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崇祯七十二小时:大明帝国的最后时刻(出版书)》作者:唐元鹏【完结】 > 《崇祯七十二小时:大明帝国的最后时刻》作者:唐元鹏.txt

第四章

作者:唐元鹏 当前章节:111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阴谋集团

北京,天下雄塞,分内外两城,在那个时代就是固若金汤的代表。内城周长24公里,高10-12米,基厚15-24米,顶厚11-18米;外城长14公里,通高6-7米,基厚11-15米,顶厚10-11米。这样的巨城实乃全国首屈一指的要塞。

根据过去多次北京保卫战的经验,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兵力集结在城下,依托城上的炮火守卫各门,只要门守住,城就守住了,有过成功案例的于谦、袁崇焕都是这样做的。但这一次,京师守军做出了违背常理的部署。

三月十六日下午,就在崇祯在紫禁城内与臣下商量如何退敌时,京营最后一批机动兵力,正在沙河防线土崩瓦解。

前文有述,作为京营统领、北京卫戍司令的襄城伯李国桢,主张出城迎战。计议之下,三月十六日当天,崇祯又命王承恩、阎思印、谢文举等太监各统率三千兵,准备第二天增援沙河防线。

沙河位于今日昌平区南面、沙河水库附近。京营在此本来驻有大营,以八阵图构筑防线,东西绵延十五里,驻兵三万。这就是李国桢说的“守不如战”的“战”,思路就是把京营最后一批机动兵力部署在沙河,凭借河流阻隔,抵挡闯军进逼城下。但凡见过沙河河面宽度的人,恐怕都会对这个决策持保留态度,要知道农历三月的北京还处在枯水期,这点河面宽度能挡住李自成的千军万马吗?

北京城宣布戒严,派兵分守内外城,奈何缺兵少将,登上城头的只有老弱病残万余人,以及几千名太监,一个人得照看三四个城垛。后勤无组织,吃饭都成问题,城上兵丁只能饿着肚子看守。一开始还有太监用木桶盛饭送上城头,但此时,连送饭的人都没了。偌大京师连城守的炊事都组织不起来,军兵士气低迷得无以复加。

令人惶惶不安的还不只这些,更要命的是,城中已有间谍渗透,散布十八日李自成将要入城的谣言。李自成手下大将刘宗敏使人发牌入城,持牌者十八日到会同馆缴牌,可保性命无虞。

京城派出的探马也被闯军截获,命他们为前驱赚开城门,可保身家性命,这些探马几乎无人回报。但也不是绝对,兵部尚书张缙彦派出的探马就回报了:“那是昌平兵因为闹饷哗变而已,很快就平定了,不是流寇。”这就怪了,怎么其他探马都没回来,偏偏张缙彦派出的探马回来了?还给出了错误的情报?

闯军在用间方面是高手,派奸细混入城中趁乱夺城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崇祯六年(1633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义军就假扮成香客攻下郧西;崇祯八年二月,义军密遣壮士三百人,假扮成商贾车役,先入凤阳,等到大军一到,潜伏的细作一哄而起,凤阳遂破。

针对天下第一城的北京,闯军照葫芦画瓢。他们一早就派人装扮成客商到北京做买卖,趁机混入城中,在街市上摆摊;然后派遣一些在江南招降的人,渗透至北京各衙门,充任胥吏,刺探情报。但问题来了,这些外来的生面孔如何能进入各衙门任职?没有人协助,焉能成功?

