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财政山穷水尽
三月十六日早上。
工部员外郎赵士锦起床梳洗干净,准备去拜会前任户部堂官倪元璐。赵家乃南直常熟科举世家,自曾祖父赵承谦一代发迹,祖父为赵用贤,至赵士锦一辈,先后出了两位进士,赵家可谓四世高门,百年簪缨,尤其是胞兄赵士春,高中探花。只是赵士锦为人刻薄贪婪,与邻居祝化雍家因房产产生了龃龉,导致了一起震动江南的王氏复仇案。
赵士锦在家乡已经声名狼藉,此番仓皇北顾,也是为了躲避风头,谁知道却一头扎入了另一个三百年未有之大变革的风暴眼之中。
作为新任工部员外郎,赵士锦监管节慎库,这是工部储存矿银,以供内务府工程的钱库。就在前一天,他去了京城中几个仓库,盘点大明的家底。盘国库啊,这得是多大的工程,不得搞个几天?然而并没有,工作出乎意料地简单,赵大人很快就办完了。
为何如此之快呢?因为库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在太仆寺常盈库也就是新库里,只找到两千三百余两银子。太仆寺原来是为大明朝掌管马匹的机构,常盈库的银子一般来说用于购马,后来常盈库逐渐演变成国防专项银库,边镇饷银、武备军械的置办也都由此支出。崇祯初年每年还可入库四十多万两银子,如今库中空空如也,只剩下散碎银两而已。
然后是老库太仓,太仓就是大仓,相当于大明朝中央银库,这里更是空旷,赵士锦只盘得籍没罪官家产和一些金银衣服,只值一千多两银子。就这点财货,还被许给了驸马巩永固为公主老婆修墓所用。太仓可是储存大明全年税银的地方,遥想万历年间,库藏银子曾经高达千万两。仓中老军说,那银子多得房子里放不下,只能堆在门廊。如今,却是家徒四壁,耗子比银子多。
最后,赵士锦总共盘出了不到四千两银子,盘完库房,他倒吸一口冷气。第二天,他赶紧跑到老师倪元璐那讨教——统御万里、臣民亿万的帝国,怎么就剩这么点银子?
崇祯朝的财政窘况
倪元璐字汝玉,浙江绍兴府上虞县人,天启二年(1622年)进士出身,当年的主考官孙承宗、袁可立是后东林时代的代表人物。甲申国难,还在京城的倪元璐整理衣冠,朝宫中拜过,说道:“死,是我的本分,不要用衣被覆盖我的尸身,就让我曝尸在外,让世间知道我无法救国之痛。”然后以三尺白绫自缢殉国。
抛开能力不谈,倪元璐倒是难得的殉国之臣,好歹为东林党撑起颜面,东林党天天标榜自己是忠良,总不能没有人为国殉节吧。
但作为户部尚书,肯定不能抛开能力,从他在崇祯十六年(1643年)五月官拜户部尚书算起,倪元璐并没有为大明财政带来任何转机。他的主要措施是三板斧:一是军队贵精不贵多,力主各地军镇精兵简政,通过减少兵员数量压缩粮饷支出;二是开源,《明史》说他“计无所出,请开赎罪例,且令到官满岁者,得输赀给封诰,帝亦从之”,就是说他没有好的办法,只想出让罪官纳银赎罪增加收入;三是支持漕粮海运,他知道帝国物流成本对财政造成的压力,所以力主更快速、更省钱的海运,通过小规模实践,证实此举可行,只是由于时间上不允许,此议并没有大规模施行。
总体上,倪元璐的能力并无称道之处,有时候他甚至显得非常无知。比如,他为了削减各军镇兵员,提议让各路总兵组织五百人的精锐突击队,以十倍军饷养之,作为战场决胜的法宝。实在不明白倪元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晚明以降,各路总兵每个人麾下都有从几百人到数千人不等的家丁武力,就是他所说的用十倍军饷养着的精锐突击队。
又比如,为了节省通州粮食运送至京师的费用,他提议仿效元人董抟霄陆运之法:“每人行十步,三十六人可行一里,三百六十人可行十里,三千六百人可行百里。每人负米四斗,以夹布囊盛之,用印封识。人不息肩,米不着地,排列成行,日行五百回,计路二十八里,轻行一十四里,重行一十四里,日可运米二百石。每运给米一升,可供二万人。此百里运粮之术也。”
由此种种可见,倪元璐是一个与现实脱节,并不懂经济的书生型官员,在户部堂官任上实在有点勉为其难,所以怪不得阁老魏藻德言于帝曰:“元璐书生,不习钱谷。”
此时的倪元璐也许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的确不太懂经济,已经辞官在家。不过他好歹当过半年多的户部主官,对大明的财政状况多少有一些了解。
