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朱元璋的病根
朱元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众说纷纭，毁誉参半。有人说朱元璋情深义厚，对糟糠之妻马皇后用情至深；有人说他善于治国，让饱经战火蹂躏的社会迅速恢复生机。
不过，即使是朱元璋的拥趸也无法否认，朱元璋独断而多疑，驭下手段酷烈。他把杀功臣当成常事，和他一起打江山的二十多个兄弟中，只有徐达和汤和有好结局，其他人大多被他杀了。为何朱元璋如此残忍？或许我们能在他早年的经历中找到答案。
一、世界对他如此残忍
“爹爹死了，娘亲死了，哥哥们也死了……”
看着角落里亲人们的遗体，十六岁的朱元璋目光呆滞，难过到哭不出声音。这一年是至正三年（1343年），元朝立国后的第七十二年。一场瘟疫让朱元璋在半个月内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朱元璋当时还叫朱重八，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的父亲和大伯两家一共有八个男孩，他排行第八。朱元璋的家族实在太穷了，没有读过书，只能用数字或排行取名。
从朱元璋的爷爷那一代起，朱家就四处租别人的土地耕种。在那个时代，元朝的官员与地方上的富户联合，夺取农民的田地和房子，这导致江南地区的农民生活处境很艰难，大多数和朱家一样，没有自己的土地，只能租种地主的田地，把过半的收入交给地主。
更严重的是，朱家这种外来佃户只能租到地主家的贫瘠田地。他们好不容易浇水施肥耕作了几年，但在土地肥沃后就会被地主赶走。于是，朱元璋的父亲只能带着一家人四处奔波，他们先在泗州盱眙（今属江苏省盱眙县），随后又搬去灵璧（今属安徽省宿州市灵璧县）、虹县（今属安徽省宿州市泗县）等地，在每一个地方都无法长期立足。到三十多岁时，他又带家人来到濠州钟离东乡（今属安徽省滁州市凤阳县红心镇），种地二十年了，又在被地主无故夺佃后迁到西乡（今属安徽省凤阳县临淮镇），之后又来到人烟稀少的孤庄村（今属安徽凤阳县府城镇）。被地主们赶得东奔西走，频繁地四处迁徙，这些经历让朱元璋从小就有一种不安全感，而这种感觉终生都在伴随着他。
许多史料记载了这期间朱元璋身上的种种事迹，比如成书于明嘉靖年间的《龙兴慈记》记载，他带领徐达、汤和等一群小兄弟偷吃地主家的牛。但对于这些事迹，笔者一个都不信，因为朱元璋只不过是一个外来户家中最小的孩子而已。
迁徙过程中，朱家也曾有些小钱，还让朱元璋读了几个月的书。但这样的家庭经受不了任何风险，在朱元璋十六岁那年，江南大旱，之后又遭大疫，朱家只剩下朱元璋、他的二哥和二哥的儿子，其他家人都死去了。
朱家人辛苦了几十年，可是活着的时候看不起病，死了连坟地也买不起。朱元璋和二哥只好去找地主，想乞讨一块地来埋葬亲人。他们在地主家的地上耕种了几年，幻想靠这点情面换来地主的怜悯，但等来的只有一顿臭骂。
回到家后，朱元璋和二哥抱头痛哭。正在这时，邻居刘家夫妇找上门了。看到朱家十余口人于旬日间便家破人亡，刘家夫妇于心不忍，主动提出给朱家一块土地埋葬亲人。富裕的地主什么忙都不肯帮，邻居却伸出援手，这让少年朱元璋不胜感激。
坟地有了着落，朱元璋和二哥就用破布包裹住亲人们的遗体，运到山坡下刘家给的那块地。但两兄弟还没来得及安葬，天上突降暴雨，他们急忙躲到旁边的树下。朱元璋想起一家人的惨状，再想到之后不知要去哪里漂泊，忍不住在雨中放声大哭。二哥本想安慰他，可刚说了两句，自己也忍不住号啕起来。
天晴后，两兄弟回到山坡下一看，大雨冲垮了山坡，不知把亲人们埋到了何处。那时的中国人重视身后事，讲究入土为安，可朱家这情况属于尸骨无存了，以后祭拜都不知道去哪里，至惨莫过于此。几十年后，朱元璋再临此地给父母修陵，回忆此情此景仍非常伤心，写道：“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
二、出家为僧
安葬亲人后，朱元璋的二哥抛下他，带着自己的儿子逃荒去了。这也不能怪二哥，灾荒时节二哥哪能养活得了朱元璋，只能带着亲儿子逃走。往日热闹的朱家，如今只剩下了朱元璋一人。曾受全家宠爱的幺子，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隔壁的一位汪大娘看朱元璋实在可怜，准备了一点香火钱，把他送入村东南的於皇寺，恳求方丈收下朱元璋。这两年，於皇寺的香火很旺，上上下下有十几个和尚，正缺一个不要钱的劳工，就收留了朱元璋。从此，朱元璋开始了佛门生活。然而，朱元璋的二哥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带着一个小孩，没有人收留，在逃亡的路上很快就和儿子丧生荒野了。至此，朱元璋兄弟八人，只剩下他一人，直到许多年后成为一方诸侯，朱元璋才托人打听到二哥和侄子的死讯。