三月的北京,料峭春寒伴随着从蒙古高原刮来的沙尘暴,让天地混沌,日月无光。充满着失败主义的京师,这次面临的围城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因为城内外所有的事都透露着蹊跷。

三月十六日这天,还发生了一件非常离奇的事。京官们办事,通常在一张传单上写明公事如何,以及要通知到的人若干,各人姓名职衔都须列明其中。然后由衙门长班携单逐个通知,被通知者会在自己的名字后写个“知”字。

兵部提塘官卫集遇到一名相识的长班,对方神神秘秘地从袖中露出一张传单,上面写着太监与文武大臣公约——明日开门迎闯王。所列名单后都有个“知”字,太监首位是曹化淳,大臣首位是张缙彦。

此事为《怀陵流寇始终录》的独家报道,但作者特地补充了一句,这是万斯同见到卫集时,卫集亲口所说。万斯同是《明史》编纂小组成员,作者这么补充是为了证明消息的可信性。

无论是曹化淳还是张缙彦,都是当时京城之中最有权势的达官显贵。他们的出现,暗示着一个阴谋集团已经形成。

这张传单,仿佛百川汇海的出海口,为此前从宣大迎降开始,到柳沟暗度居庸关,再到主要官员合力拒绝崇祯南迁的种种线索,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武德丧失的勋贵集团

虽然明朝中后期开始,号称以文御武,但在这个国家的武装力量之中,始终有一个独特的存在,就是由公、侯、伯等贵族组成的大明勋贵集团。

勋贵是以大功得封爵位的世袭贵族群体,以开国武将与靖难武将为主。勋贵家族世居南北两京,同时也是拱卫两京的京营官军的统领。

大明勋贵集团一方面享受着荣华富贵,另一方面也的的确确要为大明的安危出生入死。像土木堡之变,就有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西宁侯宋瑛、泰宁侯陈瀛、永顺伯薛绶、武进伯朱冕、驸马都尉井源、平乡伯陈怀、襄城伯李珍、遂安伯陈埙、修武伯沈荣等大量勋贵阵亡。

到了危机时刻,大明勋贵是真要上战场拼命的。此番闯军进逼北京,显然到了要拼命的危机时刻。崇祯信任的勋贵中,尤其以成国公朱纯臣、襄城伯李国桢为甚。

朱纯臣,凤阳府怀远人,世袭成国公。从他的籍贯就知道,他祖上是跟随朱元璋起兵的淮右勋旧,但直到第二代的朱能,这个家族才攀至辉煌的顶点。朱能与张玉成为燕王朱棣身边的顶级大将,随着朱棣经靖难之役篡位成功,朱能以首功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封成国公,从此朱家成为大明勋贵集团的柱石家族。

正统年间,朱家在土木堡之变中经历了沉重打击,时任成国公朱勇,战死沙场,但他的死进一步巩固了成国公府在军中和朝中的地位,一直以来,成国公都是皇帝最信任的勋贵世系。

朱纯臣在万历三十九年袭爵,崇祯元年以监修官身份参与《熹宗实录》的修撰,三年又加太傅。崇祯五年,朱纯臣接替襄城伯李守锜总督京营,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九年。

崇祯十四年,朱纯臣卸任京营总督,成了“礼部官员”,不是祭郊,就是视察皇陵,在崇祯朝最后几年淡出了政治舞台中心。

直到李闯兵临城下,崇祯才想起了这位大明头号勋贵,给了他一份看似可有可无的工作——负责朝阳门守卫,朝阳门就位于内城东边,并不在闯军攻击正面。直到此时,朱纯臣都不是主角,但崇祯的安排岂会毫无意义?甲申之变的故事很快就会有朱纯臣的位置,还很残酷。

朱纯臣卸任京营总督,是因为他把另一位勋贵推荐给崇祯,此人便是又一位襄城伯——李守锜的儿子李国桢。

李国桢时年二十六岁,祖上跟随朱棣靖难,封襄城伯。父亲李守锜在崇祯元年奏对京城防务,崇祯觉得他有能耐,就命他总督京营。崇祯二年己巳之变,李守锜有功进太保,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佥事。

崇祯五年(1632年)三月,崇祯命李守锜简练三万四千人,李守锜没有进行反馈,被皇帝痛骂一顿。他统率的京营军纪败坏,士兵大白天就为盗匪,甚至在午门之前亮家伙明抢。他被停职审查,于忧愤中病死,李国桢承嗣襄城伯。

