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勤王
历次北京保卫战,守得住的前提是除了内有粮草,还得外有救兵。如崇祯十五年,清兵入寇,朝廷号召勤王,吴三桂、刘泽清、马科等人应诏赴援。这说明仅仅两年前,明朝还有能力调得动兵马。因此,三月十六日晚,京城上下并没有特别惊慌,他们还一如既往地指望着,外面的大帅们可以擎天保驾。
到了崇祯十七年,大明朝的野战军已经七零八落,最后一支野战力量在洪承畴的统率下,丢在了松山。过去威震贼胆的剿寇名将曹文诏、曹变蛟、艾万年、猛如虎、邓玘先后陨落。如今数得着的只剩下左良玉、黄得功、吴三桂等寥寥数人而已,至于日后成为江北四镇将领的高杰、刘良佐、刘泽清都是抢劫老百姓比打仗更在行的土匪兵,难堪一战。
这些人里,实力最强的是左良玉。他以总兵挂平贼将军印,麾下兵马数以十万计,但他的对手是纵横荆楚的张献忠,此时左良玉正在湖广地区与其纠缠,身在两千里之外,根本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另一个离得比较远的是黄得功。黄大帅本是京营将领,在剿寇战争中不断成长,已经成为曹化淳带出的京营中最有成就的大将,此时官拜庐州总兵,正在河南剿寇。黄大帅虽然忠诚度没问题,但离京师也有千里之遥。
在距离上可以快速援救京师的,只有两个人。其一是吴三桂,此时的他手中实力颇强,还有号称四万关宁铁骑,正驻守在山海关。但吴三桂要对付清军随时可能发起的入侵,不可轻动。
还有一个人是刘泽清。他是山东总兵,正驻守临清,此处是南方漕运的重要节点,他的角色相当于为北京保护饷道。他手下兵马的战斗力不强,属于打闯军无能,扰民却有力。但是,吴三桂与刘泽清离得最近,快马加鞭几日可抵京师。
以上这些人到底谁才是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呢?
京城防御形同儿戏
三月十七日的北京保卫战是从天还没亮的时候开始的,过去一晚的平静,被沉重的开门声打破。处在战争最前沿的西直门竟然开门了,允许城外难民进城。眼看李自成就要兵临城下,到底是谁,心有多大,才能在这时还把城门打开?
战前开城门,是甲申之变中又一个实在令人费解的事件。史载“内官坐城上,令箭下立启,无敢问,勋戚大臣不能止”,也就是说是太监下令开城门。
此处有必要交代一下北京九门的防务。北京内、外城对外总共十三个城门,内城按顺时针方向是,西侧阜成门(平则门)、西直门,北侧德胜门、安定门,东侧东直门、朝阳门(齐化门);外城从东往南按顺时针方向是,东便门、广渠门、左安门、永定门、右安门、广宁门(彰义门)、西便门。内城与外城之间还有三个城门,从西到东是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
眼看战事日近,三月初三,崇祯指派太监分守内城九门,稽查出入。同一天,确定以襄城伯李国桢提督京城守备。两天后,对于直面闯军来路的西直门,崇祯命李国桢亲自坐镇,分派的太监名叫诸宪章,文官是太常少卿吴麟征。和宣大一样,这就是太监、文官、武将(勋贵)三位一体的负责模式。虽说是三位一体,但是,实际上仍然由太监做主,也就是说开城门的命令为诸宪章所下。
大敌当前开城门是极其危险的,且不说藏在暗处的骑兵可能会突然发难,抢下城门;即便是混进来闯军细作也会带来巨大的麻烦。
关于临敌开门,结合另外一个情况看,则更加令人疑窦丛生。古代守城,一般来说守军都要用砖木礌石将城门堵上,这样就能防止对方用冲车撞门而入。但是,北京的城门竟然不一般,一直没有堵门的操作。
是因为京城文武皆是酒囊饭袋,没有人记得堵门如此重要的操作吗?非也。太常少卿吴麟征在三月十六日就要求堵上城门,但太监压根不听,以至于城门一直洞开(日开夜闭),如常出入。
一直拖到三月十七日,兵临城下了,才在吴麟征再度督促之下,用土石堵塞西直门。《明季北略》载:“十七日乙巳,公亲督从者载土石塞门,同守武安侯郑某、伯张某尚开门纳难民,贼数百骑尾其后不觉。公急手施箭炮,贼稍却。始从公议塞门。”
