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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唐元鹏 当前章节:151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南迁之议,全体反对

三月十六日上午,崇祯在大殿中考选候补官员,考试的主题仍然离不开钱。崇祯出题“发虏寇兵饷”,考问候补官员们该如何筹饷。崇祯对这次考试非常重视,四位内阁辅臣赐座在旁,考选官员对面而坐,面前摆好文房四宝,崇祯的御座就在咫尺之遥。官员写策对时,崇祯还起身巡看,甚至给官员斟茶研墨,这是平时从没有过的,在场官员如坠梦中。

答卷送上来,原来补了滋阳知县的黄国琦对得不错,崇祯欢喜,立刻超拔他授以给事中。其余人等依次对答,但还未进行到一半,突然有密封呈上。崇祯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起身入内——昌平失陷,大事不好了。

崇祯立刻停下廷对,召集城防相关官员商议对策。这次御前会议,聚集了北京保卫战的领导班子,包括但不限于内阁首辅魏藻德、兵部尚书张缙彦、京营统领襄城伯李国桢、城防总管秉笔太监王承恩等。

也许是天堑丢得太快、太匪夷所思,与会众人面面相觑,百无一策。沉默了半天,只有襄城伯李国桢说话:“如今,各州县的百姓都投了贼寇,主要是怕闯贼的屠刀。作为朝廷,却不能杀人,要我说,从今往后百姓但凡有二心的,就得杀无赦。”

大明皇帝从来对老百姓做出一副慈父姿态,只要反贼想归顺,就给机会,这也导致他们穷途末路时就受招安,缓过劲来就造反。作乱成本低,也是明末叛乱此起彼伏的原因之一。

只是,在儒家信徒面前,李国桢这种话自然是大逆不道,其他人七嘴八舌一顿数落。

看着众人没有主意,身为首辅的魏藻德也不能一言不发,他问道:“流寇势大,已然如此,为今之计,是主战呢,还是主守?”主战就是京营出城御敌,主守就是凭借北京城墙固守。

众人纷纷说道:“现在既缺兵又缺饷,只有守城方为上策。”

但李国桢仍然不同意,认为守不如战,主张发兵出城御敌。最终,在其他人惶惶无计的情形下,崇祯采取了李国桢的办法。

臣下要么没主意,要么拿不出靠谱的主意,这让崇祯彻底慌了神。回到内廷后,他立刻召来妹夫巩永固。巩永固,京师附郭县宛平县人士,好读书,有才气,入赘皇家,成了光宗朱常洛之女乐安公主的丈夫。他一向深得崇祯信任,此番前来商议的是一件大事——南迁。

所谓南迁,实际就是弃城而逃,转进南京。早在一个月前,巩永固就曾劝说崇祯南迁,只是皇帝当时犹豫不决。此番再召来问计,已是火烧眉毛。奈何巩永固也束手无策:“之前,闯贼离得还远,大家都害怕他们杀来,愿意扈从南迁的人一定很多。而如今闯贼已经兵临城下,人心涣散,谁还能跟随南下?臣不敢胡说八道,耽误了陛下。”

巩永固这话,算是一盆凉水浇到崇祯头上,这位皇帝再次在这个重大问题上没了主意。

在甲申之变中,南迁一直是非常蹊跷的议题,后世史家都会问一句:闯军兵临城下,崇祯已面临灭顶之灾,为什么不逃往南京?

三月十六日,崇祯与巩永固关于南迁的密议,不是君臣之间的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崇祯与群臣就是否南迁、谁南迁,已经进行了三四次拉锯。这是对社稷安危至关重要的决策,却充斥着种种私心暗算。

明朝的南北两京体制,是明初靖难之役后出现的。朱棣夺取天下后,为了巩固自己篡夺的皇位,有意脱离江南文武势力,定都北京。一开始,北京只是行在,即皇帝临时驻跸的地方。一直到正统六年(1441年),北京才摘掉行在的帽子,正式定为国都。

大明一朝,南北两京的体制一直没变,南京有一整套名义上与北京相同的行政体系,除了任职官员少点之外,其他并无多少区别。也就是说,皇帝往南京奉天殿里一坐,整个帝国的行政机器照样运转。

所以,每当北京出现危机,便有人嚷嚷迁都。土木堡之变时,叫嚣迁都的声浪巨大,还是于谦在大殿中,大呼“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独不见宋南渡事乎!”这才强行镇压了迁都之论。

有于谦在前,日后即使敌军多次兵临城下,明朝也再无人敢言“南迁”二字。崇祯十七年,李自成要杀上北京“夺他鸟位”,情况比过去每一次北京保卫战都更加危急,迁都南京又成了非常敏感的话题,有人想逃却不敢说,有人敢说却拍不了板,有人建议南迁但南迁主角并非崇祯,更多的人咬紧牙关,坚决反对。

皇帝也要密谋

甲申年新年一过,南迁大剧第一幕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上演。大年初三,崇祯秘密召了一个人入宫,此人是左中允李明睿。李明睿,南昌人,天启年间进士出身,因得到东林党大佬李邦华、吕大器的特别举荐,当了左中允这样的小官。左中允属于东宫左春坊,是太子的文学侍从。

