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艰难唯一死
谁能想到延续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王朝,可以在两天之内就被攻破京城,皇帝自缢而亡呢?
三月十九日的清晨,一场离奇的倒春寒席卷京师。“天忽雨,云雾四塞,俄微雪”,雨夹雪的天气仿佛是老天在为崇祯哭丧。
清晨时分,紫禁城内外是一片树倒猢狲散的纷乱。宫中下达了逃跑的旨意,太监、宫女哭声如雷动,众人从各门狂奔而出。这些太监、宫女都是自小入宫,这辈子很少跨出宫门一步,如今到了各自求生的时候,很多人却不知道能去哪里。
宫女魏氏对着彷徨无计的宫女们喊道:“闯贼来了,我们肯定要受尽侮辱!”然后率先跳入御河自杀,跟随者不下二百人。有的太监则跑入小巷子里,脱去身上的衣甲,夺过路人的短衣小帽换上,逃入百姓之家。
礼科给事中申芝芳在六科值守,还想着皇上早上要召对阁老,仍在准备开朝侍应。仆人比他灵光,死拉着他,让他赶紧走。申芝芳仍不愿走,等来的却不是阁老,而是报信的探马,说内城已破。
城头变幻大王旗
内城是怎么破的呢?史家们有两种说法。一种以《燕都日记》《甲申纪闻》为代表。《燕都日记》载“贼将刘宗敏、李过设云梯,率骁勇先登,京城遂陷”;《甲申纪闻》载“漏下五鼓,使孩儿军从东北猱升以上”。这类说法认为,京城是被孩儿军骁勇登城所破。
另一种说法是以《明季北略》为主的内应说,即有人潜入京城,串通太监曹化淳弟曹二公,内应开门;有人说是太监王相尧率兵千人,开宣武门;或说张缙彦守正阳门,朱纯臣守朝阳门,二门一时俱开;还有人说在辰时,德胜、阜成、宣武、朝阳、正阳五门,一时俱开。
两种说法都各有道理,综合起来有一点可以肯定:首先被攻破的是东直门。孩儿军从内城东北部爬墙而上,东直门守军一哄而散。此处很特别,前二日,闯军进攻的都是西边的城门,即西直门、阜成门、广宁门,且几个城门都进行了抵抗。到了十九日,闯军悄悄绕过半个京城,突然袭击东直门。这是非常正确的选择,东直门显然缺乏准备,被一举拿下。
但大多数城门是从内部打开的:大太监王相尧率太监千人控制了宣武门,开门迎降;兵部尚书张缙彦开正阳门;成国公朱纯臣开朝阳门。史书用了一句“一时俱开”,也就是在同一时间开的门。
这一点是有佐证的。前述申芝芳一直不愿离开岗位,但班役来报:“贼已入城。”申不敢信,令再探之。班役回道:“必须相信了,已经听不到城头炮声,过去两日夜炮声未停,如今已经安静了。”这说明内城是在同一时间停止抵抗的。
《甲申纪闻》记载:“城中火起,顺成(宣武)、齐化(朝阳)、东直三门,一时俱开。”作者冯梦龙特别强调一句:“非奸人内应不至此。”
城中起火的具体地点,据当时在城中的杨士聪回忆,是在城北:“俄北城起烟两处。”而从时间线看,起火是在城破之前,这也是城破的重要线索。
前文讲过闯军攻打城市,会派奸细刺探情报,甚至抢夺城门都是驾轻就熟的。而放火也是惯用招数,像崇祯八年和州失守,闯军攻城时就对城内喊话:“屠继山!尔许于二十七夜放火,何以诳我?”屠某是城中造笔的工人,被守军捉拿拷问后,供出同伙二十多人,他们相约在两处放火。奸细显然不只屠某一伙,后来城破之时,城中果然有两处火头。
由此可见,城中起火,且还有两处,正是闯军与内应相约的信号。各个城门所有参与投降阴谋的人,包括但不限于曹化淳弟弟曹二公、王相尧、张缙彦、朱纯臣,他们同时献门投降。所以冯梦龙才怀疑必定有奸细内应,闯军才可能快速破城。
最后时刻,踹了大明朝一脚的,都是大明重臣:王相尧是杜勋上城时特地叮嘱过的同僚,朱纯臣是崇祯托孤之人,自以为最信任的勋贵。
至于张缙彦,最让人吃惊。就在一天之前,他还忠心耿耿地追问杜勋上城是怎么回事,还控诉太监控制各城门不许文官上城,逼着崇祯给他手谕,让他可以突破太监阻碍上城坐镇。基于张缙彦的所作所为,只能合理怀疑,前一天他的表演就是为了到城头上控盘,以完成自己的献门任务。
闯军大军师宋献策号称是风水师出身,他给李自成算了一卦,说三月十九日辰时是破城吉时。结果如他所算,到了这个时分,北京城停止了所有抵抗。当闯军涌入北京城时,连像样点的巷战都没有发生,仿佛所有人都在等着迎接新主到来。
李自成,终于完成了一个造反者最高的成就——倾覆大明王朝。
李自成本来要从西直门进城,但奈何城门被堵,又转到德胜门。午时,李自成大军举行了入城仪式,李自成一马当先,司礼监太监王德化率太监三百人列队迎接。李自成随即命王德化继续任职,又命宫中只留八百人伺候,其余尽数散去。闯军先入城的士兵大肆派发箭矢,告诉老百姓“持箭开门者不死”。老百姓争抢箭矢,在门口贴上“顺民”标签,摆上“永昌”香案,战战兢兢问卜着命运。
李自成在众军簇拥下,来到承天门(今天安门)前,接下来发生了著名的箭射承天门。李自成有没有射中“天”字无从得知,只知道他射了三箭。进入紫禁城后,他在皇极殿(今太和殿)的金銮宝座上坐下,过了一把皇帝瘾。然后,李自成命大索宫闱,目标就是崇祯和他的三个儿子:“献出皇帝者,赏万金,封伯爵,献太子、二王者赏千金,藏匿者诛杀九族。”
大明二百七十六年江山,至此换了主人。此时城中无论是文武、勋贵、太监还是百姓,都不知道自己的君父已然驾崩,但很快,他们都要经历改天换日的灵魂拷问。谁是忠臣,谁是奸细,谁是英雄,谁是狗熊,一切悬念是时候见分晓了。
