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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出卖的居庸关

作者:唐元鹏 当前章节:15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崇祯十七年(1644年)正月庚寅日是为元旦,这天的大明北京城,遭遇大风霾,来自西伯利亚的冷风刮来漫天黄沙。

占卜曰:风从乾起,主暴兵至,城破,臣民无福。

这肯定不是钦天监的占卜,没人会担着掉脑袋的风险,给朝廷送上这样的警示。但当时的人们有充分理由对这种亡国预言产生担心。

正旦这天,凤阳传来坏消息——地震了。

地震、彗星、风霾这些天地异象,在古代都是来自上天的预兆,当然不是好事。而这一次,发生地震的地方还是老朱家的祖坟所在,更加不是一般的预兆。

同一天,在京城两千里外的西安,反明起义军领袖李自成建府称王,定国号大顺,改元永昌,以刘宗敏为大将军,牛金星为丞相,更定六政府尚书,正式与北京大明朝廷分庭抗礼。

办完开张大典,李自成马鞭一挥,大军渡河东进,要杀上京师“夺他鸟位”。

崇祯十七年的冬天并不寒冷,新年已过,黄河仍未上冻。元月初八,山西蒲州渡口的百姓,一早就看到河对岸人马喧嚣,大批打着李自成旗号的闯军正大肆造船。随后几日,闯军造船三千,又搜集民船万艘。等一切准备停当,闯军从南起蒲州、北至龙门渡的二百里长的河岸横渡黄河。闯军渡河后,兵分两路扩大桥头堡,控制住稷山、蒲州等要地。

山西百姓早就对“闯贼”的来来去去、进进出出习以为常,反正只要官军不拢城死守,“闯贼”就不会屠城,正确的做法就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听天由命。

但百姓们还不知道,自己正处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一场深入每个人肉体、灵魂的历史大事件——甲申之变即将上演。

信心动摇的李自成

崇祯十七年,即甲申年二月二十五日,闯军攻占了山西北部一处不起眼的关隘——宁武关。宁武既不是雄关要隘,也不是通往北京的必经之处,宁武之战本不应是多么起眼的战斗,但它却是李自成“杀到京城,夺他鸟位”的战略大进军中,绝无仅有的硬仗。

有多硬呢?硬到一度令李自成打起退堂鼓,想放弃进京。

闯军从陕西过来几乎一路遇到迎降,史书说三晋遂成破竹之势。闯军二月初二破汾州,二月初六围太原,初八太原城陷,直到代州、宁武关才遇到像样点的抵抗。

此时,挡在闯军面前的是山西总兵周遇吉。周遇吉,锦州卫人,力勇善射,粗鲁少文,大概是类似猛张飞的角色。明末乱世,周遇吉凭借一腔忠勇,在与流寇的战争中步步升官,崇祯十五年(1642年)当上山西总兵。李自成大军入晋,周遇吉与山西巡抚蔡懋德分工,黄河上游由周遇吉守卫。当太原失陷后,周遇吉便成了李自成面前最大的绊脚石。

周遇吉率领部众先在代州迎战,不敌,跑到宁武关。李自成又追了上去,经过十数日的激战终于擒杀周遇吉,击败了这位在明末文人笔下的忠勇之将。

如果仔细分析这个故事,会发现问题实在不小。首先双方先在代州开打,翻阅《中国历史地图集》,会发现从忻州(忻口)北上,在原平附近分出两条岔路:右边一条,过代州,往东走经平型关、广昌、浮图峪出太行山,来到紫荆关,再过拒马河就是房山,然后就是北京城,这是从山西去北京最快的道路;左边一条通往宣府、大同,宁武关正当其中。

图1?明长城、两镇与各关位置示意图

那么周遇吉守代州,无疑是闯军进军京城的拦路虎,李自成向代州进攻自然是正确的——前提是李自成想由代州这条路进军京师。

但是李自成在代州打跑了周遇吉,并没有取捷径杀奔北京,而是回过身又往西去宁武关,非要跟周遇吉拼个死活。

周总兵就这样被逼着与李自成血战到底,杀身成仁。可能周遇吉到死都想不明白:你不是要去京城吗?我都给你让路了,为何还要跟我过不去?

这场两败俱伤的大战,让李自成也为之气结,他对手下道:“宁武虽破,吾将士死伤多。自此达京师,历大同、阳和、宣府、居庸,皆有重兵。倘尽如宁武,吾部下宁有孑遗哉!不如还秦休息,图后举。”

这是甲申之变的重要时刻。站在李自成的角度看,前面还有无数雄关险隘,比如大同、宣府、居庸关,当然还有那座伟大的京城。一个小小的宁武关都为闯军带来如此惨重的损失,那之后的雄关漫道,假如都像宁武关这般硬核,自己那点精锐底子哪里够死的?

没错,此时此刻,李自成正面临着后人想不到的窘困——手里兵力不够!

