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洛阳的考古工作者对王保保的父亲赛因赤答忽的墓葬进行了发掘,揭开了王保保家族的谜团。王保保家族原属蒙古伯也台部,作为征服者来到光州固始县(今属河南省信阳市固始县)定居,并逐渐汉化,采用了汉姓“王”。
王保保家族在当地的社会地位并不显赫,据史料记载,王保保的父亲赛因赤答忽“喜读书,习吏事”,但史料中并没有记载赛因赤答忽的官职,所谓“习吏事”可能意味着他在当地担任小吏。在古代普遍早婚的背景下,赛因赤答忽直到三十岁才有了长子王保保,这表明他的家庭状况很可能并不比一般家庭优越。王保保自幼体弱,被送给舅舅察罕帖木儿作为养子。不久,天下大乱,赛因赤答忽跟随察罕帖木儿组织团练,他们以蒙古人为骨干,对抗明教。
一般来说,当封建王朝存续到一百年左右,统治阶级都会逐渐腐朽,需要引入新势力来匡扶政权。在明朝,文官阶级代替了勋贵;在清朝,湘军、淮军在国防上代替了八旗军队。元朝也不例外,此时,元朝的官军在明教的冲击下分崩离析,而察罕帖木儿、李思齐、张良弼等地主的私人武装成了元朝军队的主力。
在这一过程中,赛因赤答忽成为察罕帖木儿手下的得力大将,立下了显赫战功。在攻破被明教占据的汴梁后,他被元朝皇帝封为太尉,这个官职在当时十分显耀。王保保也参与了多次战斗,十几岁时就已经骑马作战了。当时,整个北方的元朝武装力量都集结在察罕帖木儿麾下,他被时人视为曹操一般的人物。在他势力最盛的时期,南方的朱元璋、张士诚、陈友谅之间竟实现了短暂的和平,无人敢轻举妄动。
然而,在平定北方最后一座被明教占据的城池青州时,察罕帖木儿遇刺身亡。当时,王保保年仅弱冠,就继承了养父的权位,成为派系的领袖。在亲生父亲的帮助下,王保保消灭了北方最后的红巾军,平定了中原,走上了人生的顶峰。
然而,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是很难有驾驭如此庞大势力的能力和威望的。不久,联军中的孛罗帖木儿、李思齐等人开始不再服从王保保的指挥,甚至为了争夺地盘与王保保相互攻击。同时,南方的汉人势力在悄然壮大,却无人关注。不久,王保保的父亲也去世了,没有人再指点他如何在北方势力中处理复杂的派系关系,他不得不独自面对这混乱的局面。
此时,在元廷的政治舞台上,元顺帝与太子爱猷识理答腊之间的斗争异常激烈。太子认为皇帝忽视政务,沉溺于宫廷舞蹈《十六天魔舞》中,导致国家领土丧失过半,便建议皇帝退位。元顺帝自然不会轻易地让位,而且他并非只有这一个儿子。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元顺帝引入贵族孛罗帖木儿进京“勤王”,而太子则逃到了王保保控制的太原,并试图拉拢王保保和他一起“清君侧”。
王保保此时才二十岁,太子却有着娴熟的政治手腕。在太子的劝说下,王保保成为太子的支持者,出兵击败了孛罗帖木儿,帮助太子返回京城。随后,太子企图效仿唐太宗李世民,将父亲软禁,然后自己登基,但这个计划遭到了王保保的阻止。没有确切的史料记载王保保的动机,他可能是出于对内战的厌恶,或是希望在内部纷争中采取一个中立的立场。
然而,太子不可能就此停止篡夺权力,他转而将王保保视为死敌。尽管太子手中没有军队,但他长期沉浸在元朝的宫廷斗争之中,深谙权谋之术。太子提升了王保保的两位得力助手貊高和关保的官职,成功地挑起了他们的野心,最后二人自立了门户。北方的局势因此变得更加混乱,王保保、貊高、关保、李思齐、张良弼以及孛罗帖木儿的旧部纷纷卷入混战,最终只有最狡猾、最残忍的人才能生存下来。眼见北方陷入乱局,南方的朱元璋、陈友谅和张士诚等势力也开始彼此攻伐,相互吞并。
经过一番惨烈的斗争,在北方,继承了养父强大势力的王保保击败了貊高、关保,压制了其他势力,几乎要统一了北方。但此时,南方的朱元璋已经率先崛起。四分五裂的元朝无法抵挡明朝的强盛军力,明军迅速攻入元大都,元顺帝和太子出居庸关逃往草原。王保保也接连失去山东、河南,并在太原城下的决战中被徐达击败,失去了大本营山西以及伴随父亲和自己两代人征战的八万铁骑。
王保保从巅峰跌落,失去了一切,他带着残余部队流落到宁夏一带的草原。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后,王保保尚不足三十岁。面对这样的挫折,这位年轻人能否重新站起来?