十四万人齐解甲
李国桢的下场是历史上的一大疑案,说投降的、自缢的、被逼捐拷索而死的都有。作为崇祯最倚仗的军事将领,李国桢比较跋扈,且的确没什么实际功绩,也受到了文官集团的敌视,因此在史家笔下,他是个非常复杂的人物。
《爝火录》记载了李国桢被俘的情形。他本来守在西直门,但城破之时,“襄城伯李国桢突崇文门不得出,复奔朝阳门,守将孙如龙迎贼张能于城上,勒国桢降”。说的是李国桢被迫投降。
这个说法很可能来自事发时在城中的锦衣卫指挥佥事王世德,他在回忆录《崇祯遗录》中如此记载,还提供了一个投降细节:“国桢惶遽,解甲降。”
其他人则把李国桢描写成忠臣义士。《明季北略》作者计六奇显然对李国桢的信息难以取舍,干脆列出两种说法。其一是葬帝说。时间跳到三月二十一日,李自成将崇祯、周皇后的棺材摆在东华门外,设了祭堂,以供百官百姓祭拜。李国桢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哭陵,被闯军抓住,带到李自成面前。闯军劝他投降,他却提出三个条件:“不可发掘祖宗陵寝,以天子礼葬崇祯,不能加害太子和二王。”李自成同意了国祯所请。
一开始崇祯是以柳木棺材殓葬的,李国桢又张罗给换上梓木棺。百官中只有他一人扶灵送殡,最后他在帝后陵前自缢而死。
在这个版本里,李国桢是忠臣义士,这个说法不仅得到了《明史纪事本末》等书附议,南明还因此赠其太子太师,追封侯爵,谥贞武。
但此说肯定不是事实。首先,李国桢提出的三个条件,与太子被抓后对李自成提出的三个条件——不可惊扰祖宗陵寝、速以帝后礼仪安葬父皇母后、不可杀戮百姓,极尽相似。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显然两者中只有一个为实。
另一个确证是,安葬崇祯的另有其人。根据《爝火录》《鹿樵纪闻》记载:署昌平州吏目赵一桂受命于李自成,操办了下葬一事,赵一桂与好义之士孙繁祉、白绅、刘汝朴、王政行等十余人捐钱三百四十贯,募人开圹。开圹就是打开皇帝即位后就开始为自己修筑的陵寝。前后花了四天时间才挖通至地宫大门的路,然后用拐子钥匙打开自来石,方才开启宫门。自来石就是顶在地宫大门内侧的巨石,在关闭大门时,利用机关使巨石自动滑落,自内顶住大门,这样大门就无法从外部开启。随后,众人在四月初四将帝后灵柩安放于地宫之中。最后,又把王承恩葬在陵寝旁。
这个说法有细节,如人名、募捐钱数,还特别讲述了地宫中的情况,如三间享殿、两盏万年灯、生前器物、假人等。地宫中还有崇祯十五年亡故的田贵妃的灵柩,众人将其挪到石床右边,又将周皇后灵柩置于左边。赵一桂看到崇祯有棺无椁,还把田贵妃的椁清出,放入崇祯的棺,再置于中间。
皇帝地宫布置是高度机密的宫中情报,外人无法得知,如果不是修陵的太监,或者安葬崇祯的当事人,是不可能知道此间细节的。因此赵一桂确凿无疑就是当事人,并无李国桢什么事。既然葬皇帝者另有其人,那么李国桢葬崇祯的说法就是子虚乌有。
计六奇的第二种说法是为民请命说。城破之日,李国桢被抓,一开始他悍然不跪,直到闯军威胁他要屠城,李国桢才跪下——为全城人求全也。后来他遭闯军追比,在得知朱纯臣被杀后,自杀身亡。此说最早应出自杨士聪的《甲申核真略》。
此说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毕竟李国桢在朝阳门被俘,也可以被带到李自成面前,演一出为民请命的下跪戏。
为何必须认真辨析李国桢城破后的所为?是因其在守城过程中,疑点非常多。其一,他将唯一可以作战的京营部队部署到沙河,结果京营军一击即溃,直接导致后来城守之时,连一个城垛站一个兵都做不到;其二,放走杜勋,在明知道杜勋已经投降李闯之后,李国桢仍然劝崇祯放人,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为杜勋打掩护。
但即使做了很多事,李国桢仍然没有逃过一死,随后闯军对他进行了残酷的逼捐。酷刑之下,他的脚踝被打折,他只能坐在箩筐中移动。看守他的闯军将领张能还嘲笑他:“大将军怎么会如此狼狈?”李国桢熬不过羞辱与酷刑,就在当晚上吊了。
三月十九日清晨,内城被攻破之时,魏藻德并不知道,还在写传单筹措资金以犒劳守城军兵,随后得知城破,就躲在府中不出。
进城的闯军发布告示,命各官于三月二十日一早到各部报到:不愿为官者,悉听尊便,愿意为官者,照前任擢用,如敢违令不出者要杀头,藏匿官员的人家要连坐。
即使有这样的告示,百官也不敢露头。大家并非出于忠义,而是早有听闻,闯军有拷枷逼捐、虐待官员的前科。但并不是不露头就可以躲藏的,很多人被邻里街坊出首。闯军又到五府六部衙门,命衙门吏员献上官员花名册,按图索骥,于是那些苟且偷生的官员全部被抓。
一网打尽之后就是觐见新王。二十一日,文武百官以成国公朱纯臣、大学士魏藻德为首入宫朝贺,人群中还有兵部尚书张缙彦、给事中光时亨等甲申之变中的重要人物。
来都来了,这些人想的自然是捞个一官半职。有传以朱纯臣、陈演为首上表劝进,就是劝李自成即帝位,但李自成将他们晾在一边,迟迟不现身,众人只得坐在殿前等待。闯军官兵对这些降官极尽羞辱之能事,但人在屋檐下,谁能不低头?