后人总有一种错觉,这样定鼎天下的大决战,李自成麾下必然兵马如云,但事实并非如此。

常见史料一般记载,李自成东征兵力为二十万到五十万人。五十万见于刘宗敏的檄文:“特遣本首于本月二十日,自长安领大兵五十万,分路进征为前锋;我主亲提兵百万于后。”围太原就号称有二十万人。但号称就是吹牛的意思,实际上从西安出来的闯军很可能不到十万人。

李自成进京所带兵马数量,是甲申之变中很重要的一条线索。

《明季北略》记载,李自成派刘宗敏率领的先锋兵力是两万。照上述刘宗敏在东征檄文中所说的比例,李自成的主力也就四万人,山西一路总共六万人。如果加上南线刘芳亮的偏师,不到十万人是合理的估计。

另一个佐证是《爝火录》,书里说:“贼破京城,兵不满二万,而孩子居其半,京师自守不固,非贼之能攻也。合料贼众,并唐通、白广恩、陈永福之兵,不过五六万耳。”

日后闯军来到京师城下,李自成的核心老底子的兵力不过两万人,其他的都是明朝降将的兵马,合起来总共五六万人。

那李自成的兵都到哪儿去了?

首先是进京这一路,每打下一处,李自成都要分兵驻扎。比如在大同,李自成就留制将军张天琳守城,如此一来,兵力被不断摊薄。

其次就是宁武关的损失,《明季北略》记,明军在宁武关“大炮击伤万余人”,“开门奋击,杀贼数千人”。日后,闯军进京多有伤兵,都说是在宁武关所伤。

《国榷》记,周遇吉在代州杀敌万人,在宁武关杀敌万余。

《流寇志》记,周遇吉在代州杀贼数千,在宁武关战绩亦有一万多人。

综上,数字虽有参差,但闯军在代州和宁武关伤亡万人不应为虚。本来自西安出征,李自成带兵不过六万,此时在宁武关损兵万人,如果刨除各处留下驻守的兵力,李自成手下兵马只剩三四万人,这与日后攻入北京只剩两万相差不大。

李自成进京的兵力这么少,与人们的一向认知的确有巨大的差距,闯军在围开封、战潼关、克西安时,说法都是十数万、数十万。但这些多是虚数,包括大量家眷与胁从百姓。如李自成、罗汝才二围开封时,号称数十万兵马,实际上其精兵不过三万,“胁从约三四十万”。闯军倚重的其实就是几万敢战的精锐兵马而已。

宁武关一仗战损了万八千精锐,给李自成带来的震撼不言而喻。锐气丧失的李自成想“班师回朝”的可能性极大。如果此时李自成打道回府,一旦让崇祯获得喘息之机,甲申之变甚至都不可能发生。

但就在这个时候,大明的气运被一只蝴蝶的翅膀改变了。

“夜既深,忽报大同总兵姜瓖降表至,自成喜甚,厚款之。坐甫定,而宣府总兵王承胤表亦至,且以百骑来迎。”

天上掉馅饼了——宣大两位总兵竟然同时送来降表。本来已经丧失信心的李自成突然觉得这是上天的赐予。天与弗取,必受其咎。

姜、王二人的迎降,可谓甲申之变的第一双蝴蝶翅膀。他们坚定了李自成本已动摇的决心,在这条通往北京的路上,李自成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但是,这个历史节点的时间线不容忽视。

二月二十四日,闯军攻陷宁武,并屠城。二十五日,李自成升帐讨论未来动向,做出第二天撤军的决定。就在这天晚上,姜瓖的降表送到,紧接着宣府总兵王承胤的降表也送到了。怎么就这么巧,头一天打下宁武,第二天降表就前后脚送到?

姜瓖本来由大同巡抚卫景瑗督令率军援救宁武,但他逡巡不前。如果说姜瓖离宁武不远,可以在宁武陷落的第一时间做出投降决定,那宣府呢?宣府离宁武七百里,在没有电报电话的时代,宣府要收到宁武陷落的军报总得一两天时间吧,即使立刻八百里加急送降表,把马跑死了,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就送到。这种时间上的巧合,不觉得有点蹊跷吗?

姜瓖是第一个还没打就主动献降的大明总兵。姜瓖是陕西榆林人,兄姜让、弟姜瑄都是大明高级将领,可见姜家乃西军将门。姜瓖本人在明末乱世一路积功升职,此时挂镇朔将军印任大同总兵。

明末总兵填街塞巷,但能挂将军印的可不多,只有洪熙年设立的十大总兵能挂印,云南曰征南将军,大同曰征西前将军,湖广曰平蛮将军,两广曰征蛮将军,辽东曰征虏前将军,宣府曰镇朔将军,甘肃曰平羌将军,宁夏曰征西将军,交趾曰副将军,延绥曰镇西将军。可见姜瓖这位挂印总兵高人一等。作为大明将门之后,还深受皇恩,但姜瓖怎么就成了识时务的“俊杰”?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识时务,史书上说,这次投降是被操作的,而中间人是一名来回横跳的三姓家奴白广恩。