崇祯皇帝为什么叫这样一个芝麻小官入宫呢?那是因为,李明睿是朝廷中为数不多的迁都鼓吹者,他曾建议皇帝西迁长安,说那边接近甘肃、宁夏,可以率西军精锐亲征。等到闯军入了潼关,他又主张只有南迁才能图存。

崇祯召他来,目的显而易见。君臣二人先在德政殿见面,李明睿做贼似的示意皇帝屏退左右,然后凑到跟前低声对皇上说道:“臣自从蒙皇上召见,路上了解了一些闯贼的消息,听说他们离京畿已经非常近,京师正处在生死存亡之际,只有南迁一策,可以缓目前之急。”

崇祯也小心翼翼道:“此事过于重大,不可随便说说。”说着手指向天,表示不知道天命如何。

李明睿道:“天命难料,人定胜天,皇上当根据自己内心去做决定,审时度势,不可有一刻的迟疑,否则错过时机,后悔莫及。”

崇祯也跟做贼似的四顾无人后才小声道:“这事吧,我已经想付诸实施很久了,只因没人主张啊,才迁延至今。你的意见甚合朕意,但奈何朝廷众大臣不同意啊。”然后崇祯从大策问到细节:如果南迁,该走哪条路?

李明睿显然有备而来,立刻说道:“不如四路准备。陆路两条,东路山东,西路河南;水路亦两条,从通州走运河,或走莱州、登州(山东半岛一带)海路。皇上要从小路轻车简从南行,二十日就可抵达淮河,这就好比,文王在商都遭大难时显得柔顺,孔子在宋国躲避截杀时微服出行一般。”李明睿还不忘引经据典,用先贤之例为崇祯减轻心理负担。

崇祯点点头道:“兹事体大,你最好守口如瓶,千万不能泄露了,不然你可吃罪不起。”

怎么为皇帝出谋划策,还跟做贼似的呢?这是崇祯朝的特点,一旦遇到争议极大的事,比如与后金言和,私下商议都像搞地下工作似的。如果被朝野得知,引起了舆论,就得有人出来替皇上扛雷,这种情节,已被杀头的兵部尚书陈新甲生前最清楚。

当然,李明睿也很清楚,连忙道:“臣是主谋,怎敢泄露,但皇上要乾纲独断,只要走出京城,就如龙腾虎跃,可将天地之运掌握于手中,如果坐困愁城,那就真不好办了。”

崇祯被李明睿这一番宏图远景忽悠得龙心大悦,传文昭阁赐宴。华灯初上,君臣二人酒酣耳热之际,谈起南迁这一路如何接济、沿途任什么将领护驾、如何筹饷、驻地如何安置等细节。

李明睿回答:“济宁、淮安都是要地,必须设官员,也要选择可信任的重臣领兵。至少得户部、兵部两位堂官先行布置。”

崇祯又问:“现在朕身边没有兵将可用,奈何?”

李明睿道:“近京八府可以募兵,皇上此行,京师还不能放弃,须有人坐镇守备,因此边镇兵不能全部撤走,边将也不可轻易调离。可以在勋贵及阁部大臣中选出有才能且可信任者派往。”

李明睿又担心崇祯不愿出内帑,继续建言:“皇上千万别吝啬内帑,沿途吃喝拉撒、犒劳将士都得花钱,把钱留在大内有什么用?此时火烧眉毛,一分钱可当两分钱花。”

崇祯苦着脸:“户部也应该筹措一些。”仍旧是那个认知误差,大臣以为皇帝还有钱,皇帝以为臣子还能筹措。

二人一直谋划到二更时分,李明睿才出宫去了。什么叫有计划、有预谋,这就是,李明睿从价值观到方法论,再到细节,一一和盘托出,但唯一无法谋划的,是皇帝能否乾纲独断。

二人的密谋,还可以透露出几个重要信息: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崇祯自己想跑;第二,这事不能皇上自己提,必须下面的臣子“递梯子”;第三,朝中大部分大臣不同意,所以还要等待时机,只有大部分人同意,事才可以办成。

崇祯的言行特别能反映他的小心思——既想跑,又要面子。但这世上但凡重要抉择,既要又要都不是件容易事。崇祯只能从新年开始,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让群臣能够给他架梯子的时机。

东林党的阳谋

这么一等,就到了二月二十八日。这日山西全境陷落的坏消息传到北京,闯军军锋已经威逼宣大。朝廷真的有点慌,于同一天下诏,召天下兵马勤王。

崇祯皇帝也发话,命各位大臣赶紧献上战守策略。终于,崇祯等来了久候的梯子,大臣中有人提出南迁之事。

第一封奏疏当然是李明睿递来的。君臣已经合计快两个月了,总要见真章。李明睿并未明说南迁,只是促请皇上御驾亲征,言京营甲兵十万,京畿招募可得数十万,圣驾一出,忠义之士应者云集,皇上效仿高祖、成祖征伐,可安天下。他还装模作样地敦促皇上,不可贪图安乐,坐而享之。然后话锋一转,说山东很多王府都有宫殿,不妨驻跸其中,凤阳祖陵也可驻跸,等待天下勤王之师到达,再西征闯贼,说着说着就转向了南京:“南京有史可法、刘孔昭,都是忠良,通晓军务,能委托大事,任用他们就可以廓清宇内。”