了解了朱元璋早年的经历，才能深刻理解他日后的行事风格。世界是如此残忍地对待这个孩子，让他在少不经事时就见识了社会和人性的至暗。悲惨的经历塑造了他残忍的性格，他对待自己的政治对手从不手下留情，动辄抄家灭族。
少年时期的不安全感成为朱元璋一生的底色。即使他晚年贵为皇帝，仍会时常在梦中惊醒，边疆地区传来的一点微小的警讯更会让他惶惶不可终日。甚至到最后，朱元璋对跟随自己多年的淮西派兄弟们不放心，这种不安让他没有选择像赵匡胤一样杯酒释兵权，而是将老兄弟们几乎全部杀光。
刘家夫妇和汪大娘在危难时对朱元璋的帮助，让他对普通百姓有了深厚的情感。日后，有人建议朱元璋认朱熹做祖宗，像唐太宗李世民自诩为道家老祖李耳的后代一样，但唯真豪杰能显真本色，朱元璋才不屑于这样做，他反而在《皇陵碑》中将自己年少时的经历记录下来，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曾经的不堪。登基后，他将汪刘两家的子弟安排进了锦衣卫。他还自称“淮西布衣”，标榜自己的平民出身，当然如果其他人敢这么称呼他，那是要掉脑袋的。
执政期间，朱元璋一直怀着对百姓的这种感恩心态。为了防止官员压榨百姓，《大明律》规定，官员只要贪污了六十两银子，就要被剥皮。朱元璋甚至在一段时期内给了百姓监督官员的权力，允许百姓将他们认为有罪的官员押送到应天府（今江苏省南京市）受审。
然而，对普通百姓，朱元璋杀起来也毫不手软。朱元璋一统天下后，想从应天府迁都到凤阳（洪武七年即1374年，朱元璋将故乡改名凤阳府），就调集了十多万民工，修了数年的皇宫。他在即将竣工时前去巡查，结果在这期间做了噩梦，梦见有人杀他，朱元璋就怀疑民工在修建过程中用“压镇法”诅咒他，下旨要把民工全部杀掉。《明史·薛祥传》中记载，工部尚书薛祥看不下去，为民工争辩，但最后也只挽救了上千条人命。
世界曾对朱元璋如此残忍，如此悲惨的早年经历在历代大一统王朝的开国皇帝中实属少见。最终，严酷的现实粉碎了朱元璋心底最后一点天真。
02 朱元璋“失踪”的八年
在朱元璋那个时代，僧人的生存环境十分恶劣。走投无路的朱元璋幻想在於皇寺求得庇护，但世界很快将给他更重的打击，之后他不得不外出游历三年，这段徘徊在生死线上的经历让他的心变得比铁还硬。
一、忍气吞声，只为活下来
於皇寺离朱元璋所在的村子不远，是一个还算富裕的寺庙，住持将周边的一些耕地作为庙产租出去，再放点高利贷，他的日子比一般地主都过得富裕。
和尚们收留朱元璋不是因为佛祖晚上托梦，更不是因为可怜他，而是出于现实的考虑。朱元璋正年轻，什么活都能干，连工钱都不用发，收下他是一笔好买卖。就这样，受父母兄长宠爱的朱家幼子成了寺庙里最小的沙弥。每个和尚都是他的长辈，连打水做饭的火头和尚（庙里的和尚各自专责，有饭头、菜头、火头、水头等职务）都比他要高一头。为了活下去，朱元璋只能忍着这口气，白天伺候人，晚上打扫佛堂。有一日，他气愤至极，拿扫把将佛像打了一顿。
可即便是这样勉强有一口饭的生活，朱元璋也只过了不到两个月。於皇寺的和尚们主要靠地租过日子，但如今世道变了，又是蝗灾又是疫情，村里的百姓不是饿死就是病死，侥幸活下来的都逃荒了，和尚们收不上来地租。于是，於皇寺就把朱元璋扫地出门了。
十六岁的朱元璋，只能拿着一顶破蓑帽，穿着一件不知道多少人穿过的僧衣，在大灾大疫之年被赶出去要饭。不，是“云游”。但一个进庙只有一个多月的小和尚，也没学会几句佛经，出去怎么存活？更为吊诡的是，关于朱元璋这段云游的经历，正史中没有任何记载，这显得非常奇怪。
二、“失踪”的八年
事实上，整个史学界对朱元璋在至正四年（1344年）到至正十二年（1352年）的八年经历，即朱元璋十六岁到二十四岁的青年时期几乎一无所知。
在《明太祖实录》的记载中，与前期朱元璋父母身亡、借地葬亲、流落进寺庙的翔实记载相比，关于这八年的经历，史书却记录得极为简单，只提到朱元璋不去富裕的江南，而是一直辗转在闹饥荒的安徽、河南一带，之后就草草收尾。《明太祖实录》中说，朱元璋乞讨至合肥，半路生病，被两个紫衣人救了，后来在六安（今安徽省六安市）碰到一个老书生给他算命，说他日后贵不可言，之后的事迹就没有记载了。要知道，编撰《明太祖实录》的史官是有机会接触朱元璋的，如果朱元璋愿意讲，史官根本不愁没素材。
更诡异的是，朱元璋是一个很喜欢回忆往事的人，什么事都会往碑文和官方文件里写，比如，无钱葬父母、放纵将官掳掠妇女、杀恩人兼岳父郭子兴的最后一个儿子郭天爵，甚至连自己儿子们的罪状都毫不掩饰，但偏偏没有回忆过这八年间的任何事。