对于赵士锦的问题,倪元璐说:“旧例太仓月发边饷四十万,赖有外解接济。自正月后,各省解额不及十之二三,至二月则束手矣。臣不得已请暂借官俸、劝谕捐输,以支目前。”本来每月有四十万两银子,可以支付九边的军饷,正月还有税款解来,到了二月,已经没有外解接济,才有朝廷劝捐的举动。
倪元璐的话信息量非常大,几乎囊括了崇祯年间财政的全部问题,这里有必要一句一句地详细说明。
第一句,本来每月有四十万两银子,可以支付九边军饷。这表明大明全国上下,每月输往中央的钱有四十万两,一年下来是四百八十万两。
有一种说法是,晚明时,大明每年的财政收入只有四百余万两银子。这是对大明财政系统的错误认知。简单讲,大明朝的财政是典型的转移支付,各地会留下当地所需,然后将一定额度的税收外输。比如崇祯八年(1635年)正月丙子,陕西税银留十万两于当地为饷银,湖广留饷十九万两供镇筸兵用,四川截留四万两银子充当军饷。
而供应九边的粮饷,也分成京运、民运、盐课开中等多线提供。倪元璐所说的北京部库收入四百八十万两,属于京运年例,多从南方运来;民运是由北方诸省直接支应九边,如从陕西、山西州县起运的钱粮就近解往边镇,陕西每年支应三边各镇粮九十七万余石,山西支应宣大等镇粮三万余石,银一百余万两。
本来北方民运银可以覆盖西北、宣大大部分的粮饷,但是由于各地逋欠,各边军饷连年不足。
如天启七年(1627年),三边总督会同延绥、宁夏、甘肃、固原四镇查参了天启年间民运份额,完成率只有五六成。欠缺的部分,各地只能向朝廷索要。
朝廷会用京运年例填补这些亏空,但由于自然灾害和江南逋欠,京城年例也时常不能满足军饷所需。崇祯二年(1629年),大同巡抚说,河南、山西民运银每年有六十万两,往年欠账十万两,崇祯元年(1628年)欠三十一万两,户部欠抚赏银九十六万两。也就是说,无论京运年例,还是民运济边,在崇祯朝是处处吃紧,欠饷欠粮是日常状态。
第二句,正月还有税款解来,到了二月,已经没有外解接济。
到了崇祯十七年,大明朝的穷,更是穷得彻底。倪元璐在这一年二月向崇祯皇帝报告了户部税银的征收情况,形势只能说是危如累卵——过去一年有八成的应收税银没有到达北京。正税和加饷只解到户部银一百一十七万余两,未完银七百八十七万余两;关税、盐课只完成约六十九万两,未完二百六十五万余两。
为什么差那么多?一方面是天灾兵灾豁免,这一项有四百二十九万余两;另一方面是输送沿途遭遇流寇或者各地军队截断,造成延迟与损失。如广东饷银因路途险阻,只能曲折绕行,故而延迟;四川饷银四十万两,被左良玉军劫掠。朝廷只能十日一催,敦促各地饷司加速输运。倪元璐最后说:“容臣三催,又再不应,请旨议罚。”
不仅如此,到了崇祯末年,钱粮供应的大动脉——运河漕运,还时常因为清军和流寇侵扰而中断。如崇祯十五年(1642年)十一月十一日,入塞清军攻陷漕运重镇临清,此时正值秋粮漕运高峰,大量漕粮被劫。
漕运中断,导致朝廷不得不另想办法。崇祯十三年(1640年),朝廷开始尝试海运江南钱粮;崇祯十五年、十六年,朝廷在京城向商贾融资度日,如十六年十一月,须支付八万两军费,但户部只剩一千余两银子,只能向商贾借银钱度日。
大致了解大明九边粮饷的情况,就可以知道倪元璐这句话的意思。在支应国防的各个金库中,朝廷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钱粮解到,这就意味着此时的北京,可调动的资源无限接近零。这在北京的城防历史上是从未发生过的情况。
倪元璐对大明仓场的悲观,也许已暗示了不祥的未来,但当时的人们未必这么看。在他们心中,北京是天下雄城,想攻下来,没那么容易。
历数大明朝历史上,北京面临兵临城下,十万火急的时刻有三次:第一次是正统十四年(1449年)的土木堡之变,瓦剌军队围京城;第二次是在嘉靖年间,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同样围攻京城;第三次是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后金军入寇。这三次北方邻居兵临城下,举国震动,朝廷号召天下勤王,大明最终都能将来敌击退,化险为夷。
如果以史为鉴,大明朝完全有路径依赖的可能,但历史还会在甲申年重演吗?让我们回过头,看看在过去三次北京保卫战都发生了什么?