白广恩原来是跟随西北义军头领“混天猴”张应金的绺子,后来降了朝廷,把屠刀砍向原来的同伴,用起义军的鲜血染红自己的盔缨。

崇祯十四年(1641年),白广恩作为八总兵之一参加了松锦大战,结果大明九边精锐全军覆没,白广恩跑得快,一路跑回陕西。

松山大败,逃回来的总兵占多数,还有吴三桂这样的边关重将。朝廷能怎么处置?如果都杀了,大明边防所有将领就全没了。最后朝廷秉着法不责众的原则,只砍了率先跑路的王朴,其他人都没有惩治。

白广恩不仅没有受到惩治,反而被升为陕西总兵,朝廷命他戴罪立功抵挡李闯大军。可事情到了这份上,谁还会为老朱家卖命?李自成杀回陕西时,白广恩立马重归起义队伍。

但毕竟当了多年叛徒,手里还沾了不少义军弟兄的鲜血,白广恩必须立下大功,才可能在队伍中站稳脚跟。他把心一横,既然带兵不被信任,洒家不是还有一张嘴吗?愿为闯王马前卒,说降前路一系列的总兵。

白广恩给姜瓖写了一封信,信是这么说的:国家已经沦落到如此地步,我兄肯定比我清楚,只是你一句话也插不上。为啥啊?因为我们这些丘八被文官压制,只有做牛做马的贱命。如今闯王强盛,满朝奸佞,就算我辈想立功,也一定会招致大祸。老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还不如降了闯王,图一生富贵。

白广恩这个劝降信非常有杀伤力,不仅仅给姜瓖画一张改朝换代、从龙开朝的大饼,更重要的是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武将只有给文官做犬马的命,想凭真本事立功,门都没有。想想毛文龙、贺人龙两人都是统御一方的总兵,还不是被袁崇焕、孙传庭说砍就砍了吗?白广恩没举例子,但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

假如你是姜瓖,能如何选择?明末的武将无非三条路:要么,像周遇吉那样,拼死抵抗,满门忠烈;要么,像毛文龙、贺人龙那样,随便给捏造点罪名就被砍了;最后一条路——投降,降清,降李闯,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这世界认死理的人毕竟不多,姜瓖没有多加考虑就做出了决定。甚至可以合理推测,此时白广恩就在姜瓖营中,而同时被说服的还有宣府总兵王承胤。

但即使如此,仍然无法解释七百里外的宣府如何能在一天之内,把降表急送过来。

宣大迎降,大有文章

从宁武到宣大的历史节点,充满了勇武与算计。但除了史书纸面上告诉我们的故事,甲申年的春天,李自成这条问鼎之路,很可能发生了一些掩藏在历史故纸堆之下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宁武是二月二十五日失陷的,大同在三月初一陷落,从时间线看,闯军几乎是马不卸鞍,人不解甲,长驱直入,如果没有降表铺就,李自成绝不敢如此奔放。

“迎降”的关键在一个“迎”字,这种投降不是被迫的力屈而降,而是主动的出迎。

但仅仅是姜瓖、王承胤迎降,就能决定宣大的命运吗?答案是否定的。明朝封疆战守的关键人物通常有三人,文官是总督、巡抚,武将是总兵,还有一个是监军太监。此时大同的“三驾马车”,只有巡抚卫景瑗和总兵二人,监军太监一直空缺。

本来二月初七,内廷命太监马思理监军大同,不知道什么原因,马太监没有成行,甚至连委任状都没有发表。

紧接着,二月初八,内廷又命太监杨茂林监军大同,这个任命出现在对各大战区派出监军太监的一揽子命令里:

太监高起潜监宁前镇;卢惟宁监天津、通州、德州、临清;方正化监真定、保定;杜勋监宣府;王梦弼监顺德、彰德;阎思印监大名、广平;牛文柄监卫辉、怀庆;杨茂林监大同;李宗允监蓟镇中协,张泽民监西协。

但是,杨茂林宁死不屈:姓马的不去,凭什么让我去送死?他顶住压力,愣是没有赴任,以至于一直拖到三月初六,内廷才又急命太监谢文举火速赴任。殊不知,此时大同已经陷落了。

三番四次无人赴任,实在非常蹊跷,从后来的情况看,高起潜、方正化、杜勋等人都到了任上,那为何只有大同监军太监难产呢?

即使大同的三驾马车少了太监,姜瓖要投降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因为大同还有以代王为首的一众王爷。想把事办成,姜瓖还要费一番心思。先是,姜瓖应巡抚卫景瑗之邀,两人歃血为盟,发誓死守。但,姜瓖反身就在城中散布流言,说卫景瑗是陕西人,已经和李自成暗通款曲要献城投降。

代王没什么主见,也对此产生怀疑。他派出一些郡王分守大同各个城门,而军事指挥权则交托给姜瓖。三月初一,闯军至,姜瓖一箭射死永庆郡王,又把卫景瑗绑送李自成帐前,交了投名状。

此处有必要交代一下姜瓖的结局。姜瓖的倒戈水平在明末清初绝对是顶级的:先是降闯;清军入关后,他赚开大同城门杀了闯王属官,又降了清朝;顺治六年(1649年),姜瓖最后一次竖起反旗,归附南明。但在清军面前,姜瓖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大同被围数月后,姜瓖被手下杀死,结束了他跳出跳进的人生。