朱元璋是一个有魅力的领袖，自带亲和力，到哪里都能和众人打成一片。少年时期他结识了刘英、汪文等朋友，在红巾军期间他结交了汤和、徐达、周德兴等人，可这八年间，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朱元璋有恩必偿，称帝后大肆封赏故旧，给他土地葬父的刘家和带他入寺的汪家后人都被封赏，可他云游期间遇到的好心人们却一个也没有出现。
这八年，朱元璋到底干了什么，究竟有什么讳言的？
朱元璋是去要饭了吗？可日后对要饭这件事，朱元璋也从不避讳，时不时还对大臣们说：“我本淮右布衣，天下于我何加焉？”
朱元璋是去当强盗了吗？可当强盗对开国皇帝们来说并不是一段不堪的经历，刘邦就曾在芒砀山落草为寇。
朱元璋不怕别人知道自己无钱葬父、屠城劫掠、杀恩人旧主和教子无方，那他这几年到底干了什么，他究竟在隐瞒些什么？
很有可能，朱元璋为了在灾荒年代活下去，做了许多不堪的事情。为了让读者们更加了解古代封建社会的灾荒是什么样的惨状，笔者引述一下明末陕西灾荒的记载。据明末官员马懋才的《备陈大饥疏》记载：
更可异者，童稚辈及独行者，一出城外便无踪迹。后见门外之人，炊人骨以为爨，煮人肉以为食，始知前之人皆为所食。死者相藉，臭气熏天，县城外掘数坑，每坑可容数百人，用以掩其遗骸。臣来之时，已满三坑有余，而数里以外不及掩者，又不知其几矣。
行走在灾情严重的地区三年，朱元璋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但他在身体和精神上都必然遭到了极大的创伤，以至于从一个备受呵护的农家幼子，变成一个敏感猜忌、熟谙人情世故的“淮右布衣”。他的眼神如同千米深潭，深不见底，让人不敢直视，隐藏着无数秘密和残忍的念头，而潭水表面波澜不惊。究竟是什么不堪的往事，让朱元璋不忍回忆呢？
《明太祖实录》称，朱元璋在外游历的三年主要活跃在安徽和河南两省，去了庐州（今安徽省合肥市）、颍（yǐng）州（今安徽省阜阳市）、亳（bó）州（今安徽省亳州市）、固始（今河南省信阳市固始县）、信阳（今河南省信阳市）、汝州（今河南省平顶山市汝州市）等地。这些区域有一个特点——都有明教传播。而三年后，朱元璋回到於皇寺，再也没人敢赶他走。五年后，元朝大军围剿明教，有人告发朱元璋就是明教麾下红巾军的一员。之后，於皇寺被一把大火烧毁，朱元璋到濠州城（治所在今安徽省凤阳县）投奔郭子兴。朱元璋登上皇位后，一再澄清自己当时和红巾军没有关系，只是被逼无奈才起事的，但真相究竟是什么，於皇寺的那把大火到底是谁放的？也许没人能说清了。
一场大火即将燃起，也将烧到朱元璋的身上。
03 元朝失败的金融政策
看完朱元璋悲惨的少年经历，很多读者会和他一样痛恨残暴无情的地主，但关键的问题是，当民间失序、民不聊生时，元朝的官府去哪儿了？
对于正常的官府来说，他们的职责是在平时抑制土地兼并，让像朱家这样的家庭不再流离失所；在灾害时，他们需要救济平民，帮助更多人活下来。然而，关于上述职责，元朝的官府几乎都未曾承担。
当时，元朝的官府到底在忙些什么？
一、“元以宽失天下”
日后，朱元璋在讨论元朝灭亡的原因时，用“元以宽失天下”来总结。这里的“宽”并不是宽容的意思，而是说元朝对天下的治理松散且力度有限，最终导致了王朝行政系统的紊乱和最终的崩溃。
元朝官府的缺位实在太严重了，当时有一首诗写得很传神：
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
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
元朝的情况是：朝廷内的蒙古人在忙着政变或者准备新一轮政变；地方上的蒙古军官是世袭的，无心训练，整日忙于搜刮钱财和骄奢淫逸；中间是一群色目人在忙着收税；而民间是豪强自治，在忙着兼并土地。
整个元朝的统治阶级都在各忙各的，几乎没有人关心这个王朝的弊病。与之相对应的是：各地的农民或是忙着交税，如果交不上各种苛捐杂税，就要一日挨“三遍打”；或是和朱家一样，四处逃荒；或是加入白莲教、明教等队伍，扛起抗元大旗。
谈到元朝灭亡的原因，笔者不想回到以儒家天人感应为基础而总结的那套放之历朝都能用的道德方法论，将王朝的兴起和灭亡全部归于皇帝的品德如何。
儒家尝试用许多类似纣王和象牙筷的故事来自圆其说，即商纣王买了一双象牙筷子，为了配这双筷子开始顿顿吃佳肴，为了配佳肴开始宠幸妃嫔，为了宠幸妃嫔开始建造宫殿，其他官员也有样学样，最终商朝就灭亡了。儒家将此归结为：商朝灭亡是因为统治者耽于享乐，根源在于君主的德行问题，如果商纣王的品德高尚，商朝就不会亡。