襄城伯一系对京城防务的染指就此打住。一晃九年过去,直到崇祯十四年,崇祯召勋贵问计,定国公徐允祯一问三不知,只有成国公朱纯臣向皇帝推荐勋贵中有将才的人,其中就有李国桢。

李国桢生得短小精悍,口才了得,经常上疏谈论军事,与其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勋贵不同。他多次请于京营之外另辟营房,选练精兵。崇祯非常高兴,不但硬挤了二十万两银子充当军饷,还请内库分发大量装备。李国桢特地请崇祯题字,崇祯亲书“共武堂”。李国桢从京营子弟中挑选六千人,名为“选练营”,进行训练。崇祯十六年八月,崇祯提拔李国桢总督京营。

他非常信任李国桢,倚为干城。但到了关键时刻,李国桢意义不明的操作,实在有负君父重托。

十六日这天,从燕山要道蜂拥而入的闯军兵分两路,一路直取沙河,一路扑向通州。闯军的行动不管怎么看都是有带路党的,不然怎么知道通州是北京粮草储存所在呢?

通州一路按下不表,另一路,也就是直取沙河的主力,并没有受到太大考验。当闯军抵达沙河新桥,只放了一炮,对岸三万京营军就土崩瓦解,盔甲、兵器、火炮、火铳丢弃一地,全部让闯军鲸吞。

京城城防本有制度,但凡有警报,京营战兵就要分好条块责任,在城防要害扎营守备。每个城垛有五人,轮流值班。闯军进军的警报在二月已经火烧上房了,而李国桢直到三月初八才动员京营,划分防守地域。由于兵力都派到了沙河,城上守军十分稀少,每五个城垛只分得一人。

京营如此拉胯不值得惊讶,其精锐早已被抽调一空,战斗力之低下路人皆知。但李国桢难道对自己部下几斤几两心中没数吗?为何还要把兵马派出城去?假设这三万人不在沙河白白牺牲,至少京城不会出现每个城垛分不到一人的窘迫,这种送礼式部署又是一个历史之谜。

关于京城防御,除了勋贵,还有一股力量可以左右大局,这便是太监集团。

首鼠两端的太监团伙

若说中国历史上太监群体的高光时刻,明朝绝对能排进前三名,但明朝太监也就只能排第三,不如汉、唐。无论是王振还是魏忠贤,始终没有做到废立皇帝、截杀大将军的程度。但在这个帝国终场的时候,太监群体会扮演十分亮眼的角色,而这个群体中的核心人物就是曹化淳。

北京的京营是土木堡之变后于谦一手重建的,称三大营,有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总兵力二十万——当然这只是纸面实力。到了崇祯年间,京营空虚,吃空饷的、拉夫应操的比比皆是。

崇祯五年七月,朝廷对京营进行过整理,以司礼监太监曹化淳提督京营戎政,接的就是李国桢老爹李守锜留下的烂摊子。同时间与曹化淳搭档的勋贵就是朱纯臣。

曹化淳在任上着实做了一些有益的工作。他先是将京营汰弱存精,改名为勇卫营;招募蒙古夷丁,充实战斗力;为京营兴建营房,改善居住训练条件;又将营中作战经验丰富的黄得功、周遇吉提拔为将,让他们将久疏战阵的营兵练成战兵。

经过一年的整顿训练,崇祯六年八月,这支京营终于可以拉出来亮相,以副将王朴为将,出禁旅六千至彰德,投入剿寇战争中。这支京营战斗力还过得去,与汤九州、左良玉部配合作战,九月在亢侯、石坡、牛尾等地连战连捷。

史载曹文诏是义军克星,文诏儿子曹变蛟最为骁勇,义军对其甚为惧怕,却看不起左良玉、汤九州统领的京营。但这个说法值得怀疑,因为在崇祯六年十一月,流寇头领贺双全、新虎向京营投降,如果他们真的轻视京营兵,那为何会向京营投降呢?

