新峰还认为，北伐的具体进程应该从形势的即时演变与临战决策的角度去理解和评判。
一言以蔽之，朱元璋的北伐是在“见步行步”，所实施的策略是其集团结合战争形势的发展而不断变化的，绝非一开始就由朱元璋提前制定好的。至正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一日，朱元璋集中了二十五万人，由徐达领兵，常遇春为副将，开始了北伐。因为是“见步行步”，而非以直接捣毁元大都为目标，所以朱元璋军队的北伐就像走起了“迷踪步”，让元廷摸不着头脑。
首先，朱军利用水军优势，由长江而入淮河，再从京杭大运河溯游而上。此时，元朝的强兵大多部署在山西、陕西、河南，按常理，朱军应该直接顺着大运河兵临元大都。然而，朱军开始走起“迷踪步”，徐达到了下邳（今属江苏省徐州市睢宁县），后弃船登陆，不再北上，却率主力向东穿越了沂蒙山，打算进攻山东地区。
山东曾是红巾军根基最深的地区，刘福通曾据守此地三年，此时虽然被元朝统治，但元朝的统治根基并不扎实。朱军在山东几乎没有遇到多大的抵抗，少数地方如东昌（今属山东省聊城市东昌府区）闭门自守，结果遇上了凶狠暴戾的常遇春。时人记载的《纪事录》称，仅数日，东昌就被攻破，之后被屠城。其他地方见此，纷纷开城投降，仅仅三个月，朱元璋集团就基本占领了山东，俘获了三万多名士卒、一万余匹马。从俘获的情况来看，元廷完全没有料到号称要北伐的朱元璋却来进攻山东，所以就没有在此驻扎重兵。
接下来就到了“迷踪步”的第二步。朱军占据山东后，离元大都只有咫尺之隔，可徐达进军到济南后突然调头南下，继续往南，渡过黄河，最后去攻打河南了。河南、山西都是王保保的地盘，此时王保保正带着主力在山西和李思齐等人对峙，其弟脱因帖木儿、察罕帖木儿的父亲阿鲁温和旧将李克彝等人留守河南。留守诸将见朱军占了山东，以为他们下一步将攻打元大都，正美滋滋地准备看朝廷军和朱军拼个你死我活，没想到朱军突然折返回来，顿时大惊失色。
朱军在三月十六日从济宁（今山东省济宁市）南下，仅仅过了十三天，就打到北宋旧都汴梁城下的陈桥（陈桥兵变所在地，宋太祖赵匡胤在此地黄袍加身）。开封守将李克彝、左君弼仓皇失措，相互推诿，谁也不敢出战。最后，李克彝西逃，左君弼投降，汴梁这座如此有象征意义的城市，竟然一仗未打就被朱元璋占领了。
又过了七天，在洛阳牡丹开放的时节，徐达突破虎牢关，屯兵洛阳城旁的塔儿湾。守将脱因帖木儿有五万精锐，他仍旧坚信蒙古骑兵是普天之下最具战斗力的军队，于是他率军离开城池攻击徐达。然而，他对面的军队是曾在与张士诚、陈友谅的战火中久经淬炼，被称为淮上劲卒的军队。此战中，常遇春又一次将朱元璋的叮嘱抛到脑后，以副帅之尊单骑突阵。元军二十余骑挟着长枪迎了上来，常遇春一箭射中了元军的前锋，让其余敌将惊呆了。常遇春的勇猛超出了元军所有士兵的想象，也超出朱军部将们的想象，常遇春的部下们缓过神后，想到如果常遇春阵亡，他们都会被治罪，只得硬着头皮跟随常遇春向前冲杀。
常遇春在前面左突右冲，部下们生怕他有闪失，步步紧跟。元军哪里见过这么强悍的对手，顿时溃败。脱因帖木儿连洛阳城都不敢再入，匆忙逃往陕西。留守的阿鲁温再无战意，献洛阳城而降。之后，朱元璋集团乘胜接连攻下嵩州（治所位于今河南省洛阳市嵩县）、陈州（治所位于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汝州（治所位于今河南省平顶山市汝州市）等地，邓愈也率军从湖北赶来与徐达会合。四月二十六日，朱元璋集团进占潼关（位于陕西省渭南市潼关县北），军阀李思齐等人逃入关内。
至此，河南被朱元璋占领，战斗用时不足两个月。
五、元嘉草草