儒家为何要把国君塑造成道德完人呢？因为古代封建官府不能保证政策的适当性。古代官府管辖的疆域太大了，任何一个政策都会在对一个地方有利的同时，对部分其他地方有害，既有受益的人群又有受损害的人群，所以官府需要用道德压力要求百姓无条件地服从。
二、合法性“先天不足”的元廷
不同于汉人由嫡长子继承家业，蒙古人喜欢“幼子守灶”，也就是由最小的儿子继承父母的财产。这是因为草原的人口承载力低，一个家庭能养活的人少，当一个儿子成年后，他就会从父母的家里带一部分财产出去，独立游牧生活。当父母年老后，年长的儿子们都已经分家出去了，照顾父母的任务就落在了小儿子的肩上，于是，父母的家业也就属于小儿子了。
所以，当大蒙古国的第四位大汗蒙哥殒命钓鱼城后，成吉思汗的幼子拖雷的儿子阿里不哥在草原圣地哈拉和林，被蒙古权贵们通过法定程序推举为大蒙古国大汗。这时，占据中原的忽必烈发难，他竟然将战火烧到了蒙古人的祖地，双方征战四年，最终阿里不哥战败投降。这次战争让大蒙古国内部产生了巨大的分裂。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都支持阿里不哥，唯有伊尔汗国支持忽必烈。阿里不哥失败后，各大汗国纷纷不服元朝，各派系的蒙古人彼此间征战不休。
于是，缺乏合法性却掌握着富庶土地的元朝朝廷，时时都面临着被颠覆的风险，这让元朝皇帝们整日惶惶不安。而且，因为要笼络蒙古人，皇帝还不能用汉人儒家那套理论为自己建立合法性。元朝立国九十八年，一共有十一个皇帝，第一个皇帝忽必烈在位二十四年（从元朝建立算起），最后一个皇帝元顺帝在位三十六年，其余九个皇帝平均掌权不到五年。这些皇帝，不是死于非命，就是在提心吊胆中日日酗酒，最终暴毙。
三、元朝廷的金融制度
为了让自己能多活几年，让别人少眼红，从忽必烈开始，每个元朝皇帝都要用大量的金钱收买可能造成威胁的人。最开始，这只是权宜之计，结果后来的每代皇帝都不得不如此。皇帝们不仅即位时要赏赐大臣，而且每年都要赏赐。忽必烈即位时直接拉了一车又一车的宝贝收买大臣。
立下灭宋之功后，忽必烈多少有些威望，而到了下一个国君——忽必烈的孙子元成宗即位时，他的赏金加了五倍。十三年后，元武宗即位，还没赏赐完一轮，国库就已经空了，还倒欠了一百八十万锭白银。根据专家的研究，以上赏赐大多为实实在在的金银，只有到了后面，皇帝们才开始用钞来顶替。
皇帝一赏赐，就花了几年的国库收入，国库没钱怎么办？印钞票！和宋朝一样，元朝也是用钞票的，最初，蒙古人恪守准备金制度，以丝、白银等为本，百姓拿着这些物品就可以与钞本自由兑换。但在生命朝不保夕之下，元朝皇帝就用印钞票来收买人心，准备金制度也名存实亡。
至元十一年（1274年），元朝印了二十四万多锭元钞，名义上相当于一千二百多万两白银，这是一年的国库收入。
至元十三年（1276年），元朝印了一百四十一万多锭元钞，名义上相当于七千多万两白银，这是六年的国库收入。
至元十九年（1282年），元朝印了超过二百万锭元钞，名义上相当于一亿两白银，这是十年的国库收入。
即使在后期，皇帝实在没钱了，给大臣们的封赏被换成贬值速度极快的元钞，被皇帝收买的都是有本事的人，没本事的普通民众也只能接受他们用元钞支付。结合当时的情况，可以将《卖炭翁》改写为：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锭元钞给老头，系向牛头充炭直。
元朝是不允许民间百姓用金银交易的，在官府的管控下，民间的金银都被收缴到国库里，老百姓只能存钞。元朝利用新发钞票来变相掠夺老百姓的财富，每次新钞票一出，旧钞票就贬值。比如，至元钞与中统钞的兑换比例是一比五，新钞发行就意味着老百姓手中钱的购买力变成了原来的五分之一。
时人写了一首散曲来总结元朝的灭亡，有几句是：“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从这两句诗可以看出，当时的人们认为元朝灭亡的主要原因是疏通黄河工程和滥发钞票。但元朝的黄河改造工程只征发了十五万民工、两万军士，征发这点人力在之后的朱元璋时期根本不算什么。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朱元璋在崇明海门修决堤征调了二十五万人，两年后又在溧阳凿河道募集了四十万人。
可见，元朝灭亡的直接原因是滥发钞票，导致元朝丧失了中小地主的支持（因为大地主在元朝的宽松管制之下受益，所以此时他们还在支持元朝）。于是，私盐贩子张士诚、渔民陈友谅等人在辛苦一年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资产缩水了五分之四。
04 历经磨难终登大位的元顺帝