二、退守宁夏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唐朝诗人王维在这首诗中描写的宁夏,就是王保保退守之地。尽管这里景色迷人,但人口稀少,难以养兵。
即使在元朝的鼎盛时期,宁夏府(今银川平原一带)的人口也仅有三四万户,可如今王保保麾下兵士就已有十万人,如何在西北苦寒之地维持如此庞大的军队,成为困扰王保保的难题。而且,当地人的生活风俗与中原地区迥异,而王保保的部下大多是中原人,他们如何适应这种环境,更成了一个难题。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如果王保保的部下不想在宁夏忍饥挨饿,只有投降明朝一条路。因此,王保保即使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也不得不冒险南下。
然而,朱元璋集团内部对这一情况缺乏足够的认识。朱元璋集团的核心成员大多是来自濠州附近的农民,放下锄头的时间不过十年,要求他们具备世界性的视野是不现实的。此时,他们认为将元廷赶出中原,甚至占领了原属于西夏的甘肃地区,就已经大功告成了。
洪武三年(1370年)下半年,在西北会战结束后,朱元璋命令徐达班师,准备为部下们举行庆功宴并封赏爵位。不久,被时人所写的《纪事录》描述为“急功贪财之徒,又不识大义”的冯胜,也擅自带领部队从西北地区返回金陵。听闻这个消息后,快断粮的王保保率领全军倾巢而来,兵围西北重镇兰州(今属甘肃省兰州市)。
兰州,这座西北的军事重镇,由西汉名将霍去病所建,是他出征匈奴的重要军事基地。兰州毗邻黄河,又三面临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因此古代称为“金城”,取“固若金汤”之意。兰州的守将张温的资历很老,是曾与朱元璋一同渡过长江的红巾军。
兰州被围困后,张温并未惊慌。一来,他认为王保保是明军的手下败将,不足为患;二来,朱元璋在甘肃地区留有后手,周边的巩昌(今属甘肃省定西市陇西县)驻扎着大明的王牌军队——鹰扬卫。
鹰扬卫是朱元璋最精锐的禁卫军内八卫之一。鹰扬卫的资历极深,其前身甚至可以追溯到朱元璋加入红巾军之前。这支部队历经多次血战,曾在苏州、汴梁、洛阳、潼关及山东等地和鄱阳湖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鹰扬卫指挥使于光颇有儒将风范,擅鼓琴,通医学,平日里风度翩翩,宛若贵公子。然而一旦上阵杀敌,他便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正如宋濂在其墓志铭中所说的“及持戟上马,辄鹰扬虎视,所向不敢当,逢者莫不改容”。
接到兰州的求援后,于光立即率军前往救援。但在行至兰州附近的马兰滩时,遭遇了王保保的军队,最后全军覆没,于光本人也被生擒。鹰扬卫这支曾经屡建战功的精锐部队,竟然一战就被击败,连主帅也未能幸免。
为了打击兰州守军的士气,王保保将于光捆绑至兰州城下,想让城内守军知道援军已被消灭,并且以性命威胁于光,迫使他劝降守军。然而,于光来到城下后,高呼:“我被抓了不要紧,徐达大将军已经回来了。”随后,他惨遭杀害,王保保以此来震慑城中的守军。事实上,于光提到的徐达大将军当时正在金陵庆功。
三、又败兰州
此时,朱元璋在金陵正志得意满,以为一统中原后就可以坐稳江山,安享太平。但兰州的败讯突然传来时,朱元璋大惊,连庆功宴也顾不上了,急忙命令徐达再次领军返回西北。
从南京到兰州,即使在今天,驾车也需要行驶一千七百公里,而在古代则需要数月才能到达兰州。徐达回到金陵不久,就不得不重新集结兵力,再次向西北进发。幸运的是,兰州是一座城防坚固的军事重镇,朱元璋的军队在与张士诚和陈友谅的对抗中掌握了用火炮守城的技术,此时这个方法也被运用到兰州的防守中,让王保保的部队日夜攻打却始终无法攻克兰州。
很快,王保保军中的粮食即将耗尽,眼见兰州城难以攻克,撤回宁夏也解决不了缺粮问题,王保保只能留下少量兵力继续围困兰州,同时继续率军深入朱元璋统治的地区。并非所有城镇都像兰州一样难以攻克,一个月后,王保保攻占了重镇安定(今属甘肃省定西市安定区),并以安定为据点四处掠夺粮草。在这个区域内,只有胡大海的养子胡德济带领的浙江兵在苦苦抵抗王保保的军队。
徐达的军队在兰州被围困三个多月后终于到了。三月二十九日,王保保退守安定沈儿峪,徐达挥师逼近。双方隔着深沟筑垒对峙,每日对阵厮杀,甚至一日数战。双方连战数日,仍旧难分胜负。为了打破僵局,王保保派一千余名精兵从小路绕到徐达的军阵后展开突袭。当时,驻守后营的是胡德济,之前他带领浙江兵与王保保已经激战了三个月,于是被调往后营休整。这次浙江兵遭到突袭,被打得措手不及,瞬间溃散。
徐达闻讯后,亲自率领护卫及时赶到,击退了敌军。事后,从指挥到千户、百户,这支浙江部队的军官全部被徐达处决,胡德济因为是胡大海的养子而得以活命,但被押回金陵听凭朱元璋发落。史书中说部下敬畏徐达若神明,徐达执行军法如此严苛,难怪麾下诸将畏惧他。
尽管取得了小胜,但王保保军队在西北已经徘徊了近半年,粮饷匮乏,兵士疲惫。徐达还派出部队日夜骚扰,让对方无法保证休息。几天后,趁着敌军士气低落,徐达派出几十名士卒夜间劫营,竟然成功了。在太原之战中,王保保也是遭到夜袭而失败,这次又是如此。王保保再次失去了所有兵力,只能带着几个随从侥幸逃脱,到达黄河岸边。面对波涛汹涌的黄河,王保保横下心,抱着一根木头跳入河中。