前期，朱元璋的北伐进行得异常顺利，但从历史上历次南方政权发动的北伐来看，此时，朱元璋的北伐才真正进行到最危险的阶段，这也是决定他能否一统天下的最关键的时刻。
南方政权的历次北伐（包括朱元璋的这次北伐）大多采取从淮河流域发起进攻，与北方政权在河南决战，最终收复中原的策略。因为南方政权大多比北方富裕，拥有更丰富的资源和做了更充分的战争准备，使得在战争初期，南方军队看似容易取得优势。
然而，当战事推进至河南地区时，情况则有所不同。河南地势开阔平坦，无险可守，为北方的骑兵提供了广阔的作战空间，让他们能够充分发挥快速机动和冲锋陷阵的战术优势，此时南方军队才开始面临真正的威胁。即使南方军队能短暂地占领河南，很快也会在北方军队的反攻中易手。
比如，宋文帝刘义隆先后于元嘉七年（430年）和元嘉二十七年（450年）两次大举北伐，每次都能迅速占领河南，兵临黄河。当时的战争态势与如今朱元璋面临的局势颇为相似，刘义隆的对手北魏就如同朱元璋面对的王保保一样，以山西为根基，左拥河北，右据关中，虎视中原。
刘义隆需要防守上千公里的河南、山东防线，只得沿着黄河列戍置守，分散了大量的兵力。更不利的是，黄河虽险，却并非不可渡涉，尤其到了寒冬，黄河水结冰后可以无船而渡。北魏第一谋臣崔浩因此断言：“设使国家与之河南，彼亦不能守也。”
局势发展如崔浩所料，即使刘义隆的两次北伐都占据了河南，但到第二年北魏的铁骑南下时，刘义隆的防线便会崩溃。尤其是第二次北伐时，北魏反攻后大举南进，兵临瓜步山（今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的瓜埠山），饮马长江。得知拓跋焘率领的大军已经直抵长江北岸，刘义隆连忙登上石头城，向北眺望，他面露忧色，说道：“假如檀道济之前没被自己降旨杀掉，事情何至于会到这个地步！”于是，就有了名句“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和“自毁长城”的典故。
六、推演
当河南被朱元璋占据后，元廷各方势力终于停止了内斗，元顺帝也停止挑唆各方势力攻击王保保，恢复了王保保河南王、太傅的官爵。于是，名义上遵从元廷的北方势力联合起来，率领几十万铁骑对朱元璋的北伐军虎视眈眈。朱元璋将如何应对元朝接下来发起的反击？笔者将参考之前的历史，对朱元璋可能采取的行动和将面临的结局进行推演。
第一种情况是朱元璋像刘义隆一样只沿黄河防守。这样元军必会在黄河结冰后率骑兵肆虐河南，即使朱元璋能守住元军第一年的进攻，但之后每一年元军都会进攻，朱元璋不一定每次都守得住。第二种情况是朱元璋继续北伐，从汴梁出发进攻元大都。但元大都被元朝经营百年，城防坚固，北伐军有很大概率会在城下陷入持久战。若此时王保保在山西的兵马翻越太行山，截断北伐军的后路，他们将再也无法回到南方。第三种情况是朱元璋从潼关攻入关内，夺取汉唐旧都长安。这种情况也有先例，东晋时桓温的北伐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之前，这三种情况的结局都是失败的，所以历次南方政权北伐都是功败垂成。面对如此局面，朱元璋该如何出招？
02 北伐成功，问鼎天下
朱元璋发动的北伐是中国古代历史上唯一一次彻底成功的北伐。从事后来看，他似乎赢得轻而易举，但从当时的视角来看，元廷仍有强大的实力。朱军一着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然而，正如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李新峰所指出的，朱元璋集团巧妙地利用了元廷的内部矛盾，制定了极具针对性的策略，直接促成了北伐奇迹般的成功。李新峰教授在一篇学术论文中这样表述：“不是元军太无能，而是明军太狡猾。”