这一段是说,吴麟征督促堵塞城门,但共同守备的两位勋贵,武安侯郑之俊、某张姓伯爵(安乡伯张光灿或彭城伯张光祖)开门接纳难民。此处与其他史书记载的太监以令箭开城不同,但西直门是分给李国桢守备的,因此此处所说的郑、张二人开门应不为真。
接下来记述的就很有意思:数百骑闯军企图尾随难民而入,吴麟征指挥放箭放炮迫其退却,才阻挡了闯军趁乱破门,直到这时,守城太监才听从他的意见,将城门堵上。此处记载,如《明季北略》《国榷》《明史纪事本末》《甲申核真略》等都有提及,打退了第一波冲门的闯军才得以闭门。
综合史料,这天上午的情况是这样的。巳时,九点到十点,有探马到城下报告:“远方烟尘一线冲天,锐而直,应是骑兵,是闯贼来了。”城上太监派出探马再探,回话说:“那是官军的哨骑。”这个不实信息麻痹了城头守军,大家都不以为意,城门仍然洞开。
一直到中午,西直门外突然杀出一彪骑兵,挥刀砍杀正在进城的难民,显然是为偷袭城门而来。情急之下,吴麟征也不管闯军与难民混杂,命守卒放炮。几炮轰下去,击毙了闯军二十余骑,难民也死了几十人。万分惊险之下,西直门才得以闭合,随后吴麟征命人以土石塞门。
这一幕在史书上只有寥寥数笔,而实际上北京城已经在城破的边缘走了一遭,如果这支骑兵能够一鼓抢下城门,很难想象,士气低迷的京城守军能否进行有效抵抗。
但即使西直门堵上了,那其他城门呢?史料有证,在城破之时,至少广宁门、德胜门都还没有堵上。由此可见,没堵上的城门才是大多数。
闯军见浑水摸鱼不成,就从奇袭改为强攻,用大炮猛轰城墙,有些弹片越过城墙撒入城内,城中百姓终于嗅到战争的味道。
西直门经不住猛烈的火力,城墙一角被击中崩塌。守西直门的太监诸宪章亲自放炮,结果却很不幸,也许是缺乏训练,又也许是武器质量太差,火药炸膛竟然把诸宪章烧死了。但幸得吴麟征布置得当,城头守军才用炮火打退了闯军又一轮的进攻。
西直门的炮声宣告了北京攻防战的开始。闯军抵达城下还与各个城门少量驻军交战。北京城每个城门外尚有兵马驻扎,拱卫城门。大部分城门的守军听到枪炮声便一哄而散,唯独阜成门、德胜门守军有一点像样的抵抗。
德胜门在西直门以北,由千总徐文朴守备。徐文朴率部与闯军奋战,打不过便引军走避,边走边战直到阜成门。阜成门在西直门南,有贺珍部一千骑兵守卫,闯军来时,贺珍没有逃跑而是率部迎战,虽敌众我寡,却仍杀伤了闯军二百多骑。
但闯军越打越多,贺珍眼看不敌,遂招呼部下:“孩儿们赶紧逃命去吧,我留下断后。”部下大多逃散,只剩几个兵卒不忍抛弃长官,随贺珍死战,最后全部阵亡于乱军之中;一路杀来的徐文朴到了阜成门再走不动,只得率军与闯军奋战,力尽阵亡。
后人对这二位力战到底的武将给予崇高的评价:“为什么专门挑这二位说呢?就是要表彰二人的死节,令那些不战而降的大臣羞愧。京营武将成百上千,平日耗饷无数,遇敌则临阵倒戈,为国事而死的,只有这二人而已。”
贺珍、徐文朴以武将最荣耀的方式为京营挽尊,虽然这不过是两朵小小的浪花,但拍碎在礁石之时,也为这个大时代留下了高光一刻。
至此,中午之前的北京城门争夺战告一段落,京城就如剥了壳的鸡蛋,失去了所有的屏障。
三月十七日上午的险情,显示出北京城防形同儿戏,仿佛有人故意让京师九门不设防,为闯军一举破城提供方便。这并非毫无根据的胡猜,因为从这一天到闯军进城,还有许许多多匪夷所思的事即将发生。
这一天,午门还是如常打开,早朝如故。听到闯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崇祯敦促张缙彦赶紧调外兵勤王,张尚书不置一言。崇祯又问:众爱卿,可有良策退敌?长时间的沉默令人窒息。死一般的寂静之余,崇祯的眼泪不禁流了下来,在下的臣子也跟着哭成一团。哭了半天之后,总算有人发言,或言冯铨当起,或言霍维华、杨维垣当用,还有请封刘泽清为东平伯。
冯铨、霍维华等都是一早被崇祯打倒的阉党,现在说这些,不是驴唇不对马嘴吗?都已火烧眉毛了,崇祯见手下众人仍不忘党争,不禁又怒了起来。他在桌上用手蘸茶写下十二个字,示以身边太监王之心,随即又擦去。是哪十二个字呢?