幸运的是,王保保没有被淹死,而是逃回了宁夏。明军在这场战斗中俘获了八万四千多名士卒和一万五千多匹马,活捉了元朝的两位王爷和跟随王保保父子多年的宿将阎思孝、韩扎儿、虎林赤等人。
这八万多名北元兵一直是明朝的头号劲敌,被俘后,两千多名军官很快被处决。对于普通士兵,明朝留下了他们的性命,准备在攻打蜀地时作为“消耗品”使用。但之后几年,明朝并未按计划攻击蜀地,仍让这些降兵驻守在甘肃地区。不过,这里道路崎岖,驻守在此地的明军也缺粮,考虑到朱元璋此前在婺州处决过投降的军队,笔者猜测这次侥幸没被处决的八万降兵,最终的结局并不会太好。
王保保逃回了宁夏。这是他第三次与徐达交战,他在太原会战中失去了八万精锐,在庆阳会战中失去了所有盟友,在这次战争中,他连家底都丢光了。可能不久后,人们为了赏金就会将他的头颅送到朱元璋面前。
四、两个同样境遇的年轻人
此时,同样失魂落魄还有前元顺帝的太子,如今的元昭宗爱猷识理答腊。元顺帝逃至草原后,不断被朱元璋的军队追杀,不久便去世了。爱猷识理答腊终于得到了皇位,却几乎丧失了江山。爱猷识理答腊驻扎在应昌(今属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克什克腾旗),现在他的麾下只有少量的士兵,他所倚仗的只剩元朝皇室这个残留的虚名,他和将领们都需要依靠牧民的供给。
由于元昭宗手下的将领大多是从中原逃到草原的,为了保持集团内部的凝聚力,并给支持者许诺美好的未来,元昭宗不得不以“恢复中原”为口号。为此,元昭宗以“宣光”为年号,取杜甫《北征》诗中“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之意,寓意自己将成为周宣王、汉光武帝那样中兴国家的君主。
洪武三年,当王保保在兰州遭遇大败时,朱元璋派李文忠出塞,意图捉住北元的皇帝。元昭宗麾下都是元朝的勋贵子弟,败退回草原后也不忘享乐,不仅战斗力很弱,就连基本的预警都不能做到。结果元昭宗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只能带领十多名骑兵仓皇逃走,连他的继承人都被李文忠生擒。
元昭宗从应昌逃到大草原深处,最后到达和林(今属蒙古国哈拉和林,位于距离乌兰巴托三百多公里的燕然山脚下)。他痛定思痛,意识到身边缺乏能指挥作战的人才,便想到了王保保。两个身在歧路的人,虽有旧怨,但在几乎失去一切之后,终于重新走到了一起。王保保被任命为北元的最高官职——中书右丞相,他前往和林,为元昭宗组建新军。
然而,朱元璋不会给这两位年轻人太多时间来重整旗鼓。
在兰州会战取得大捷后,朱元璋大喜,在年底重重地赏赐了群臣。他封赏了“六公二十八侯”,让这些功臣站在了明朝权力和财富的顶峰。其中,六位公爵分别是:韩国公李善长、魏国公徐达、郑国公常茂(常遇春之子)、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卫国公邓愈。
在封赏公侯的过程中,朱元璋有意识地做了人事布局。最早跟随他的二十四名部下(即淮西二十四将)中,有十五人被封为公侯。最初跟随朱元璋的人,只要能在征战中幸存,最终都能获得封侯的荣誉(淮西二十四将中,有些将领虽然这次没能获封公侯,但日后基本被封侯了)。
这六位公爵都是朱元璋在濠州红巾军中的旧部。在侯爵中,朱元璋也确保自己的嫡系占据压倒性的地位。二十八位侯爵中,前十四位都是在朱元璋渡江前加入红巾军的将领,是朱元璋的嫡系。其他派系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打压,例如巢湖水寇派系的首领廖永忠,尽管他立下了赫赫战功,却未被封为公爵,在侯爵中仅排在第十六位。朱元璋给出的理由是:廖永忠曾私自杀害了小明王韩林儿。但廖永忠与韩林儿无冤无仇,他有什么动机这么做?这无疑是朱元璋在过河拆桥。
在明朝初期的六公二十八侯中,除了李善长,其余的公侯均为武将,这明确体现出朱元璋对军功的极度重视,彰显了这是一个极度崇尚武力的统治集团。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被封赏的公侯大多都来自凤阳及周边几个县。这便产生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为何如此多的治国人才会集中在一两个县?这个问题值得深入探讨,之后笔者将进一步解读。
有一点值得关注,在六公二十八侯中,只有徐达的爵位得以世袭,未曾中断,其他公侯的爵位大部分都在洪武年间被罢黜。朱元璋为何要在封赏之后又罢黜这些公侯,他又是如何巧妙地避免引发叛乱,又能削弱权贵的势力的?在之后的章节中,笔者将详细解析这些问题背后复杂的政治策略和权谋,揭示朱元璋父子如何巧妙地巩固自己的统治。
五、找到破敌之法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明军在各地的攻势势不可当,甚至轻松铲除了长期盘踞在四川的明夏政权。王保保在和林听闻这些消息后,心中充满了忧虑,他清楚地意识到最终的决战即将到来。
