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十几年，朱元璋极为忙碌。他先是试图消灭北元，接着又借胡惟庸案清洗掉李善长等一批淮西勋贵。朱元璋还将儿子们分封在各地，让他们掌握重兵。然而，掌兵的都是朱家人后，在政治中心与军事中心分离的情况下，又产生了极大的隐患。上一个如此行事的西晋司马家就爆发了八王之乱。
解决了明朝的外部军事威胁后，朱元璋决心彻底解决迁都问题。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朱元璋以“天下山川，惟秦中号为险固”为由，考虑将都城迁至西安，令太子朱标赴陕西考察。
朱标在陕西考察了近两个月，回来后向朱元璋献上了陕西的地图，并提出了关于建都的策略。西安靠近西北前线，若定都于此，朝廷能有效地控制西北边军。而且，关中地区有函谷之固、华山之险，即便藩王们叛乱，也不过是再次上演西汉时期的七国之乱。
可朱标回来后没过几个月，竟然病死了。朱元璋深感无奈，选择了朱允炆作为继承人。随后，朱元璋掀起了蓝玉案，诛杀一万多官员及家属。这一年，朱元璋已经六十五岁，明朝又一次伤筋动骨，朱元璋终于不再提迁都之事。
二、为朱允炆组建新班底
在平均年龄只有三十多岁的古代，朱元璋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但作为一个历经大风大浪的政治家，他很清楚孙子朱允炆在他死后将面临什么。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朱元璋每天都在和时间赛跑，努力为朱允炆打造出一个新团队。这个团队在军事上依赖朱元璋最信任的勋贵家族，在文治上则以年轻文官为主。
在军队建设上，朱元璋非常看重徐达的长子徐辉祖和李文忠的长子李景隆，让他们在陕西、甘肃等地练兵，从而熟悉军队并积累军功。朱元璋还着重历练一些没有受到清洗的家族子弟，包括徐增寿（徐达第三子，其次子早逝）、李增枝（李文忠次子）、沐晟（沐英次子）、耿璿（耿炳文的儿子）等人。朱元璋安排他们进入掌管天下兵马的五军都督府，三年后更是对他们委以重任。五军都督府中的五军之中，徐增寿、李增枝和沐晟分别成为其中三军的主要负责人左都督。不过，年轻一代在经验上终究不足，为了弥补这一点，朱元璋把以善守闻名天下的耿炳文作为托孤重臣，让朱标的女儿嫁给耿炳文的儿子耿璿，结成姻亲。
在文官上，朱元璋为朱允炆选拔的人才都受过他改造过的儒学熏陶，他们对君王忠心耿耿，与明朝晚期那些被认为“读书多是负心人”的文官截然不同。而且，与一般人的印象不同，这些文官并非少不经事的理想主义者，他们大多有在地方任职的经历，对明朝的实际情况有着深刻的理解。比如，日后备受争议的方孝孺，曾在四川做过蜀王世子的老师，清楚地了解藩王们的实力和诉求；日后建文帝重用的礼部尚书陈迪，他曾在山东历练，还在民族问题复杂的云南担任右布政使，政绩显著。
屡屡有人向朱元璋提起藩王的威胁，甚至朱允炆都问爷爷：“虏不靖，诸王御之；诸王不靖，孰御之？”（明代尹守衡《皇明史窃》）意思是：“外寇作乱时，我可以依靠叔叔们，但叔叔们作乱时，我又能依靠谁呢？”然而，在朱元璋的观念中，废除藩王制度是不可能的，不信任自己的家人，难道还要去信任外人？
尽管有人以西晋八王之乱的历史教训提醒朱元璋，但朱元璋仍然坚持自己推行的藩王制度承自元朝的宗王出镇制度，即藩王们虽有封号但不直接管理土地，虽有爵位但不直接统治百姓，他们只掌握军队而不涉及民政，本质上只是官衔较高的军事官员。为了防范可能存在的风险，朱元璋对各地的藩王采取了一系列的约束性措施，包括对藩王的幕僚、兵力配置和军队调动进行严格控制。此外，他还特别扶持晋王朱棡（gāng），企图让他与燕王朱棣相互制衡。
朱棡在朱元璋的儿子中排行第三，以相貌英俊著称，《明史》本传称他“修目美髯，顾盼有威”，而且他为人聪慧、善谋略。朱棡与朱标、秦王朱樉（shǎng）是同母兄弟，与朱标的关系较为亲近。而朱棣与周王朱橚（sù）则是同母兄弟，与太子朱标和晋王之间存在矛盾。
朱元璋赋予朱棡在山西的军事指挥权，甚至要求冯胜、傅友德等名将也服从朱棡的调遣。凡是山西的军务，在奏知朝廷时也必须同时奏报晋王。此外，朱元璋还安排朱棡的嫡长子朱济熺（xī）与傅友德的女儿联姻，以加强晋王在军中的人脉和威望。
