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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唐元鹏 当前章节:130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崇祯最后二十四小时

三月十八日。

新的一天来了,这也是最后一天。过去一晚,闯军没有攻城,也许是等待着城内的回信,北京城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人们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辰时,约早上七点,守军搬出数千张箭帘,从紫禁城上垂下,这种防御设备可以将城下射上来的箭收集起来,为守城者所用。但紫禁城挂箭帘又是一个意义不明的操作,箭帘不是应该部署到直面闯军的城墙上吗?

然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京师的平静。人们发现有一队人马冲到城门外,声称自己是唐通的兵马,前来勤王,还要皇上把欠的饷银给补上。在此刻愁云惨雾的京城,但凡有一点好消息都会装上翅膀迅速传开,还有不明真相的群众欢欣鼓舞。

但守军很快发现问题:唐通的军队早已降闯了,这些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明显又想赚城门。守军总算没有被希望冲昏头脑,拒绝兵马进城。城下的人见阴谋败露,立马从“勤王”转为攻城。

闯军攻城,箭如雨点一般射上城头,城上守军无法立足,唯有放炮抵御。攻势间歇,闯军对城上喊道:“停止抵抗,赶紧开门投降,如若不然,将尔等屠个干净!”守军顾不上这些,继续放炮将闯军吓退。

也许连老天都意识到这一天会发生什么。巳时,也就是九点多,北京风云突变,这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强对流天气。黄沙随着暴风遮天蔽日,电闪雷鸣中,一阵夹杂着冰雹的大雨瓢泼而下。早早出来讨生活的人们,被雨浇得魂飞魄散。陈济生眼看着匆忙往家里赶的行人倒在泥泞之中挣扎,就如这座大城的命运一般。

陈济生前一日找不到去处,到了这天只能跑到智化寺躲避,也许是因为他预设闯军破城后会屠杀城民,而在寺庙里或可逃过一劫。大雨停了之后,闯军又开始全面攻城。即使陈济生躲在庙里,也能感觉到炮声就像在隔墙炸响,令人心惊胆战。

陈济生此时还不知道,这是北京城生死存亡的一天,也是历史上至关重要的一天。生存还是毁灭,对全天下而言都是一个大问题。

张缙彦的心事

此时此刻,还有一个人心里惦记着比守城还要紧急的事,他便是兵部尚书张缙彦。张尚书先是到城上询问了杜勋进出城的情况,然后就给崇祯打了个报告,道出心中的疑惑:“臣据巡视御史王章手札云,曹化淳、王化民诸监视,昨夜将贼杜勋等暗缒上城,不知何故,人心汹汹,变在旦夕。臣闻而心惧,如此危急,臣累次乘闉,欲觇城上守御,辄为监视沮抑。今缒贼上城,恐有奸宄,乞立赐推问以杜隐奸。”

张缙彦的奏疏信息量很大。他知道此事,是御史王章给他写了小纸条,说曹化淳、王化民前一夜将杜勋拉上城。其实,张缙彦自己也看到了城上的酒宴,但他长了个心眼,对于皇帝手书这种小秘密,忍住没说,也没有追问杜勋上城所为何事。

张缙彦的奏疏核心是申述自己屡次三番想上城督战,却被某些太监阻碍,并借此事要求皇帝授权他追查杜勋。堂堂一国国防大臣却无法上城头督战,是可忍孰不可忍。

接下来,崇祯装模作样地让诸位大臣一同到内阁奏对。这一次开会,议题主要有两个:一是前文讲过杨士聪提议为刘泽清封爵;二是关于太监把持城门防御,不许文官上城。

左都御史李邦华奏言:“新御吏周亮工、朱朗 、刘令尹,皆尝著效城守,宜令登城。”但他们到了前门,想要登城,却遭到了太监阻拦。加上张缙彦的奏疏,两者代表文官严厉谴责了太监对各城门的把控。即使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文官与太监仍要缠斗到最后一刻,争权夺利,闻者不能不为大明的命运慨叹。

崇祯只好出面调和,他给了张缙彦一纸手谕,命张缙彦上城头调查情况。崇祯自己明明就是杜勋事件的主要参与者,但他仍然让张缙彦去调查。崇祯的脸不红心不跳令人叹服,人生如戏,全凭演技。

张缙彦拿到圣旨,立刻突破太监阻拦上了城头,城上人给他报告了一个情况,说秦王、晋王两人在城下,也想进来带个话。张缙彦道:“秦、晋二王既然已经降了李闯,怎么还能上城呢?”撮合这事的曹化淳、王化民两个太监拂衣而去。