《明季北略》记为:“文武官个个可杀,百姓不可杀。”正好十二个字,但语义有所不通。倒是那句“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也恰好是十二个字。无论如何,崇祯都想杀了手下这帮无用的官员。
有的没的扯完,总算有人说回当下,认为当务之急,是因为无人愿效死命,应火速提拔官员。崇祯连忙加官晋爵,新授御史十八人,命辅佐督守九门。又有户部侍郎吴履中再提勋贵文武捐家产,招募老百姓上城守卫。
魏藻德看不下去,说道:“正经京营当兵的上城守卫,姑且胆怯,受点惊吓就作鸟兽散。百姓从未受过训练,还都贪生怕死,畏惧闯军,到时候有一个人逃跑,守城军民就一哄而散了。”
崇祯觉得有理,于是禁止百官登城,又下令只有兵部尚书,以及提督、协理京营等少数文武官员许可登城。魏藻德成功地将可以控制各城门的官员缩小到最小范围。
短短一场朝会,从任命十八御史,到禁止官民登城,前后矛盾,乱命频出,也可以看出朝廷着实慌了手脚。
魏阁老向来没什么退敌之策,此时面对皇帝又是新授御史,又想发动群众,也不得不“犯颜直谏”。只是如此安排可谓颇有深意,他成功地让城门安危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些人当然就是勋贵、太监和吴麟征等早已确定的守门组合。魏阁老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呢?
纳款弃地,无人负责
三月十七日这天,朝中还有一事令人瞩目——给刘泽清晋伯爵。这日宫中本由杨士聪、卫胤文当值,早朝过后,两人去上班,却吃了闭门羹,从辰时到午时,紫禁城大门紧闭,空无一人。杨士聪虽然无法入值,但仍然非常负责任地为朝廷出谋划策。他想到了刘泽清,这位山东总兵驻在临清,离京城不过七百里,是离得最近的援军。杨士聪派人往宫里的内阁传话:“左良玉、吴三桂都封了伯,而更近的刘泽清却不封,他在临清,如果此人生了二心,恐有他变。”
内阁不一会就出了公文,封刘泽清为东平伯。恐怕杨士聪和内阁诸相公们未必知道,刘大帅早就不在临清,他在临清抢了一把,又烧干净,然后率军南下。
刘泽清的封赏关涉京师一件大事,就是勤王。崇祯早在二月就召天下兵马勤王,只是一直到流贼兵临城下了,除了唐通那八千人马之外,其他兵马杳无音信。
大明的忠臣良将们何在?为什么再无一人勤王?这也是甲申之变的一大不解之谜。
早在甲申年开年伊始,李自成进攻京师的风声已经非常紧迫,朝廷不得不认真考虑勤王的事。对于崇祯而言,其实也没多少选择,他首先想到的是吴三桂。
吴三桂字长伯,南直隶高邮人,辽东军籍,是辽东将门军二代,父亲吴襄在崇祯初年官拜锦州总兵。年轻时,吴三桂就有勇冠三军的威名,最令人咂舌的是,他曾率家丁二十人冲进后金军阵,救出被围的父亲。此举甚至连皇太极都称赞不已。