那北京怎么办?就命太子镇守北京,再留魏藻德、方岳贡辅佐太子。尽管一通话下来云遮雾罩,但李明睿的意思非常明确——皇上赶紧跑。

终于有人正式提出南迁,但还不够,李明睿的分量不够。谁的分量够呢?比如另一位上了南迁奏本的朝廷重臣——东林党领袖李邦华。

李邦华不是一般人,他是都察院的长官左都御史,老师是东林党大佬之一的邹元标。李邦华是毫无疑问的东林党,此时已经七十岁了,是朝廷德高望重的大佬级人物,他能出头,将是极大的助力。

只是崇祯看了他的奏疏,顿时怒从心头起。李邦华说:“国家并建两京,原来就是为了巡视和留守的。皇上就算不南迁,也应该令太子、诸王到南京去。”皇上干什么呢?他说:“皇上你威名显赫,应该更加振作,上应太祖、成祖为国家定下的成算,下则安定朝野。”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所谓二祖成算,就是两京互为依托,派以太子为首的皇子们南迁,备份保险的谋算;而皇上应该振作起来,下定留守京城的决心,打消朝野各方的疑虑。

他最后请皇帝固守北京,宁死不去,效法仁宗故事。所谓仁宗故事,是说靖难之役时,朱棣率主力外出攻略四方,留下长子朱高炽,即后来的明仁宗,以一万多人坐镇北京。当时南京的主帅李景隆率数十万大军趁机包围北京,猛攻不已。朱高炽临危不乱,拼死抵抗,最终保住北京,等到朱棣回援。

除了李邦华,还有少詹事项煜也上了奏疏,意见与李邦华差不多。这个项煜是苏州府吴县人,天启年间进士,此时也是东宫属官。他持太子南迁的意见,也在情理之中,虽非明确的东林党,至少也是东林党的同路人。

设身处地为崇祯想想,当他拿着仅有的两封提议南迁的奏疏,心中会是怎样的感受?等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有臣子挑头建议南迁,但怎么都是让自己死守而请皇子们逃命的?

然而此时已经不容再犹豫,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崇祯命第二天召开大会——从九卿到翰林全部出席,至于所议内容,崇祯只说是战守事宜——他决心要把面子留到底。

二月二十九日,东阁开会,崇祯选择退居幕后。还是前面所说的,他需要臣子们递梯子,自己不能跳到台前。所谓战、守,实则留、走,现场诸臣议论纷纷,但是大多数意见仍然是反对南迁。

李明睿也算是一条汉子,到这时已经顾不得当不当出头鸟。他奋然出列,说出了自己的,更是崇祯的观点:“《易传》云,迁国都是有利的,《尚书》也说盘庚迁殷的故事,唐朝因为迁都而复兴,宋朝迁都南渡。有这么多优良历史传统,在座诸君为什么一再讳言迁都呢?”

朝中众人错愕不已——这谁啊,出的什么馊主意?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理他,反而更趋向李邦华、项煜的意见。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崇祯并不气馁,既然人多嘴杂,那就缩小范围,再开小规模内阁会议。

内阁只有四五个人,崇祯一上来还是装蒜,问:“左都御史李邦华在奏疏里说,辅臣们都明白但又不敢说,你们说的所为何事啊?”陈演就把项煜、李明睿的观点,以及会上大家的意见复述了一遍。

崇祯听完,面露寒霜,拿起李邦华的奏疏发问:“左都御史劝朕南迁,诸位怎么看?”崇祯可以说是脸都不要了,直接篡改李邦华的意思,把南迁主角硬扯到自己身上。

蒋德璟启奏:“廷议都说东宫应该到南京监国。”他根本不接崇祯的话茬。

崇祯见阁臣仍然支持李邦华、项煜的意见,心中非常着急,只能以退为进,怒道:“祖宗辛苦百战,才打下这片江山。贼来我们就跑,还凭什么指挥百姓们守城?如何面对那些因为战败而获罪的大臣?且朕一个人跑了,宗庙社稷怎么办?十二陵怎么办?京师里百万生灵怎么办?逆贼虽然猖狂,朕以天地祖宗的庇佑,凭诸位先生夹辅之力,也不至于城破国亡。就算事不可为,难道没听说过国君死社稷,才是古今正途吗?”崇祯这番慷慨激昂的表演,潜台词就一句:尔等想带着我儿子先走,门都没有。

然而,蒋德璟等人仍然不为所动,回道:“太子监军,亦万世计。”双方就像在两条平行线上交流,各说各话。

这时崇祯真的忍无可忍了,怒道:“朕经营天下十几年,姑且搞不定,一个孩子能顶什么事?”毫无商量余地,他直接否决了太子南迁的意见。

翌日,也就是二月三十日,竟然还有一个人上疏,刑科给事中光时亨参李明睿的提议是异端邪说:“不杀明睿,不足以安人心。”对于南迁,又说:“贼四面环集,乘舆将往何处去?还请固守根本,以定人心。”

崇祯直接将光时亨召来骂了一顿:“朕南迁是邪说,那太子南迁不是一样的邪说吗?为什么你只参李明睿?诸位大臣平时调门多高啊,如今国事如此败坏,却没有一位忠臣义士为国分忧,你们所谋的又是什么邪说?”