张缙彦继续巡城,又碰到兵部侍郎王家彦。王家彦痛哭道:“太监们将营兵调走,李国桢那里(西直门)还有点人,而我这里两个城垛只有一人防守。”话没说完,就听到城下传来掘城的声音。掘城是闯军攻城的惯用招数,就是在城墙根挖空城砖和夯土,从而令城墙倒塌。但这种方法对小县城好用,对北京这种大城,效果并不好。

守城一方不敢懈怠,王承恩命令守军开炮,打死了几个闯军士兵,暂时压制住攻城势头。唯有负责城守的两名大太监曹化淳与王化民,跟没事人一样,又摆了酒席对酌起来。

曹化淳前文有述,那王化民是谁呢?他是提督东厂太监,也是个手握巨大权力的人物。如果说曹化淳对京营具有很大的影响力,王化民则控制着东厂,可以间接控制锦衣卫。二人加起来相当于掌握了京城中大部分“军警宪特”的力量。

关于这一日一夜曹化淳身边的太监,有说是王化民的,也有说是王德化的,王德化是司礼监首席太监,属于北京城中最有权势的几个太监之一。曹化淳除了城防不忙,一点没闲着,频繁与大太监们社交,为了实现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是尽心尽力。

这一日,闯军的攻城是认真的,诸多史家都用了“攻益急”来形容。闯军除了掘城,还驱使城外居民背负木石填护城河,然后造起高五丈(约16米)的云梯,在西半边城墙都有布置,又驱使以少年为主的孩儿兵,他们口里咬着刀,攀附城墙而上。这些孩儿兵通常都为孤儿,所谓少年不知天高地厚,打起仗来不要命,打硬仗时,闯军通常以这些孩儿兵打头阵。城上发炮抵御,屡次击退闯军。日已过午,北京城再度熬过了凶险的半天。

总结一下,到这一刻,北京的城守还算坚固,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他们遭遇了最少两次赚抢城门。闯军大举攻城两三次,攻城手段除了放箭、放炮,还有填壕、掘城、架云梯,可谓花样百出。

许多史料都提到这两天城上的反击是放空炮,但是又数度说城上放炮打死了闯军。从闯军频繁的攻城行动来看,可以推论一定是遭到了顽强的抵抗,如若不然,闯军也不会出尽法宝,攻了两天一夜。这也是一个重要的信息,至少说明,北京城防虽然面临着人手不够、漏洞百出等状况,但也不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广宁门献降

北京城各门守卫通常以勋贵、太监、文官、武将组成,综合各种史料不完全统计,三月十八日北京各城门守卫的情况是这样的:

西直门:襄城伯李国桢、太监诸宪章(已亡)、太常少卿吴麟征。

朝阳门(齐化门):成国公朱纯臣、守将孙如龙。

正阳门:兵部尚书张缙彦、刑部侍郎孟兆祥。

广宁门(彰义门):太监曹化淳、都督周铉(国丈嘉定侯周奎的儿子、周皇后的弟弟)。

阜成门(平则门):太监李凤翔、御史王章、给事中光时亨。

德胜门:太监王德化、周礼,兵部侍郎王家彦。

崇文门: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宣武门:太监王相尧。

每个人都会在历史中留下位置,大的之于国家,小的之于家庭、自身。以上这些人在某种程度上,掌握着京城的安危,至于他们是忠臣还是叛徒,是英雄还是怂包,都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展现无遗。

京师第一个被攻破的城门是广宁门,也就是外城先破,这一点在诸多史书中达成一致意见,并无异议。但对于如何攻破、何时攻破,则众说纷纭。

三月十八日整个下午,闯军攻城分外激烈,一些射向城头的羽箭越过高大的城墙落入城内,城中百姓惊恐万分。闯军也随着时间推移,对城防施加了越来越大的压力。

申时,即下午三点至五点期间,城内突然就有传言称广宁门大开,闯军鱼贯而入。广宁门守将周铉,见不可阻挡,只得写下血书,派人往宫里送信,然后自刎殉国。

城门是怎样被打开的呢?《燕都日记》述,先有逃兵在城门封堵之前混入城中,后有数百人在这日午后突然发难,杀散守军,夺下城门。

其他史书则记述,广宁门是被太监打开的。有史家认为是王相尧所为,但王相尧守的是宣武门。大多数史家说是曹化淳为之,据杨士聪所说,是杜勋往城上射书,太监曹化淳接信后,开门献降。而当时同在城中的陈济生也听说是曹化淳内应,他认为所说不假,唯一疑惑的是,城门不都下闸填土了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打开?