“土木堡之变”后的粮饷筹措
正统十四年秋,瓦剌入寇,明英宗朱祁镇御驾亲征。土木堡一战,大明京营二十万大军土崩瓦解,全军覆没,朱祁镇也成了俘虏。然后瓦剌大军乘胜追击,长驱北京城下。
大明在朝群臣以于谦、胡濙、石亨等人为首,推举朱祁镇的弟弟朱祁钰监国,打了第一次北京保卫战。兵部尚书于谦成为这场大战的指挥者,也奠定了他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
对于15世纪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而言,一下子损失二十万大军及装备,都是极其致命的打击。土木堡战败的消息传来,当时还称为行在的北京人心惶惶,京营中能打的都折在了土木堡,眼下只剩十万老弱病残,而且这里还不知道有多少是吃空饷的。
朝廷第一件要务就是紧急动员,充实城防兵力。此时的大明刚刚结束仁宣之治,仍然处在上升期,国力雄厚,可以动员的人、钱粮、军备等各种资源,只能用两个字形容——豪横。
危机时刻,朝廷能做的只有砸钱!但凡有武力的人,甭管是谁,到军营报效,通过武力值测试后,武艺高强者立马授军官,赏银三两,给鞍马装备,月粮一石;又以一两银子、两匹布的高价,招募新选余丁、旧操舍人及报效者守城;还给匠人、守门军、伙夫和剩余官军每人派发布两匹,以鼓励士气。
过了几日,京城逐渐有从土木堡败逃回来的兵将,他们因害怕被问罪而不敢露头,朝廷立刻宣布不但不追究罪责,还称凡是回营报到者,或因为伤残,换兄弟子侄顶替入伍者,每人赏银二两、布两匹。加钱之下必有勇夫,短时间内京师又招募到十万人充实京营,使京师守军增长到二十万。
解决了近渴,又开始调远水。正统十四年八九月间,从南北直隶卫所,以及山东、南直隶备倭军士中选调精壮者四千五百人,又调北直隶运粮官军三万六千人赴京操练。然后往各路重要关口加派援军:紫荆关原有官军七千,再添调五千;居庸关原有官军九千,又添调一万;雁门关添调马军三千。十月,又调宣府军二万、辽东军三万入援,永平等处兵二万入援,陕西河州等卫土军入援。
增兵的问题解决了,但武器盔甲呢?据《明实录》记载,明军出征土木堡,装备八十万件武器盔甲,为了驮运兵甲,每三名士兵配驴骡一匹。后来宣府、居庸关的明军打扫土木堡战场,光头盔就捡了一万件,甲胄捡了六千件,火铳两万多杆,弓箭、火药不计其数。海量的武备一朝尽丧,又岂能凭空变出来?
但大明还真变得出来,北京的武库使劲刮了刮地皮,又神奇地搜罗出数万件盔甲给守城官军装备上。这还不算完,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还有个备胎南京!朝廷迅速下令,命南京兵仗局调贮存兵甲的三分之二火速运往京师。这三分之二是多少呢?一百二十六万件!随后,又命南直隶苏松等府,以及浙江等布政司造盔甲九十余万件以给边用。这就是正统年间大明惊人的实力,此时开国不过百年,家底却不是一般厚。
武器盔甲有了,接下来是战马。朝廷大笔一挥,从南北太仆寺的马厩里,一次性拉出六万匹马骡,先给京营五千匹,其后加派一万四千七百三十五匹;给锦衣卫五百八十匹;又给神机营二万三千八百一十七匹;给密云中卫八百六十八匹;给辽东官军一千匹。
解决了人员武备,就轮到吃饭问题了。知道此时朝廷可以动用多少粮草吗?足有一千九百余万石!你没看错,不是十九万,不是一百九十万,是一千九百万!此时正逢秋粮征收,运送各地粮税的粮船,如过江之鲫涌向北京,这一批天量粮草就储存在通州的粮仓里。
如何把粮食运到战争最需要的地方,反而成了朝廷最头疼的事。京师先是起车五百辆运通州粮,但官家的运力不足,又号召有车的人家去通州运粮:只要能运二十石到京城粮仓者,给运费一两银子!