吴襄退休后,总兵由吴三桂充任。后来吴三桂随洪承畴救援锦州,参与松山会战,结果明军土崩瓦解,全军覆没。吴三桂脚底抹油走为上,率军撤逃,这成为明军大败的原因之一。不过他保住了自己的基干力量,因此在崇祯末年成为关宁铁骑硕果仅存的大将,继承了大明朝最后一副家当。
甲申年时,吴三桂率军号称四万(亦有说三万)守在宁远,也就是大明在关外最后一个据点,吴三桂被倚重为辽东柱石。
《明季北略》说他:“部下有精兵四万,辽民七八万,皆耐搏战。而彝丁突骑数千,尤为雄悍。敌望之辄遁。”所谓“彝丁”,就是以投降的蒙古、女真、朝鲜、日本等不同民族为主的吴氏家丁武装。
晚明时边关武将蓄养家丁,作为独立于国家武装力量以外的军力,成为惯例。从总兵到守备,各级将领都拿出超过普通士兵或三倍或十倍的粮饷供养家丁,又以精良盔甲、骏马装备之,使其成为武将手下一支精锐力量,在交战时或斩将夺旗,或防御自保,不可或缺。明朝辽东大将李成梁纵横白山黑水半个世纪,凭借的就是手下战斗力强横无比的八千家丁。吴三桂同样如此,手下家丁数千,也是他能在明清易代历史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根本保障。
崇祯对手下还有什么人可以倚重,多少是心中有数的。他最早就勤王问题做出指示,据顾诚先生考证是在正月二十一日,他在廷对时,指示大臣们调吴三桂入关勤王。
崇祯说:“调三桂兵马助剿,余兵尚多,乘贼三边新安顿未定之时。”崇祯知道下面人对此事不敢担责,还明确说:“此等重大军机应行与否,原应先生每主持担任,未可推诿延缓误事。”
但是,朝廷诸臣认为,调吴三桂意味着放弃关外宁远,这将牵涉失地的担待,无人愿意背书。
首辅陈演持一寸山河一寸金之说,犹豫不决:“此真安危大机,臣等促膝密商,意皆如此,实未敢轻议也……臣等迂愚无当,诚不敢以封疆尝试,伏乞圣裁。”这话说得很有艺术。“臣等”是指陈演、魏藻德、蒋德璟等阁老。“促膝密商”是说我们是偷偷摸摸商量的,并没有外传。最后“伏乞圣裁”,这么大的事,还是皇上您乾纲独断吧,我们说了不算。
兵部尚书张缙彦则说:“三桂之调不调,视宁远之弃不弃,两言而决耳。”意思是这种丢城弃地掉脑袋的事,就该皇上、阁老拿主意,难不成还让兵部尚书扛?户部侍郎吴履中也说,在这事上阁臣无担当。
这里有个问题:为什么调吴三桂勤王,就意味着丢失宁远呢?在崇祯十六年五月,吴三桂就曾进京勤王。当时清军入关劫掠,纵横北直、山东、南直北部,三月三十日清军北返,朝廷召各督抚会剿,于是各地总兵云集京畿。面对清军,他们也不会真打,而是敲锣打鼓地把敌人送走。然后就能以此为功,到金銮殿上蹭皇上一顿御宴。五月十五日,“宴入援总兵吴三桂、刘泽清、马科等于武英殿”。此番勤王,关外国土并没有丢。那为何不到一年后,朝廷再调吴三桂,却出现放弃宁远的问题呢?