一、最危险的时刻到来
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十月二十一日，朱元璋集中了二十五万人，由徐达领兵开始北伐。仅用四个月，朱军就攻占了汴梁。然而，此时也到了北伐最危险的时刻。
中国历史上的北伐，多次都曾推进到黄河一线。比如，宋文帝刘义隆的两次北伐，每次都能迅速占领河南，兵临黄河。然而，北方游牧民族有机动优势，在第二年秋高马肥时必然南下。对此，大臣刘兴祖建议北伐不能止步于黄河一线，更不应当去关中与北方政权进行无谓的纠缠。他提议，既然要北伐，就应该一鼓作气将大军推进到河北，控制太行山的诸个要隘，将北魏势力遏制在山西以内，如此才能成功。
这个策略也是北魏最忌惮的。北魏的首席谋主崔浩曾指出，宋军若在到达黄河之后继续进攻河北，北魏将面临极大的危险，情况紧迫到皇帝必须领军抵抗。不过，这个策略只有拥有雄才大略的君主才能做到，而自从宋武帝刘裕死后，南方再无皇帝有如此魄力。
但是，时隔九百年的朱元璋就具有此番魄力。五月，朱元璋驾临汴梁，与北伐诸将商讨下一步的战略，之后迅速返回金陵。七月，北伐进入了关键的第二阶段。朱军打破了北伐需要攻取关中的传统思维，避免了在西北与元军消耗实力。
在徐达的率领下，朱元璋集团的主力自陈桥渡过黄河。随后，徐达率军沿太行山麓稳步向北推进。这样的行军路线向外界清晰地表露了朱军的战略意图，即先封锁古称“太行八陉”的八条小路，堵住王保保穿越太行山进军河北的路线，之后再进攻元大都。
然而，当徐达行至磁州（今属河北邯郸市磁县）时，徐达突然改变了行军路线，向东急转，进至临清，与驻守山东的军队会合后登船，沿运河快速北上。七天后，徐达抵达毗邻元大都的通州城下（今属北京市通州区）。至此，徐达凭借出人意料的行军，避开了山西侧翼王保保的威胁和元廷之前的布防，用刀尖抵住了元廷的心脏。
不过，尽管徐达用最快的速度行军至元大都，但太行山的隘口还在元军的手中，这意味着王保保会很快杀到。同时，东北地区的元朝辽阳行省平章正事纳哈出麾下二十万大军也在枕戈待旦。只要元顺帝守住元大都十天，救兵就将在元大都城下云集，蒙古铁骑与徐达从淮河流域带来的精兵将展开一场规模空前的会战。
徐达提前预计到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会战将会异常艰难，也不指望能在十天内攻破元大都，所以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先花了三天修筑防御工事，防守接下来王保保和纳哈出的进攻。三天后，徐达抬头看向城内，元大都内部没有半点动静。徐达不禁感慨，不愧曾经叱咤风云的蒙古军队，敌军攻到城下都能保持安静，真是达到了令行禁止的境界。徐达对元大都发起试探性的进攻，然后就攻破了……后来徐达才知道，当朱军抵达城下时，元顺帝就带着后宫佳丽和大臣们一道跑了。
朱元璋集团北伐的“迷踪步”太成功了，在战略上彻底欺骗了元朝朝廷和北方割据势力。元朝朝廷直接掌握的兵力本就不多，徐达的行军又出人意料，绕过了他们所有的布防。当元顺帝在发现北伐军已经兵临城下时，一个早在后宫中磨灭了所有志气的君主很难有背水一战、与城共存亡的勇气，只能匆忙地逃回了草原。
不过，让元顺帝逃走成了徐达后半生的心结。如果他当时不过于谨慎，在抵达元大都时就一鼓作气直接攻城，很可能就会擒获元顺帝。而没有了元顺帝这个“金字招牌”，逃回草原的元朝残余势力就会陷入分崩离析、相互残杀的境地，之后就无需朱元璋耗尽全国的民脂民膏，一次次征讨元朝的残余势力了，也将不会有那么多健儿枉死塞外了。