一般来说，历代王朝的末代皇帝多会被史家塑造成昏君，但元朝的末代皇帝元顺帝的政治水平却比之前的皇帝明显高出了一大截。早年，他和先祖成吉思汗一样，四处流浪，朝不保夕，饱经世事。年少时，他又如后世康熙帝那般，扳倒权臣伯颜，日日勤政。之后，他又找到了蒙古版的孔明——脱脱，一起开启新政，与汉族地主们加强了合作，收纳了刘伯温等一众能人，兴科举、裁开支、严法令，被世人称颂叫好。
《万历十万年》的作者黄仁宇这样评价元顺帝：“顺帝是有权能的政客，适于生存，富于弹性，愿意将就妥协，擅长利用一个人物或一种机构去平衡另一人物或因素。”
一、父亲被弑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这句话用来形容元顺帝的早年生活一点都不为过。他的父亲叫和世 ，是元武宗海山的长子，但有机会继承大统的父亲被叔父篡夺了皇位，逃到西北的察合台汗国避难，隐居在阿尔泰山脚下。
后来，和世 与一个当地女子结婚，生下后来登上皇位的元顺帝，取名为妥懽帖睦尔，蒙语的意思是“铁锅”。妥懽帖睦尔出生时，他的母亲就死于难产。之后，和世 另娶了一个女人，给妥懽帖睦尔生了一个弟弟。妥懽帖睦尔的童年过得不错，夏天他们一家人在凉快的北疆扎颜居住，冬天去斡罗斡察山过冬，春天的阿尔泰山遍地都是野花，他们在那里学会开垦荒地、种粮食和蔬菜。
在妥懽帖睦尔九岁时，一个机会从天而降。和世 的弟弟图帖睦尔在元大都（今北京市）击败了篡位者，要迎接和世 回去当皇帝。虽然已经考虑到背后的风险，但面对难得的机会，和世 还是答应了。
为了加强自己登位的正统性和寻找盟友，熟谙政治规则的和世 取道草原返京，拉拢了一众草原上的王爷，并在蒙古人的圣地和林即位。随后，他强烈要求弟弟派人把玉玺送来。这招让人一看就知道，和世 是一个狠角色，不是进京当傀儡的人。和世 此举的含义是不等进入元大都，我就已经是皇帝了，等到了元大都就没人能变卦了。他的弟弟如约送来玉玺，让和世 放松警惕，但随后在和世 返京的途中毒杀了他，而弟弟自己登基为帝，是为元文宗。
对于这件事，史书上只有几行字，背后却是万千博弈。和世 虽然背后站着一众草原的蒙古王爷，但他的弟弟背后站着的是元大都的权贵。这些权贵们心想，你既然不愿意来当傀儡皇帝，还招来了草原上的蒙古人，就别怪我们心狠了。
返京途中，元文宗得意坏了，把此前早就准备好的诗拿出来反复吟唱：“犬吠竹篱人过语，鸡鸣茅店客惊眠。须臾捧出扶桑日，七十二峰都在前。”
二、桂林潜心
父亲和世 死后，妥懽帖睦尔的日子就难过了，小小年纪就成了犯人。元文宗下诏书称他不是和世 的儿子，然后把他送到今天韩国的大青岛监禁起来。
政治上的落水狗从来不缺人踩两脚，妥懽帖睦尔在岛上都住得不安稳，被人揭发说高丽人想找他谋反，这分明就是有人要置他于死地。还好他年纪不大，他的亲叔叔没有全信，留了他一命，只是把他押解到广西桂林的大圆寺继续监禁。
被兵士连拖带拽押上海船的妥懽帖睦尔，在船舱里漂荡大半年后侥幸没死，来到了桂林。据史料记载，在转徙的大半年中，他身上的枷锁没有一天取下来过，所以到达广西时，他的手腕、脖颈上的皮肉几乎脱骨。
大圆寺的寺僧秋江大师见他可怜，主动承担了照料他的职责。在秋江大师的指导下，他开始系统地接受儒学文化的教育，学习《论语》《孝经》等传统儒家经典，还坚持每日练习书法。秋江大师还教导他韬光养晦、人前不妄发言、不可不自重，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求存待机。
妥懽帖睦尔的汉文化水平日渐增长，为日后成长为元朝历史上文化素养较高的皇帝奠定了根基。他学会了动心忍性，学会了默默等待，等待自己的时代来临。他曾在独秀峰岩壁题了“万岁山”“日月”等字，汉族文人这样评价当时他的书法：“运笔之妙，鸾翔凤翥，势若飞动……肆笔而成，已见于居潜之日。”
元朝的皇帝大多短命，在杀死亲哥哥和世 四年后，年仅二十八岁的元文宗也走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要论古代最迷信的职业，非朝堂中人和商人莫属，原因是他们很难用理性推导出自己升迁或赚钱的原因，只能归因于缥缈的运气和神佛保佑。元文宗图帖睦尔就是其中一名。他笃信藏传佛教，相信因果报应，对篡夺哥哥的权力并杀死哥哥很是过意不去，所以他没有对哥哥的子女赶尽杀绝，甚至将哥哥的幼子养在身边。元文宗曾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结果一个月后太子就死了，迷信的元文宗更觉得这是因果报应。
至顺三年（1332年），和世 死后第四年，元文宗驾崩，传位给妥懽帖睦尔。妥懽帖睦尔在桂林喜滋滋地等着进京，但上天给他的苦日子没结束。元文帝的政治搭档燕帖木儿选择绕过他，让他的弟弟即位，是为元宁宗。
三、死里逃生