综合各方表述,献城者非曹化淳莫属。但陈济生显然忽略了一点——广宁门并没有被堵塞。至此,北京不堵城门的伏笔揭晓——如果堵了城门,怎么能轻松开启呢?

回想曹化淳之前的一系列所作所为,先是被革职,闲置在家,然后在关键时刻捐献五万两银子的巨款谋求复出,这五万两换来的是他在对的时候坐在对的地方为闯军开门。再联系日前市面上出现的由曹化淳、张缙彦等人联合签署的投降约书,曹太监处心积虑卖主求荣的证据链条便完美暗合。

从打开广宁门的举动来看,曹化淳不是忠勇之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船已经快沉的时候,在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捐银的时候,他这样的闲云野鹤,却挺身而出,砸下重金换取关键位置。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前一夜,杜勋在城中度过,与曹化淳、王化民喝了一顿大酒,因为双方约定的正是杜勋射书上城,曹化淳履约开城献降。

关于献城时间,史载主要集中在下午。工部员外郎赵士锦说,是日未时即下午一点到三点,广宁门陷;《甲申传信录》《燕都日记》所述是午后,时间与未时相近;《明季北略》《小腆纪年附考》都载“申刻,彰义门(即广宁门)忽启”。

几个时间略有差异,但准确时间应是未时。首先,杨士聪说“外城申时已陷”。注意这里是“已陷”,外城面积广大,即使部分失陷,也不会用“已陷”来形容,因此开门时间必定早于下午三点。

另一个证据是,《崇祯实录》记载:“申刻,上亟召阁臣入,曰:‘卿等知外城破乎?’曰:‘不知也。’”由此可见,到了申时,崇祯已经听闻外城已破的消息,也能证明开城门的时间在下午一点至三点。

千里之堤从广宁门而溃,进城的闯军沿途厮杀,至菜市口,遇到回民率众与之交战,只是这种抵抗不啻螳臂当车,他们很快被闯军剿灭。闯军一直冲到内城宣武门、正阳门才停下来,在城门外安营扎寨。

最后时刻的安排

下午三时许,崇祯收到了小舅子周铉的血书,急匆匆召来内阁诸臣,说外城已破,有什么好办法应对?阁老们说:“皇上之福,自当无虑!如其不利,臣等率兵巷战,誓不负国。”

面对这么没有营养的回话,崇祯彻底绝望。他紧锁眉头,当着众人面亲笔写下诏书。崇祯颁发了人生中第六份,也是最后一份罪己诏。

罪己诏是古代帝王在国家出现天灾人祸时,用以向天下展示自己为国家负责的态度的诏书,比较著名的罪己诏有汉武帝下的《轮台诏》,他检讨自己穷兵黩武,导致民不聊生。到了明朝,分别有建文、永乐、正统、景泰、正德、嘉靖、万历、天启等皇帝颁过罪己诏,他们通常是因天灾,如雷击紫禁城这类灾变而下诏,希望借此感动上天,免除灾祸。

到了崇祯,他先后六下罪己诏。崇祯八年,流寇陷中都凤阳;十年,天下大旱;十五年,清军再度入塞;十六年,李自成、张献忠先后称王;十七年二月十一日,闯军向京师发起战略进攻,崇祯再做自我检讨,号召忠勇之士为国解局。崇祯写检讨的频率越来越高,恰如国家危机的日渐深重。而如此频繁的罪己诏不但没有感动上苍,形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三月十八日,崇祯在最后一份罪己诏中这样说:“朕以眇躬,上承祖宗之丕业,下临亿兆于万方,十有七年于兹。政不加修,祸乱日甚。抑贤人在下位与?抑不肖者未远与?至干天怒,积怨于民下。赤子化为盗贼,陵寝震惊,亲王屠僇,国家之耻,莫大于是!朕今亲率六师以往,国家重务,悉委太子。告尔臣民,有能奋发忠勇或助粮草、器械、骡马、舟车,俱诣军前听用,以歼丑逆,分茅胙土之赏,决不食言。”

翻译过来就是自己不擅管理国家,导致祸乱日深,没有近贤臣而远小人,导致天怒人怨,生灵涂炭,亲藩失陷。最后他声称自己将率六军亲征,以太子监国。也有史家将这份诏书称为“亲征诏”。

亲征,还能往哪里亲征?乱臣贼子不是已经在家门口了吗?皇帝亲征,太子监国,是不是有点熟悉?前述左中允李明睿建议皇帝南迁时给出的借口,就是皇帝亲征。只要是明眼人,立刻就能明白崇祯的想法——皇帝这是要跑路啊!