二、北伐胜利
当王保保还在努力弄清楚朱军主力的位置时，突然传来元大都被攻破、元顺帝逃亡的消息。后来，王保保愤怒地斥责元顺帝：“你多少也坚守几天吧！就这样轻易让朱元璋改朝换代了吗？难道你想留下蜀汉刘禅在成都不战而降那样的名声吗？”
王保保实在不甘心。他集结主力从太原出发，北上经过大同，直奔已被改名为“北平”的大都，希望能够重新夺回旧都。在王保保出征北平时，恰好徐达也在进攻王保保的大本营太原的路上，但徐达走的是经过保定，从井陉穿越太行山进山西的这条路，和王保保的行军路线是一南一北岔开的。
当徐达获悉王保保正向北平进发时，并未因此改变军事行动，反而采取了战略性的“换家”战术，即对北平不管不顾，直扑王保保在山西的老巢。就算徐达丢掉北平也没有多少损失，但王保保敢丢掉苦心经营多年的太原吗？《明史》冠冕堂皇地将徐达此举称为料事如神，认为他提前在北平留下了充足的兵力防守，而王保保的太原必定空虚。事实上，此时的北平仅有六卫约三万人防守，而且以新兵为主，根本抵挡不住王保保的全力攻击。
但是，与收复旧都的功勋相比，王保保选择了退守太原。他昼夜行军，终于在徐达攻城前赶了回来。在太原城下，两军展开了对峙。当时，朱军仅有少量的骑兵到达战场，主力步兵部队仍在行进途中。与此同时，王保保则在太原周边集结了兵力超过十万的军队。
然后，随着元顺帝逃亡塞外，许多元朝官员也对元廷丧失了信心。元将豁鼻马主动找到徐达，表示愿意投奔明军，并提出里应外合的谋略。徐达半信半疑之下还是决定采纳了。当夜，徐达派遣郭英带领十几名精兵，在豁鼻马的配合下潜入王保保大军的营帐中。他们以火炮为信号，四处放火制造混乱。常遇春趁机发动了攻击，王保保的军队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当时，王保保正在秉烛夜读，一见形势不妙，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带领十八名骑兵匆忙逃往大同，朱军追赶不及。
至此，朱元璋集团通过这一系列军事行动，以极小的代价，成功击败了元军在中原的主力，南方政权在中国古代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实现了北伐的胜利。
三、称帝
在北伐军刚刚占领山东时，朱元璋就迫不及待地在金陵称帝了。当然，在这过程中少不了群臣劝进、朱元璋“谦辞”、群臣呼天抢地再劝进的这套把戏。
朱元璋集团将国号定为“大明”。关于这个国号，许多人称它和元朝的国号一样源自《周易》，即“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其中，“大明终始”在“大哉乾元”之后，象征着明朝继元朝之后是天命所归。
然而，选择“大明”作为国号还是引起了人们的联想，特别是考虑到朱元璋集团在抗元初期与明教的紧密关联。例如，吴晗在1941年发表的《明教与大明帝国》一文中就认为明朝的国号源自明教。朱元璋难道没有想到以“大明”为国号，很容易引起人们的误解吗？取“大明”为国号也就罢了，可他在登基的前一年就将自己名义上的共主、小明王韩林儿沉江，他为何一定要如此行事毒辣，把韩林儿圈养起来不行吗？
朱元璋的北伐赢得这样轻松，一场恶战都没有经历，仅十个月就实现了《谕中原檄》中定下的“驱除胡虏”的目标。在北伐过程中，明军的兵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打越多，从最初的二十五万人增加到四十万人。明军进入元大都后，打开了元朝的仓库，还缴获了元顺帝没来得及转移的二十五万两金子、五十万两银子，《纪事录》中称还收获了“宝玩珠翠象牙、奇珍异兽、锦绣衣袄缎匹不可胜记”。