随后,京营南征北战。崇祯九年八月,京营再度出征河南,由难得知兵的太监卢九德及其提拔的黄得功、朱纪等人统率,接连取得胜利。其中黄得功更是借此机会,越打越强,十一年正月取得光山、固始大捷,八月破马光玉于淅川之吴村、王家寨;十三年破贼于板石畈,贺一龙等五营降。一系列功劳令黄得功步步升迁,到崇祯十七年,他已经成为大明江北四镇将领之一,升总兵并封靖南伯。

京营中另一员骁将是周遇吉。他随着京营讨寇,先在崇祯九年清军进逼北京时,血战有功,升为前锋营副将;十一年正月的光山、固始大捷,他也有参与;十二年秋破义军于淅川;十三年大破罗汝才于丰邑坪;十四年败李青山部于寿张,几乎全歼;十五年冬积功升为山西总兵。周遇吉人生最后的高光时刻,就是在宁武与李自成死战一场,尽了全忠。

崇祯年间京营这些战绩,与曹化淳密不可分,所以,必须认真探究一下曹化淳的底细。

曹化淳是顺天府通州武清县人,时年五十四岁。他十二岁入宫,曾受过良好的教育。他最初在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门下,王安是天启初年最有权势的太监,与东林党交情甚笃。

后来,王安在与魏忠贤的争权夺利中落败,被捶杀于南海子,门下太监也成为打击对象。曹化淳与王裕民、杨公春等人都遭了大罪,备受酷刑。他先被发往更鼓房打更,这里的小头目名叫侯得用,本是个非常恶毒的人,手下要是不遂他意他就想办法置人于死地。但不知道为什么,侯太监对曹化淳却非常好,觉得他很冤枉,就帮他运作,将他发往南京听差,算是让曹化淳远离是非地,逃过一劫。

待王安的事情被淡忘后,曹化淳被发往信王潜邸,也就是崇祯未做皇帝时的王府当差。虽然没有了性命之忧,但也谈不上什么前途。当时天启皇帝春秋正盛,还不时能生下儿子,信王不过是藩王,想都没想过日后能入继大统。曹化淳的命运几乎一眼望得到头,命好的话可以伺候信王一辈子无疾而终,命不好,如果魏忠贤还惦记他,他随便被找个茬弄死也有可能。

只是,人的命运真是无常,谁能想到天启在位七年就死了,还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大明朝的皇帝位就这么砸到了信王朱由检头上。曹化淳从此走上人生的快车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崇祯干掉魏忠贤后,内廷起用的一大批太监,自然是信王潜邸的太监团队。崇祯元年,皇帝考选随堂太监、秉笔太监,出题“事君能致其身”。曹化淳沾了有文化的光,考得非常好,得到了崇祯的提拔。

崇祯二年,曹化淳被发到南京管江南织造,这个位置虽然离皇帝远了点,但却是肥差。其间曹化淳搜罗江南歌姬美女进献给崇祯,甚得崇祯欢心。他只在江南任上待了一年,就被提拔为提督东厂太监,重回中枢,曹化淳也迎来了人生的顶峰。

此处可能有人质疑,不是说崇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吗?可能这又是一个历史误会。看看崇祯的子嗣,养活的、夭折的都算上,总共七子六女,从崇祯二年到十年,崇祯耕耘不辍,子嗣不断。最离谱的是长子朱慈烺在崇祯二年二月出生,到了这一年的十二月,老二朱慈烜就出生了,二子都是同一个妈——周皇后。至于其他妃子,田贵妃生两子一女,袁贵妃生一女,其他的都不甚可考。但这样的生育能力,怎么看崇祯也不是清心寡欲的人。不过自崇祯十三年后,就再没有子嗣出生。所以只能说他在人生最后几年可能不太近女色——的确,没什么心情。