为了准备这场决战,王保保在东北和蒙古部落之间四处奔波,打着元昭宗的名义,联络各部族的长老。他还招募了从中原逃至草原的各族族人,将他们组织成军队,严格训练,力图打造一支能与明军抗衡的军队。然而,王保保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战胜明军,他曾多次被明军击败,深知明军的强大。
王保保的内心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在无数个深夜,他都会回想起自己接二连三的惨败,想起那些被俘后惨遭杀害的部下。他还会想起被俘获的妹妹,如今被强迫嫁给了朱元璋的儿子。他不禁自问,今生是否还有机会能再次见到妹妹。
明军如此强大,不仅装备了火器等先进武器,而且重点守护的城池坚固无比,即使蒙古铁骑以十倍的兵力来攻也难以攻克,甚至蒙古精锐骑兵也败给了明军的骑兵。尽管形势如此,王保保也不愿意放弃。虽然朱元璋曾经至少七次写信招揽他,但熟悉汉文化的王保保明白,一旦投降,无论被封为多么高的爵位,最终都只会像唐朝时期被俘的突厥王族那样,沦为在节日庆典上为皇帝跳胡旋舞的玩物。
王保保冥思苦想,寻找战胜明军的方法。他与部下们商议,但每个人都摇头表示无奈,这些从中原败退的蒙古贵族早已失去了信心。但王保保不想放弃,不想每次在明军到来时都只能屈辱地逃走,将牲畜和妇女留给敌人。
“你难道忘记你是蒙古人了吗?”一位老年牧民在得知王保保的烦恼后问他。王保保听后勃然大怒,他知道许多蒙古人在私下里质疑他,认为他在汉地长大,早已忘记蒙古人的传统,他们认为这才是他屡战屡败的原因。更有甚者,许多人认为他是一个只会读儒家经典的无能将领,只会给草原引来灾祸。
“何出此言?”一次次的失败让王保保学会了克制自己。
“你为什么总喜欢像汉人那样硬碰硬,而不用我们蒙古人千百年来一直采用的战术呢?”老人问道。
王保保愣住了,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丝毫不理会随从的询问。此时风吹草低,牛羊低鸣,天似穹庐。
05 王保保战胜明军精锐
自古英雄出炼狱,从来富贵入凡尘。王保保曾连续三次被徐达击败,丧失父子两代人辛苦积累的二十万铁骑以及所有领地。他几次险些丧命,在兰州会战失利后,他靠着浮木渡过黄河才逃过一劫。
如今,王保保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底牌。朱元璋不会给这个年轻人太多时间喘息,很快,王保保便不得不率领残兵败将,抵挡朱元璋麾下战力强悍的十五万精锐。
一、三大遗憾
洪武四年(1371年)的朱元璋可谓志得意满。他实现了中国历史上首次自南向北的统一大业,不仅成功恢复了北宋的疆域,还夺回了燕云十六州,甚至将西夏旧地也纳入了版图。若能进一步立下封狼居胥之功,彻底消灭北元的王庭,朱元璋的历史地位将与汉武帝、唐太宗并肩,步入千古一帝的行列!朱元璋整日谈起自己的三大遗憾,分别是:传国玉玺还在蒙古人手里、没能擒获王保保和北元皇帝还没有臣服。
此时,北元在蒙古故地的力量非常薄弱,直接控制的军队和民众数量加到一起也不足十万人,难以抵挡新兴的大明王朝的雷霆一击。朱元璋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在他的谨慎调度下,大明这台战争机器启动了,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着周密的准备。翻看按照日期编写的《明实录》,能清晰听到明朝的战车在隆隆作响,海量的战备物资被送往边境。
壬辰,命工部制皮鞋给征北军士凡十四万八千余人。
壬戌,命造骑兵文绮战衣五万领,步兵战衣三十万领,先制成式,颁布郡县,均造之。
壬申,赐北征将士衣袄、靴帽,仍给月粮赡其家。
给北平、山西、陕西诸卫戍卒战袄十六万有奇。
壬戌,命工部运文绮及绵战袄诣大同,以俟给赐大将军徐达征北军士……
同时,大明对北元的政治攻势也在展开。洪武四年,北元辽东守将刘益携带辽东州郡地图和兵马、钱粮数量的机密归降明朝。北元在东北地区的统治开始动摇,到处人心惶惶。朱元璋甚至亲自写信给元昭宗,劝其投降。信中提到,朱元璋将元昭宗已经死去的父亲册封为“元顺帝”,“顺”字意在表明他顺从地让出了北平城,并鼓励元昭宗像其父一样,成为“顺从”的男子。信中还暗示,如果元昭宗不顺从,朱元璋将帮助他“顺从”。
很快,大明在战火中磨砺出的精锐大军将迈着不可阻挡的步伐,踏上草原,踏破贺兰山缺。
洪武三年,王保保失魂落魄地抵达和林,投靠元昭宗。他的军队已经损失殆尽,即使是投降明朝的部下也难逃一死。朱元璋在兰州会战后曾明确地指示徐达,对于王保保麾下战败来降的头目,一律格杀勿论。朱元璋的冷酷程度在他于安徽一座寺庙中亲笔题的《不惹庵示僧》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老僧不识英雄汉,只恁哓哓问姓名。
王保保从北逃的士兵和难民中勉强组建了一支新军,但这些新败之众如何能抵挡大明的军队?在这种时刻,队伍迫切需要一位领导者挺身而出,为众人提供一个信服的答案。然而,这个答案寻找得异常艰难。明朝的淮西劲卒实力强大,即使是燕赵的精骑也难以匹敌。大明步兵普遍装备长枪,擅长以步制骑。史料中多次记载明步兵与元朝或北元的骑兵相向冲锋,明朝的步兵竟然能冲垮骑兵!