除此之外,朝廷临时改变罪犯赎罪的办法,不用输捐钱粮赎罪,只要运粮就行。规定从通州运至京仓,死刑犯运三百六十石,杖一百徒三年者运二百八十石,以此递减;从通州运至居庸关,死刑犯运九十石,三流并杖一百徒三年者运七十石,依次递减,都可以获得减刑。
粮食就此源源不断进入京师。手里有粮心不慌,朝廷非常大方地规定:京城守军口粮每月三斗,密云古北口新入伍舍人口粮每月二斗五升;赏宣府添调河南防秋军士冬衣、布花;赏居庸关等处军士银两、布匹。到了十月,又给在京操练旗军每人加赏银一两。
居庸关守军已增加到一万九千,朝廷一笔赏赐,就是银二万两、胖袄裤鞋二万副。还记得前章所述,甲申年三月,唐通率领五千勤王之兵守居庸关吗?崇祯挤牙膏似的为这支勤王之师赏赐了四千两银子,每人只分得五钱,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还有一件事,也能让人直观感受到正统朝有多富裕。当瓦剌部押着被俘的皇帝朱祁镇来到大同城下,大同官员出城看望朱祁镇,皇帝问大同还有多少库存钱粮,底下人回答还有十四万两银子。朱祁镇点点头,吩咐拿出二万三千两打赏瓦剌。同样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而一百多年后,崇祯朝大同守军常年欠饷百分之七百以上。
除此以外,为了稳定人心,朝廷给京师、通州在城所有官吏,预支十个月的粮;给守城军士预支半年的粮。海量粮食撒出去,即使被围城一年半载,京城守军也饿不了肚子。
为了进一步鼓励杀敌,朝廷又颁下赏格:凡有奇功者,升职三级,赏银二十两;头功升职二级,赏银十两;常功升职一级,赏银五两;官军临阵杀贼而死者,儿孙袭升二级,赏银二十两……
经过一番大动作,北京城布置了二十万大军守卫,可谓固若金汤,坚如铁壁。
面对大明朝全面动员,严阵以待,瓦剌军退却了。到了十一月,北京解除警报,朝廷立马大行封赏,近十万官兵获得了丰厚的封赏。
一场几乎导致迁都亡国的危机,终于化险为夷。但真正为大明朝取得第一次北京保卫战的胜利的,到底是什么?
是史书中所说的,监国朱祁钰的举重若轻,于谦的大智大勇,还有三军将士的团结一心吗?
非也,真正的功臣,是太仆寺轻轻松松就拉出的六万匹马骡,是大笔一挥就从南京武库中调拨的一百二十六万件武器装备,是储存在通州粮仓的一千九百万石粮草。
于谦等人的盛名都来源于这些豪横的数字。这是一场甲申年从崇祯到大臣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富裕仗!
嘉靖朝“庚戌之变”的粮饷筹措
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是庚戌年,这一年秋天,发生了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土木堡之变后,来自蒙古的铁骑再度突破长城防线,杀到了北京城下。这便是大明朝第二次北京保卫战,史称“庚戌之变”。
这一年的六月,当北京收到情报,得知蒙古土默特部俺答汗准备出动十万人马从宣大入寇时,朝廷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搞钱。
嘉靖皇帝显然深谙守城之道最重要的就是钱。他下令南京户部发银十五万两、临清仓银七万两、德州库银二万两,广东商杂山林赋税,以及各衙门罚赃,缺官捐纳、徭役、河泊鱼课、盐商税、门摊课等各类杂税都抽取十之四五接济边镇粮饷。
一通刮仓底的操作后,朝廷开始砸钱:发太仓银二万九千四百二十两于宣大二镇,给赏防秋官军;发太仆寺马一千五百匹、马价银一万九千五百两于蓟镇;发太仓银五万两,并借宁武等关边储银五万两于大同镇;发三万五千两于密云,三万五千两于昌平备客饷;其后,再发银五万两于密云,二万两于昌平充客军之饷。
到了七月,确认俺答汗即将进攻北京时,朝廷继续在京师慷慨发钱:京营里的将官给银三两五钱,布银五钱,当兵的各给银一两五钱,布银五钱。这一笔就发放了银八万九千八百八十两,棉花二十七万零二百斤。又给守城官兵发粮,鼓励其昼夜值班,不得更替。
为稳定京城民心,从官仓发米五万石,以每石三钱五分作为平抑粮价发卖,禁止富民囤积。后来加派通州官仓米二万石,以相同的定价发卖。因进城避乱的老百姓很多,又诏令顺天府在庆寿寺、海印寺的空地上安置百姓,发给难民苇席二万张,米二千五百石。另外,学习正统年间的办法,给守城官军预支九个月的俸禄口粮。