“是日申刻,内监有讽上远狩者。”《甲申传信录》提到,有太监劝崇祯南迁。显然,这时候崇祯还是相信身边的太监。

酉时,即下午五点到七点,皇帝召来妹夫巩永固和表弟新乐侯刘文炳,两人都是支持他南迁的少数几人之二。崇祯问巩永固:“你不是说过,南迁可以召集几十万大军,现在还可行吗?”

巩永固道:“臣说过,之前还可以,现在大事去矣,人心散乱,就算是一兵一卒都难找。”

崇祯又对二人说:“二位各率家丁,扈从朕南行,可否?”

两人一起回道:“臣等怎么敢私蓄家丁?就算有,又如何能挡得住贼?”

巩永固见皇帝愕然,说道:“臣等已经在府第中堆满了薪柴,大不了全家焚死,以报皇上。”

崇祯点点头,也透露出不成功便成仁的死志:“朕不能守社稷,但能死社稷。”巩、刘二人唯有痛哭流涕,发誓效死力以报君恩。

崇祯指望不上妹夫和表弟,只能召来王承恩,命他整备一应事宜,准备“亲征”。事到如今,这位猜忌少断、自私推责的皇帝,不再纠结于让大臣们给他一个逃跑的台阶,终于乾纲独断,亲自下达一系列旨意,准备一走了之。只是,他还有机会吗?

血雨腥风紫禁城

傍晚时分,乱哄哄的外城,四处都是闯军。百姓遇到这些凶神恶煞的西兵,很神奇地从袖中抽出写有“顺民”字样的黄纸,贴在额上跪拜,闯军也不为难。各门各户,百姓争相设香案,顶黄纸,闯军亦不杀抢。

蒋德璟已在两日前辞了官职,但兵凶战危,他还没来得及离开,闯军就冲入会馆拿刀背猛敲他两下。蒋德璟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受了很重的伤。

向来遇到抵抗就屠城的闯军怎么如此“温柔”?这是因为,闯军进城之前,李自成与部下约法三章。宋献策建议:“先安民,乃可入。”李自成称是,只见他拔箭去镞,向后军发三矢,相约:“兵入城,伤一人者斩!以为令。”闯军才严守军纪。不过话说回来,从进城到东征山海关,闯军在京前后不到一个月,只是朝官吏们使劲,基本没有扰民劫掠,这也是事实。

三月十八日天快黑的时候,宣武门放了两炮。这是内城第一次放炮,城上守军说发现外城有骑兵奔驰,所以发炮警告。没过多久,城外又起火了,从城头望去好像是宣武门外护城河边的棚户区着火了。从下午到傍晚,外城已如一锅沸汤,但内城仍然相对稳定。

崇祯安排好出逃事宜后,天色已晚,外城的确切消息此时才传到大内。崇祯问:“大营兵何在?李国桢呢?他去哪儿了?”太监回话:“大营兵早就作鸟兽散,此地不宜久留,皇上赶紧走吧。”

崇祯在王承恩陪伴下登上了煤山(今景山),利用这个制高点四处眺望。显然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南面被火光映红的天际,那应该就是宣武门外的大火。

在崇祯看来,外城的失陷已无法挽回,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乾清宫,写下敕书与内阁云:“命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先生亟赴行在。”这道旨意,实际上相当于命朱纯臣摄政,一向不愿放走太子的崇祯,也不得不安排后事。中旨需要内阁副署,阁老方岳贡看到,问行在在哪儿,传旨的太监也不回答,拿到副署转身就走了。方岳贡想进宫去面圣,但走到左掖门(午门左侧小门),敲门无人答应,只得无功而返。

崇祯回到坤宁宫见到周皇后,这位跟他一路走来,出了名的贤后脸色苍白,显然也知道最后关头临近。崇祯道:“大事去矣,你母仪天下,唯有一死。”

周后痛哭流涕道:“臣妾服侍陛下十八年,我说的话你一句不听,以至于到今日之境地。与君同死社稷,又有什么遗憾呢?”这是一句令人动容的话,是一个妻子对刚愎自用的丈夫的埋怨与讥讽,也是一个妻子即将与丈夫共赴黄泉的哀鸣。