例如,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在徐州城下,傅友德仅率领两千名长枪兵,就敢冲击兵力占优势的蒙古骑兵,最终明军不仅战胜了敌人,还生擒了敌方主帅。又如洪武十三年(1380年)的迁民镇之战中,以步兵为主的明军在主将战死后,依然死战不退,士兵们自发分兵截断了北元军的后路,最终前后夹击大获全胜,又一次生擒了北元军的主帅。
明朝初期,明军的士卒个个悍不畏死。他们着重甲,举长枪,扛盾牌,冲锋陷阵,一往无前。他们背后是强大的明朝,拥有新王朝的锐意士气和无穷的资源。王保保曾三次被徐达击败,心中留下了心理阴影。他手下残存的将领,听闻明军之名便胆战心惊。而元昭宗身边的那些在荣华富贵中长大的贵族子弟,更是只知道逃跑,毫无用处。
王保保日日忧心如焚,深知最后的决战终将到来。他忍受着精神上的极度痛苦。白天,他忙于训练士卒或联络各部族的长老;深夜,他强迫自己一次次扒开心中的伤口,反复回忆着失败的细节,试图从中找出明军的破绽。一年后,王保保从深渊走出时,气质大变,他的用兵风格和以往变得截然不同。他曾经刚烈如火,大开大阖,动辄与对手展开战线长达几十里的决战。经过蛰伏之后,王保保尝试把用兵迅捷如流星的草原战术和令行禁止的汉家兵法结合,他变得狡诈如狐,坚忍如狼。也许,此时的他能给出如何战胜大明精兵的答案。
二、三路出塞
洪武四年七月,明朝平定川渝,俘获了大量降卒,朱元璋威望日盛。十二月,朱元璋召集徐达、李文忠、冯胜进京,赐给他们越南弓,取“西北望,射天狼”的寓意,要求麾下诸将平灭四方。诸将意气昂扬,丝毫不把如丧家之犬般的王保保放在眼里。
明朝才子王世贞曾在所写的史学著作《弇州史料》中还原了当时徐达与朱元璋的对话:
徐达说:“请发兵坑杀了王保保!”
朱元璋问:“需要多少兵?”
徐达回答:“十万兵就够了。”
朱元璋说:“我给你十五万骑兵,你必须把王保保消灭!”
洪武五年(1372年)二月,明朝兴兵十五万,兵锋直指位于漠北的北元都城和林。明军出兵前,认为他们取得胜利的最大障碍是茫茫草原和瀚海戈壁。因此,朱元璋的情报工作十分到位,他详细了解了元朝时期从岭北行省通往中原的三条主要驿道:纳怜道、帖里干道和木怜道。于是,明军分兵三路,沿这三条驿道进军,计划在和林会合。
徐达率领五万中路军,从山西出发,副帅分别为朱元璋的好兄弟、濠州人汤和与继承了常遇春势力的蓝玉。
李文忠率领五万东路军,从北平出发,副帅分别为朱元璋的心腹、濠州人顾时与曾作为独立势力在安丰(今属安徽省淮南市寿县)鏖战多年的曹良臣。
冯胜率领五万西路军,从甘肃出发,副帅分别为朱元璋的濠州老乡、曾为救他而身中九箭的陈德,以及武力强于常遇春的傅友德。
从人员配置来看,三路军队的主帅均是朱元璋极为信任的国公,副帅则包括一名凤阳出身的心腹和一名实力彪悍的战将。兵力分布上,三路军队各率兵五万,显示出朱元璋对北元的轻视,即使王保保集中力量攻击任何一路,明军都有信心将其击败。这种兵分多路不分主次的战术,后来在明朝历史上也多次出现,如两百多年后明军在萨尔浒之战中兵分四路。
三、“诱”“遛”和“骗”
明军出塞后,北元迅速探知了这个消息。看着明军名将集聚的阵容和庞大的军力,北元众将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以往明军来袭,北元打不过尚且可以逃跑,但此次明军分三路进攻,显然打算全面包围北元军队后一网打尽。
此时,三十余岁的王保保当仁不让地成为作战总指挥。他深知,自己即将面临人生中实力最悬殊的一场战斗,尽管此前的战斗有过失败,但每次对垒前,双方的实力差距并不大,甚至王保保有时还赢得小胜。但这次面对实力雄厚的明军,即使连普通牧民也算在内,王保保手中的兵力总计不过十万,同时还要分出一部分兵力来保卫元昭宗和文武官员。王保保明白,这场战斗若能取胜,北元尚有存续的可能;一旦失败,他和元昭宗就要沦为明朝的俘虏了。
在草原的这一年多里,王保保每天都在为对抗明军做准备。他重新审视并学习了蒙古人的传统作战方式,他认为自己还有机会,即使手里只剩下这些残兵败将。面对明军的三路进攻,王保保根据各位主将的性格特点,分别制定了“诱”“遛”和“骗”的战略。对于以谨慎著称的徐达,他采取了“诱敌深入”的策略;对于曾追随常遇春多年,继承了突击战术精髓的李文忠,他选择了“遛敌疲困”的方案;而对于多疑狡诈的冯胜,他采用了“欺骗迷惑”的手段。
“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王保保默念着。虽然明军分三路进攻,但他只需集中力量应对一路。在三路北伐军中,主帅徐达所在的中路是关键,一旦中路战败,其他两路的军心必然动摇。因此,王保保决定首先集中力量挑战自己曾经的梦魇——实力最强的徐达。