为招募有武艺的勇士效命,又命户部提出五千两银子,储于各兵马司,只要发现人才,就给粮给银打赏。
然后,对内外军兵发布赏格:获十颗虏酋首级者,升世袭指挥使,赏银一千二百两;获虏首一颗,升一级,赏银一百两;奋不顾身冲锋破敌者,虽无斩获亦超升二级。为了兑现奖赏,特出赏功银五万两,并宣谕将士,鼓励他们奋力杀敌。一番操作下来,京城的紧张气氛得以缓和,士气恢复。
与此同时,昭告天下兵马勤王。以大同总兵、咸宁侯仇鸾为平虏大将军引兵发居庸,征蓟镇诸路及河南、山东兵入援;随后,保定巡抚、都御史杨守谦率师入援,列营崇文门外;副总兵朱楫,参将祝福、冯登兵亦至广宁门(今广安门)外,城中人心稍安;宣府副总兵孙勇、游击贺庆率兵入援,嘉靖命其与仇鸾会师,共同御虏。
俺答汗在京畿附近烧杀掳掠一番,并没有进攻京城,便引军出边墙去了。嘉靖朝的北京保卫战,以结果论还是成功的——京师解除了危机。
接下来,朝廷还要大行封赏,给各部守军、援军发下赏银四五十万两。
如果对比“土木堡之变”与“庚戌之变”,就能发现大明守卫京城的办法都是一致的——唯“钱粮”二字尔。规定动作都是先砸钱招募兵马,加固京城防御;然后出粮稳定京城局势,特别是给官吏军兵预支粮食;号召天下兵马进京勤王也是常例,当然不会让来京的客兵空着手、饿肚子,饷银粮草都一一供应充足;最后,定下高额的赏格,鼓励将士三军用命,奋勇杀敌。
但凡钱粮管够,规定动作做足,加之外敌没有存心围攻北京,保卫战通常都会以胜利告终。甭管杀了多少外敌,从结果看,大明都达到了目的,京师总能平安无恙。
只不过,对比正统朝与嘉靖朝两次保卫战,细微区别还是有的。到了嘉靖朝,朝廷没有了一千九百万石粮食在手的豪横,砸钱显得有点捉襟见肘。这个趋势一直延续到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而且钱粮压力会更为明显。
崇祯二年的粮饷筹措
崇祯二年(1629年)己巳年十月,后金大汗皇太极在蒙古人引导下,率后金军绕开关宁防线,从蓟镇龙井关、大安口等处破边墙入关,这也是后金大军第一次入寇关内。后金军打下遵化,潜越蓟镇,绕过袁崇焕指挥的关宁军的堵截,一路杀到北京城下。十一月初一,北京戒严,大明历史上第三次北京保卫战,一触即发。
敌军兵临城下,大明朝并不慌,既然有祖宗成功在前,操作起来自然驾轻就熟。按照经验,首先就要砸钱募兵。十一月十一日,以申用懋为兵部尚书,刘之纶为兵部侍郎,协理京营戎政,给四万金募兵,又以金声兼山东道御史监军,给七万金造车募兵。
接下来是给城防官兵发粮饷,按马军一日给银五分,步军一日给银四分,又按每日每人给盐菜银二分、米二升、马草料银三分,每五日一结算。京城班军共一百万零六千人,马一万七千余匹,给盐菜银一万零六百两、米一万零六百石、草料银二千六百余两;其后又将米折为银两,每五日发给二万三千七百余两。另外号召文武勋旧带领家人共同守城,给守城的士卒每人发银五钱。
户部尚书毕自严翻了一下朝廷档案,揣摩了正统年间于谦的做法,于是有样学样,要给京营守军预支一个月的粮食。但今非昔比,对于崇祯二年的朝廷而言,这个做法还有一层考虑,因为京仓粮少,通州仓粮多,所以也想借此发动三分之一的京营大老爷前往通州运粮,争取在围城之前将大部分粮食运进北京,避免通州失陷,粮草资敌。
没错,就是京营大老爷,如果不预支一个月的粮草,他们还不一定愿去运粮。毕自严的奏疏写道:“各军除脚米免扣外,每石再给路费三升,以示优厚,即有不愿往者,既有路费,或托亲属,或觅他人,不妨代领。”这一段动员京营大老爷们运粮的表述,真是一言难尽,也可见崇祯初年京营朽败的状况。
毕自严效法前贤,一石二鸟,当然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由此也可看到,此时,大明朝的资源颇为有限,要知道于谦可是给官吏预支十个月的粮,给军兵预支半年。
紧跟其后的项目是勤王。朝廷号召天下各镇兵马入京勤王,满桂带着大同兵五千先期到达,朝廷立马赐封满桂侯爵,给马三百匹,又补上饷银。随后袁崇焕率关宁军抵达,朝廷犒赏三军三万两银子。
其他各镇援兵次第抵达,当时各镇拖欠军饷很多,所以首要之事就是发饷,连欠饷也一并补上。给昌平镇、宣府、易州镇发旧饷各一万两,发给密云镇新旧饷各一万两,给蓟州镇补上旧饷三万两,又发新饷二万七千七百余两,还补犒赏银一万五千两,再给巡防通州等处京营军行粮银七千余两。