闲话休提,接下来,曹化淳接到的任务就是整顿京营。京营腐朽不堪屡见史册,想要整顿这一群大爷,绝对不是容易事。但曹化淳经过一番操作,竟让京营在明末还能爆发出一定战力。崇祯七年,曹化淳叙禁旅功,世袭锦衣卫千户;九年六月,叙京师守城功,荫指挥佥事,获赐金币。

毫无疑问,曹化淳是很有才干的太监,政治上也非常通透,略微倾向于东林党,有两件事可以证明。其一是曹化淳仰慕状元郎文震孟,多次与他来往,只是文震孟并不搭理。其二是崇祯十年,曹化淳被卷入朝堂党争,有常熟乡人张汉儒揭发钱谦益、瞿式耜在乡间的一些不法事,温体仁趁机落井下石,想将二人投入诏狱。钱谦益曾经为王安修祠堂,于是求救于曹化淳。此事被温体仁得知,他密奏崇祯,请一并治曹化淳的罪。

崇祯将奏疏给曹化淳看,曹化淳反击,搜集了张汉儒与温体仁密谋的罪状。崇祯最恨结党,因此勃然大怒,将张汉儒等人打入牢中,立枷而死,温体仁也因“病”去职。

打倒阉党后,曹化淳力求为恩主王安平反昭雪,又多次催有关部门为王安立祠堂、立匾额,请崇祯题字“昭忠”;他对曾救护他的更鼓房牌头侯得用也感恩戴德,日后发迹,还报答侯得用的亲属。

由此可见,曹化淳本性良善,知恩图报。这样一个既有能力,又为人良善之人,在明末这个大染缸之中着实少见。

曹化淳在崇祯年间屡屡得到重任,也为崇祯效过犬马之劳。只是在崇祯十二年春,曹化淳遭遇了官场滑铁卢。当时他提议疏浚京城护城河,发动班军三万二千人,招募民夫二万多人轮番施工。加固城防本是好事,但是被给事中夏尚?、兵部侍郎吴甡参了他一本,斥他劳民伤财,破坏风水。

崇祯十二年王朝的风水当然非常差,但更重要的应该是疏浚确实花费太多,崇祯不高兴了,斥责了曹化淳。这年七月他被太监王裕民取代,官职被一贬到底,他成了一个闲人。

这个时间节点是不是有点熟悉?还记得主持居庸关、昌平迎降工作的守陵太监申芝秀吗?崇祯十二年正月,申芝秀被升为提督九门太监;到了五月,申芝秀被降级,改任天寿山守陵太监。二人被贬的时间几近相同,这很可能并非巧合。

时间揭露了尘封在历史故纸堆中的秘辛,作为提督九门太监,护城河疏浚工程不可能和申芝秀无关。可以合理推测,曹化淳、申芝秀二人合伙在工程上贪了钱,在文官追责之下,同时被贬。

曹、申二人关系非常密切,从职级上看,申芝秀应是受曹化淳指使参与其中,甚至申芝秀很可能就是曹化淳的门人。除了申芝秀,主持宣大迎降的杜勋也和曹化淳关系密切。崇祯十年,曹化淳掌管京营的时候,杜勋正是他的手下,提督神枢营。

参透这些人事关系,曹化淳在甲申之变中扮演的角色已经呼之欲出。而在大变之前,曹化淳还做了一件不合常理的事。在崇祯号召捐助时,曹化淳突然出现,并且捐银五万两。这次捐银之举,深深感动了崇祯。三月十四日,也就是在居庸关失陷前两天,曹化淳被起用,坐守外城西边的广宁门。

京城有传言称,起用后的曹化淳向崇祯进言:“倘若魏忠贤还在,事不至于如此。”崇祯因而传谕收葬魏忠贤遗骸。但这种传言非常荒唐,曹化淳明确出自王安门下,且与东林党交善,以他知恩图报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魏忠贤说好话。这种传闻大抵是因为他日后打开城门迎闯王,为文人所记恨,才被生编硬造写成魏忠贤一派。