朱纯臣虽然带头迎降,但李自成没有放过他,不出几日,就将朱纯臣及兄弟子侄一起斩杀于刘宗敏府邸前。为何朱纯臣满门男丁被杀?据说是因为崇祯最后给他的那份托孤遗诏,对于总督中外兵马的大明第一勋贵,李自成不管朱纯臣跪下的姿势好不好,还是杀了放心。
魏藻德的命运也高开低走。三月二十三日,李闯召集百官点卯,魏藻德向李自成叩头,李自成还对他作揖回礼。魏藻德说道:“罪臣参谒,我三年前还只是一个新科进士,却被提拔为宰辅。大明皇帝不听臣言,才至今日。”然后,他向大王求试题,仍然想发挥做题家的特长,博取新王欢心。
李自成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因为听不懂陕北话还是耳背,魏藻德竟然没有听清楚,但又不敢再问。他连题目都听不清,不仅无法发挥特长,还不能向上反馈。
再一次百官点卯,殿上唱魏藻德名,见无人回答,又急呼:“魏藻德赶紧来见,还想不想为周延儒报仇?”但连着叫了三遍,魏藻德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应卯。李自成勃然大怒,命立刻拿下魏藻德,送执法官拷问。这两次莫名其妙的“失聪”,不禁让人想起之前在面对崇祯时,他经常沉默是金,难道真是因为年纪轻轻(不到四十岁)就有耳背的毛病?
负责处理旧官员的刘宗敏,认为是首辅无能,才导致天下纷乱。魏藻德与陈演被一同囚禁在刘宗敏府上。魏藻德想不通,自己一番拳拳之心,为何新王不懂:“想要用我,直接用就是了,为何还要囚禁我呢?”随后,魏藻德被严刑拷打,强迫捐钱,但他想尽办法也只凑出一万两银子。
对比陈演却拿出四万两银子,闯军更加不客气地用酷刑伺候魏藻德。刑囚之时,魏藻德终于悔不当初:“我不能为君主尽忠,以致今天求死不得。”五日五夜的酷刑之后,魏藻德脑裂而死。
光时亨,就是那位阻止崇祯南迁,崇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小小给事中,在李闯入城后,自然第一时间投降。崇祯临死前恨得牙痒痒的“亡国之臣”中,一定有光时亨的位置。
李自成果然没有亏待这位立下大功的降臣,不但没有严刑逼捐,还嘉奖他,许他以原官职留任。然而,好景不长,闯军在一片石大败于吴三桂与清军。光时亨也不做大顺的忠臣,就在李自成败退回北京的同一天,寻机脱离义军队伍,南下投奔南明小朝廷。
但光时亨没想到,还没到南京,六月初八,抓捕他的命令就从南京发出,他在八月走到宿迁时被擒获。随后南京朝廷定下顺案,光时亨以从逆罪二等被判斩刑。马士英列出的罪名就两条:力阻南迁、身先迎降。光时亨后与周钟、武愫、雷 祚、周镳等人被一同弃市。
光时亨曾矢口否认投降闯军,自辩在王章遇害时,还指着闯军破口大骂,仰天长叹“为子尽孝、为臣尽忠”,要和王章死在一处,又从城墙上跳下,但只断了左臂;后来自刭却被仙观中道士相救;最后一次求死,与兵部主事金铉相约投金水河,只有他为市民相救。一个人三度求死而不得,这完全不科学。
但光时亨忘记了一点,所有在李自成屠刀下逃生的明朝降臣,都要满足三个条件:首先,不能是重臣,比如朱纯臣、魏藻德;其次是经过李自成考选后,被直接录用的中下级大臣,如何瑞征、周钟等人;最后,还要大量捐输买命,比如陈演,几乎倾家荡产,捐输了四万两银子,李自成大喜,没有加刑。
而光时亨呢,有没有被拷枷逼捐?有没有参加考选?在自辩的时候,他无从提起被拷枷逼捐之事,这可是大多数大臣表明没有主动投降李自成的重要事迹。由此可见,光时亨的辩驳是无力的,且与事实不相符。
也许光时亨与儿子书信往来时的一句话,才是他投闯的真正原因:“诸葛兄弟分事三国,伍员父子亦事两朝,我以受恩大顺,汝等可改姓走肖(赵),仍当勉力读书,以无负南朝科第。”古代家族为了保持家门不坠,通常会如诸葛三兄弟那样多方下注。光时亨的贰臣所为,原来是效仿“先贤”!作为罪证确凿的贰臣,光时亨被砍头一点不冤。
张缙彦是前文那张重要的投降约单的签署者,献了正阳门,算是为李自成立下大功,但在新王面前还是受了侮辱。一日点卯,太监王德化遇到了张缙彦,王德化奚落他:“老先生怎么还在呢?国家的事都是被你和魏阁老败坏了。”张缙彦争辩道:“关我什么事?上面还有人。”王德化不跟他废话,招呼小太监上去就给了他几巴掌。