燕帖木儿心狠手辣，据说他害死过两任皇帝（泰定帝和元明宗），尤其是第一次，他靠十七个人就敢发动政变，后来他又一手扶植起了元文宗。
在文宗朝，燕帖木儿大权独揽，担任右丞相。元朝的朝堂上有左右两个丞相，元文宗为了他不再设置左丞相，所有财政、法律、工程事务都由他说了算，亲王、群臣、公主甚至皇帝的近侍都不许越过燕帖木儿上奏。
但是，五十三天后，燕帖木儿拥立的元宁宗就驾崩了。同样是一个父亲所生，同样都是在阿尔泰山脚下成长的蒙古孩子，为何妥懽帖睦尔四处颠簸却越长越结实，他的弟弟却这么轻易就死了？
无可奈何之下，燕帖木儿只得把妥懽帖睦尔接回元大都，但仍然晾着他。几个月间皇位一直空缺，这时的妥懽帖睦尔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下。五个月后，燕帖木儿死了，终年四十八岁，史书说他死于纵欲过度，但在这个时候死去，实在太巧了。
1333年，十三岁的妥懽帖睦尔即位，改元元统。后世称他为元顺帝（明代给他上谥号为顺帝，北元上庙号为惠宗）。
当时，虽然燕帖木儿已经死了，但他的家族势力依旧强大，家族成员担任左丞相、御史中丞等一众高官，他们还让燕帖木儿的女儿当上皇后，让元顺帝连睡觉都睡得不安稳。
两年后，元顺帝的父亲和世 多年前的王府侍卫伯颜走到台前。作为贵族子弟，伯颜曾被燕帖木儿压制许多年，如今他联合元文宗的皇后一起发动政变，杀死了燕帖木儿全家，其中包括已经成为皇后的燕帖木儿之女。
之后，伯颜独掌大权，行事无所顾忌，其官衔多达二百四十多字，“天下之人唯知有伯颜而已”。为了回报自己政治盟友——元文宗的皇后、此时的太皇太后，伯颜还将元文宗的儿子立为太子，如此一来，元顺帝的地位便朝不保夕了。没人知道元顺帝之后的几年是怎么度过的。
五年后，元顺帝联合伯颜的侄儿脱脱发动政变，杀死了伯颜和太皇太后，年仅二十岁，就成为大权在握的元朝皇帝。
05 急需革新的元朝社会
元顺帝当政后，很快就发觉王朝存在五大弊病，分别是：皇室间互相倾轧；朝堂上权相当道；地方上官员和军队首领的权力无人制衡；民族矛盾严重；财政已然崩溃。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他想采用汉人的人才选拔制度、官府架构和法律制度，并推行汉人的文化。这些措施能成功吗？
一、要不要汉化
和许多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后一样，元朝的统治者面临一个问题——要不要汉化？
这个汉化包括推行汉人的文化、采用汉人的人才选拔制度（科举制）、官府架构（三省六部制及其演化）和法律制度。比如，清朝的前身后金就接受了汉化，大明万历朝的龙虎将军努尔哈赤在未起事前只是辽东总督李成梁的手下，他除了学明朝还能学谁？《大清律》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明朝律法的延续，《大清律集解附例》中明确提出要“详译明律，参以国制”。他们推崇儒家，实行科举，在官制和官府架构上也基本延续了明朝的旧制。
但也有前车之鉴。早在北朝时期，北魏孝文帝为了汉化，迁都洛阳，着汉服，行汉制，甚至改汉姓，但汉化之路危机重重，迁都之后，北境守边士兵的群体利益没有得到保证，起兵造反，北魏的政权很快就覆灭了。
相较于前文所述的少数民族政权，元朝的统治者大部分时候都不想汉化。南方汉人的地位最低，别说和蒙古人、色目人比，连北方汉人都比不过。整个元朝九十多年时间，只开过十六届科举考试，录取了大约一千二百名进士，不到清朝的二十分之一。没有了科举，汉族的文人们无法做官，只能去做吏，或隐居，或走上造反之路。
二、发现弊病
不用汉法和汉制对于元朝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损失。历史教材里说，明清两朝是封建社会发展的最高峰。这个最高峰的背后是汉制的成功，汉人统治的理论水平和技巧在当时无疑是领先于世的，自从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完善了各部门相互制衡的三省六部制后，宋、明、清三代再也没有权相或军头能成功篡位。
而元顺帝很早就接触了汉文化，并且素养极高，他早就发现元朝存在五个问题。
第一，皇族倾轧。元朝脱胎于部落联盟，王爷们一直以来都手握兵权，皇帝们登上帝位后平均不满五年就会死去。
第二，朝堂上权相当道。中书右丞相的权力很大（中书省可以理解成元朝的朝政枢纽，蒙古人以右为尊，中书右丞相就是百官之首），能轻易把皇帝架空。元朝没有固定的朝会日期，只有出现重大事务时，官员们才一起商讨，日常事务则由中书右丞相把持，官员不得绕开他向皇帝上奏。而且，中书右丞相还能直接监督吏部、户部、兵部等职能部门。