由此,可以捋出曹化淳在甲申之变前的一条线索:他是京营的老领导,曾训练出有战斗力的部队;杜勋是他的老部下,在所有人都拒绝赶赴前线监军的时候,只有杜勋接了宣府监军太监的任命,然后就以积极的态度将闯军一路迎来;曹化淳另一位熟人申芝秀,恰好坐镇昌平,策划实施了闯军从柳沟小路的暗度,导致重兵把守的居庸关被从内部攻破。

同时,在眼看要天崩地裂的甲申年三月,当所有人都想跳船的时候,曹化淳却反其道而行之,爬上了大明朝这艘正在下沉的船。

如果检视这条证据链,会得出怎样的结论?所以,那张相约投降的传单上,曹化淳排名第一,并不令人吃惊,能够攒出这么一个大局的人,非曹公公莫属。

内斗不断的文官集团

如果以离皇帝远近而言,太监毫无疑问是最近的;勋贵与皇家利益休戚相关,关键时刻仍然是皇帝倚仗的支柱。那文官集团呢?

明朝政治的主旋律就是皇权与相权的争夺,从帝国建立第一天开始,朱元璋找茬杀胡惟庸,废宰相,皇帝和儒家士大夫的斗争贯穿王朝始终。儒家士大夫虽然失去了宰相之名,但内阁、六部很大程度上获得了相权之实。

在儒家士大夫书写的史书中,明朝所有的好皇帝,都是那些撒手不管,垂拱而治,将权力下放给文官集团的主,比如洪熙、宣德两朝,再如景泰、天顺两朝,后来的还有弘治、隆庆、万历,都算是好皇帝。

反过来,像第一任期正统时的朱祁镇,搞出个西厂的成化帝,专门和文官对着干的正德帝,借着大礼议打服文官的嘉靖帝,把东林党杀得土崩瓦解的天启帝,都不是好皇帝。这几位要么亲自微操,要么把王振、汪直、刘瑾、魏忠贤推出前台压制文官。

到了崇祯帝,他左右逢源,既表面上重用文官集团,又处处倚仗太监,特别是在南北两伙文官又闹起党争之后,崇祯只得信用太监——这该死的路径依赖啊。

但这样的路径依赖反过来把文官得罪了,前文讲的南迁之议,有一个重量级大僚真心为皇帝着想吗?文官集团中有人动了歪心思,签了约单又有什么奇怪呢?

那么此时此刻,这些文官大佬们都打的是什么算盘?

三月十六日的北京城,空气中充满了失败的味道,兵部尚书张缙彦除了点派人手上城,布置枪炮,在城头挂上防箭的帘子,别无一策。作为本应负责城守的大臣,张缙彦在甲申之变中的表现,可以说起到了反作用。

但真要把崇祯想成无道昏君,任用更加无能之辈,那就太小看古人了,起码张缙彦就不是无能之辈。张缙彦字濂源,河南新乡人,时年四十多岁。他是崇祯四年进士,先授陕西清涧知县。清涧是流寇起义的中心地区,张缙彦配合朝廷招抚流寇归田,取得一定成绩,为朝廷看重,被召入朝以户部主事开启京官生涯,历任户部主事、翰林院检讨、兵科给事中、兵部侍郎。

在兵科给事中任上,张缙彦非常敏锐地指出流寇的优势和短处:分则胜,聚则败;七八月粮食还长在田地里,流寇粮草不缺就兴盛,而冬、春季,粮食入库,流寇除非攻破城堡,否则他们就得不到粮食。张缙彦于剿寇战争的见解,颇有些见地。