五十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戚继光募集的精兵，一人一年的基本军饷就只有十两银子，元顺帝遗留的金银能他让募集数以万计的士兵，可这些财物就被这样轻易地留给了朱元璋。王爷们享受了百年的富贵，天天沉醉于酒池肉林和温柔乡中，他们在最后时刻的无能和丑态让人不禁嗤笑。
但是，让我们把时间线拉长，将明朝灭亡时的场景与此时的元朝对比。朱元璋北伐用了十个月，而李自成东征并灭亡明朝才用了三个月；明军来时，元顺帝尚能逃往塞外，北元也延续至两百多年后的林丹汗。而李自成北伐时，崇祯帝还坐在金銮殿上就被群臣暗地出卖，之后崇祯帝连逃出京城都办不到。没过多久，南明也被灭亡。元大都被攻破后，还遗留了几十万两金银。而明朝灭亡时，崇祯帝穷到需要皇后变卖首饰来筹备军费，李自成进京后却能从大臣的家中搜出七千多万两白银。元朝灭亡时，天下还有王保保为元朝枕戈待旦。而明朝灭亡时，崇祯帝召集天下义兵勤王，可只来了一个将领唐通，而且唐通在守居庸关时就向李自成投降了。
历史给了朱家人两百多年的时间来治理天下，但到明朝灭亡时，百姓相较于元朝灭亡时更加贫苦不堪，可朱氏家族却从朱元璋和朱文正两人发展到了超过十万人。
03 常遇春派系的悲惨命运
在对元朝的战争中，常遇春大放异彩。他在每次战斗中都身先士卒，带领北伐军摧锋陷阵，所向披靡。在塞外时，常遇春更是将骑兵战术运用到出神入化，让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北元人感慨骑兵还能如此用。常遇春率军奔袭两千多公里，攻陷了元上都，让朱元璋集团扬眉吐气。但是，尽管为朱元璋集团立下了这般功勋，常遇春派系仍旧难逃被诛杀殆尽的命运。
一、一定要反攻！
当元朝的都城元大都被徐达和常遇春率领的明军攻克后，元顺帝和随从被迫撤退至草原。然而，他们在故土所面临的，却是同族鄙夷的眼光。
在乱世之初，窝阔台的后裔阿鲁辉帖木儿曾致信元顺帝，他在信中称：“你身为忽必烈的子孙，元朝的天下在你的手里已经丢了一半，不如把皇位让给窝阔台的子孙吧。”当时，元顺帝还不服气，事到如今，元朝的天下已经丢完了……
威望丧尽后，元顺帝只剩一条路，即效仿刘备家族在蜀地的政策，通过不断强调自己是皇室血脉来树立自身的合法性，再不断对中原发起战争，从而集中资源，让内部的反对势力没有力量反抗。这样的政治态势决定了元顺帝在草原建立的北元政权与明朝势不两立。北元不一定能打赢对明朝的战争，但必须要打。即使对明朝的战争失败了，元顺帝也不在乎，因为如果他安排得足够巧妙，把集团内部的反对派当作“炮灰”在战争中牺牲掉，岂不是更好？
很快，明朝和北元之间新一轮的战争就爆发了，这次先动手的还是明朝。
洪武二年（1369年）年初，在攻克太原两个月后，徐达率领明军从潼关进军关中。当时，关中的实力派人物是李思齐和张良弼，他们和王保保厮杀多年，手下的军队久历战阵。徐达进入关中时恰逢饥荒，而此前朱元璋集团在消灭张士诚时获得了他积累多年的钱粮，徐达就下令对陕西地区每户百姓赈济三石大米（约三百多斤）。这个举措让当地的百姓极为高兴，沿途的城镇纷纷投降，于是，徐达不战而胜，轻松地占领了西安。
尽管如此，李思齐和张良弼仍保留了不少部队，分别盘踞在临洮（今甘肃省定西市临洮县）和庆阳（今甘肃省庆阳市）。自古关东出相，关西出将，临洮和庆阳是函谷关以西的多民族聚居地，民风尚武，名将辈出，比如汉末董卓集团的核心成员基本出自这两个地区。