崇祯这番话简直是灵魂拷问,同样是南迁,怎么建议太子南迁是正论,劝朕南迁的是邪说?他的愤怒,不在于“说”,而在于谁才是“邪”。他恨恨地道:“光时亨阻碍朕南迁,就该一刀砍了。”

这个光时亨官不大,在甲申之变的舞台上,却是重要人物。历史的重大时刻少不了此人,日后还会有他的高光表演。

力主太子南迁的李邦华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宦海浮沉四十年,怎么就这么不了解这位皇帝呢?其实在奏言之前,他和李明睿有过商量。李邦华问:“南迁,是皇帝亲自去还是请东宫去呢?”

李明睿回答:“太子太小了,什么事也不懂,如果秉承皇上的命令指挥群臣,太子没有威信。但如果太子按照自己的意思下达命令,又是对皇上的不敬,不如劝皇上亲自南迁。”

显然李明睿是想争取李邦华的,只是没想到,这位举荐他的恩人没有领会到李明睿话中的深意,还是坚持己见。

但李邦华当真看不懂皇帝的心思吗?听不明白李明睿的暗示吗?很可能都不是。他是假装不懂,难得糊涂。

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李邦华又上了一道密奏。这一次,他不再请太子南下监国,而是请将皇帝的嫡三子定王朱慈炯、庶四子永王朱慈炤分封到太平府(今安徽当涂)、宁国府(今安徽宣城),拱护两京。

第二封奏疏没那么赤裸裸地“再造朝廷”,而是借明朝皇家正常的分封藩王程序,将两个流着皇帝血脉的皇子分封到离南京非常近的太平、宁国二府就藩。虽然他们并非皇太子,但同样是不容置疑的皇位第二、第三顺位继承人,万一出现意外,就可以依制拥立登极。这个建议迂回许多,也顾及了皇帝的面子。

崇祯读罢李邦华的奏疏,他绕殿而行,边读边搓疏稿,直到将稿纸揉烂为止。此时他内心之愤恨可想而知。

三月初二,内阁大学士李建泰的一封奏疏送到御前。他也提出了南迁之议,意思是请皇上南迁南京,他愿意奉太子先行。

这封奏疏很巧妙,李建泰似乎知道朝中风向,于是左右不得罪,既请皇上南迁,又说愿奉太子先走一步。虽然有点首鼠两端,但对于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的崇祯来说,阁老级别的重臣上书议南迁,分量足够重了。李建泰递来的梯子虽然没有完全合乎心意,但将就着也能用。

于是,第二天,崇祯第三度命群臣开会,公开商讨南迁之事,既然上次内阁会议得不到支持,那么这次再开扩大会议,在京大小官员都须出席。

崇祯拿出李建泰的奏疏说道:“李建泰上疏劝朕南迁,但我朝传统就是国君死社稷,朕是去还是留啊?”都到这份上了,崇祯仍然不肯把话说明白,还是死要面子。

内阁大学士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一同启奏:“请先奉太子抚军江南。”他们仍然着眼于太子,没有人提出请皇上先走。

这么一来,提议崇祯南迁的力量又落了下风。崇祯左右为难之际,给事中光时亨出来呵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奉太子南奔,想重演唐肃宗灵武故事吗?”

光时亨的厉害之处是,每逢关键时刻就一键清零,不仅范景文等人不再说话,其他所有大臣也都不再作声。唐肃宗灵武故事,指的是唐朝安史之乱时,安禄山叛军威逼长安,唐明皇李隆基只得弃城南逃,前往四川躲避,途中在马嵬坡发生了兵变,权臣杨国忠全家被杀,杨贵妃被逼死。

随后,太子李亨不再随李隆基车驾入蜀,而是赶赴灵武组织军民抵抗叛军。在灵武,李亨被拥立为皇帝,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

一场关系到崇祯身家性命的重要会议,又被光时亨几句话给搅黄了。崇祯气得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亡国之臣!”

经过以上足足三个回合的拉锯,君臣之间实际上已经摊牌。

崇祯:能不能让我走?

臣下:不能,要走只能太子走。

崇祯:既然不能,那就大家搂着一起死吧。

崇祯为何非要朝中大臣达成一致意见,恨不得大臣们三拜九叩请他南迁才能成行?作为皇帝,他又能不能乾纲独断,采取李明睿的建议呢?

答案是不能。与儿子抢活路?舍弃宗庙社稷?他不想也不能这么做。在个人性格方面,崇祯极度爱惜羽毛,也就是明君的好名声,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做。

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政治原因:一旦他独断专行,就相当于与激烈反对南迁的文官集团为敌,彻底失去了统治国家的政权基础。江南是东林党的地盘,崇祯不可能在没有东林党人的支持下逃往南京。

事到如今,崇祯总算看明白一些事——围绕李邦华的意见,文官集团做了殊死抵抗,给皇帝吃了闭门羹。

文官集团各有盘算

在存亡危急之际,朝中绝大多数重臣却极力反对崇祯南迁,这是甲申之变中非常诡异的现象。虽说大明朝有国君死社稷的传统,但这个传统并非祖宗家法,也就是说南迁并非大逆不道之事,不然为什么还要保留南京这个备份呢?但为何几乎所有人都反对皇帝南迁?