周皇后祖籍苏州,祖上迁徙到大兴,这不是今天北京的大兴区,而是京师顺天府的附郭县。附郭县就是县区和高层行政区重合的县,京师两个附郭县一个为东城的大兴县,另一个为西城的宛平县。

周皇后家境清贫,父亲周奎是算命人兼赤脚医生。天启年间她被选入信王府。在为信王选妃的时候,后宫由万历皇帝的刘昭妃及天启皇帝的张皇后主持,张皇后感觉周后的身子骨很弱,刘昭妃则认为她日后会长成好身板,遂册立她为信王正妃。后来崇祯即位,她被立为皇后。

果然,日后周皇后长好身板,接连为崇祯生下三子二女,太子朱慈烺、定王朱慈炯养活成人,二女分别是著名的长平公主和昭仁公主。皇后生下并育有两个儿子,在大明朝二百七十余年历史中也很罕见。

周皇后美丽聪颖,甚得崇祯喜爱,从她能诞下如此多子嗣可见一斑。但周皇后也非常善于争宠,崇祯同样宠爱另一位妃子田氏,周皇后就经常打压田贵妃。比如某年元旦,妃嫔都要去给皇后拜年,田贵妃晚来,皇后也不惯着,命仪式开始,袁贵妃先拜,田贵妃才到。宫中名分很重要,如此操作,很是落了田贵妃面子。

《明史》载周皇后性格严慎,“严”是指严肃,“慎”指的是谨慎。史载崇祯要凌迟忤逆臣子郑鄤之时,周皇后曾问过:“我听说有个常州人叫郑鄤的……”话还没说完,崇祯就打断皇后,怒目盯着她问:“你在宫里,从哪里得知这个郑鄤?”见皇帝如此,周后吓坏了,不敢再说一句。

到了甲申年,形势逐步险恶,崇祯为南迁事宜与群臣拉锯,周皇后见丈夫愁眉苦脸,又若有所思道:“我们家在南方还有房子。”崇祯问这是什么意思,周皇后没有接话。

崇祯禁止内宫干政,史家常以此说明周皇后严慎。但是事情很可能不是这样的,首先皇后能绕着弯子提醒崇祯南迁,能看出周皇后善于审时度势,对于关键问题还是敢于说话;更有甚者,《思陵典礼记》记载,崇祯登基之初,是周皇后与皇帝“协谋去魏逆”,周皇后能参与谋划灭魏忠贤的大事,她怎么可能不干政?

显然周皇后一定会谈及朝政,只是帝后密语不是外人随便能知的,或者大多数情况下崇祯刚愎自用,忘记了当初这位贤内助“军师”,皇后的话他逐渐听不进去了。

所以,皇后在人生的最后关头,不禁对即将国破家亡的丈夫说出“我说的话你一句不听,以至于到今日之境地”。这世上可能没有谁比妻子更了解丈夫,连如此聪颖贤惠的周皇后都失望至此,甚至敢于挖苦讽刺这个皇帝丈夫,可想而知,崇祯是多么失败的男人。

崇祯对妻子的绝命之辞无言以对,转而坐到御案之后,又叫来袁贵妃同坐,吩咐左右进酒。太监进金樽十数盏,崇祯一杯接一杯干着,周皇后与袁贵妃无语凝噎。左右从未见过皇上这样饮酒,都吓得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喝了一会,崇祯酒劲上来,吩咐左右去后宫,向寡嫂即天启的张皇后传话,逼她自尽,“莫坏了皇祖爷的体面”。

然后他又命太监“传主儿来”,“主儿”是指太子朱慈烺(十六岁)、定王朱慈炯(十三岁)、永王朱慈炤(十二岁)三个儿子。三王入殿,仍穿着宫中常服,崇祯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没换装吗?”命太监拿来百姓衣服,崇祯亲自给三个儿子换上。

他拉着大儿子的衣带道:“社稷倾覆,使天地祖宗震怒,都是你父亲的罪过。然而,为父已经竭尽心力。你今天还是太子,明天就是老百姓,在离乱之中要隐藏行迹,更要隐姓埋名,见到老人家要称他为翁,见到年轻点的要称为叔叔伯伯。万一逃出生天,记得来报父母之仇,千万别忘了我今天的告诫。”