明军与后金军在北京城下连场大战,城中也尽力供给粮草。十一月十七日朝廷命太监吕直劳军万金、青盐千斤、米百担、酒十樽、羊百头,十一月二十四日又赐酒食劳军。
此时的明朝,财政已经有些窘迫,户部尚书毕自严勉力支撑,大笔银两随着援军随到随发。从十月二十九日至十一月十七日,京城就给各镇发放了各类后勤物资银二十五万九千余两,一个月不到,朝廷仓库只剩十二万九千两银子。面对巨大开支,毕自严只能打起支运关宁新饷库二十五万两银子的主意。本来这些银子是辽饷征来,专供关宁前线发放的,但此时只能借这笔银子支应眼下的急所。
从以上举措可以切实感受到,崇祯初年,大明在应付北京保卫战时的捉襟见肘,京城中也就几十万两银子可以动用,与历史相比,实在穷酸可怜。但少不等于没有,如时人杨士聪所言:“己巳之变,自嘉靖庚戌而后,仅再见焉。但士马、物力仍足相当。”
凭借着官员谨慎筹措,关宁、宣大等军的粮饷供应得到了保障,但北京城下迭次大战,明军负多胜少,还引发了袁崇焕冤案。袁崇焕下狱后,关宁铁骑一怒之下引军东去;宣大军在永定门一战全军败没,满桂等人亦阵亡。
后金军虽然屡次获胜,但仍然没有决心挑战坚固的北京城防。随着四方勤王之师陆续到达,皇太极审时度势,于十二月上旬从北京撤围,逐步退回关外,北京城再一次在灭顶之灾下化险为夷。
虽然京城解围,但这场保卫战引发了一起大事件。朝廷号令天下勤王后,西北的数个边镇也兴兵来援,山西总兵张鸿功率兵五千入援,山西巡抚耿如杞率兵三千入援。
山西兵马到达京畿后,兵部传令他们驻守通州。但第二天又来了命令,命守卫昌平。当人马一路从通州赶到昌平后,才过了一夜,上面的调令又来了——这次是发往良乡驻守。
山西兵火大了,这是什么意思?遛猴呢?从京城东南的通州到西北的昌平,再从昌平到良乡,相当于在今天的五环绕了一圈。赶路倒还在其次,最气人的是,按规定,军队赶到汛地,当天是不发粮食的,如今三天换三个地方,相当于三天没有领到粮食。勤王之师千里而来,本就疲惫不堪,如今无粮无饷,还要被人当猴耍。
是可忍孰不可忍,山西兵就此哗变,在驻地附近抢掠粮食。朝廷以耿如杞、张鸿功未能约束军队,下令逮捕。山西兵见官长被抓,心存怨愤,遂一哄而散,逃回山西去了。除此之外,陕西延绥镇勤王兵马,甘肃镇勤王兵马,又因为上官克扣粮饷以及没有发给安家粮等原因先后哗变。
这些士兵害怕罪罚,不敢归队,长期漂泊在外,不少人成群结伙投奔了义军。他们出身正规军,军事素养、战斗经验都不是普通流民可比的,他们的加入极大增强了义军的战斗力,使得本来在陕西一隅的农民起义声势壮大。崇祯三年(1630年)后,义军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彻底成为流寇,这同秦晋等地的勤王兵哗变有着密切的关系。
世上之事,有果必然有因。十几年后,这批在北京城下哗变的秦晋士兵如滚雪球般壮大,发展成数十万大军,最终又回到了他们最初起事的地方。
崇祯逼捐
一切因果冥冥中注定,北京城的宿命在这“钱粮”二字中兜兜转转,成也钱粮,败也钱粮。到了崇祯十七年,打一次北京保卫战也是明码实价的,据户科给事中陈泰来所奏:须费二百余万两银子。
深谙经典的倪元璐当然知道京城历史上发生过的故事,但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六日的早上,大明府库里别说二百万两银,甚至连一两银子都难以支应。
形势已经十万火急,怪不得倪元璐浑身上下充满无力感。崇祯十六年到十七年,北京的命令逐渐失去效力,地方已有藩镇化趋势,大明朝正在走向秩序崩溃的终局。
那么北京还有什么办法呢?倪元璐说的话其实还有最后一句:“才有朝廷劝捐的举动。”他说的是二月朝廷在饷路断绝的情况下,被迫向勋戚、太监劝捐,希望满朝既得利益者可以慷慨解囊,助朝廷渡过难关。
捐输这招也不是第一次用,在崇祯年间,大臣们对捐输已是司空见惯。过去数额一般不太大,通常就是捐些俸禄,助修筑皇陵,或助朝廷买马。如崇祯九年三月,大学士温体仁等人捐俸市马。大明俸禄是出了名的少,即使阁老们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五六百石米,很显然,捐输要的只是一个态度。