不妨仔细研究一下,崇祯南迁议题中的几个反方代表:李邦华、项煜为首,蒋德璟、范景文附议,陈演、魏藻德暗地里使劲拖后腿,光时亨冲锋在前充当咬人的马前卒。

唯一支持崇祯的只有李明睿这个小官。李建泰呢,只能算半个支持者。

李邦华、项煜都是东林党人。蒋德璟是福建晋江人,天启二年进士,一出仕就因为忤逆魏忠贤,与文震孟同遭罢斥,后又在崇祯年间反对过杨嗣昌。蒋阁老的政治门墙不言自明,不是东林党就是东林同道。

另一位阁老范景文,北直隶吴桥县人,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进士。他在东林党全盛时辞官而去,又在天启五年得到起复。崇祯十一年(1638年),东林党以黄道周为首与杨嗣昌打擂台,范景文站在东林党这一边,也因此被崇祯削职为民,崇祯十五年再次起复。范景文为人比较中正,属于朝堂上的中立势力,到了崇祯末年才与东林党走得近一些,但也不能算作东林同道。

内阁还有两人——陈演与魏藻德。史家认为这两位阁老也是反对崇祯南迁的。陈演字发圣,是四川井研人,天启二年进士,与魏藻德是一伙的;魏藻德是薛国观的学生,更是东林党的对头。光时亨实际上是陈演马前卒,他受陈演指使,冲在最前面撕咬。

以上各派朝臣,在明末党争不断的形势中,难得地联合起来。至于为何形成这样的局面,史家对群臣合力阻止崇祯南迁各有看法。

明季遗臣李长祥评说道:“帝欲大臣一言主之,大臣畏帝不敢言,虑驾行属其留守,或驾行后京师不能守,帝必罪主之者,遂无人决策。”

顾诚先生同意其说,认为大学士们唯恐皇帝南迁时留下自己辅佐太子死守北京,成了替死鬼,即便随驾南迁,一旦京师失守,也可能因为自己曾主张南迁而遭罪。于是一个个唯唯诺诺,不置可否。

二位的观点有一定的道理。李明睿提出,皇帝南下,将京城丢给太子,安排两位阁老魏藻德与方岳贡辅佐太子守备北京。但他逢迎上意提出这样的建议,完全没有顾及二位阁老的感受,阁老仿佛成了弃子。

所以,李明睿这么做一点也不聪明,只能起到两个效果。明面上,的确堵住了魏、方二人的嘴,使他们无法明确反对南迁,否则就是没有为国尽忠的决心;但暗地里,反而更加促使他们成为反对派。

至于其他阁老,比如范景文,他是北直隶人,如果南迁,他的家业如何带走?这又引出另一个问题——朝廷中的南北之争。

美国学者魏斐德认为北方大臣拒绝南迁,是因为他们的家财都在北方。“没有什么正式理由说明为什么北方籍官员不能一同南下,但他们在河北、山东、山西的田产使其难以离开。因此,援引《春秋》也未能缓解北方官员对此战略的激烈反对,南迁计划终于落空了。”

魏斐德的观点也有道理,李邦华的奏疏里还有一句话,一语挑破了北方官员的担心:“臣南人也,必有言臣以迁自便者,臣愿随皇上执管钥,而分遣信臣、良将扞牧圉以南发。”大致意思就是,李邦华是江西人,如果他支持南迁,肯定会有人指责他是为了一己之私,但李邦华把话说在前头,愿意随皇上留下来共保北京,由其他人护送太子南迁。

总结以上观点,似乎可以回答为何没有人支持崇祯南下,原因有二。其一,大臣去留就是生死抉择,一旦崇祯南迁,留下的大概率要为国尽忠,这就决定了大部分大臣不愿意随太子留在北京。

其二,皇帝去留关系到权力中心在哪,皇帝走了,北方会失去权力中心的地位,所以魏藻德、范景文及其身后的北方官员势力,必然反对皇帝南迁。

那么最重要的问题来了:如果说北方大臣不愿皇帝南下情有可原,那南方的大臣,特别是东林党人,为何也抵制皇帝南迁呢?

东林党抛弃崇祯的理由

李邦华明知皇帝心意,却两次上疏,先后给出两个解决方案,却没有一个方案让皇帝出逃。李邦华其实是在代表东林党人表态。

东林党不仅是嘴上说拥护皇子南下,还真的付诸行动。直到城破前夕,三月十八日当天,方以智、吴尔埙、陈名夏三位东林党、复社的小将跑到金水桥边逡巡,等待时机,看看能否抢出哪怕一个皇子,突围到江南,以保住大明正朔。只是这个计划准备不周,没有成功。可见,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东林党人仍然没有放弃让皇子南迁。

东林党的态度是一个重要的历史悬案,史料里甚少见人提及,也从来没有史家给出答案。因为从未有人往最坏的方面去想。但,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曾说过这样一句名言: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就是——此时东林党已经抛弃了崇祯。他们不愿意这位皇帝去江南,宁愿辅佐他的儿子,再造朝廷!