四月，明军逼近了李思齐的大本营临洮。李思齐和王保保的义父察罕帖木儿是同乡，差不多同时起兵，资历颇深。多年来，他一直在中原地区征战，积累了大量的财富。李思齐正在惶惶不安时，他的部下、当地部落首领赵琦向他承诺，只要给足钱财，就能招募本地的勇士为兵。李思齐听信了赵琦的话，将自己一辈子刀口上舔血攒下的积蓄全部交给了他。赵琦得到李思齐的钱财后，却翻脸无情，挟持着李思齐投降了明朝。至此，关中的实力派只剩下庆阳的张良弼。庆阳古称陇东，“得陇”不仅可“望蜀”，更可“制秦”，具有极高的军事价值。庆阳城建于高冈之上，高十余丈，城下还环绕着两条河，这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使庆阳城易守难攻。
徐达正准备发兵时，张良弼的弟弟、庆阳守将张良臣遣使来降，称其兄亲自前往兰州寻求王保保的援助，却被扣留，城中的将士无心恋战，请愿举军归降。使者透露的信息与徐达此前打探到的一样，但他仍然不敢松懈，立即安排两位重要的将领薛显和张焕带领五千骑兵和六千步兵前往庆阳接受投降。其中，薛显是明军中擅长骑兵作战的将领，在南昌保卫战中立下了大功，后被朱元璋评为勇武可与傅友德并列。张焕出身帐前亲军，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将领。目前，张焕担任羽林卫指挥使，指挥着护卫朱元璋的大明最精锐的部队。
最初，受降过程进展得顺利。张良臣初见二人时，匍匐在路边，全身瘫软，抖得像筛子一样。薛显和张焕看到张良臣被惊吓成这样，心下十分不屑，觉得大事已定，就放松了戒备。然而，当夜张良臣率庆阳兵突然发难，明军未做戒备，当即溃败，张焕被俘，薛显受重伤后侥幸逃脱。连主将都被擒或被伤，他们手下的那一万多精锐的下场也可想而知。就此，明朝在西北地区的第一次战役正式爆发。
二、庆阳战役
徐达听闻败讯，大怒。他召集了西北地区的明军精锐，包括冯胜、汤和、傅友德、俞通源、顾时等声名显赫的大将，将庆阳城围得水泄不通。张良臣凭借地形之利，并且预计王保保会派兵援救，因此并不慌乱。他在坚守城池之余，还时不时主动出击，在战场上丝毫不落下风。
正如张良臣所料，王保保派出两路大军前来救援。第一路由大将韩扎儿率领，从宁夏直扑庆阳。这路军队进展神速，很快就攻破原州（今甘肃省庆阳市镇原县），杀死明军守将陈寿，继续向庆阳进发；另一路由经验丰富的老将贺宗哲率领，围攻陕西重镇凤翔（今属陕西省宝鸡市），意图分散明军的注意力，减轻庆阳的军事压力。同时，元顺帝也趁机展开军事行动。此前，他利用明军主力集中在西北的机会，已经派遣丞相也速带领万余骑兵南下，攻击北平。得知庆阳的战事后，他又急令驻扎在陕北的老将孔兴和脱列伯攻打大同。
为应对北元的这四支军队，徐达急忙调度军队展开防御。他之前调派常遇春回援北平，此时手中的兵力并不充足。面对这种情况，他继续集中力量围攻庆阳，并让傅友德率领有限的兵力去阻击韩扎儿的军队，而对于凤翔和大同则无法派出援兵。
围绕着庆阳，数十万士卒在四条战线上展开了厮杀。庆阳作为风暴的中心，地势极为险要，张良臣又是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战斗经验丰富，击退了明军的一次次进攻，甚至还发动了数次出击，斩获颇多，让明军一刻不得松懈。一个庆阳小城，硬生生地抵抗住明朝众多名将三个月的围攻。明军连挖地道攻山城这种策略都用过了，仍对庆阳无可奈何。