正月的调兵就这么无疾而终。但崇祯急啊,到了二月初,蓟辽总督王永吉请撤宁远,召吴三桂入关。结果陈演仍然顾左右而言他,说还要看吴三桂和辽东巡抚黎玉田两人的意见,结果这二人附王永吉议:“辽东前后卫复失,宁远势孤难守,宜撤宁远兵民入守关门,即京师猝有寇警,关门之援,旦夕可至。”
前线的文臣武将都认为,宁远不能守,得撤,而且大军撤了才能在京城危急之时迅速营救。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朝廷总是将勤王与撤守混为一谈。
可即使如此,陈演等阁老,仍是拖拖拉拉不给痛快话。他们之所以不配合、不担当,主要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原因是,皇上重名声、好猜忌,好事热衷追逐,出问题推诿他人。君不见陈新甲乎?这位兵部尚书曾经为崇祯谋划与清谈和,事情一旦败露就面临着朝廷汹汹弹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崇祯随后拼凑借口砍了陈新甲。
杀陈新甲是让大臣们彻底心寒的事,这里有必要多交代几句。谈和的背景是崇祯十四年松山大败后,明军再无力于关外与清军争锋。十五年正月,辽东宁前道副使石凤台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清军想谈和,就发信给清军将领询问此事。崇祯得知此事后,以私自谈和有辱国体为由,将石凤台下狱。
时任阁辅的谢升看不下去,对内阁同僚道:“我是没办法了,但赞同凤台兄所言。”其他阁辅也赞同。于是让兵部尚书陈新甲悄悄给皇上递话,关外没法战,得谈和。崇祯回话:“可款则款,卿其便宜行事。”“款”就是谈和的意思。于是,陈新甲推荐马绍愉前去谈和,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除了内阁少数人,外臣并不知道。
马绍愉到了宁远与清军搭上路子,对方希望明朝正式颁下敕书以为信用。崇祯还是不敢大张旗鼓,就密令回了个信,说按照祖宗旧约,和好吧。有皇帝松口,下面人就开始积极沟通,最终双方谈妥,以宁远为界,明给岁币黄金万两,白银百万两,而清则给人参千斤、貂皮千张交换。皇太极甚至已经拟好文书交给了马绍愉。
此时事情就差最后拍板了,却出了岔子。马绍愉将一封关于和谈的信寄给陈新甲,陈又不小心将信搁在书房案头,陈家书童以为是兵部塘报,就循例拿去抄发各部各省。谋划小半年的和谈就此东窗事发,顿时引起朝野哗然,众臣纷纷上书反对:“堂堂天朝何至讲款。”并且要求严惩始作俑者——这个责任人非陈新甲莫属。
崇祯对陈新甲泄密大为恼怒,借着弹劾将他下狱,法司以他在边疆多次战败判了秋后处决,被崇祯改为斩立决。其实真正让皇帝恼怒的,是媾和引发朝野舆论丢了官家脸面,而崇祯这辈子坏就坏在面子上。
时任首辅的周延儒实在看不下去,劝道:“国法如是,敌人不打到京城是不能杀国防大臣的。”崇祯哪管这些,回道:“在他任内,七个亲王失陷于流寇之手,罪过不比打到京城更重?”于是斩立决。陈新甲之罪表面上并不是与清军谈和,但时人都认为就是“以泄款故也”。
客观来看,在松山大战之后,与清国讲和,解决两线作战问题,是大明最后求生的机会。而且谈判是经过崇祯首肯的,臣子们忙前忙后,总算谈出了一个结果,但只因为秘密泄露,有损皇帝的好名声,就因此获罪掉了脑袋。试问这么一位凉薄的官家,如何能让臣下精忠报国?
到了甲申年,问题再回到抛弃国土收兵回关上,与陈新甲事大同小异,都是道德先生关心的国体大事,陈演等人如何不引以为戒?怪不得,陈演对魏藻德说:“上有急,故行其计,即事定,而以弃地杀我辈,且奈何?”“其计”指的就是调吴三桂入关勤王。
这句话可以反映出一个非常可悲的事实——崇祯的信誉在大臣们心中已经破产。这也解释了,为何在议南迁之时,没有一位重量级大臣支持崇祯南逃。
张岱对此有很精辟的批判:“只因先帝用人太骤、杀人太骤。一言合,则欲加诸膝;一言不合,则欲堕诸渊。以故侍从之臣,止有唯唯否否,如鹦鹉学语,随声附和已耳。”
在帝制中国里,假如一个皇帝毫无担当、信用扫地、刻薄寡恩的话,那么儒家士大夫也不会毫无底线地为皇帝尽忠。
第二个原因就是钱。陈演所说的“一寸山河一寸金”,这不是修辞,而是切实的问题。让吴三桂的兵马撤守是要钱的,兵马开拔要给开拔费,兵将身后还有他们的妻儿老小,这些人的迁移安置都要花大钱,有多大呢?不少于一百万两银子。
崇祯曾就勤王事咨询吴三桂父亲吴襄。吴襄是有觉悟的人,一上来就坚定表态:“祖宗的土地,寸土不让。”
崇祯赶忙说:“别误会,这是朕为国家计,不会怪罪你们父子放弃土地。”
吴襄见皇帝这样说,就一拍胸脯表示:“皇上放心,我儿来了,什么李闯、献忠都能一举成擒。”
崇祯貌似很高兴,继续问:“那你儿子手下有多少兵马?”