纵然受辱,张缙彦却胸有成竹,云淡风轻,相较于其他人的惶惶不可终日,张缙彦该吃吃该喝喝,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他虽然也要被迫捐输,但并没有受刑,交了钱,李自成并不难为他。
随后张缙彦找了个机会逃出京师,回到河南,并声称自己招募乡勇抵抗李闯,光复了几座县城,塑造了忠臣人设。实际上就是趁闯军收缩兵力,占领了几座空城而已。但这么一忽悠,他还是得到了南明小朝廷的肯定,先是恢复了兵部尚书衔,然后总督河北、山西、河南等地军务,奇迹般地赢得了南明的信任。
只是好景不长,清军来了,张缙彦手下顿作鸟兽散,他自己也到清军帐前投降,此乃二降也。清军没有留难他,放他离开。
张缙彦在山中隐居了一段时间,到顺治三年(1646年)又被著名贰臣洪承畴征召。张缙彦此番出山,已经属于依附清朝,在政治上东山再起。他先后任山东右布政使、浙江左布政使、工部右侍郎、江南徽宁道。
三姓家奴张缙彦对自己这种朝秦暮楚的政坛不倒翁状态颇为自得,自称“不死英雄”,却因此被政治对手弹劾“惑人心,害风俗”。清朝的王爷与大臣合议,判了他死罪。幸得顺治帝饶了他一命,籍没家产,发配宁古塔。
张缙彦好死不如赖活着,到了宁古塔后,终于能远离政治上的纷争,如闲云野鹤般过着神仙生活,写成了关于黑龙江的地理志《宁古塔山水记》。在如此苦寒之地,张缙彦活到七十二岁才去世,不得不说,众多甲申贰臣里他算是得以善终。
张缙彦虽得善终,但也比不过曹化淳这位崇祯朝最有能力、最受宠信的太监。他不但得以善终,在入清后,还反攻倒算,通过清廷官宣,洗白了献城的内奸身份,死后还获得恤典。
三月十九日,李自成入大内,曹化淳先行入宫打点。李自成对他说:“你背叛主人献城,按罪当斩,但念你识时务,且饶你一死,须献银五万两,方准起用。”曹化淳如数奉上银两,赢得了李自成的信任,与杜勋等人继续统管大内。
李自成败退北京后,曹化淳脱离闯军队伍。清军占领北京后,他摇身一变,又成了清朝天子的侍从太监,并参与了这年秋天的“伪太子案”。
曹化淳在服侍皇帝及“伪太子案”中立下大功,顺治赏给他貂褂一袭。从此曹化淳受到新朝礼遇,开始了他的洗白之路。
他先是给顺治上疏,请为崇祯修缮陵寝。有此忠臣之举铺垫后,曹化淳向顺治鸣冤,说开门迎贼的说法是诬陷,结果争取到了清朝的官方认证——“曹化淳无端抱屈,心迹已明,不必剖陈”。曹化淳死后还备受哀荣,康熙分别于二十四年(1685年)、三十一年(1692年)两次颁谕赐祭。
如今,为曹化淳翻案之言甚嚣尘上,说他在崇祯朝退休后,离开北京居于乡里,不可能在甲申之变中开门投闯。但事实不容置辩:记录曹化淳在甲申之变前获得起用的史籍汗牛充栋;三月十八日当天还在大内值班的杨士聪也证实了曹化淳所做的事;同日,张缙彦的奏报也提到了曹化淳缒杜勋上城。特别是奏报,是一手证据,不可能是以讹传讹。
曹化淳入清后侍奉顺治帝,也有确证。当时“北太子案”(区别于南京的“伪太子案”)在京闹得沸沸扬扬,曹化淳否认太子身份后,有北京平民杨时茂、杨博和浙江平民钮良治等冒死上奏,揭发曹化淳开门迎闯及侍奉新主的情状:“卒之开门迎贼,贼入城,挺身侍从入朝。今清入都,又复侍从,此则卖国乱臣,虽万斩不足服兆民之心。”这些揭发的信息非常重要,包括迎李自成入朝,后又在顺治身边侍从,也让所谓曹化淳一直不在都城的说法不攻自破。
曹化淳出自王安门下,差点被魏忠贤整死,但阴差阳错进入信王潜邸侍奉崇祯。崇祯入继大统后,曹化淳咸鱼翻身,又凭借出色的办事能力,一度成为崇祯身边炙手可热的亲信之一。后来因为小事失宠,被迫退休。
但甲申之变时,曹化淳在幕后策划了出卖崇祯的阴谋,最后时刻还不惜捐出巨款重回台前,自导自演整个事件。其真实动机已无从稽考,从入清后他的所作所为看,他是一个颇有心机,也很能逢迎主上的聪明人,如此角色,怎么能甘心当闲人了此残生?曹化淳凭借柔软的身段,成为三姓家奴,左右逢源,还在晚年让清朝为自己留下洗白的认证,堪称甲申之变的“最大赢家”。
人生自古谁无死
有人当了三姓家奴,亦有人坚守在三之节。守阜成门的是御史王章和给事中光时亨。光时亨见各处城门已破,想拉着王章逃走,王章厉声道:“事已至此,难道还怕一死吗?”