到了最后的时候,崇祯当了一回慈父,临时教了不谙世事的几个儿子一点点混迹民间的常识。其实他自己又能了解多少呢?可怜天下父母心,但这点父爱仍然子女有别。

嘱咐停当,崇祯命人火速送三位皇子出宫。崇祯秉持着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将儿子们送去不同地方。永王因是田贵妃所出,被送往外戚田家;太子和定王一起走,崇祯拿出给成国公朱纯臣的相当于摄政的旨意交给太监。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太子和定王却进不去朱纯臣的府邸,而这一幕,其后不久崇祯也要经历一遍。无奈,二人又转去周奎府上叩门,而太子、定王的姥爷不想接下这两个烫山芋,没有开门让二人入内。扈从太监只得将二人隐匿在太监于宫外的房子里。至于永王,从此不知所终。

送走儿子,崇祯神情落寞,喃喃自语:“只可惜了百姓。”说着,将一枚玉佩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袁贵妃仿佛意识到什么,突然跳起身来想跑,崇祯拔出宝剑快步追上,一剑砍在袁贵妃肩膀上。袁贵妃踉跄一下,崇祯上去又是一剑,她这才扑倒在地,但还没死,充满恐惧的眼睛看着崇祯。崇祯长叹一声,没有再补上一剑。

崇祯在这时演绎了祖宗留下的名言:“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朱元璋一语成谶,只是如果他看到子孙把这句话用到自己老婆身上,会不会充满了无力感?

据《明史》记载,袁贵妃命大,身受重伤的她没有死,熬过了甲申之变。明清鼎革后,清朝善待袁贵妃,赐宅邸给她居住。据《北游录》记载,袁贵妃一直活到了顺治十一年(1654年)才逝去,葬于西山。

但《清实录》里明确说:“以礼葬明崇祯帝后及妃袁氏、两公主并天启后张氏、万历妃刘氏,仍造陵墓如制。”曹化淳在顺治年间的奏疏里也说,袁贵妃在城破之时已经殉难。两者互相印证,可确定袁贵妃在这个晚上已经因伤重而亡。

面对如此惨况,周皇后不等丈夫动手,便急忙起身回宫,自尽去也。接下来,紫禁城中刀光剑影,崇祯如一头疯狂的困兽,持剑巡走后宫,砍杀遇到的所有妃嫔。

走到寿宁宫时,他遇到年方十五岁的长女长平公主。当她看到如从地狱而来的父亲,手中提着滴血的宝剑,已经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公主跪在地上,拉着父亲的衣角失声痛哭。但崇祯仍然把心一横,说出那句名言:“奈何你生在帝王家?”他一剑砍掉公主左臂。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女儿,崇祯不暇细看,又奔向下一个目标。

崇祯此时只有两个女儿在世,小女儿居于昭仁宫,年仅十二岁,即使如此,崇祯仍没有心软,继续砍杀了这个连正式封号都没有的女儿。

最后,崇祯走到坤宁宫。此时冷寂的宫殿里,只有一个人吊在房梁上,正是他结发十八年的妻子周皇后。崇祯还生怕她没死透,持剑戳了戳孤悬的遗体,确认周皇后已经气绝,才如癫如狂仰天大吼:“死得好!死得好!”

这位刚愎自用、愚蠢凉薄的亡国之君,在最后时刻将屠刀砍向老婆和女儿。只有懦夫才会杀向妇孺,无论多少人将崇祯的事迹悲情化,也无法抹去他最后时刻的残忍与癫狂。

有心卖主,困龙有术

紫禁城成了修罗地狱,崇祯在自以为解决了所有体面问题后,回到宫中。此时已经二更,身边只剩最后一人,就是他最信任的大太监王承恩。两人在摇曳的烛光中,把酒对酌,谁也没有说话,一直等到三更鼓响。

崇祯仿佛被鼓声惊醒——是时候跑路了。他拉起王承恩的手:“东西准备好了吗?”王承恩点点头。二人来到王承恩住处,崇祯脱掉龙袍,换上了百姓衣装。崇祯上马,亲自持一杆三眼铳,与王承恩一起,率几十名太监出了紫禁城。

崇祯一行自东华门出,目标是朝阳门。还记得当初分派各门守备时,朝阳门的主将位置给了谁吗?成国公朱纯臣。原来崇祯一早就为这一天安排了后路,把自认为最值得信任的勋贵放在此处,还在最后时刻授以摄政重任,只能说崇祯真是机关算尽。

一行人的马蹄声踏碎了北京的夜晚,众人来到朝阳门前。城头守卫的太监,怀疑崇祯一行人是李自成的内应,竟然放炮轰击,但是炮没炮子,并不能伤人。崇祯哪儿见过这阵势,无奈只能打马回返。

在朝阳门发生的这一幕,全是不合理的地方。首先,北京城门并非完全禁止出入,前一晚,还有某太监密遣二卒,持令箭从德胜门出城,说明持有合法手续,城还是出得去的。怎么一日之后,崇祯队伍要出城,就出不去了呢?按理说,崇祯队伍不可能二话不说就冲城门,找人到城门通报一声是情理中的操作,总不能令箭、令牌甚至皇帝旨意都没带吧?如果见到这些凭证,城上的人怎么可能怀疑来人是李自成内应?