明朝初期,时人公认最杰出的两位将领是徐达和常遇春。徐达以稳重著称,而常遇春则以勇猛闻名;徐达被誉为“持重有谋,功高不伐”,常遇春则有“摧锋陷阵,所向必克”之美誉。他们的作战风格与西汉的卫青和霍去病十分相似,前者用兵谨慎,无懈可击;后者锐不可当,率万人即可横行天下。常遇春早逝,他的嫡系部队由他的妻弟、明军后起之秀蓝玉继承。此时,徐达、蓝玉同在中路军,此军几乎代表了明朝两百余年的最强战力。
这支军队以明朝最精锐的淮西劲卒为核心,以北伐后扩充的骑兵力量为辅助,如何才能战胜如此强军?王保保和徐达多次交手,清楚地知道只靠手下这些残兵不可能与淮西劲卒正面抗衡。王保保明确地知道哪里没机会,才能集中力量到有机会的地方,既然明军的步兵难以撼动,王保保便打算攻击明军的骑兵。他打算采取诱敌深入的计策,让这些骑兵与步兵脱节,自己再率军予以歼灭。若此计成功,失去骑兵支援的明军步兵在广阔的草原上将难有作为。
然而,这个策略说着容易,实施起来却极为困难。首先,明军的骑兵很强大,徐达曾在太原会战中仅凭骑兵便击败了王保保;其次,中原军队注重步骑协同作战,骑兵不会轻易远离步兵。更何况,徐达一向用兵持重,不可能轻易冒险。最重要的是,朱元璋临行前还特意给徐达交代过此次的战略,中路军行军要“迟重,致其来,击之必可破也”,意思是:中路军要行军缓慢,以吸引北元军主力,为东路军和西路军创造战机。
尽管成功实施这个策略看似不可能,但王保保知道,徐达一直以来有一个心魇。在明朝的第一次北伐中,徐达攻到元大都旁的通州时,为了防备元朝可能发动决战,他竟然让士兵花了三天挖壕沟,这给了元顺帝逃脱的时间。若非徐达过于谨慎,元朝朝廷很可能早就被一网打尽了,徐达事后必会受到常遇春、蓝玉等人的嘲讽和埋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引诱徐达,该如何行动?故意打败仗是必要的环节,关键在于如何败。一般人的计划可能是先多次战败,一路退至和林,让对手麻痹大意,然后在和林展开决战。但在真实的历史中,王保保仅进行了两次战斗。
第一次战斗发生在二月份的漠南之野马川,即今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市的黄旗海的北边。这里水草丰美,是牧民的放牧和狩猎之地。在这场战斗中,王保保仅派出了少量骑兵。之后的一个多月,双方并未发生战事,徐达军顺利行进。直到三月二十日,明军行进到漠北腹地的土剌河畔,距离和林仅二三百里,双方爆发了第二次战斗。在这场战斗中,王保保亲自出马,再次战败。王保保的军队可能损失惨重,让蓝玉和徐达都误以为北元主力已经彻底崩溃。于是,徐达不再保守,决定全军出击。
据《蒙古黄金史纲》记载,当时天降大雪,为了防止士兵行军时冻伤,徐达多次在军中发放酒水,不顾士兵可能因此醉酒。蓝玉一马当先,率领骑兵冲锋在前,誓要擒获北元皇帝。笔者推测此时王保保可能已放弃圣地和林,这让蓝玉更加焦躁,带领骑兵急切地前进,导致骑兵与步兵彻底脱节。
最终,在杭爱山麓,蓝玉遭遇了在此等候的王保保。
四、决战杭爱山
明军的骑兵不容小觑,尤其此次担任前锋主将的还是蓝玉。然而,关于这场战役的具体细节,各部史书均无详细记载。而后人在朱元璋两年后给李文忠的诏书中发现了一些线索。朱元璋提到:“王保保若见我马军,好歹退一退,佯走一走,等我军离了步军时,他却来战,再说王家这小的只是用‘拐子马’熟,更别说还有伏马。”
从朱元璋的话语中可以明显看出,他很忌惮王保保在和林之战中运用的诱敌战术,提醒前线将领保持警觉,避免重蹈覆辙。诏书中特别提到的“拐子马”,原是金国的一种类似铁浮屠的重骑兵部队。对此,《宋史·岳飞传》中描述道:“皆重铠,贯以韦索,三人为联,号‘拐子马’。”这里可以理解为北元的重骑兵。
根据这些信息和实际情况,我们可以推断王保保在这场战役中完全回归了自成吉思汗时代以来一直擅长的传统战术。他首先采用了“曼古歹”战术,也就是被人们戏称为“放风筝”的战术。他指挥轻骑兵冲向敌人,然后掉头逃跑,逃跑时还不断回头射箭,挑衅对方,诱使敌人追击。
虽然这并不足以击败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明军骑兵,但面对即将擒获北元皇帝的巨大诱惑,明军又怎能轻易放弃。这时,王保保终于使出了他的撒手锏——在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才会使用的“凿穿战术”,即寻找敌方阵型在追击轻骑兵时产生的脱节之处,用全军装备最精良的重骑兵直接击穿阵型。王保保对埋伏已久的北元重骑兵(也就是朱元璋说的“拐子马”)下令:“着甲胄!上马!全军出击!”