光时亨道:“现在这样死了,和一个小卒有什么区别,不如去紫禁城找皇上,如果找不到再死不迟。”王章想了想,也就同意了,二人并马而行。
没过多久,闯军已经追上,呼喝二人下马。光时亨仓皇下马跪拜,王章不理,呵斥道:“我乃巡城御史,谁敢侵犯?”闯军哪儿管他这个,一矛刺中他大腿。王章堕马之后,犹不停嘴地叫骂:“勤王兵马很快就到,我死不足惜,尔等很快就会随我而来。”闯军大怒,乱枪将王章刺死。
刑部侍郎孟兆祥本来守卫正阳门,但被张缙彦献门。孟兆祥宁死不降,被杀于正阳门下。孟妻何氏、儿子孟章明、儿媳王氏俱自缢殉国。
除了死于城门处的几人之外,内阁大学士范景文是第一个殉国的大臣,也是唯一一位殉国的阁老。李自成围京城时,范景文已经开始绝食。城破之日,范阁老立刻走到龙泉巷投古井而死。
左都御史李邦华,在三月十九日听闻皇上驾崩的事。当时消息并不确定崇祯已死,李邦华到吉安会馆拜了文天祥后,写下遗言:“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矢死靡他。遭国不造,空负名谟。临危授命,庶无愧吾。君恩莫报,鉴此痴愚。”然后在文丞相牌位前自缢而亡。
李邦华到死仍然念念不忘太子南迁之策,说道:“主辱臣死,是臣子的本分,但得为太子找一条出路,死亦无憾矣。”当初李邦华拍着胸脯许诺,即使太子南迁他也要留守,与京师共存亡,这位后东林时代的主将履行了承诺,完成了在三之节。
户部尚书倪元璐在城破之后,身着齐整官服,向北拜阙道:“身为大臣,不能保国,臣之罪也。”又向南再拜,遥辞母亲。然后他与朋友到关公像前喝绝命酒,朋友劝他,不如学文天祥忍辱负重,外出举兵,光复社稷。倪元璐指着关公像道:“我要是苟活,有何面目见关二爷?”朋友又劝:“还有太夫人在堂。”倪元璐流着泪道:“老母八十四了,还很健康,我没有遗憾了。”然后吩咐家人,自己死后,必须等到皇上大殓之后才能收尸。随后投缳自尽。
兵部侍郎王家彦本守德胜门,城破之时,王家彦想跳城自杀,但只是摔断了手足,没死成。仆人把他扶到一处民居,王家彦仍然坚持殉国,自缢身亡。
太常少卿吴麟征,西直门在他的坚守下,一直到最后也没失陷。当闯军已经从其他城门汹涌而入时,他才徒步归家,然而府邸也被闯军占领。他走入三元祠暂避。其间吴麟征拒绝了南归、降贼的建议,数日后,写下遗书:“祖宗二百七十年宗社,一旦而失。身居谏垣,无所匡救,法应褫服。殓时用角巾青衫,覆以单衾,籍以布席足矣。茫茫泉路,咽咽寸心,所以瞑予目者,又不在乎此也。罪臣吴麟征绝笔。”随后,投缳而亡。
吴麟征整顿过的西直门防务,使西直门成为全北京城最坚固的城门。三月十九日,内城八座城门全部打开,唯独西直门仍被堵塞。一直到清军进京,五月初七,才派人将西直门掘开。由此可见吴麟征区区一个太常少卿,是极有军事能力的大臣,可惜这样的忠勇之辈在甲申之变中仅寥寥一二人矣。
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在城破后命人找寻倪元璐。知道倪元璐已自尽,施邦曜立刻上吊自杀,却被仆人救了下来。他苏醒后怒骂道:“尔等要是知道大义,就不要救我。”又饮鸩而死。
大理寺卿凌义渠,闻难,先是以头撞柱,只撞得头破血流也没死成。然后烧毁自己半生所著及藏书,拒绝了亲友相劝,写下一封遗书给父亲。遗言曰:“尽忠即所以尽孝,能死庶不辱父。”乃自缢而亡。
左谕德马世奇,听闻京城已破,非常冷静地说:“是时候死了。”家人劝说:“难道不顾太夫人了?”马世奇道:“就怕辱没母亲。”写信与母亲作别。马世奇烧毁冠带,将自己的印信交给仆人,让他送往皇帝行在,然后向南拜母之后,自缢而死。家中两个小妾随之同殉。
除此之外,还有左中允刘理顺,右庶子周凤翔,检讨汪伟,户科给事中吴甘来,御史陈良谟、陈纯德、赵撰,太仆寺丞申佳胤,吏部员外郎许直,兵部郎中成德,兵部主事金铉,光禄寺丞于腾云,副兵马使姚成,户部主事范方,中书舍人宋天显、滕之所、阮文贵,经历张应选等,文官有近三十人,以各种方式殉国。
勋贵中殉国者也有其人。崇祯表弟刘文炳叹曰:“身为戚臣,义不受辱,不可不与国同难。”阖家十六人投井而死,包括崇祯的外祖母,时年九十余岁,也一同死难。料理完家事后,刘文炳命人堆起柴火燃烧府邸,他跳入火中而亡。
惠安伯张庆臻,祖上是明仁宗朱高炽正宫张皇后的哥哥张升,以军功于正统年间封爵。张庆臻听闻城陷,散尽家财,在府中摆了一桌酒席。一家人吃喝之后,在房子旁堆满了薪柴,一把火将全家烧成灰烬。
驸马巩永固因不能护驾突围,回家后,杀爱马,烧弓刀铠仗,大书八字于墙上:“世受国恩,身不可辱。”亲生子女五人皆自缢而死,然后他一把火烧掉妻子乐安公主的棺材,随后自刎而亡。