崇祯十六年十月,孙传庭兵败汝州,丢掉了朝廷最后一副家当,东林一脉的兵部尚书冯元飙负疚去职,向朝廷推荐了李邦华、史可法,都是同党。崇祯否决,简拔张缙彦为兵部尚书,此时已经是十七年正月,留给崇祯、张缙彦君臣的时间不多了。

张缙彦上任之后,基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兵部唯一的办法就是督促大学士李建泰外出督师。而张缙彦则为崇祯编织起了信息茧房。

正月中旬的时候,李自成已经渡过黄河,山西多处要塞陷落,但上下官员为了减轻责罚,都不上报。张缙彦也加入了瞒报行列,声称流寇并未渡河,谴责各地监军御史送来的塘报。兵科给事中韩如愈也上言,称所谓山西遭遇李自成大军的消息皆为谣传。

崇祯更愿意相信好消息,就谴责兵部某些人轻信这些传言。于是消息被一直瞒到二月,直到二月初一,崇祯通过其他途径拿到了闯军奸细带入京师的传檄,才意识到事情的紧迫。

到了二月三十日,宁武关已经被攻破,宣大正密谋迎降的时候,崇祯把张缙彦召到宫中问:“听说真定失陷,李建泰已经遇害,你知道吗?”

张缙彦回话:“不知道。”

崇祯怒道:“朕在宫中都知道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张缙彦道:“臣没看到塘报。”

崇祯道:“城都破了,还有谁给你发塘报,你不会自己派出探马去侦察?”

张缙彦回话:“设置探马,必须为他们提供军饷和粮草,但兵部连一文钱都没有,哪里还能派出探马?今日之事,只能请陛下决断了。”崇祯勃然大怒,推案而起。

兵部真的派不出探马吗?未必。前文所述张缙彦就向昌平派出过探马,只是探马回报的却是错误的军情。从这种前后矛盾的说法看,张缙彦的所作所为,除了为皇帝编织一个信息茧房,实在没有其他解释。而让崇祯对局势一无所知又是什么目的呢?

单靠一个人编织信息茧房是不够的,这个局还需要其他人配合,那便是崇祯最后两年最信任的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首辅魏藻德。魏藻德字师令,顺天府通州人,崇祯十三年庚辰科进士,会试第九十八名,殿试第一名状元及第。这一年魏藻德三十五岁,在任何时代都是大有可为的年纪。

以会试第九十八名逆袭为殿试状元,这在明朝历史上是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嘉靖朝曾有范应期以会试第一百九十三名逆袭殿试状元的壮举,如今这份造化落到了魏藻德的头上。他是怎样接住这个造化的呢?

崇祯复召贡士四十八人于文华殿,问:“内外交讧,何以报仇雪耻?”

轮到魏藻德对答:“以臣所见,不离明问,使大小诸臣皆知所耻,则才能自生,功业自建。”知耻而后勇,这话显然受到王阳明心学影响,并不罕见。魏藻德又提及,自己在崇祯十一年守通州有功。崇祯十一年,清军第四次入塞,侵扰通州、涿州,甚至南下到山东济南府。此役导致卢象昇战死,孙承宗合家四十余口殉国。

此时的大明朝,最缺的不就是这种“知行合一”的士大夫吗?崇祯龙心大悦,亲自将他擢置第一,授翰林院修撰。

从此之后,崇祯对他宠信有加,短短三年内,魏藻德入阁辅政。状元三年成为阁老,这在大明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创举。

大明二百七十余年国祚不是没有牛人,号称神童的张居正,从中进士到入阁,用了二十年;才子如文震孟,从中状元到成为阁老用了十三年;正统年间,连中三元的科举界超级学霸商辂,也花了九年时间才入阁为相。

在魏藻德之前,入阁纪录保持者是嘉靖年间的张璁,从中进士到入阁为相只用了五年。那是因为他在大礼议之争里,毅然在嘉靖身上下重注,才中了头奖,但大礼议这种百年一遇的大奖,在大明不具可复制性。