但同时，明军也顽强地阻击了王保保派出的两路北元军。韩扎儿都看到庆阳城里宝塔的塔尖了，还是突破不了猛将傅友德的防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庆阳被围攻，不能再前进一步。贺宗哲率领的军队也屯兵于凤翔城下，迟迟打不开局面。三个月后，庆阳城内粮食耗尽，情况变得极为严峻，甚至出现了“用黄泥细者，用人油炸而食之”的场景。最终，张良臣父子被部下背叛，连同城池被一起献给徐达。庆阳之战以徐达一方的胜利而告终。
庆阳之战在史料中记载很简略，但根据战后的处理措施，可以想象战争的惨烈程度。《纪事录》中提到，城破之后明军“羁其守将，屠其男子，纵掠妇女”，仅十二个字，就清晰描述了城中百姓悲惨的结局。也许是明军的损失过大，朱元璋对庆阳地区怀有深深的恨意，据学者郑克晟的论文《明代重赋出于政治原因说》考证，由于庆阳之战，在明朝两百多年间，庆阳下辖的宁县赋税较前朝增加一倍。
三、常遇春出塞
常遇春是明朝初与徐达并列的名将，此次他被派遣救援北平，之后的一系列战斗将是他一生辉煌的顶点。洪武二年三月，常遇春带精锐骑兵从陕西凤翔出发，仅用一个月就抵达了北平，全程一千四百多公里。
常遇春的速度把北元丞相也速吓到了，闻讯后立即带着北元的主力撤围而走。如果常遇春是普通人，他此时就会在北平止步，然后回去复命。但常遇春不是一般人，他是强盗出身，性烈如火，敢想敢做。你让他从一千多公里外的陕西急行军到北平，连敌人的一面都见不到，这怎么能行？在请示朱元璋后，常遇春率领麾下一万骑兵和朱元璋外甥李文忠的八万步兵出塞，追击也速！
一到塞外，常遇春就嫌弃李文忠的步兵速度慢，甩开了他们，带着骑兵绝尘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李文忠。他先追了二百一十公里到达会州（今属河北省承德市），听说也速已遁，又率军再追二百三十公里到锦州（今属辽宁省锦州市），迅速破城。依然未见也速军，于是他又追二百六十公里到会宁（今属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终于追上了也速。
看到常遇春挥舞的大明日月旗，也速丞相目瞪口呆。他没想到明朝还有这么彪悍的将领和军队。他们从关中到北平已经赶了一千多公里，出塞后又疾行一千公里，还能如此生龙活虎，这还是中原的汉人吗？没人能阻止此时的常遇春了，对于此战，《明史》上就记载了六个字：败也速于会宁。
常遇春在塞外疾行上千公里，他怎么解决军队的后勤补给问题？尽管史料中对此没有详细记载，但可以推测，他可能和西汉名将霍去病一样，让军队在敌国境内获取补给，也就是走到哪里抢到哪里。
击败也速后，常遇春完成了之前的战略任务，准备班师北平。途中，他又在七天内行军二百五十公里，走到兴州（今属河北省承德市滦平县），攻下了该城。在这里，常遇春俘获了北元高官、中书右丞脱火赤，从他口中得知元顺帝正在两百公里外的元上都。虽然常遇春在行前被朱元璋一再叮嘱要谨慎小心，但出塞后，他把这些叮嘱抛之脑后，直奔元上都而去。三天后，他击杀了北元亲王晃火帖木儿。五天后，常遇春率军攻陷了元上都。
元顺帝被吓破胆子，在破城前逃入茫茫大草原中。常遇春追击数百里，俘虏了北元宗室庆生、平章鼎住等显贵，并将他们斩杀。此战中，常遇春俘敌上万人、车上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元顺帝虽然侥幸逃脱，但受到惊吓后频繁生病，不到一年就死去了。
攻陷元上都后，常遇春停止了进攻，班师回朝。二十天后，行至柳河川，常遇春暴毙，年仅四十岁。这个强盗出身的奇男子，最终殒于茫茫草原之上。消息传回朝廷后，朱元璋深感悲痛，下令将常遇春葬在金陵钟山之下。
四、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