宣城伯卫时春则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投井殉国。勋贵中不过此四家殉国,前三者都是外戚勋贵,只有卫时春,是祖上卫颖因景泰年夺门之变封的伯爵,算是军功勋贵。但靖难时随朱棣起兵的勋贵后人,无一人殉国。
武将中殉国者更少,不过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珪、锦衣卫千户高文采等寥寥数人而已。
大明以皇帝与文武勋贵共治天下,这个国家几乎所有的权力、财富、资源都掌握在谋国者手中,当王朝灭亡,总要有几个忠臣为之殉葬,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相比于城中数千家肉食者,只此几十家殉国,实在有点寒酸。
许多当权者尚且不如一位卖菜小贩。菜贩名汤文琼,在崇祯入殓,梓宫停在东华门外供百姓凭吊时,他来到灵前恸哭流涕,然后一头撞死在石墩上。他在衣襟上写下绝命诗:“位非文丞相之位,心同文丞相之心。”
那些苟且偷生,日后被李自成逼捐,拷枷而死的文武勋贵们,会不会很后悔,自己卑贱地死去,尚不及一菜贩仗义?
望极天涯不见家
当官的要选择自己的立场,老百姓没法选择,只能接受王朝鼎革的阵痛。为后世记录下甲申之变的几位执笔者,都在事发不久后逃离京城,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家乡。只是对他们而言,回家的路却是那样漫长。
陈济生记录下城破那几日的乱象:“各个胡同里步骑如织,以献驴马为名,恣意杀掠,扑倒在地的人,被刀砍的人,受箭伤的人,上吊的人,跳井的人……街道中一片狼藉,哭声雷动。贼兵或怒或嬉笑,或杀或劝,一兵至,则数百人跪倒乞活。童子兵持短刀,见到的人无不吓得魂飞魄散,一开始抢金银,后来开始劫掠首饰,最后连衣服也抢。”虽然闯军入城后没有屠城,但陈济生所见的乱象也确有其事,这促使他时刻想着逃离这个恐怖的漩涡。只是闯军对门禁管理甚严,想出城绝非易事。
陈济生在城中熬到李自成率主力东进山海关,就开始积极盘算着逃出北京。他听内城的人说如果去南城的药王庙上香,闯军管得较松,就想着可以此为借口出城。为此他还去关帝庙卜了一卦,卦象说:“指日丹成谢岩谷,一朝引领向天行。”这分明是上上签,陈济生大喜,遂决定试试。
四月十四日,陈济生和表弟陈理,以及一个佃仆,穿着道士衣服,从崇文门出城。虽然城门有闯军把守,但他们还是非常顺利地出了城门。等到了药王庙,他询问当地人出城信息,当地人说东便门守卫甚严,不容易混出去。陈济生想着来都来了,就溜达到东便门看一眼,但当他们到得门前,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东便门竟然无人把守!附近百姓说守门军兵都去通州运粮了,一会就回。老佃仆说此乃天意,应赶紧跑。
陈济生身上还带着银两,出城门后租了两匹健驴,一行人到了高碑店,寻得一处农家住下。随后老佃仆冒死回城,叫上尚在城中的另一个小书童,将剩余所有银两打包,一同前来会合。陈济生等人手里有了足够的盘缠,一路南走,雇驴,雇船,跋涉两千多里,历时四十六日,回到华亭家中。
陈济生历经了甲申之变全过程,南明朝廷找到他,命其将见闻录下,这便有了《再生纪略》。该书虽然不少内容为道听途说,不尽为实,但也不失为了解彼时彼地的重要史料。后来,陈济生还将明季遗民所写的诗歌搜集成册,辑成《天启崇祯两朝遗诗》,又绘制有明三百年忠臣义士像,装潢成册,以纪念那个逝去的时代。
陈济生所为在清朝统治下,当然是犯忌讳的。他被牵连到康熙四年(1665年)春的黄培诗案中,被清廷追究。但陈济生此时已然身故,逃过一劫。就如大多数明季遗民一样,陈济生在明清鼎革后,总算过了几天好日子,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晚明那个充满自由气息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工部员外郎赵士锦,因为是当朝官员,在甲申之变后面临着朝不保夕的命运。得知国破主亡的时候,赵士锦没有勇气殉国,但后来他竟然在自传中说一直想办法自尽,只是被看押得严找不到机会。
其实,想死还不容易,去把贼酋痛骂一顿不就求仁得仁了吗?但他没有那股勇气,反倒把自己在任三天,府库收入的银钱全部交代清楚。这也怪不得他,毕竟没有殉节的官员仍是大多数。