大同之后就是宣府。宣大两镇在大明唇齿相依,但宣府当时的情况又和大同不一样,宣府坐镇的三驾马车很齐全,文有巡抚朱之冯,武有总兵王承胤,另外还有一个重要人物——监军太监杜勋。

宣府巡抚朱之冯忠正有名,早有跟李闯拼个鱼死网破,大不了自杀殉国的决心。闯军兵临城下,朱巡抚先是在城楼上摆了香案,祭拜朱元璋的牌位,率满城文武士绅在城头痛哭一场。接着告诫官民万勿投降,不然性命难保,妻女受辱,莫谓言之不预也。然后,朱之冯还非常尽职尽责地巡视城防,犒赏军民。

但是,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后面的事没有一件是他能左右的。

在此过程中,有一件小事非常特别。朱之冯看到城头的红衣大炮,就命手下:打两炮,好歹抵抗一下,就算闯贼把我杀了,也算是尽力了。可是周围军民无动于衷。

朱之冯无奈,只好自己拿火把去点引信,随从亲兵连忙把他拉住。拉扯之间,朱之冯瞥见大炮引信罩门已经被人用铁钉塞住,这才长叹一声——大事去矣!朱之冯想拿刀自尽,周围的随从亲兵还不许他死,要将他擒了送给李自成。朱之冯心如死灰,好容易找了个空隙,悬梁自尽。

为什么堵炮眼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如此重要,以至于朱之冯有见及此,顿时失去了抵抗的意志?这是因为,它充分反映了宣府迎降的全盘计划是多么周密细致。

在宣府,能主持迎降大局的唯有监军太监杜勋。为什么这么说呢?一介武夫王承胤只能控制军事,能插手宣府文、武、钱粮等全面工作的,唯有朱之冯、杜勋。

东厂、锦衣卫有监视文武百官的职责,如此危急时刻,可以合理推测,在王承胤身边极有可能埋伏着厂卫的暗桩。如果没有杜勋点头,王承胤未必敢大马金刀地送上降表,城头上的大炮也未必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杜勋是陕西榆林人,与李自成是老乡,这就很耐人寻味了。三月初八,杜勋身穿大红太监官袍,八驺开道,出城三十里迎接闯王。这个场面很有仪式感,明朝文人记录这一条,主要目的是揭露杜勋卖主求荣的丑态。

但这一幕却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投降是一门学问,是真降还是诈降,是主动还是被迫,敌对双方要取得互信是非常不容易的。历史上诈降者不胜枚举,三国时,曹操在濮阳不就被诈降赚了吗?就连闯军也吃过诈降的大亏,闯军名将贺锦在西进征讨西宁时,就被当地土司诈降赚入包围圈,兵败身亡。

贺锦被坑死就是眼前的事,如果不取得十足的信任,李自成如何能允许杜勋出城三十里迎接,谁知道对方是不是借着迎接之名,布置埋伏?又如何能肯定是不是想把闯王赚到城中关门打狗?

那如何证明投降是真的呢?再看城头上被堵死的红衣大炮的引信罩门,就是非常精妙的一环。

投降就投降,堵死引信是不是有点画蛇添足,故作姿态?千万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在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面前,没有一个细节是没用的。在迎降的接洽阶段,按照正常程序,李自成肯定会派出密使到宣府接洽和平接收事宜,这是双方取得互信的必要环节。

——口说无凭,狗官有什么证据表示你们是真投降呢?

——来,我们到城头上看看,大炮引信都堵死了,大王可以相信我等真心吗?

由宣府迎降前后的蛛丝马迹,不妨做一个大胆的推测:这是一个由监军太监杜勋主谋,姜瓖、王承胤接洽,联手将巡抚卫景瑗、朱之冯卖了的局。

宣大本为一体,为什么大同的监军太监换了三个人选,都无人上任?假若,马思理、杨茂林、谢文举三人都贪生怕死,不敢顶到最前线,那为何杜勋有胆量跑到宣府监军,直面闯王的屠刀?事实上,杜勋投降的姿态比所有人做得都好,他根本就不是忠肝义胆之人。

时人杨士聪认为,如果不派杜勋去监军,那即使朱之冯守不住,也不至于有人敢开门迎降。也就是说当时的人已经感到此事蹊跷。

杜勋到底是勇于任事,还是勇于投降?答案不言自明,在大同监军太监缺席的情况下,杜勋成了实际上总领宣大两镇的监军太监。他提着脑袋来到宣府,所有的任务似乎只有一个,就是“打开城门迎闯王”。

这也解释了为何姜瓖、王承胤的降表几乎同时抵达,姜、王二人的投降也得到杜勋的允许,甚至可能就是杜公公安排的。

二月二十五日晚降表纷至宁武,极有可能是这样一个故事:白广恩作为信使提前到达宣大,杜勋以宣大总监的身份,伙同姜瓖、王承胤二人,接洽了这次关键的投降。姜瓖被派往宁武支援周遇吉,正好充当前线观察员的角色,迎降的时机全在宁武关战事,一旦宁武陷落,早已准备好的大同、宣府两镇的降表便次第发出,送往闯王帐下。