遥想崇祯登基之初,打阉党,为东林党平反,皇帝与东林党的关系进入蜜月期。当时众正盈朝,东林嫡系韩爌、刘一燝、钱龙锡,东林同道李标、刘鸿训等进入内阁,东林党人曹于汴任左都御史,六部中礼部何如宠、户部毕自严也是东林同道。崇祯提携东林党于困时,可谓知遇恩主。

表面上看,初时崇祯很信任东林党,但事实真是如此吗?未必。内阁中至少还有周道登、来宗道唱对台戏。六部里,王永光任吏部尚书,王在晋任刑部尚书,刘廷元任兵部尚书,这几位都是阉党或东林党的对头。

崇祯当了没几天皇帝,就感受到东林党的威力,他们通过逆案,对政治对手进行了全方位打击,刘廷元上任兵部尚书仅仅两个月,就被东林党以参与逆案为由攀扯去职。

而在保护自家人时,东林党也只以立场论,如工科给事中颜继祖在为阁辅刘鸿训辩护时就说:“鸿训为先朝削夺之臣,其不肯比匪党邪,天下共知。”意思就是,只要是与阉党作对的,就应该留任,不论他能力高低。这是典型的论心不论迹。

到了崇祯元年十一月,再度推选内阁的时候,崇祯已经对东林党心生警惕。为了避免大臣结党,他下令用枚卜的方法选任。这个方法就是将合乎条件的大臣名字写在签上,放到金瓶中,以抽签的方式选出阁辅,抽到谁都乃天意。

结果候选人为成基命、钱谦益、郑以伟、李腾芳、孙慎行、何如宠、薛三省、盛以弘、罗喻义、王永光、曹于汴,共十一人。这个名单里,只有李腾芳、盛以弘、王永光不算是东林党或其同道,而且崇祯看重的温体仁、周延儒都不在名单中。东林党及其同道的中签率约为72?%,再怎么枚卜,结果大概率仍是东林党期待的“众正盈朝”。

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候选人中的钱谦益还惹出了极大的麻烦。钱谦益是东林党宿将,才华横溢,是入阁的热门人选。但温体仁上疏攻击钱谦益在浙江乡试中存在舞弊行为,虽然是天启元年的事,但钱谦益有政治污点,怎么就上了阁辅候选人名单?所以温体仁劾他结党受贿。而在这场纷争之中,阁辅们却说钱谦益无罪。

崇祯本就担心臣下结党,结果两件事凑在一起,可不是证据确凿吗?他认同温体仁的意见。吏科给事中章允儒仍然力争:“朋党之说,是小人用来诬陷君子的,先朝可鉴。”这一句引来崇祯雷霆震怒。他将章允儒打入锦衣卫诏狱,削职查办,又将钱谦益削职为民,逐回乡里。

这件事是崇祯与东林党蜜月期转冷的引子。一年多之后,己巳之变发生,蜜月期终结。引发崇祯极大不满的是袁崇焕。袁崇焕的举荐人是钱龙锡,御史弹劾钱龙锡与袁崇焕合谋杀毛文龙。虽然崇祯表面上保了钱龙锡,但钱龙锡还是引咎辞职。其后有御史揪着不放,崇祯再度怒上心头,将钱龙锡流放定海卫,一直不赦。

这是崇祯与东林党出现裂痕的重要事件。常言道亲君子远小人,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朝廷的重要岗位几乎都由所谓的中正之士担任,但怎么朝政越办越糟,敌军都打到京师城下了呢?北京保卫战对崇祯刺激极大,千刀万剐了袁崇焕也无法解气,于是他又把东林一脉的兵部尚书王洽、蓟辽总督刘策下狱,最终王洽瘐死,刘策被斩首弃市。

接下来一年,与东林党不对付的周延儒、温体仁相继入阁,周延儒还成了内阁首辅。崇祯初年第一届东林党内阁,几乎被清除一空。

崇祯与东林党的矛盾由此种下,但双方并没有撕破脸。为了平衡朝堂,崇祯还是会任用东林党人,像何吾驺、钱士升、文震孟等人仍然可以进入内阁,拥有一定的政治话语权。但是这样一个君臣表面和气的局面,被一件人伦案子彻底打破。

崇祯八年,内阁辅臣吴宗达揭发、首辅温体仁疏告的郑鄤“迫父杖母”案爆发。首辅亲自下场弹劾东林党后起之秀郑鄤忤逆,不仅将郑鄤送进大狱,还捎带将同党的何吾驺、文震孟一并撤职。

东林党围绕郑鄤进行了长达数年的营救。东林党人绞尽脑汁,特别是刘宗周、黄道周二人,因与郑鄤私交深笃,还三番四次不惜冒犯天颜,梗着脖子向崇祯说情。

但随着审理深入,双方证人次第出面,案情越挖越深,郑鄤在崇祯眼中,就是一个“人面兽心”“忤逆无道”的坏人;而东林党的营救,又导致这样一个局面——越营救,崇祯越觉得这是党救。