吴襄也是直人直语,道:“按照领饷登记是八万人,实际只有三万余人。但我们可不是喝兵血,实在是粮饷太少,不足以养八万人。而且边关将领都这么干,不是我们一家如此。”
崇祯也不计较,继续问:“那这三万人都是骁勇善战的军士吗?”
吴襄老实说:“要是有三万战兵,那平定乱贼还用等到今日吗?实则能打的不过三千人罢了。”实际上就是吴家三千家丁。
崇祯大惊:“你三千人能抵挡流贼百万?”
吴襄大言不惭道:“这三千人可不是普通士兵,都是我的儿子,是三桂的兄弟,他们都有好酒好肉供养,我们宁愿穿土布衣裳,也要把绫罗绸缎让给他们,所以这三千人上阵都会拼了命效死力。”
听到吴襄谈钱,崇祯知趣地问:“那需要多少饷银?”吴襄道:“要一百万两银子,皇上您别嫌多,这些人每人都有价值数百金的庄田,要让他们舍弃家产入关,该给多少土地补偿?他们的额定军饷还少了十四个月的,要拿什么补发?关外还有六百万老百姓,总不能不管吧?而一起入关还要安置,一百万两已经是臣往少里说了。”
崇祯算了算账,自己砸锅卖铁也只能凑二三十万两,根本请不起这三千天兵天将。于是撤兵之议被搁置下来。
所以,陈演所说的“一寸山河一寸金”,非常实在。众位阁老不蹚浑水,多少也出于这份担心:一旦拟旨调吴三桂入关,这一百万两银子去哪里找?万一皇帝继续让自己募捐身家,筹这笔开拔银,给还是不给?人穷志短,阁老们都是千年的狐狸,哪里会想不通这些因果。
这么一拖,就拖到了二月二十七日,此时宣大告急,朝廷号召天下兵马勤王。调吴三桂的事又被崇祯提起:“之前已经聊过了,怎么还优柔寡断?赶紧拟旨吧,如果还要再聊聊,那就赶紧会同官员们秘密商议,有了确定方案再报告给我。”
直到这时,崇祯还要求秘密商议,仿佛大明朝廷搞的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于是群臣聚集在内阁开会,众说纷纭,有主不可调者,有持两可者,有主迁南京者。赞成调兵的竟然只有少数人:成国公朱纯臣、前户部尚书倪元璐、兵部侍郎金之俊、御史孙承泽。
而尤以太常少卿吴麟征争持最激烈。他先点破了崇祯朝廷的死穴:“宁远该不该撤,应该由巡抚、镇将与皇上密商,再由阁老与皇上决断,将这样的大事放到廷对中让下官参与,到底谁来承担责任?”这话不仅仅是在打陈演等阁老的脸,也打了崇祯的脸。
接着他以命担责:“封疆大吏们要么面对朝廷法度(失地者斩,如熊廷弼),要么面对敌人的屠刀,而朝廷不珍惜他们。他们断首西市,马革裹尸,又如何能瞑目?不如这个责任由我来担。”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常少卿,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如何能肩负起这副重担呢?
任由吴麟征喊破喉咙,阁老们仍然只是讨论讨论再讨论,就是不拿主意。吴麟征拿着支持调兵的奏疏到六部找有分量的大臣联署,结果看到的还是面面相觑、互相推诿。最后,他只能独自署名呈上。
而崇祯呢?他只是把奏疏留中。遇到如此刻薄寡恩、爱惜羽毛的皇帝,徒叹奈何?