第三，无人能节制地方官员和军队首领的权力。地方军队的军官都是世袭的，一支军队都是首领一家说了算。而在地方官府中，蒙古官员整日喝酒喝得昏昏沉沉不办事，而干实事的汉人小吏没有升迁的希望，只想着为自己牟利。
第四，民族矛盾严重。汉人精英进入不了统治集团，因此元朝得不到大多数汉人的支持，统治基础薄弱。
第五，财政崩溃。皇帝要收买的王爷和部落首领太多，要给喇嘛庙的赏赐太多，官府效率低，税收不上来，只能靠发纸币，结果货币贬值，物价飞涨，财政崩溃。
在元顺帝看来，实行汉制的宋朝就没有这么多问题，只有采用汉制才能解决元朝的问题。不仅他一个人，许多蒙古精英也这样认为，包括元顺帝招徕的“蒙古诸葛”——脱脱。
三、金华学派
脱脱是权相伯颜的亲侄子，出自蔑里乞氏。脱脱小时候被养于伯颜家中，少年时就显露出蔑里乞人的天赋：力气大，能射箭。脱脱每日骑马射箭，好不快活。
脱脱的父亲马札儿台在陕西等地做了多年的地方官，是蒙古贵族中少有的清醒者。他知道元朝的统治已经岌岌可危，急需变革，而汉制是未来的出路。因此，马札儿台为脱脱延请了南人吴直方为师，让他系统地学习儒学。
吴直方是浙江婺（wù）州（今属浙江省金华市）人，他背后站着一个学派，即中国儒学中的金华学派。早在北宋时期，大儒张载就提出了理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出世的学问。之后，张载的两个侄子程颢、程颐发展理学，后来又传到朱熹，他强调格物致知，经世致用。
朱学支派林立，其中，婺学号称嫡脉，婺州出了许多理学大家，比如被称为“金华四先生”的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婺州还出了一个理学名人陈亮。那句有名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出自辛弃疾的《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这个陈同甫就是陈亮。
后来，朱元璋集团能战胜对手张士诚集团，一个关键原因就是朱元璋占领了婺州地区。他录用的文士多是婺州人及周边地区的人，他们信奉理学，讲究实用，关注历史、社会等经世致用的知识。与之相比，张士诚占领了苏州，后来还占领了杭州，苏杭富甲天下，当地的文人日常耽于文学，喜欢喝酒吟诗，怎么跟朱元璋手下的那帮谋士争？
回到正题，吴直方这个家族非常擅长教书育人，不仅他自己教出一个元朝明相脱脱，他的儿子吴莱也成了理学大家，教出一个大儒宋濂。后来，宋濂又成为朱元璋儿子们的老师。
吴直方出身南宋官宦世家，日常交游的多是南宋遗民子弟，学习的又是理学知识，对汉人管理国家的那套理论十分清楚。当时，不仅脱脱这个小孩对吴直方心服口服，脱脱那游宦四方、见多识广的父亲也大赞吴直方为奇士，常常向他咨询时政，遇到疑难之事，更是必须先征询吴直方的意见再施行。
吴直方下了一番狠功夫教育脱脱，竟将蔑里乞部落的勇猛少年教成了一个翩翩君子。史书上说，脱脱从小就立下了“日记古人嘉言善行，服之终身”的志向。长大后的脱脱除了文武韬略外，还善书画，其书法刚毅有力，酷似颜真卿，画竹也颇得妙趣。
恰好，元顺帝当年自从流放到桂林，就向秋江大师学习儒学知识，一直倾慕汉学，他登基后诏选儒臣欧阳玄、李好文、董缙、许有壬四人，让他们进宫讲学。在他们的指导下，元顺帝习读四书五经，写大字，操琴弹古调，学习之前中原王朝的贤人言行，熟练掌握了汉人的传统文化。
四、中原鹿正肥
身为权相伯颜的亲侄子，脱脱长大后迅速得到伯颜的信任，不仅任虎符亲军都指挥使，掌管了部分亲军的军权，还获任御史中丞，纠察百僚。之后，伯颜将脱脱安排到元顺帝的身边，监视其一言一行。
但是，伯颜失算了，人们能否一起合作，关注的是价值观。因为价值观相同，脱脱和元顺帝走到了一起。《元史》里说，脱脱是因为忧心叔父伯颜太过猖狂，担心他给家族惹祸，才投向元顺帝。笔者认为这个观点不可靠，出卖自己的家族投奔元顺帝，脱脱难道不怕事后被清算？倾慕汉文化让脱脱和元顺帝有了共同的价值观，二十岁的元顺帝和二十六岁的脱脱正值青年，又有哪个有志青年不想挽救国家于危难呢？
《元史》对夺权的过程轻描淡写道：伯颜出去打猎，元顺帝和脱脱把城门关上，不让伯颜回来，然后用一纸诏书将其贬去了韶关。但往细处想，伯颜的军队呢？那些亲信呢？家族的其他成员去哪儿了？这实在是细思极恐。元顺帝和脱脱做了这么多事，《元史》都没提，据说伯颜死在了去广东的路上。
至正元年（1341年），脱脱被任命为中书右丞相，在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同年，史称“脱脱更化”的改革正式开始，这也是元朝最后的机会。