事实上,崇祯确有命人持旨意叫门,但被守门者拒绝,问曰:“兵部令箭何在?光有旨意,没有兵部令箭,不得开门,这是祖制。”这是时在城中的进士李长祥事后所记,其中细节是他从太监之间的窃窃私语听来的。鉴于各门均由太监掌握,此说可信度颇高。

兵部令箭!这是张缙彦掌握的权力。关键时刻,崇祯没有了解到这个重要信息,或者有人以此作为借口挡下了皇帝。

其次,为了阻止来人出城,城上还放了几炮,这点最为可疑。假如城上守军真的认为来人是内应,就得放真炮,放空炮算什么意思?因此,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朝阳门守军在得到城下通报,知道来者是皇上之后,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受命不许崇祯出城,但他们不能明着违命,只能放空炮将皇上吓走。

被打跑的崇祯等人,又去了成国公府。既然朝阳门是朱纯臣管着的,那就找他来开门。只是成国公府上家仆回话,朱纯臣竟然不在府上,说是不知到哪儿与别人宴饮去了。在此之前,太子和定王吃了一样的闭门羹。

朱纯臣的理由过于匪夷所思,外城都被攻破了,内城危在旦夕,朱纯臣哪儿来的闲情逸致,又有多大的酒瘾,还要去吃席?这完全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故意闭门不见,否则皇帝当面逼着他护驾出城,他又该如何是好?

再度吃了闭门羹后,崇祯终于明白自己已众叛亲离,除了仰天长叹,一筹莫展。

一行人骂骂咧咧离开,继续奔走在逃亡的路上。队伍转头南下,奔到崇文门前。崇祯没想到的是,他们又经历了与在朝阳门一样的待遇,城上守军“认为”他们是闯军内应,仍旧放炮轰人。两次尝试出城,两次被阻,这绝不会是巧合,只能是所有守军都接到统一安排——封闭城门,不许城内某些重要目标跑了。

这一段历史被当时在钦天监任职的西方传教士汤若望记录下来:“现在,皇帝顷刻之间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太监与强盗的双重囹圄之中。他跨上了一匹马,在只有六百名骑兵的保护下,莽撞地冲向了已经大敌压境的城池正面。这个城门是原先耶稣会士的小教堂所在地,皇帝试图从这里逃走。但正是这些人,拦住了他的去路,因为他们已经将自己当成了战利品,拱手让给了敌人。”汤若望笔下的小教堂应是万历年间兴建的宣武门教堂,也许他混淆了宣武门和崇文门,但他所记录的事与崇祯最后的行动大致相同。汤若望也认为城门守军是有意拦下皇帝以献给李自成。

至此,崇祯仍不死心,还想去正阳门碰碰运气。正阳门由兵部尚书张缙彦、刑部侍郎孟兆祥负责防守,既然勋贵、太监都不可靠,或许能指望文官。

队伍走到白家胡同,此处如今已不可寻,大致在今北京医院附近。崇祯抬头望向正阳门,一股绝望油然而生。只见城上点了三盏白灯笼,这是北京城防的信号,各门约定灯笼从一至三,分别表示轻重缓急,三盏白灯笼,是城已破的警报。崇祯万念俱灰,只得与王承恩返回宫中。

崇祯不知道的是,他获得的又是一个假消息。三月十八日晚,内城还未被攻破,三盏白灯笼是谎报军情,因而有史家怀疑守军已经有二心。正阳门是谁负责的呢?兵部尚书张缙彦!