那么,为何杜勋、姜瓖之流没有裹挟宣大的巡抚迎降呢?有人会说,那是因为文官通常都比较忠诚,君不见从太原开始,一路巡抚都以身殉国吗?这话有理但未必全对。大同城东百里有座阳和堡,迎降的是兵备道于重华,人家同样是两榜进士出身,可见于重华是参与到宣大迎降计划之中的,这个计划并未排斥文官。

顺带提一句,杜勋、于重华在日后都得到了李自成的重用,杜勋成为李自成进宫后的太监一把手,于重华也授职兵政府从事。这也印证了宣大迎降,杜勋、于重华在李自成处立了大功。

从山西巡抚蔡懋德算起,继之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巡抚朱之冯都坚持抵抗,最终以身殉国,说明挡在李自成进京路上的这三位封疆大吏,有着某种共通的内在联系,从而导致他们对战与降的态度高度一致。三人有什么相似之处呢?

细究三人的政治背景,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蔡、卫、朱三人都是东林党,或者是东林同道。蔡懋德是南直昆山人,万历年间进士,在魏忠贤于京师立生祠之时,礼部堂官都要为之贺,当时身为礼部主事的蔡懋德偏偏不理,托病请假;后来魏忠贤主持三大殿重修工程完成,大赏群臣,蔡懋德又以无功不受禄,回绝了封赏。如此不给面子,怎么可能有好果子吃?旋即被罢官。由此可见,蔡懋德是反对魏忠贤的。

卫景瑗是天启五年(1625年)乙丑科进士,与高攀龙、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党人交往极深,崇祯朝他在与杨嗣昌斗争时坚决站在东林党一方,又与崇祯身边的二号大太监曹化淳不对付。卫景瑗就算不是东林党,也肯定是其同道。

朱之冯就更明显了。他是顺天人士,还是秀才时就已经与杨涟、左光斗这些东林大将交情深厚,同为天启五年乙丑科进士出身。可想而知,他的仕途自然离不开东林党的荫庇。

三位封疆大吏都是东林一脉,最终都被手下文武抛弃,城破殉国,但世间岂能有这么巧的事?这里面难道就没有特殊的背景?

当然有,对于杜勋的首鼠两端,并非无人怀疑,兵部主事金铉就上奏:大同已破,只有宣府可以为京师的屏障,朱之冯忠心耿耿,是可以倚重固守的人,就怕监军太监不能同心协力,坏了大事。结果,奏疏被崇祯压了下来。

金铉与朱之冯都是东林同党,在守卫宣府问题上,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什么,无奈又没有确凿证据,奏疏之中仍是请撤监军太监的传统话术。

在崇祯看来,这很像党争。不信自家奴婢,难不成信百无一用的书生?在此危急关头,这样的奏疏并不能撼动明朝皇帝的路径依赖。

宣大重镇的迎降疑云重重,李自成可能自己都难以相信,这些总兵、太监们,怎么就将自己不那么坚定的决心给坚定了,怎么就将自己不算多的大军迎过了千难万险,直到另一座雄关——居庸关的面前。

甲申年的春天,李自成的大军走过一条乡村通往城市的路,前面是一片光明和飞扬的土。离京城越近,事情就越匪夷所思。此时的居庸关内外,另一场惊天大阴谋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暗度居庸关

“天下九塞,居庸其一。”作为自古以来就名闻天下的要塞,居庸关地势险要——两边山高林密,中间一条山路由西北蜿蜒而来,到此处为阔,于是立关城以塞。自古以来,居庸关是拱卫大明京师抵抗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咽喉要地。

明代居庸关建于洪武二年(1369年),大将军徐达于两山之间垒石为城,城墙盘山而上,总长十三里,高四丈二尺,厚二丈五尺,南北各有瓮城一座,城楼各有五间,瓮城城楼各三间,还有水门两道。

有明一代,居庸关是拱卫京师西北路的门户,兵家必争之地。建文朝,燕王举兵靖难,与朝廷兵争居庸关时曾说:“居庸险隘,北平之咽喉,我得此,可无北顾忧。”

正统十四年(1449年)大明与瓦剌兵戎相见,明英宗朱祁镇率大军二十万御驾亲征。七月十九日,朱祁镇过居庸关,随征群臣请求停止前进,朱祁镇仍不听,由此走上了土木堡之败的穷途。

到了嘉靖年间,庚戌之变时,俺答汗入寇,从大同而来的蒙古骑兵畏惧居庸关天险,甚至不惜绕路数百里,避开居庸,由蓟镇破口而入。

守住居庸关,就等于守住了京师西北大门,这是明朝京师防卫的常识。因此,当闯军进入山西之后,居庸关的防务紧急程度陡然上升。

当太原陷落,李自成挥师向北,宣大告急之时,大明朝廷就有点慌了。根据历史经验,只要从西北来的威胁,没有一次挡得住,大多要到北京城下见真章。土木堡之变、庚戌之变,还有导致袁崇焕被凌迟处死的己巳之变,莫不如此。