更重要的是，朱棡在蓝玉案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并且从中获取了巨大的利益。当时，朱元璋以操练和防御蒙古为由，命军中的主要将领率军前往山西，却将蓝玉及其部分党羽留在金陵。等军队在山西集结完毕后，朱元璋又以议事为由将一部分勋贵召回，把军队留在山西由晋王控制。之后，朱元璋和朱棡在金陵和山西同时动手，杀掉了大批将领。在大规模的清洗中，晋王朱棡掌控的军队越来越多，搜刮的财物和资源也越来越多，实力越来越强，一跃成为诸王之首，名望甚至超过朱棣，二人之间的矛盾也愈发尖锐。《明靖难史事考证稿》中提到：“燕、晋失睦，而晋王党比太子，其节制沿边军马，或径对燕有监视意，然则使非早薨，成祖之能否起事殊未可定。”
例如，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朱元璋曾颁发圣旨调停燕王和晋王之间的纠纷，事情的起因只是晋王手下一个小小的千户，竟然敢抢占朱棣位于大明川的果园之事。如此小事，朱棣也需要朱元璋居中调停。
渐渐地，朱棡变得骄纵起来，慢慢生了问鼎之心。朱棡的长子朱济熺是朱元璋最年长的孙子，因生母去世得早，他很小就被接进宫里，由奶奶马皇后亲自照看，《明太宗实录》称“皇考妣长孙，钟爱尤笃”。然而，朱标去世后，无论朱元璋如何催促，朱棡都一直让自己的儿子待在京城不返回山西。在当时那个暗流涌动的局面下，朱济熺既是朱家最年长的孙子，背后又有岳父傅友德的支持，谁能否认他没有资格成为继承人呢？
朱元璋自然明白儿子的心思，写信直言：“今秋凉，若不取世子归，直贬你到云南。”可朱棡仍不理会，他清楚自己在朱元璋的布局中的重要性。朱元璋无奈，活了一辈子，竟然被自己的儿子拿捏。他虽不能向亲儿子下手，但处死了朱棡的岳父永平侯谢成和朱棡的姻亲傅友德。可怜傅友德，在平蜀、讨滇、征甘肃时英姿勃发，指挥若定，立下赫赫军功，是明朝顶级的名将，竟因这等腌臜事而死。
三、请不要辜负我
朱元璋此举甚是高明，表明谁敢出头，他就惩治谁。这招确实奏效，自此朱棡气势不再，整日郁郁寡欢。
如此，按照朱元璋的布局和预想，朱允炆就可以平稳地继承皇位，诸藩王之间互相制衡了。即使朱允炆日后想削藩，也不用操之过急。然而，两年后，就在朱元璋死前两个月，朱棡竟然去世了，年仅四十岁。
朱棡一死，朱元璋以晋王和燕王相互制衡的布局也随之崩塌。在最后的两个月里，朱元璋紧急采取措施制约朱棣。他让朱棡的儿子朱济熺迅速继承晋王的爵位，统率晋王府的军队，并在五月十二日下密旨让朱济熺挑选将领军士在燕王封地周围布防，以应对紧急形势。
第一封密旨发出后，朱元璋感觉言有不尽，又在同日给朱济熺下了第二道密旨。可见，此时朱元璋方寸已乱。这份密旨只讲述了一个故事，即五代初期，晋王李克用病逝，世子李存勖（xù）继位。他的叔叔李克宁图谋不轨，李存勖当机立断，斩杀李克宁，延续了后唐基业。
信中所指的晋王李克用，明眼人都能看出暗指晋王朱棡，而信中的李克宁指的是谁？
对于朱棣那边，朱元璋则派遣心腹左军都督杨文，以参赞燕王军事的身份前往北平辅佐。所谓“辅佐”，从后续情况来看实际是监视和防备。朱元璋更重要的一步棋是调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前往河北，打算架空朱棣。宋忠在朱元璋去世后差一点就压制了朱棣。
除了强硬手段，朱元璋对朱棣也采取了怀柔之策。他在临死前给朱棣下了敕令，着重提到周公辅佐成王稳定周朝江山的故事，命令朱棣效仿。朱元璋还在敕令中说：“在你（朱棣）的同辈众多兄弟中，老二老三都已去世，如今你（朱棣）是最年长的儿子，要担负起责任，你（朱棣）要带领其他诸王爱护百姓，守护大明的江山。请不要辜负我的托付！”
《明太祖实录》记载：
乙亥，敕今上（燕王）曰：朕观成周之时，天下治矣，周公犹告成王曰：诘尔戎兵，安不忘危之道也。今虽海内无事，然天象示戒，夷狄之患岂可不防？朕之诸子，汝独才智克堪其任。秦、晋已薨，汝实为长，攘外安内，非汝而谁？已命杨文总北平都司行都司等军，郭英总辽东都司并辽府护卫，悉听尔节制。尔其总率诸王，相机度势，用防边患，乂安黎民，以答上天之心，以副吾付托之意。其敬慎之，勿怠。