到了崇祯九年,另外一件对大明政局影响重大的事件——“杨嗣昌夺情”上演。这年清兵入塞,兵部尚书张凤翼自杀,杨嗣昌正在家丁忧,崇祯决定夺情,让杨嗣昌接任兵部尚书。

在国家危亡的情况下,夺情本是合理的,但是东林党对此诸多指责。杨嗣昌上任之后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作战计划,把闯军打得土崩瓦解,逃入深山,差点将义军一网打尽,这足见杨嗣昌并非百无一用的书生,还是有点能耐。

但是,崇祯十一年六月,黄道周仍然以夺情之事弹劾杨嗣昌,这让崇祯作何感想?到了七月,君臣召对,黄道周依然空有书生意气,不仅为自己弹劾杨嗣昌的奏疏辩护,言语间又影影绰绰提到郑鄤。

此时正是围剿敌军的关键时刻,黄道周还在为“大逆不道”的郑鄤争取,这是谋国者应该做的事吗?难怪崇祯私下对杨嗣昌叹道:“太过分了,人怎么可以凉薄到这种程度呢?”又对大臣们发话:“别让黄道周劫持为朋党。”

营救郑鄤和弹劾杨嗣昌两件事,让崇祯对黄道周厌恶至极,将他连贬六级,逐出京师,并且亲自将刑部判郑鄤的绞刑升格为凌迟。于是郑鄤成了崇祯朝第二个被千刀万剐的官员——上一个正是袁崇焕。

除了以上的大事,再举一小例,就可见崇祯与东林党关系裂痕之深。崇祯十一年春,南京户科给事中张焜芳上疏荐黄道周、惠世扬、陈子壮、金光辰,并为文震孟请恤典。崇祯痛骂这个南京小官:“沽名市恩。”

这些事发生在崇祯年间中期,让皇帝对东林党彻底失望,从此,朝中东林党人愈加零落,反而温体仁深得皇帝信任,皇帝甚至用东林党的死敌薛国观为首辅,各部堂官也鲜有东林党人。这就是皇帝与东林党撕破脸的结果,东林党人再无机会影响朝局。

崇祯除了厌恶东林党的党同伐异,两者之间还有一些更深层的,关于国家治理的路线之争。

为应付内忧外患,崇祯年间朝廷征收三饷(辽饷、剿饷和练饷)。加派三饷被认为是导致明朝灭亡的直接原因之一。的确,表面上看,大明于崇祯朝进入了“征税—官逼民反—增兵—再加税”的死亡循环。但客观来说,流寇作乱不仅仅是加派饷银造成的,除了人祸还有天灾。崇祯初年与崇祯十二年发生了两次大规模旱灾,前一次主要集中在陕北,为流寇作乱的起点。

崇祯十二年这次,旱灾更是扩大到全国范围,“两京、河南、山东、山西旱饥”。次年,“两京、山东、河南、山西、陕西、浙江大旱蝗。至冬大饥,人相食,草木俱尽,道殣相望”。这两年,朝廷还要一面剿寇,一面赈灾,手忙脚乱。

到了崇祯十三年,朝廷也大规模免除了各地的逋欠。

五月,减商州、湖广田租,命地方设法赈济,招徕流民,又截留漕米万石赈山东,免霍、泰、潜山七年以上逋税之五成,近年之三成。

七月,发帑金二万,赈顺天、保定。

八月,发仓粟赈河东饥民,帑金三万赈真定、山东、河南饥民。

九月,免汝州十年前田租和陇西五县逋赋,折征江南绢、布等岁课。

此时,起义军已被剿得七零八落。崇祯十三年冬十二月,是农民起义最黑暗的时刻,大量人马被困于函谷关、崤山之间,满天星、张妙子等不少造反头目请降;李自成只率千余人在陕豫大山中游击;张献忠、罗汝才在四川被明军追得鸡飞狗跳。此时是明末农民起义黎明前的黑暗,在崇祯看来,离剿灭起义军只差一步。

但这一年的全国性大旱将大明孤注一掷的加派,以及毕其功于一役的围剿毁于一旦。朝廷财政破产,已经无法支撑军队粮饷与赈灾两项支出,旱灾、蝗灾之下,百姓被迫再度成为流民,流寇人数呈几何级数增长。崇祯十四年九月,当李自成卷土重来时,麾下又是几十万之众。事已至此,朝堂上任何努力都已化为泡影。

在东林党人眼中,这些加派对他们的根据地,如江南地区影响尤其大。江南赋税、徭役本来就比较沉重,一旦加派,犹如百上加斤,就拿万历年间苏州、松江二府为例,还有均徭税、开河税、练兵税、织造税、贴役税、加耗税、二京杂费、库子役、公务役等,加上三饷,再富庶也扛不住。

所以终崇祯一朝,东林党一直劝谏皇帝轻徭薄赋。

崇祯四年(1631年)给事中吴执御上疏言加派之害:“理财加派,不得已而用之,未有年余不罢者。捐助搜括,二者犹难为训。”

崇祯七年(1634年),阁辅钱士升说:“若江南府帑并无存留,且漕粮加派,江南独溢。民力已竭,不堪再困。”

崇祯八年(1635年),倪元璐上言:“今民最苦,无若催科。未敢兴言,冀停加派,惟请自崇祯七年以前,一应逋负悉与蠲除,断自八年督征。有司考成,亦少宽之。东南杂解,扰累无纪,如绢、布、丝、绵、颜料、漆、油之类,悉可改从折色。此二者于下诚益,于上无损,民之脱此,犹汤火也。”

崇祯十一年,给事中左懋第上言:“练饷之派,以益军实,不得已之事也。今兵汰而饷犹未减,恐贪者藉以饱其私。惟陛下诏宽加派之数,使天下明知之。”

以上这些都是东林党与其同道的进谏,几乎贯穿了整个崇祯朝。那崇祯对这个问题怎么看呢?