俗话又说,救急不救穷,如果说国家财政崩溃是长贫,那么闯军兵临城下就是救急。崇祯十四年后,李自成越闹越大,多次围攻大城市,危急时刻城内官宦富户捐钱助守,已渐成惯例。这方面正反例子都很典型。
正面例子比如开封,虽然遭受闯军屡次三番围攻,但开封上下非常齐心,周王朱恭枵深知舍财保命之道,自掏五十万两银子,买粮食发给守城军兵。他还将银子堆在城头,开出杀一贼赏银五十两的重赏,阵亡、受伤者都有抚恤。城中巨商豪族也掏钱保命,有钱出钱,有粮出粮。在周王带领下,明军扛住了闯军前两次围攻。
相反的例子就是洛阳。在李自成攻洛阳时,福王朱常洵就没有周王那么大方了,不肯大手笔地掏银子,结果洛阳很快就被攻陷。福王不仅丢了性命,王府中巨万家财也被尽数抄走。
正反例子面前,崇祯照方抓药,在李闯即将兵临城下时,向京城官民端起了“乞丐盆”。
仗义每多屠狗辈,不少升斗小民倾囊而出,有地安门小民捐银三百两;一老人居广宁门外,因兵祸避入城中,倾其一生积蓄四百两,痛哭着输往户部;又有唱戏的伶人王四,捐四百两银子。
反观官宦群体,想榨出油就没那么容易。崇祯希望自己的老丈人周奎做出表率。他先把老丈人从嘉定伯晋为嘉定侯,然后派太监徐高去宣诏:“丈人利益与朝廷休戚相关,作为外戚,应该首先出来支应,五万、十万,多少得支持一些,共渡难关。”
周奎婉拒:“老臣哪儿来那么多银子?”
徐高再三哭求,周奎仍坚持自己没钱。徐高怫然而怒道:“老皇亲这么吝啬,倘若国家有不测,你拿着这么多银子有什么用呢?”
周奎没办法,掏了一万两银子。崇祯嫌少,命他必须再拿出二万两。周奎偷偷向闺女求助,周皇后只好用体己钱给父亲补贴了五千两银子,让他自己再想办法把二万两凑齐了。而周奎这个老吝啬鬼,竟然将闺女送来的钱藏下二千两,只奉上三千两。
也不是谁都不识大体。太康伯张国纪,也就是天启皇帝张皇后的爹,捐了二万两银子,只是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拖拖拉拉不肯多出钱。
轮到文官捐款,魏藻德作为阁老,却只捐了五百两银子。另一位阁老陈演本来已经被许告老回乡,但还没走,赶上捐输,连忙说:“臣是清官啊,从来未向吏部、兵部讨过官缺,哪来的钱?”陈阁老这话信息量不小,透露了明朝阁老们的敛财之术,就是通过在京城运营官缺,收受贿赂。
陈阁老的拒绝理由没毛病,如果能随随便便掏出万八千两银子,不就是大额财产来历不明了吗?所以百官一同商讨捐助,谁都说自己是清官没钱。最后崇祯只能强行摊派,按照地域划分,浙江比较富,向该地官员派了六千两银子,又向山东派了四千,以此类推。
勋贵、文官多少都捐了点,作为皇帝私奴的太监当然也要捐。曾执掌东厂的太监王之心据说是太监中的首富,但面对捐输动员,不断推诿哭穷,最后好不容易捐了一万两银子。其他太监就更会演戏了,有的在家门口打出卖房的小广告,有的拿出古玩细软到大街上摆摊出卖,总之就是一副“爱谁谁,我就是没钱”的样子。
这些人真的没钱吗?当然不是。日后李自成来了,抓住大明旧臣逼饷,严刑拷打之下,陈演给刘宗敏献上四万两银子,而且这还不是他的全部身家。遭仆人出卖后,陈演家又被抄出黄金三百六十两,银四万八千两,金银珠宝盛满整整一斛。王之心被追出了十五万两银子。周奎就更厉害了,银子被抄了五十二万两,其他古玩珍宝数以十万计。所以,哪儿来的清廉?人生如戏,全凭演技。
虽然大多数人不肯与国家同呼吸共命运,但“忠臣”还是有一些的,比如太监中,王永祚捐了三万两,曹化淳捐了五万两。
曹化淳本是崇祯非常宠信的大太监,曾提督东厂、京营,但后来犯错被皇帝撤掉所有官职,此时正在家中思过。纵然如此,曹化淳仍然是捐款最大方的太监之一。关键时刻,他尽显忠诚,这样好的奴才去哪儿找?崇祯立马将他起复,命他负责广宁门的守备。
但历史总是非常吊诡,捐款最多的,竟然是一个赋闲在家的失业太监。从常理出发,当京城处在风雨飘摇的危机之际,作为局外人的曹化淳,无非有两种选择。
一、置身事外,不捐或者少捐,如果对帝国前途彻底没有信心,曹化淳更可以逃出北京,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二、忠君报国,如果对大明朝还抱有希望,曹化淳不仅应该捐款,更要殚精竭虑,尽忠报国,帮助崇祯打退李闯,从而东山再起。就算只看钱的份上,他也要保住大明江山,不然这五万两银子不就成了沉没成本?