历史上，政治家们流过太多“鳄鱼的眼泪”，在众多封建时代的皇帝中，朱元璋又是以屠杀功臣而出名，所以有人会怀疑他在得知常遇春之死时流露出的悲痛是在表演。但笔者认为，朱元璋对常遇春是怀有真感情的，朱元璋惊闻常遇春的死讯后，写下一首平仄不合的诗，之后也没有让文人们润色，可见他当时激荡的心情：
朕有千行生铁汁，平生不为儿女泣。
忽闻昨日常公薨，泪洒乾坤草木湿。
常遇春，在朱元璋横渡长江的历史节点，第一个跳上岸，冒着乱箭挥戈勇进，冲散敌阵；
常遇春，在鄱阳湖之战中陈友谅的船队包围朱元璋的旗舰时，杀透重围，救了朱元璋的命；
常遇春，在北伐时勇当先锋，单骑冲阵，激奋全军，直下洛阳；
常遇春，率军直抵幽燕，让北平在五百年后重回中原王朝手中；
常遇春，带兵出塞，横扫草原，攻陷元上都，让元顺帝不敢南顾。
在军中，常遇春喜欢自我夸耀，称自己能以十万军横行天下，故有“常十万”之称。他每战必当先，勇冠全军。《国榷》中记载了朱元璋对常遇春的评价，称他“当百万之众勇敢先登，摧锋陷阵，所向披靡，莫如副将军遇春信矣哉”“计其开拓之功，以十分言之，遇春居其七八”。
在政治上，常遇春对朱元璋也很重要。和他并肩的徐达很早就跟随了朱元璋，是淮西帮的核心人员，常遇春虽然也是凤阳府人，但最初在当地做强盗，直到朱元璋渡江的前一年才加入了队伍，严格意义上并不算淮西帮成员。因此，对朱元璋来说，常遇春的存在，在军中起到了制衡淮西帮的重要作用。朱元璋还让太子朱标娶了常遇春的女儿为正妃，后来她生下两个儿子。
常遇春死后，他的妻弟蓝玉成了常遇春派系的继承人，并在朱元璋扶持下成了明军的擎天之柱。随后，常遇春派系逐渐壮大，他的外孙朱允熥（tōng）是大明当之无愧的继承人，他的儿子常茂、妻弟蓝玉、亲家冯胜都被封为国公，他在军中更是拥有无数门生故吏。然而，在太子朱标死后，朱元璋抛弃了军方拥护的朱允熥，转而选择朱标与文官吕本的女儿所生的儿子——文官集团拥护的朱允炆，朱元璋将他立为明朝新的继承人。
随后，蓝玉在捕鱼儿海之战中立下旷世大功，回来后就被处死。他的案子还株连了上万人惨遭杀戮，他的下属也被屠杀殆尽。冯胜之后也被赐死，他的儿子们都不能继承他的爵位。而常遇春的三个儿子中，长子常茂在洪武二十年被削爵流放，最后竟不知所终；次子常升卷入蓝玉案，被杀；三子常森的命运更加奇怪，他的结局没有出现在官方史书中。最后，明朝朝廷从云南找来一个据说是常遇春后代的人，继承了他的爵位。真是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然而，朱元璋钟爱的孙子朱允炆又有什么好下场？
04 实现自我蜕变的王保保
朱元璋一生中称赞过三位人物为“奇男子”，其中一位便是他的对手王保保。尽管王保保曾三次败于徐达之手，朱元璋仍认为他的能力超越了常遇春。
王保保这位屡败屡战的年轻人，在失去所有底牌后，经历了痛苦到极致的蜕变。他逃到大草原后，率领残兵败将，战胜了当时如日中天的大明军队，以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将徐达从神坛上拉下，迫使徐达不敢再出塞。
一、出生在河南的蒙古人
王保保，蒙古名叫扩廓帖木儿，是元末时期几乎统一北方的大将。作为朱元璋中后期的主要对手，明朝史料对王保保讳莫如深，甚至有意将他错误地描述为汉人，朱元璋也在广为流传的《谕中原檄》中指责王保保“忘中国祖宗之姓”。本章将结合当代学者的研究成果、蒙古史料以及以往未被充分注意到的明朝资料，还原这位屡败屡战的年轻人的真实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