煤山末路

崇祯等人回到紫禁城时,已近五更,崇祯击钟召集群臣,然而已经没有一个人前来报到。崇祯意识到,或许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命宫中遣散太监、宫女。时在礼科值班的给事中申芝芳见证了这一幕——五更时宫人、内监纷纷出宫。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皇上此刻正步上煤山。

紫禁城的潮水逐渐退去,崇祯身边只剩下王承恩一人陪伴。这位大伴侍从崇祯三十多年,是把崇祯从小抱着长大的人。王承恩和他的前辈魏忠贤、王振一样,都是皇帝最信任的太监。穷途末路之际,君臣二人正好路上作伴。

崇祯和王承恩出了紫禁城北门,一路走上煤山的寿皇亭。亭又名红阁,是皇帝检阅内操的地方。崇祯在亭子里来回踱步,心中还存着一丝期待——有没有白衣骑士出现,勤王护驾?但显然不会再有了。

崇祯喃喃自语:“我待臣子不薄,今日至此,群臣为何没有一个人相随?先朝靖难的时候,还有程济这样的人。”程济是预言朱棣起兵造反的人,最后南京被叛军攻破,传说程济伴随建文帝朱允炆逃出南京。

崇祯但凡聪明一些,联系到闯军进军北京至今的一系列行迹,又怎能察觉不到自己遭到所有勋贵、文武甚至太监抛弃的事实呢?崇祯最后还是心有不甘地自我安慰了一句:“想必是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所以不能前来吧。”这句话他自己都未必相信。

三月十九日凌晨五更,崇祯上吊于一棵歪脖老槐树,身穿蓝色衣袍,披头散发,右足穿鞋,左足光脚,在衣襟中写下了遗诏——

朕自登极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百官俱赴东宫行在。

关于这份遗诏,各史家所载有所不同。如冯梦龙的《甲申纪闻》,所记是“朕在位十有七年,薄德匪躬,上邀天罪。至虏陷内地三次,逆贼直逼京师,诸臣误朕也。朕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以发覆面而死,任贼分裂朕尸,勿伤我百姓一人”。文辞虽有出入,但意思大致相同,就不一一赘述了。

王承恩服侍主子龙驭宾天之后,在崇祯对面吊死。崇祯好歹还有一人陪伴,总算没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朱由检,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生人,明光宗朱常洛第五子。天启七年(1627年)八月二十四日,兄终弟及,他继承哥哥天启帝留下的江山,年号崇祯,在位十七年。崇祯自诩宵衣旰食,勤勉尽责,却将大明二百七十六年江山断送手中。

张岱评价他:“先帝焦于求治,刻于理财,渴于用人,骤于行法,以致十七年之天下,三翻四覆,夕改朝更。”

戴笠则说:“主上则好察而不明,好佞而恶直,好小人而疑君子,好速效而无远计,好自大而耻下人,好自用而不能用人。”

全祖望也说:“庄烈(即崇祯)之明察济以忧勤,其不可以谓之亡国之君固也;而性愎而自用,怙前一往,则亦有不能辞亡国之咎者。”

虽然大明沉疴难愈,积重难返,亡国却未必都是崇祯的责任。但他刚愎自用、刻薄寡恩、多谋少断、推卸责任,最终丢了社稷,愧对列祖列宗,更对不起芸芸众生。

在他治下,农民起义野火燎原,义军四处流窜,杀人如麻,对社会破坏极大;另一方面,朝廷只知道加税,三饷征收,逼得更多百姓加入义军,带来更大的破坏。

内忧也带来更大的外患。清军五度入关,彻底破坏了大明的边防,无数百姓被掳,生灵涂炭,对社会的摧残不亚于关内的义军。

崇祯用人,在东林党与非东林党之间反复,在用文官还是信宦官间横跳。十七年间换阁臣五十人,易刑部尚书十七人,戮首辅二人,死兵部尚书二人,又诛总督七人,杀巡抚十一人,甚至凌迟文官二人。

崇祯爱惜羽毛,拒绝负责,将所有过错、责任都推诿给臣下。陈新甲为其谋,东窗事发,即弃之杀之如敝履;袁崇焕为其守,兵临城下,即疑之磔之如仇寇。屡次发罪己诏,也不过避重就轻,解释多于悔过,从未认真审视自身问题。

以至于十七年后,整个官僚集团彻底与其决裂,想方设法要将他抑留在北京,江南士大夫宁愿保太子南迁,也绝口不提皇上一字。从太监到文官,再到勋贵,私下串联,组成阴谋集团,将他卖给李自成。如果不是对这位皇上失望到了极点,这些一辈子被忠君思想洗脑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最后时刻,崇祯只知道屠戮家人。难怪自己的妻子,在人生最后关头也按捺不住,不顾皇帝脸面和尊严,说出极尽揶揄讥讽的遗言。

崇祯皇帝三十三年人生,唯有失败二字,为君、为夫、为父、为人,几无一处可取。怎么还有脸说“皆诸臣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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