十年来,元军屡遭惨败,装备损失殆尽。这些骑兵穿的铠甲很可能是成吉思汗、窝阔台、忽必烈时代留下来的装备,这些骑兵也是曾经无比辉煌的元朝最后的精华。蒙古骑兵曾几乎征服了全世界,如今却经历了如此多的失败,退缩到草原一隅。自徐达踏上草原开始,这些骑兵一直听从王保保的约束,他们默默忍受着,眼看着一片片草场被焚烧,眼看着自己的部族被摧毁。
现在,明军骑兵终于踏入和林,终于进入了包围圈!
拐子马出击了!
他们穿着祖先遗留下的甲胄,背后的旗帜迎着疾风猎猎作响。
他们的矛尖指向前方,地面随着战马奔驰而轰隆作响。
他们的目标,只有前方。
前方或是胜利;
或是长生天所在的彼岸,他们将与死于中原的沟壑中的亲友相聚……
黯黯草原外,日没更烟尘。
胡骑虽凭陵,汉兵不顾身。
古树满空塞,黄云愁杀人。(1)
据《明实录》记载,此役明军“骤与之战,不利,死者万余人”。
幸运的是,领军主帅徐达是当世名将,他麾下这支军队的主力又是淮西劲卒。徐达急忙命人修筑营垒,收拢溃散的骑兵,避免了全军覆灭的命运。然而,由于损失了大部分骑兵,中路军基本丧失了进攻能力,徐达甚至不敢等待与东路军、西路军会合,便匆忙向南撤退。王保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像草原上的狼一样紧追不舍,沿途杀死那些体力不支的士兵。
徐达不敢原路返回,而是沿汪吉河(今蒙古国的翁金河)南行,带着残余部队穿越大戈壁,最终返回了大同。为了掩护主力部队撤退,汤和在戈壁北部的断头山设伏,但又被王保保击败,平阳左卫指挥同知章存道战死(另一种说法是这场战斗发生在三路军全部失败之后)。章存道是明朝浙东派的重要人物章溢之子,他曾率领平阳卫(平阳是温州的一个县)的温州兵转战大半个中国。在这场战斗中,连指挥使都战死,这个卫可能全军覆没了。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尽管幸存的明军在徐达的带领下返回了中原,但一代名将在岭北遭遇了如此惨败,明朝人对此战讳莫如深,连战损情况都众口不一。据王世贞在《弇州史料》中的记载,此战“死者万余人”,而《明史·徐达传》则称:“(徐)达战不利,死者数万人”。
五、“遛”李文忠
如果王保保对于徐达战术可以用“诱”字来总结,那么他对李文忠的战术则可以称为“遛”。根据朱元璋的原定战略,徐达军的主要任务是吸引北元的主力部队,以便李文忠这把锋利的“刀”能直插北元腹心——和林。这个计划的前半部分实现了,王保保的注意力被徐达吸引,李文忠则顺利地向和林进军。这让李文忠产生了北元军队怯弱的错觉。在漠南地区,北元军队一再主动撤退,多次在夜间放弃营地逃走,李文忠一场仗都没打就缴获了大量牛马和辎重。他的军队一直行进到今天蒙古国的克鲁伦河处,仍未遭遇强敌。李文忠急不可耐,他效仿霍去病,抛弃辎重,亲自率领骑兵快速前进。
不久,他抵达了距离和林不远的阿鲁浑河畔,在这里他终于遇到了有实力的北元军队,这支军队由将领蛮子和哈剌章带领。双方爆发的战斗异常激烈,李文忠的战马被射杀,他不得不下马,持短兵器继续战斗。幸运的是,他武艺高强,并带头勇猛冲锋,激励士兵们奋勇作战,最终成功击退了北元军队。
朱元璋的“黑虎掏心”战略似乎即将成功,和林已经近在咫尺。但是,元昭宗竟然干净利索地弃城而逃了。李文忠怒不可遏,此时他还不知道徐达率领的中路军被击败,便朝草原深处追去。元昭宗在前面“遛”,李文忠在后面追。两个人一前一后,竟然横穿了蒙古大草原,李文忠一直追到新疆北部的阿尔泰山麓了。在这里,他终于遇到了等待许久的王保保。
关于之后战事的记载,明朝的史书就有些不可靠了。《明实录》称,李文忠与王保保的军队相遇后,双方并未发生战斗。据书中所述,李文忠拥有朱元璋家族的优秀血统,表现出了非凡的智慧,他命令士兵宰牛以备餐食,并将俘获的马匹放归草场,书中称这样是为了“示以闲暇”,让王保保感受到自己的从容不迫。《明实录》记载:李文忠就这样放牧了三天,王保保便率领军队逃跑了。随后,李文忠也撤退了。在撤退途中,明军士兵口渴难耐,李文忠向上天祷告,很快就有泉水涌出,士兵们得以解渴。
事实上,在这次出征中,李文忠率领的东路军遭受了重大损失,宣宁侯曹良臣、骁骑左卫指挥使周显、振武卫指挥同知常荣、神策卫指挥使张耀均战死。《明实录》并未明确记载他们战死的具体地点,有人推测他们可能在和林附近的战斗中阵亡。但笔者更倾向于他们是在与王保保军的交战中阵亡。徐达的中路军战斗得如此激烈,也仅仅战死了一个指挥使,东路军却战死了三个指挥使和一名副帅,可见战况之激烈。