但曹化淳是甲申之变中第一个献城门的人,这完全颠覆了正常逻辑。实在没法解释得通啊,他花了五万两银子就为了亲手把城门打开?事出反常必有妖,曹化淳如此大方,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总之,皇帝一番号召,上下动员,总共只搜刮到二十一万两银子,对于需求浩大的城防作战,聊胜于无。
但从赵士锦盘账的情况看,逼捐来的钱并没有进入户部仓库,而是去往内库,成了由皇帝直接控制的内帑。
大明中央财政向来有两套,一套是前面说的户部仓库,另一套就是皇帝的内库,即皇家的私房钱——内帑。过去,内帑是皇帝支付在京勋贵俸禄和大内用度的钱,每年一般有一百万两金花银收进大内。万历皇帝曾派太监前往各地收矿税商税,前后也搜刮了一千万余两银子,于是这成了大明朝廷财政之外的备用金。
天启、崇祯两朝,内帑属于堵窟窿用的战略储备,边镇欠饷,发生天灾,内帑经常被充当救命钱。只是自从万历死后,矿税停收,内帑入不敷出。到了崇祯年间,内帑支出非常频繁:
十二年五月,出帑金三十万济饷;
十三年正月,发帑金六千赈山东;
八月,发帑金三万赈真定、山东、河南饥民;
十月,出帑金万两买旧棉衣二万给京师贫民;
十五年六月,发帑金五万、户部金十万及银牌、布币犒左良玉军;
八月,先发御前十万金收贮谷种,以备籽粒,并设官屯;
十一月,发帑金十万资饷;
闰十一月,发帑金二十万市粟;
十六年六月,发帑金四十万贮富新仓,出陈纳新;
崇祯最后一次大手笔支出内帑,是在崇祯十六年十月:清兵屯山海关外,总督王永吉趋山海关、永平,发内帑金八万、户部金十万资饷;
同月,余应桂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发帑金五万。
以上一共发内帑一百三十二万六千两,然后就再不见内帑使用记载。
十七年三月初八,崇祯曾召户部侍郎吴履中,问还有多少内帑。吴履中答道,只剩下八万两。崇祯沉吟了一下,吩咐:“这些钱留着守城之用,不能发作边饷。”吴履中争道:“要是九边丢了,京城怎么能守得住呢?”皇帝看看他,摇了摇头: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不知道轻重。他没再搭理吴侍郎。
纵观崇祯朝,让臣子捐输几乎成为常例,但双方关于捐款的态度却非常值得玩味。一开始,崇祯还装模作样地反对,崇祯二年,因为朝臣时有捐俸助饷之举,崇祯还说:“诸臣果真心为国,兴利剔弊,朝廷自受其益;何必捐俸言助!其悉已之。”到崇祯三年,朝廷商议中外七品以上官捐俸助饷,崇祯还不允许。
但崇祯九年之后,情况悄悄发生了变化,崇祯从开始拒绝到接受,而臣子从意思意思到怨声载道。该年清军又入关,京城再度紧张起来,市面上的粮食价格飙升,崇祯的办法唯有逼捐:“眼下最有用的办法莫过于大家捐助。”
但是,到了这时,大臣们不这么看了,御史詹尔选说:“大家明知道这是苟且之政,却只是一味痛心疾首,或唉声叹气。”
崇祯怒问:“什么是苟且之政?!”
詹御史回道:“就是捐助这事,苟且至极!”
崇祯勃然大怒,将詹尔选下狱。
东林党健将工部侍郎刘宗周上言:“一年之间,又是捐助修皇陵,修城防,又是捐助买马,美其名曰报效皇恩,解燃眉之急,但群臣难道不是想从中获利吗?这就是臣所说的可以利益诱之。只希望皇上能停了不必要的战事,停了不着急的工程,不再做这些苟且之事,那大家就不必凡事都以利为先了。”
从过去彼此还存着体面,到君臣矛盾激化;从一开始的捐俸,到最后捐身家。崇祯以今日之我推翻昔日之我,崇祯期待中的父慈子孝没有发生,反而遭到各种抵制,什么君臣体面都经不起考验。
崇祯的“逼捐”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历史虽然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但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从人性的角度出发,被迫掏钱的臣下,不可能有人心存感激,反而更有可能将本来已经涣散的斗志转化成某种怨愤,成为甲申之变中的伏笔。
文武捐输发生在三月初十,捐输过后,内帑还有约三十万两银子,这也是大明朝应付最后一次北京保卫战前,能动用的全部家底。大明朝最后时刻,局面颇为尴尬,皇帝以为大臣们还有办法,大臣们以为皇帝还有内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