崇祯十一年三月,崇祯在左顺门接见了一批前来考选候补的官员。崇祯只有一个问题——论兵论饷。其中一个叫曾就义的知县说:“百姓之困,皆由吏之不廉,使守令俱廉,即稍从加派,以济军需,未为不可。”

崇祯对这个回答大为赞赏,直接将曾就义拔擢为考选第一。过了一年,朝廷加征二百八十万两练饷。由此可见,君臣双方在加派问题上可谓针锋相对。

大明内外都在打仗,粮饷需求巨大,加兵加饷看着也理所当然。当时朝中关于加派的局面耐人寻味:所有前线或者兵部官员,如杨嗣昌、卢象昇都支持加派;而御史、给事中、翰林院侍读等跟打仗没什么关系的官员就天天喊着轻徭薄赋。

那为何东林党如此反对加派呢?

钱士升所说的话,可视为东林党诉求的核心。江南没有叛乱,加派的所有钱粮都转移支付到其他地方救火,甚至漕粮加派都由江南承担,以致百姓不堪重负。看上去,东林士大夫们是在为民请命,只是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明朝养士有优免政策,秀才以上功名者,按等级有赋税、徭役的优免额度。因此,江南地方形成一种特殊风气,百姓为了逃避苛捐杂税,连人带地投寄入士大夫门下,是为“诡寄”。

那么,缙绅大户得到田土有什么好处呢?他们可以当中间商赚差价。明末三饷加派,地方就开始拖欠,而地方官没法全力催征,久而久之对拖欠行为也就默许了。当时对地方官的考核,征到七成的税收就过关。老百姓缴纳八成赋税的,就可以成为良户,就是合格的纳税人,而缴纳六七成的,也说得过去,官方不会把他们视为抗税刁民。

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士大夫会与官府讨价还价:你提高税额,我就拖欠一点,相当于打个折扣,比如缙绅大户去谈缴纳七成,诡寄的老百姓给家主实交八成。结果就是三赢局面,老百姓少交两成,大户赚了一成,地方官虽然少收一些,但好歹大头交上去了。久而久之,各方逐渐形成一种默契,但拖欠越来越严重,输家自然是国家。这就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江南逋欠”。

朝廷诸君对田地的诡寄、兼并清楚得很。杨嗣昌就说:“加赋出于田地,而田地现在都归了高门大户,百亩田地只增银三四钱,这样做还能抑制兼并。”江南加派主要落在缙绅大户头上。

在这样的背景下,东林党坚决反对加派,这到底是出于为民请命之心,还是为了维护江南士大夫的利益,就由不得崇祯起疑心了。

站在大明朝社稷安危的立场上,增兵加饷到底孰是孰非呢?其实谁都没有错。安内攘外是当时明朝必须做的选择,剿寇必须增兵,增兵必然加派,明朝赌的就是一两年内剿灭起义军,就能停止加派,与民休息。只是天命不在崇祯一边,这场豪赌输得干干净净。

崇祯十四年,周延儒第二次入阁。他能东山再起和东林党的支持分不开,崇祯和东林党双方暂时合作。周延儒向崇祯推荐东林党及其同道,郑三俊、刘宗周、李邦华、倪元璐、蒋德璟、范景文等人得到起用,只是此时已经是崇祯十五年。

最后两年的人事调整,并不代表着崇祯信任东林党,只是因为之前四五年时间,局势一再恶化,曾经为他信任的薛国观被赐死、杨嗣昌自杀,崇祯实在没办法了,才再次任用东林党人。

但在帝国风雨飘摇之时,江南士大夫的代表东林党与崇祯亮了明牌:我们不再支持你,我们要抛弃你,南迁可以,但我们只会拥戴你的儿子,你已经是沉没成本,就在北京为社稷而死吧。

东林党还有江南退路,但另外一些人没有退路,他们是东林党的政治对头,是勋贵集团,是太监团队。他们的根在北方,他们的利益在北京,他们更不可能支持皇帝南迁,也需要国君死社稷。

关于南迁的争执,蕴含着丰富的历史内涵,能让人察觉到明朝政治中强大的潜规则——皇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虽然朱元璋、朱棣父子用残酷的杀戮巩固了皇权专制,但士大夫们还是通过二百多年锲而不舍的努力,顽强地分走了皇帝的权力,维系着皇权不下县的底层秩序。皇帝表面上一言九鼎,但如果失去群臣的支持,仍然寸步难行。

三月十六日,崇祯仍然茫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为历史的弃子。所有人都想要他死,一场意图合伙把皇帝卖了的计划正密锣紧鼓地进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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