徐达损失的平阳卫只是地方野战军,而李文忠这边,被重创的骁骑左卫、振武卫和神策卫都是禁卫军,是朱元璋嫡系中最精锐的部队。振武卫中战死的指挥使常荣是常遇春的弟弟,周显、张耀也都是资历深的红巾军,如果他们没有战死,凭借他们的资历,日后必定能封侯。
副帅曹良臣的战死尤其令人惋惜。在其他两路军中,与他地位相当的蓝玉和傅友德后来分别被封为凉国公和颍国公。曹良臣长期在元军和刘福通战斗激烈的安丰独立作战,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足以证明他的实力强大。虽然曹良臣加入朱元璋麾下较晚,但此时已经成为第一批被封侯的将领,说明他的战斗力不容小觑。
至此,明朝的三路大军中,两路都对北元失去了威胁。
六、“骗”冯胜
三路大军中,如今只剩下冯胜的西路军。王保保把所有兵力都调去对付中路军和东路军,实在无暇再应对西路军,但也不能置之不理,笔者推测王保保对冯胜使用了“骗”字诀。
根据西路军中的武官俞本写的《纪事录》记载,在行军途中,冯胜一直在“惧回鹘(hú)之兵”,害怕被回鹘兵截断后路。经专家考证,所谓的“回鹘”,即东察合台汗国。该国由成吉思汗的次子察合台建立,领土曾横跨中亚、阿富汗以及中国新疆的部分地区。尽管东察合台汗国也是蒙古人建立的,但冯胜不知道的是,这个国家与北元的关系并不和睦,实际上不太可能介入战争。在冯胜西征时,察合台汗国已经分裂,东察合台汗国正遭受枭雄帖木儿的攻击,无暇顾及北元的事务。
如今,北元的西北地区兵力空虚,冯胜沿途基本没有遇到有效的抵抗。西路军先轻松地夺取了凉州(今甘肃省武威市),随后在永昌(今甘肃省金昌市永昌县)再次获胜,之后连续七战七捷,攻占多座城池。但西路军俘获的战果并不多,在官方的记载中,只俘获了二十七名北元官员和八百三十户投降的百姓。尽管如此,西路军还是缴获了丰富的物资,获得了包括马、驼、牛、羊在内的十余万头牲畜。
很快,西路军进军至北元西部的亦集乃(今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然而,在未遭受重大损失的情况下,西路军选择了撤退。史学家们对此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冯胜得知徐达战败后,出于恐惧而撤退;另一种则认为冯胜是担心东察合台汗国的军队介入才撤军的,即《纪事录》中所写的“惧回鹘之兵”。
不仅如此,冯胜还放弃了所有已经占领的城池,其中包括敦煌、武威、张掖等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城市,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汉人的土地,就这样被轻易放弃。最后,冯胜带军撤回了起点。笔者认为,冯胜撤退的根本原因可能是“惧回鹘兵”,而散布这些消息的最大嫌疑人就是王保保。
至此,朱元璋集结全国精兵强将、以全天下的资源发起的三路北伐全部失败。王保保以此前屡次失败的残兵,成功拯救了北元。
七、只此一胜,便成名将
对于洪武五年北征的损失,明朝一直讳莫如深,没有明确的官方数字。一些史料称损失“万余”人,其他记载则含糊地提到“数万”。不过,《高丽史》中收录了朱元璋与高丽使者的谈话。朱元璋提到此次战役时,称“两三处折了四五万军马”。这一数据是他对外宣传的数字,实际的损失可能更严重。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李新峰在《明前期军事制度研究》中写道,明军在漠北之战中遭到毁灭性打击,许多亲军卫难以为继,进行了两次大规模的拆并。
洪武五年……以兴化卫并为钟山卫,天长卫并定远卫,振武卫并兴武卫,和阳卫并神策卫,通州、吴兴二卫并龙骧卫,寻复设和阳、神策二卫……并骁骑前卫于左卫,中卫于右卫。
洪武八年……罢钟山卫,并其兵于兴武、神策、广武、骁骑左四卫。罢雄武卫,并其兵于骁骑右及定远、神策三卫。罢龙骧卫,并入定远卫。诸卫所余军,调北平诸处守御。寻复改定远卫为龙骧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