这次革新的首要内容为开科举，同时改革官制，让更多的汉人精英进入行政体系。大批汉人因此进入官府，比如此前不得重用的刘伯温被任命为江浙儒副提举，兼任行省考试官，在浙江抓教育，推科举。后来，陕西汉人贺惟一甚至担任了中书左丞相，成为朝堂上仅次于中书右丞相的人物。
同年，濠州大疫，比元顺帝小八岁的朱元璋几乎失去了所有亲人，不得不出家为僧。
留给元朝的时间不多了，再过八年，刘福通就将在阜阳起事，利用“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民谣，闹得天下大乱。
大泽龙方蛰，中原鹿正肥。
06 元顺帝的改革
至元六年（1340年），二十岁的元顺帝终于掌权了，他任命刚刚二十六岁的脱脱为中书右丞相，即百官之首。有鉴于之前几乎所有的元朝皇帝和大臣们的生存境况惨烈得就像田里的小麦，每隔几年就要被收割一茬，这两个年轻人决定改革。
他们把汉人传统的统治方法作为改革良药，希望能消除元朝的弊端。然而，他们没有想过，如果这些方法管用，南宋又怎么会被元朝消灭。
一、元顺帝治国的逻辑闭环
最初，元顺帝的改革并没有遇到很大阻力。当时朝廷的财政快要破产，货币贬值，土地兼并严重，各地不断有人起事，改革已经成为有识之士的共识。元顺帝在当年就开设宣文阁，招收了以理学名家苏天爵为首的汉法派士大夫，并以宣文阁为改革的策源地。元顺帝和脱脱还开设了中国古代的最高学府国子监，收拢贵族子弟来学习汉文化。
很快，元顺帝和脱脱就恢复了被蒙古顽固派叫停多年的科举考试，让汉人重新有机会当官，从而让南方的地主们有了获得政治地位的机会。在这一次考试中，元朝录取了七十八人为官，其中既有蒙古人和色目人，也有汉人。
南方汉人几乎是帝国中地位最低的族群，在科举上不可能被平等对待。朝廷给中进士的蒙古人和回回们分配的是御史等握有朝堂实权的美差，而大多让汉人担任下级官员甚至充当教职，比如刘伯温就被分配到浙江推行教育了。但即便如此，汉人中的佼佼者也可以入仕了。
此外，元顺帝又招揽天下名儒来京城给自己和太子传道授业解惑，还鼓励满朝文武一起学汉学。为了让蒙古人看懂“之乎者也”，他让人翻译《资治通鉴》《贞观政要》等经典著作给蒙古人读。
随后，元顺帝又做了一件中原汉人王朝为宣扬正统而必做的事——修史。任何一个中原王朝，成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修史，因为修史可以控制对历史的解释权。比如，晋朝建立后，司马氏马上让陈寿写了《三国志》；明朝成立后，朱元璋立马让宋濂修了《元史》。而元朝到了最后一个皇帝元顺帝时，终于开始修史，由此可以推测之前的元朝皇帝和权臣们都在忙着内斗，对汉文化不太在意，所以没有推动这件事。
不过，元朝修史有一个重要问题需要解决——前朝为南宋、辽、金，究竟以谁为正统？元朝的朝廷上有各个民族的官员，许多都是这三个国家旧臣，彼此争论不休。元顺帝的办法是：《宋史》里以宋为正统，《辽史》里以辽为正统，《金史》里以金为正统。于是，不同于晋朝只修了一本《三国志》，元朝修了三本史书。
在元顺帝和脱脱的带动下，元朝从上到下掀起了学习汉文化、总结历史教训之风。在用汉文化对满朝文武进行洗礼后，元顺帝以为大家应该都是“君子”了，于是就开始制定法律，让这些“君子”们遵纪守法。
之前，蒙古人对国家一直都是粗放式管理，忽必烈在刚进中原时以金朝完颜氏的《泰和律》为蓝本，制定了一部法律，后来的几个皇帝又制定了一些巩固特权的律法，之后几十年都没有修订过。因此，元顺帝让一群文臣制定了《至正条格》，用来完善法令，缓和阶级矛盾和民族对立。
为了保证法律能被彻底执行，聪明的元顺帝采取了三条措施：第一，设立监察部门肃政廉访司，令其巡行全国，监察地方官员；第二，官员考核机制明确化，定下了“户口增、田野辟、词讼简、盗贼息、赋役均、常平仓得法”六条标准；第三，朝廷对地方的抽查规模化，即派遣钦差大臣巡游四方。
至此，元顺帝通过推广汉文化提高了官员们的素质，通过科举引入了新鲜血液，通过修订律法进行了法制建设，除掉了一些官场上的“蠹虫”，改革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二、缘木求鱼的政治改革
一套组合拳下来，元顺帝得到了汉族地主们的交口称赞。据《文宪集》卷十二的记载，宋濂回忆起那个时代，说：“天光下临，衣被万物，声教所及，罔闻朔南，呜呼盛哉！”但元顺帝这么优秀，为什么成了一个亡国之君？因为他错信了那群地主阶级的儒家知识分子。蒙古的那套方法治理国家不行，但儒家的那套挽救危世也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