但兵临城下,朝廷也并非束手无策。京师告急,就号召天下勤王,反正过去两百年都是如此,利用顺天这座天下首屈一指的坚城抵挡一阵,然后各路勤王大军云集,顿兵城下的敌军自然就要退走。

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二,朝廷诏令天下各路大军勤王。三月初四,又批发出去一堆勋贵头衔——吴三桂封平西伯,左良玉宁南伯,唐通定西伯,黄得功靖南伯,刘泽清实升一级……

过去几百年,老朱家总共才封了三十多个伯爵,嘉靖以后封爵更是凤毛麟角,只有如王守仁、李成梁等立大功者才能获封。如今像不值钱似的撒出去四个,是因为朝廷没钱发饷,只能靠发点虚衔忽悠武将卖命。即使如此,还是引发了不满,山东的刘泽清看到自己竟然连个伯爵都不值,一怒之下抢了临清,率军南下,不理朝廷了。

左良玉、黄得功都在南方剿寇,远水指望不上,眼前可用的,只剩下蓟镇唐通,以及山海关的吴三桂。

此时,勤王最积极的是唐通。唐通,陕西泾阳人,属于西军将领,在剿寇战争中一路积功升迁,至密云总兵。崇祯十四年他和吴三桂等八总兵参加松锦会战,因及时跑路保存了实力。前面说过从松锦逃回来的将领,朝廷大多网开一面。唐通也没有受到惩处,朝廷仍命他镇守密云。

此番朝廷告急,唐通是积极的。三月初二诏书发出,从京师送到密云,快马加鞭怎么也要一天,唐通接到诏书后立刻出发,率八千人入卫。仅仅四天之后的三月初六,唐通的兵马已经抵达京师。

勤王就是久旱之后的甘露,能第一个出现在皇帝面前的,必然大大加分。果然,崇祯非常开心,即刻命唐通率部下开往居庸关守备,又命太监杜之秩为监军。杜之秩也非常勇敢地担下差事——太监里凡是姓杜的仿佛都分外“忠勇”。

唐通陛见,一开始崇祯还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贼寇罪大恶极,导致生灵涂炭,还望爱卿早日一举荡平。”

唐通也拍胸脯保证:“么么党类,流祸难言。臣藉二祖列圣之威灵,皇上如天之覆庇,愿捐躯报效,使元凶大憝,速就歼夷。”整句话的意思大概就是不惜一死报君恩。

场面话说完,对于如此忠勇之士,崇祯必须有所表示,便问爱卿有何要求。唐通说:我们欠饷日久,先把粮饷给报了吧,皇帝也不差饿兵啊!奈何崇祯囊中羞涩,只得命户部搜刮仓库,补足了三月的口粮。又自掏腰包,赏了唐通银四十两、大红蟒衣和纻丝二表里。官兵八千八十二人,每兵赏五钱。

蟒衣类似清朝的黄马褂,就是一种荣誉性的赏赐,大多出征的文臣武将都会获赐一件。赏银则实在有点寒碜。营兵的开拔费在万历年间,一人可得五两银子,如今却缩了十倍,唐通能乐意吗?

他不敢对皇上有怨言,只能对太监发邪火。见仍旧派了太监监军,唐通怒从心头起,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派监军,难道我还不如一个奴才吗?

就这样,在骂骂咧咧中,唐通兵马开拔。唐通在明末属于出场频率很高的武将,直到闯军与吴三桂的一片石大战,他仍是戏份不轻的配角。后世对他不战而降颇有微词,但大多数人都冤枉他了,此时放眼天下,唐通是唯一一个勤王保驾的将领,这是一份在甲申之变中难得一见的忠心。

唐通军应是在三月初八到达居庸关。同一天,就是杜勋隆重迎接李自成进宣府的日子,此时闯军离关上还有距离,居庸关暂时风平浪静,但风平浪静的背后,却已暗流涌动。

仅仅一周之后,形势就急转直下。

三月十五日大风霾,从蒙古高原刮来的沙尘暴遮天蔽日。正阳门外有座关帝庙,门前的大旗杆被沙尘暴吹断,坠落道中。民间哄传,关帝厌世,已出都门。关帝可是武神啊,关帝庙的旗杆折断,当然是大凶之兆。

这一天还是望日,恰逢城中庙会,庙会开在城西都城隍庙,就是今天金融街那一片。都城隍庙庙会一个月三次,是北京官民购买日用品的时日,每逢于此,都城隍庙前便热闹非凡。

庙会从庙门一直到刑部街,绵延二里,其繁华程度不亚于一年一度的灯市。南北日用杂货,大到家具,小到针线,锅碗瓢盆样样俱全。除了杂货,还有古玩字画,真伪错陈,无所不有,捡漏还是被骗,凭的就是一眼的本事。

此时北京城中仍旧马照跑,舞照跳。新任工部员外郎赵士锦刚到北京不久,如此热闹必然要参与一番,庙会期间,他还看到不少同僚亲自到会与民同乐。吃喝玩乐,买卖吆喝,摩肩接踵,不亦乐乎。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北京城沉浸在一派喜乐祥和的气氛中时,城外已经风起云涌。

同一天,前方噩耗传来:居庸关天险不战而陷,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出城迎降!