吴三桂也有小算盘
朝廷对于吴三桂勤王与弃地的纠结,竟然被一件意外的天文事件解决了——帝星下移。
三月初四,钦天监奏帝星下移。帝星者,北极星也,下移大概就是位置发生了偏移。这在天文学中是有根据的,因为北极星不是固定的一颗恒星,根据天体变化,不同时间会由不同的恒星“扮演”北极星。现在我们看到的北极星是“勾陈一”(小熊座α星),也就是小熊座尾巴那颗,但在小熊座α星之前,北极星是小熊座β星。钦天监观测到的有可能是“演员换角”,但在古代,这就是预示着皇帝有灾祸的凶兆。北极星的小变化也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既然上天警示,崇祯不再犹豫,强行介入,逼迫内阁决议调兵勤王的一揽子安排。首先是封爵,封吴三桂平西伯,左良玉宁南伯,唐通定西伯,黄得功靖南伯,给敕印。然后山东总兵刘泽清实升一级。其后,刘良佐、周遇吉、高杰等十九名武将升署一级,督抚马士英、王永吉、黎玉田、李希沆等分别应加实署。
此番举动,崇祯也是下了大本钱,要知道明朝自嘉靖以降,封爵是非常稀罕的事,除了平定宁王之变的王守仁和镇守辽东的李成梁外,明代不再册封功臣,大臣杀敌立功再多者也仅仅加官职而已。因此,一下子封了四位伯爵,实乃天大的恩宠。只是崇祯也留了一手,只给敕印不给世券,没有世券,意味着爵位还不能世袭罔替。
但即使大封武将,也让刘泽清心生嫌隙。这也证实了吴麟征所担心的事。刘泽清离京城很近,如果他星夜驰援,十天八天是可以赶到的,只是偏偏漏掉了他。朝廷命监军霍达追刘泽清,但二人一去不复返,此一路是没指望了。
加官晋爵之余,朝廷也做出相应部署,召吴三桂放弃宁远,与巡抚王永吉一同入卫京城。隔了一天,到三月初六,召吴三桂的旨意才发出。
当三月十七日,京城已经危若累卵之际,吴三桂在干什么呢?这位崇祯指望的大明朝最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能否力挽狂澜?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吴三桂何时接到诏书没有确切记载,启程日期也非常含糊,史载他三月初旬动身,初旬最晚至三月初十,从京城三月初六日发出诏书到启程,也就是最多四天时间。明军搬空了宁远,带着十几万百姓以及他们的家产一同入关,三月十六日就到达山海关。然后吴三桂率领部队再度启程,二十日便抵达了丰润。
从这个时间线看,吴三桂堪称兵贵神速之典范,只是诏书下得太晚,三月十七日这天,吴军应该还在山海关休息。
问题又来了,吴襄曾说,召吴三桂勤王需要一百万两银子,为何吴三桂在没有得到银子的情况下,还是开拔了呢?其实是吴三桂早就想撤军!关宁铁骑此番入关不仅仅是奉诏而已,而是他与部下早已谋划,并先期做好了准备。《吴三桂纪略》有载,十六年冬,清军威逼宁远,吴三桂担心守不住,与部下商议,先期送走了城中士兵的家眷。三月京城告急的时候,吴三桂对部下道:“守土者擅弃封疆,律无赦,吾不可去。然闻京师流氛甚炽,若弃城勤王,图功赎罪,亦是一策。”他打算若没有诏令就当逃兵,还想以勤王之功抵消弃宁远之罪。
因此,他在三月上旬先斩后奏,先行放弃宁远入关,快走到山海关时,忽然接到了朝廷的使节,谕“流寇猖獗,京城将陷,吴三桂可弃宁远,率兵勤王”。吴三桂顿时大喜,一纸诏书解了他私自放弃宁远之罪,于是吴军打起勤王旗号,大张旗鼓入关。
这段记载,是《吴三桂纪略》作者向曾为吴三桂部下的一位辽东贡生采访所得,解释了调吴三桂入关的一连串令人费解的情况。正因为吴三桂早有弃守宁远的打算,所以他不需要皇帝拨一百万两银子作为开拔费,只要一道弃守的旨意,钱银问题已不重要。
但,为何皇帝的愿望与前线将领所想高度一致的事,却闹到火烧上房了才得以实施?这就不得不感叹,明朝官场对于崇祯脾气的深入了解,谁也不愿做出头鸟,这国该亡。
三月十七日,吴三桂在赶完近三百里路之后,正在山海关歇息,或许他真心想救崇祯,或许他正在挑选精锐家丁,打算稍作整顿,便星夜勤王。只是,这一瓢远水无论如何也已来不及扑灭京城的烈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