赵士锦还成了李自成的阶下囚。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但依然成为闯军追比的对象。赵士锦百般解释,说自己没钱,但他来自江南簪缨世家,还是主管钱库的官,没钱的话自然没有人信。
闯军对京官的勒索数额,以银两算是阁辅中堂十万,部院九卿、锦衣卫指挥使三万到七万不等,科道官、吏部官员三万到五万不等,翰林一万到三万不等,部属而下则各以千计。以赵士锦工部员外郎的位置来看,追比定额是三千两。
赵士锦离家时可能走得急,银子的确没带多少,但不给钱就要上夹棍、拷打。为免一身打,赵士锦命书童想想办法,再去哪儿借点钱救命。
书童通过同乡找到一位苏松籍商人张玉寰,这位商人手中有一些财货,但东西不都是自己的,还有其他合伙人。只是眼下情急,为了救人一命,张先生愿意借出,但要赵士锦立下字据以家里田地做抵押。
如此兵荒马乱的时局,肯借钱的都是活菩萨,赵士锦连忙签字画押。张先生借给他一些绸缎,闯军看是值钱的东西,总算让他赎回一条性命。
过了二十天,闯军终于把他放了。捡回了一条命的赵士锦无家可归,只能流连在旅社里惶惶不可终日,一直想找机会出城南逃,但奈何城门紧闭,寻不着出路。
忧惧之中的赵士锦在旅社里吃坏了肚子,饱受病痛折磨。熬到四月十二日,他听说城门突然开了,一群南方官员打算组织逃难团离开北京,他顾不上身体虚弱,强行起身加入了队伍。
南归一路还算顺利,可能是因为队伍中主要都是朝廷官员,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剪径劫道的。他们沿运河而下,在渡过黄河时才第一次遭遇河防明军的阻碍。当然,有银两作为路条,最终还是有惊无险。
走走停停,赵士锦直到五月二十六日才回到常熟家中。他在家调养三个月,为了应对南明朝廷的政审,其间他为自己打造了忠贞不贰的人设,找了一些南归士大夫为他作证,证明他被闯军严刑逼捐,但仍至死不渝,坚决不跟反贼合作。赵士锦还写了一封恳切的条陈上呈朝廷,急切自白。
亏得赵士锦与当权的马士英、阮大铖没有旧怨,审查大半年,总算过了关。南明朝廷赏给赵士锦一个都水司员外郎的安慰奖,此时已经是弘光元年(1645年)的三月。南明覆亡后,赵士锦没有侯峒曾、张煌言等人那么壮怀激烈,没有再为新朝效力,只是悄悄回到家,终老田园。
但赵士锦的《甲申纪事》,却为他的科举房师杨士聪记上了不那么光彩的一笔。和赵士锦相比,杨士聪的回家路凶险得多,他不仅很难逃离李自成的控制,还要面临南明朝廷的灵魂拷问。
杨士聪,山东济宁人,崇祯四年进士,被选为庶吉士,后为翰林院检讨,甲申之变前任左谕德,这是一个东宫属官。
李自成进城后,杨士聪改名换姓,躲在邻居家空房子的阁楼里,暂避一时。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被一名叫王敦武的闯军小将发现并控制,好在王敦武在杨士聪亲家范某标下当过差,也没有留难他。之后,杨士聪被追比二万两银子,他四处筹借只得数百两,被迫无奈只能求死,以脱严刑。杨士聪的三个妻妾一同自尽,杨本人想服毒自杀,但吞不下去又吐了出来,王敦武看他一家凄惨,起了恻隐之心,下令不再追银。
此后,杨士聪一直待到李自成撤离京城,清军入城。他得到门生于允中所赠二百两银子为盘缠,又在门生方大猷的帮助下得以离京。杨士聪辗转数月,终于在七月中旬回到济宁老家。但家乡气氛诡异,对南下的士大夫颇为抵触,加之南北交兵日近,杨士聪不敢久留,继续南下,一直到江南,方才在常州武进定居下来。
杨士聪虽然得以身免,但名声却遭遇重大危机,一些记述京师变故的书籍称他投靠李自成。冯梦龙的《绅志略》将杨士聪列入“从逆诸臣”之列,称其任“伪户政府少堂”。陈济生的《再生纪略》则说杨士聪和张缙彦、陈演、魏藻德等人一起从逆。而最直接宣扬杨士聪曾为贼官的是方以智。方南逃后,在顺案中被判从逆罪五等。他为了避免阮大铖的迫害,连夜逃离南京,在逃离前他大肆宣称杨士聪曾为贼官。
为了申辩,杨士聪写下《甲申核真略》,一来洗白自己所谓的附逆传言,二来也将责任归结到太监身上,希望为甲申之变盖棺定论。《甲申核真略》也是甲申之变最重要的史料之一。
但是,纵然百般洗脱,杨士聪还是很可能有过附逆之事。他的学生赵士锦在《甲申纪事》中记录他主动去李自成处投名帖。料想以二人的科举师生关系,如果附逆并非事实,赵士锦即使不为之洗脱,也不至于记下,可见这事不是凭空捏造。只是杨士聪的从逆与曹化淳的从逆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一个在大时代中随波逐流的士大夫,尽忠殉国固然壮烈,但为了活命而从逆又有什么可指责的呢?