这个消息不啻晴空霹雳——京师最后的屏障去矣。八千人守天险,怎么打都不打就投降了呢?唐通、杜之秩这么软骨头吗?

居庸关失陷的时间在历史记载中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这个确切的时间点之于甲申之变又极其重要。

常见史料如《明史纪事本末》《国榷》给出的时间线是,三月十五日居庸关陷落,三月十六日昌平陷落,唐通、杜之秩迎降,这两处失陷造成了京师外层防线的崩溃;《明季北略》《燕都日记》给出的时间线却是,十二日贼破昌平州,十五日居庸关迎降。

两条时间线产生了巨大的矛盾。昌平(十三陵)背靠燕山,居庸关扼守穿越燕山的通道,从宣大而来的敌军入侵,通常先过居庸关再到昌平。如果按照前者所述,居庸关迎降在前,昌平陷落在后,顺理成章。但后者就不好理解了——昌平怎么可能比居庸关更早失守?

明清史家对于这两地失陷的时间差异已经有所察觉。《明季北略》作者计六奇引用前人记载,确定昌平在十二日陷落。他还为第一条时间线给出解释:十二日昌平城破,十六日消息才传到北京。

《小腆纪年附考》的作者徐鼒驳斥了计六奇的观点,他认为昌平距离京城不过九十里,怎么可能十二日陷落,十六日消息才送到北京?

史家的争论显示出时间线的重要性,它直接关系到唐通、杜之秩献居庸关迎降的因果。我们不妨做一回福尔摩斯,尝试解开历史的谜团。先上两段史料:

贼已钞(抄)柳沟,破昌平,杀守将李守 。(《绥寇纪略》)

寇自柳沟抵居庸关。柳沟天堑,百人可守,竟不设备;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迎降。(《明史纪事本末》《明季北略》)

不同记载指向一个共同的地名——柳沟。这是解谜的重点,因为它揭露了闯军从柳沟到昌平/居庸关的进军路线,这条路线为所有史家采纳,说明闯军就是从柳沟而来。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柳沟天堑在哪里呢?

打开地图会发现,今天京郊的官厅水库由发源自燕山的妫水河而来,水库上游的妫水河穿越延庆镇,在延庆镇上游的妫水河南岸,就是柳沟村。史书中所指的柳沟天堑就是此处。

那么这个小小的柳沟村怎么又成了天堑呢?那是因为,从柳沟出发,有一条可以穿越燕山山脉的小路,就是如今的G?110国道所在。现在它是一条国道,但在明朝的时候,这却是一条盘桓在崇山峻岭中的羊肠小道。

沿着G?110国道一直向南,当走出山区时,地势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明十三陵”指示牌撞入眼帘。在崇祯十七年,这里只有十二座皇陵,再往南走几步就是昌平州!

只有通过地图,或者亲自驶过G?110国道,才能理解“寇自柳沟抵居庸关。柳沟天堑,百人可守,竟不设备;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迎降”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图2?柳沟路线示意图

对于时间线,还有其他史料佐证,《绥寇纪略》记载:“王承恩以守城不如守关,白遣一万人往。贼不由居庸,从柳沟抄陵后以入,一万人失道,未尝与贼遇。”

此处明确指出,闯军从柳沟抄了十二陵后路,居庸关守军并没有与闯军正面相遇。既然如此,闯军只可能先克昌平,再到居庸关。

徐鼒写《小腆纪年附考》时抄了《绥寇纪略》中的说法,他之所以要抄,显然也意识到计六奇笔下先昌平、后居庸的时间线是合理的。

时间线之谜解开,我们不妨回看崇祯十七年的三月十二日。这日,大明十二帝的陵寝所在地昌平州,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守城的官兵揉揉眼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城外旌旗招展,兵甲如林,闯贼不知道何时已兵临城下。

毫无准备的昌平州一片混乱,守城军士毫无斗志,献城投降;昌平守将李守 ,也就是负责京师防御的总指挥襄城伯李国桢的叔叔,在猝不及防之下,力战而竭,自杀殉国;顺天巡抚何谦装死逃过闯军搜捕后,逃之夭夭;十二陵守陵太监申芝秀投降。

夺下昌平州后,闯军一不做二不休,烧毁了十二陵的地面建筑,破坏大明皇家风水,给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踩上了沉重的一脚。

此时的居庸关,对这一切还茫然不知。三天之后,也就是三月十五日,关城被从后而来的闯军包围的时候,我们不妨代入一下,唐通、杜之秩受到的心理伤害的面积何其之大——臣等方欲死战,奈何陛下先降?!

也许唐通、杜之秩很快就能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有熟悉地形的人当向导,带着闯军从他处暗度陈仓。此时此刻,唐、杜二人除了投降,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居庸关是闯军进军路上继宁武关之后的第二大关口,如果没有绕道,恐怕天下九塞没那么容易被攻陷。但闯军来自西北,京畿是他们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地域,柳沟天堑这样隐秘的山路,闯军从何知晓呢?所以,必然有一个带路党引着闯军飞度关山。这个带路党又是谁呢?