如果说张璁升迁是坐火箭速度,那魏藻德就是光速。任翰林院修撰期间,魏藻德屡次上言兵事,甚得崇祯期许,但仅仅因为这个,还不足以让他平步青云,那时候是个下级官员都能对大政方针唠叨两句。

真正让崇祯看上他的,还是困扰晚明的最大问题——党争。崇祯对党争之憎恨可能是晚明皇帝之最,魏藻德点状元那届,崇祯把薛国观抬举的会试第一名邹式金抑为二甲,杨琼芳被抑为三甲,这是为了打压薛国观一党,而魏藻德不是东林一党,恰好给人以无党无私的印象,因此得到了崇祯的信任。

崇祯十五年、十六年间,清兵第五次入关劫掠,周延儒因此二度罢相。就在罢相之前几天,魏藻德以翰林院侍读学士进少詹事兼东阁大学士,正式成为内阁辅臣。至此,以周延儒、吴甡为首的东林内阁倒台,崇祯提前提拔魏藻德,实际用意不言而喻。

只是魏藻德与崇祯朝大多数阁老一样,一旦入阁就泯然众人,无一计一策可解君忧。魏藻德入阁之后,史书中反而没有太多关于他的信息,他再出现时已经是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

此时的魏藻德正在谋求外出督师,即所谓出将入相的“出将”。他希望以总督河道、屯练新兵为由,前往天津。但是,这一提议遭到了下面官员的反对。有人游说崇祯,这时候不能任由官员出京,出去了就不会回来了。崇祯思忖片刻,立马拦下魏藻德。魏藻德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二月三十日,他转而请求出巡为朝廷筹饷,但崇祯仿佛看透了魏藻德的目的,再度否决。

至此,魏藻德彻底断了跑路的念想,转头参与了阻止崇祯南迁的计议,也就是前章所述,以魏藻德为首的北方官员拖住了崇祯,真可谓君臣相得,彼此成就。

既然都跑不了,接下来就商量守城的方略。除了以李国桢为城防卫戍司令外,每个城门都规定由一名勋臣、两名文官,再加上一名太监共同镇守。由于人手不够,又议以百姓上城协守,却遭魏藻德阻拦。他振振有词地说:“百姓都贪生怕死,畏惧闯军,到时候但凡有一个人逃跑,守城军民就一哄而散了。”

这还不是魏藻德帮的最大的倒忙,他更令人疑惑的行为与张缙彦相似,就是为崇祯编织信息茧房,具体情节此处先按下不表。

时在京城钦天监当差的西方人汤若望描述其时情形:“宫中的人至今还对皇帝隐瞒这种混乱的局势,面对全国到处风起云涌的起义,他们却向皇帝解释说,这纯粹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或者把皇帝所承受的沉重的精神负担,看作一件轻描淡写的事情。”汤若望意识到崇祯被包裹在一只大茧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此时崇祯相对信任的魏藻德、张缙彦属于北方官员集团,但他们因为自身相关利益而把皇帝抑留在北京,对闯军改朝换代的大进军完全没有紧迫感。

对于城防,东林党集团倒是比较上心,但是,上层大佬李邦华、倪元璐的心思已经不在崇祯身上,并无任何良策。反倒是兵部侍郎王家彦、太常少卿吴麟征、御史王章这些次级官员,殚精竭虑守卫京师。特别是吴麟征,在甲申之变中展露出不逊于于谦的军事才能,只是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一己之力,何以回天?

三月十六日对于紫禁城来说,是令人惶恐不安的一天。但这只是于庙堂中人而言,对老百姓来说,这一天的夜晚是平静的,人们对城外的兵凶战危懵然不知。

人性在危机面前通常会选择相信有利的或好的消息,大多数百姓看到的只是北京城墙又高又厚,足以凭仗。城外还有诸多大帅,吴大帅三桂、黄大帅得功、刘大帅泽清,皇上号召天下勤王,必然忠勇云集。有什么好怕的呢?不如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