有传言称,清军攻略江南后,杨士聪官复原职,仍任谕德。但从其到江南定居直到过世都不曾北归,可以推断清朝的确曾给予他官职,但杨士聪并没有赴任。顺治五年(1648年),杨士聪病逝在江南家中,享年五十二岁。死前他嘱咐家人,就葬在江南,不回故乡了。
唯愿孩儿愚且鲁
李自成进入紫禁城之后,第一时间就是寻找崇祯四父子。他颁下赏格:“献出皇帝者,赏万金,封伯爵,献太子、二王者赏千金,藏匿者诛杀九族。”
首先失踪的是永王朱慈炤,他与哥哥们分开,被送往母亲田贵妃的外家,之后便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无影无踪。
三月二十日,太子与定王被太监献给李自成。一开始太子梗着脖子不跪,李自成也没有为难他,反而跟他聊了起来。李自成问太子:“你爹哪儿去了?”
太子回答:“崩于寿宁宫。”彼时崇祯的尸体还没被发现,李自成想通过太子获得线索,太子显然想为生死未卜的父亲打打掩护。
李自成又问:“你家为何失天下?”
太子答道:“误用奸臣周延儒等。”
李自成还笑了,道:“你看来挺明白啊。”
太子道:“为什么不快快杀我?”
李自成道:“你又无罪,我不会妄杀的。”
太子道:“那不如听我一言。一、不可惊扰我祖宗陵寝;二、速以帝后之礼安葬我父皇母后;三、不可杀戮我百姓。”李自成不置可否,问太子吃了饭没,又与太子一同用餐。
双方这番聊天,太子不卑不亢,对答得体,已然做好为社稷而死的思想准备,展现出太子刚强的性格与不错的资质,这也解释了大臣们为何一心放弃崇祯,宁愿保太子南迁。显然,这样一位太子,颇有明君潜力,让以东林党为主的江南大臣们心生期待。
谈完之后,李自成将太子交给刘宗敏,又将定王交给李牟,分别关押。后又封太子为宋王,封定王为定安公,以安定京城人心。
四月十三日,李自成率军东征山海关,将太子、定王带在身边,两名兵卒各抱一位皇子骑在马上,跟随李自成开拔。在这个过程中定王掉了一只鞋,看热闹的百姓赶紧捡起来给他穿上。据说二王一直跟在李自成身边,观战一片石,目睹了闯军的大败。
李自成退兵到永平时,吴三桂派人向李自成传话,称如果要议和,就将太子奉还。李自成同意,命人将太子送到吴三桂军中。双方约定停战,李自成只携定王火速赶回京师,吴三桂果然如约没有追击。李自成到北京之后,仓促即位,随即打包所有金银细软,连夜撤出北京,在这个过程中,定王丢失,不知所终。
定王朱慈炯行三,为周皇后嫡出,江湖人称“朱三太子”。日后“朱三太子”这个称号顽强地活在历史中,有时候他改名叫朱慈焕,有时候是杨起隆,有时候是王士元,有时候是张先生。那些反清复明的义士,屡屡用这个名号起义,朱慈炯就以这样的幽灵态成了清廷的梦魇。
最后,讲讲太子的结局。吴三桂带着太子进军北京,并且传谕北京官民,命安静等候,北京士民大喜。随后吴三桂向清廷请求护送太子进京,清廷不许,于是吴三桂将太子托付给太监高起潜,其后太子不知所终。
关于太子的下落,有死于陕西说、出家说、南下说等,纷繁芜杂,总之就是消失在明末大乱世中,杳无音讯。
其中最可信的一个结局,并不如传说那么思绪飞扬。几个月之后,也就是1644年秋天,一位自称是太子的人现身于周奎家,敲门而入,这便是“北太子案”。此案甚是蹊跷,太子于八月间投身周奎府邸,先是与亲妹妹,即断臂的长平公主相认,后被周奎赶出家门,遭清廷捕获。
清廷组织了从太监、锦衣卫到文武大臣一众人等来辨认太子。在不少伺候过太子的太监与侍卫认定太子为真时,冯铨、谢升、曹化淳等降臣,却非常“政治正确”地认定太子为假。其他重要证人,如姥爷周奎、妹妹长平公主(先认后否)等人也加以否认。为了证伪,清廷甚至不惜搬出早已被他们埋葬的袁贵妃。于是,众口铄金,清廷宣布太子为假,认太子为真者十五人以乱认太子罪被砍头弃市。
一个长平公主与之抱头痛哭的“太子”,一个为十数名内监、锦衣卫相认的“太子”,最终被清廷官方认定为假,以三尺白绫勒毙。勒毙这个杀人方式很有仪式感,历史上被勒毙的君王还有隋炀帝、后唐闵帝李从厚、南明永历帝朱由榔。
结语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
——孔尚任《桃花扇》
大明的灭亡,以北京陷落、崇祯自缢为重要标志,虽然之后多个小朝廷苟延残喘,但王朝主体已经“换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