其实,柳沟天堑不是第一次被暗度,早在崇祯九年(1636年)七月,清军已经走过。“建虏间道自天寿山后至昌平,降夷二千人内应。”所谓天寿山,就是十二陵背靠的燕山,也就是柳沟小道。为清军带路的是驻扎在昌平,此前依附明朝的蒙古、女真降兵。八年之后是同样的路数。只是,这次已经赖不到外族降兵头上,堡垒已从内部被攻破。

“居庸及各镇总兵白邦正、刘芳名等,并昌平文武相次乞降,迎表飙集。”以上皆发生在宁武大战之后,居庸、昌平陷落之前。

这短短一句隐藏着极其重要的线索,关键词是“居庸”“刘芳名”“昌平文武相次乞降”。这告诉我们,居庸和昌平都送了降表。在唐、杜二人来援之前,居庸守将是李守 。《国榷》记载“(崇祯十六年九月)李守 为都督佥事总兵官,镇守居庸、昌平”。昌平同样是三驾马车——巡抚何谦、总兵李守 和守陵太监申芝秀。

刘芳名又是谁?《清史稿》记载,刘芳名字孝五,汉军正白旗人,初籍宁夏,仕明至柳沟总兵——还是柳沟!

事情至此,基本真相大白。在宁武大战后,居庸、昌平先后送上降表,时间应在宣大之后,但相差不久。此时居庸关还没换防,李守 、申芝秀、刘芳名等人,可能都已经与闯军暗通款曲。至于巡抚何谦是否参与?很可能没有,原因是之前几个巡抚都没有参与迎降计划,而且他如果参与其中,也没必要一走了之。

申芝秀更可能是整个计划的首脑。李守 能管居庸、昌平,但不能指挥同为总兵的刘芳名;何谦没有参与迎降计划。那唯一能协调居庸、昌平、柳沟的只能是申芝秀。

从结局来看,何谦跑了,李守 战死,只有申芝秀投降。李守 为何战死?也许迎降计划在具体操作时发生了变化,具体为何,史书无明确记载。可以推测的是,唐通是整个计划的变数。

蓟镇总兵唐通并不在宣大、居庸、昌平这一条线上,他不知道投降计划在情理之中,于是居庸关的一桌饭来了两桌客人。

居庸、昌平防线在唐通来了之后,或许出现了分化,李守 首鼠两端,下不了决心,还想打一下,坚持迎降的只有申芝秀。最后飞度柳沟,是申芝秀与刘芳名安排的,其他几人,包括杜之秩都可能被蒙在鼓里。

申芝秀为何成为迎降的主脑?他倒霉的职业生涯已经给出了答案。

崇祯十二年(1639年)正月,申芝秀被升为提督九门太监,达到人生顶峰。但没多久,到了五月,申芝秀突然犯了错误,被降级为天寿山守备,也就是守陵太监。这还没完,十三年(1640年)三月,申芝秀又被革除总监职位,仍以守备察饬留任,“察饬”大致是审查并责令改正的意思。

也就是说,从十二年正月到十三年三月,申芝秀先升后降,从云端跌入泥尘,被发配昌平。毫无疑问,他因为某些原因把皇帝得罪了个彻底,才被一贬再贬。

此处必须插一句题外话:申芝秀被降职的时间线,与另一个重要人物产生了惊人的巧合,这个重要人物将在甲申之变中唱大轴。他是谁?此处卖个关子,先回到昌平的主角身上。

人不可以预知未来,谁都不可能想到四年之后,申芝秀这个坐在冷板凳上的守陵人,突然就站在了时代的风口浪尖上。迎接新主子,从龙开国,他要为自己一眼看到头的职业生涯奋力一搏,这就是他再充分不过的带路动机。

除了动机之外,还有一个重要旁证。锦衣卫指挥佥事王世德讲了这么一件事:“正月间练捕营获一奸细,口供贼从宣大、居庸关来,西南乃疑兵耳,人以为诳,至是果如其言。”由此可见,闯军进京的路线早有规划,如果没有非常可靠的内线接引,李自成怎么会选择有重兵把守的宣大、居庸关一路?

至于谁是这些非常可靠的内线,历史已经给出答案:杜勋迎降宣大在前,申芝秀带路柳沟在后,太监们把李自成与大明朝的命运安排得明明白白。杜勋与申芝秀事先有没有沟通,我们无从得知,但这两个关键人物在关键地点的倒戈,让拱卫京师的一系列雄关漫道成为坦途。

崇祯皇帝此时已然面临着一个可怕的局面:有人,或者有一群人,正在有计划、有步骤地将李自成大军迎到京师。宣大迎降,居庸暗度,都不过是一场巨大阴谋的前奏。

当崇祯得知居庸关和昌平皇陵已经落入敌手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十六日,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人生已经进入倒计时,只剩下区区七十二小时。

那么,这场胆敢出卖当今圣上的阴谋,都有什么人参与?这场阴谋又是怎样推进,一步一步将崇祯送上了煤山?

大明朝最后这三天,是近四百年来所有人都没看懂的七十二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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