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七十一岁的朱元璋在皇宫中的卧榻上停止了呼吸，离开了他亲手创建的大明王朝。他在遗诏中对自己一生的功劳做了总结，主要包括平乱和治国两方面，即“定祸乱而偃兵，妥生民于市野”。遗诏中还写到，在登上皇位的三十一年里，他“忧危积心，日勤不怠，专志有益于生民”。
朱元璋也承认自己的起点低微，许多事情不知如何处理，只能摸索前行，即“奈何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智，好善恶恶，不及多矣”。他还希望中外文武臣僚能同心辅佐朱允炆，引领大明走向辉煌。对于身后事，他希望像汉文帝一样薄葬，即“葬祭之仪，一如汉文无异”。
可效仿汉文帝不过是说说而已，朱元璋处理身后事更像汉武帝。为防止外戚专权，汉武帝去世前立汉昭帝，杀了汉昭帝的生母钩弋夫人。而按照朱元璋的遗命，除了宝庆公主的母亲张美人外，其余所有四十多位嫔妃全部殉葬。
之后，建文帝登上了历史舞台，开始了新的博弈。
后记
本人曾长期供职于新闻单位，习惯从新闻视角看问题，深入挖掘出事件背后的底层逻辑及各参与方的利益得失。我在审视明朝初年的历史时，同样从新闻视角出发，把以封建专制时代的价值观为主旨的《明史》等史料打碎，运用类似新闻调查的方法，提取出最纯粹的历史事件，将明朝的历史重新呈现给读者。
中国古代的史书多以“君史”为中心，皇帝们站在“神坛”上，用儒家伦理俯瞰众生。然而，若抛弃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理念，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又比他的对手陈友谅和张士诚高尚多少呢？因此，本书以分析各方的利益得失而非儒家伦理为重点，为读者们解读明朝开国进程中众多历史事件的底层逻辑。
这是一本对每句话都力求做到言出有据的书。在长达两年的写作过程中，仅与明朝相关的论文，我就查阅了上千篇，梳理关于各个历史事件的不同观点，找出最接近真相的论述，努力从各个角度准确地还原明初的历史。在大部分人的眼里，读历史书是比较枯燥的，但我致力于将复杂的历史事件写得生动有趣，让书中的人物不再是一个刻板的名字和符号，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无论你是历史爱好者还是普通读者，都能从中找到读史的乐趣。
历史本身远比小说更精彩，真实历史事件的诡谲曲折也远远超出作家的想象，让人难以看懂。我在写作过程中，专注于如抽丝剥茧般细致地分析重大历史事件，通过描写鲜活的细节，让历史不再复杂和神秘，努力使读者像读侦探小说一样，酣畅淋漓地领略历史细节的精彩之处，了解历史浮沉背后的线索和脉络。
总之，这是一本直截了当讲利弊，带读者读懂明朝开国历史的书。本人与传统历史作家有不同的专业背景和看问题的角度，有许多不同的观点，若有不足之处，望读者海涵。
这是我出版的第一本历史书，在此感谢同样热爱历史的姑父陈福建对我的帮助和鼓励。我是一个曾经走过歧路的孩子，许多老师曾无私地帮助过我，为我指引了正确的人生方向，特别感谢我的初中老师王红拽，高中老师路晓彦、袁文清，大学老师刘丽虹。
对我走上历史写作道路影响最大的是我在复习班遇到的语文老师，他是一位老派文人，拥有深厚的文史素养。当时，我的作文分数一直很低，但有一次我写的一篇评点历朝兴衰的作文竟被老师打了满分。老师在班上点评了这篇作文，还在教室的后墙上展出了一周。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的文笔还很稚嫩，但老师还是发现了那篇作文的亮点，并给了我最大的鼓励，在我心中埋下了一颗热爱历史的种子。
遗憾的是，这位语文老师只教了我一年，毕业后我也未曾与他联系。日后，当我踏入社会，在十几年间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时，我突然回想起那篇满分的历史作文，想起那位两鬓斑白的语文老师。
于是，两年前，我提起笔来，开始写这本历史书。当时正值夜半，窗外月光如洗。
猫智深
2024年10月16日写于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