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史家对甲申之变津津乐道,但通常高屋建瓴,多从军、政,顶多再加上经济等大处着眼。
《明史》论曰:“故论者谓明之亡,实亡于神宗,岂不谅欤。”又曰:“惜乎大势已倾,积习难挽。在廷则门户纠纷,疆场则将骄卒惰。兵荒四告,流寇蔓延。遂至溃烂而莫可救,可谓不幸也已。”
张岱论曰:“则是先帝立贤无方,天下之人无所不用,及至危急存亡之秋,并无一人为之分忧宣力。从来孤立无助之主,又莫我先帝若矣!”
计六奇论曰:“土崩瓦解,祸发于天启、崇祯之代,而所从来久矣。至群臣背公营私,日甚一日,虏寇之患愈迫,朋党之攻愈苛,虽持论各有短长,大抵世所谓小人者,皆真小人,而所谓君子者,则未必真君子也。民益贫而吏益寡,风俗日坏。将士不知杀敌,惟知害民;文官不知职业,惟习夤缘。虽以烈皇帝之忧勤,而不能挽回万一。”
孟森则说:“至崇祯时,则经万历之败坏,天启之椓丧,不得挽回风气之君,士大夫无由露头角矣。思宗而在万历以前,非亡国之君也;在天启之后,则必亡而已矣。”
吴晗评曰:“同时,内部又互相猜嫌排斥,‘有忧念国事者则共诧之如怪物’,继续过着荒淫无耻的生活。对人民则更加强压迫,搜括出最后的血液,驱其反抗。政府和人民的对立情势达于尖锐化,以一小数的腐烂的统治集团来抵抗全体农民的袭击,自然一触即摧,朱明的政权于此告了终结。”
郭沫若说:“甲申年总不失为一个值得纪念的历史年。规模宏大而经历长久的农民革命,在这一年使明朝最专制的王权统治崩溃了,而由于种种的错误却不幸换来了清朝的入主,人民的血泪更潸流了二百六十余年。这无论怎样说也是值得我们回味的事。”
黄仁宇评价道:“明帝国今后要两面受敌,西北有农民暴动的流寇,东北有满洲的骑兵,而帝国的财政资源大致在南方,无从有效动员利用,去支持这两面的战争。最后,亦即第十六个皇帝朱由检,为人急躁而带不妥协的性格,只向各方表现出命中注定他轮上了一个悲剧性格的角色,却又罄其所有地挣扎,结果,成为一段实足道地的悲剧。”
如此这般,然而鲜有人将视角对准北京城陷落的细节与直接原因,仿佛明朝在政治腐败、经济崩溃、军事失败下,李自成进京就是势如破竹,毫无悬念地实现了改天换日的创举。
但历史并非有了周期率,就理所当然,甲申之变的细节更加耐人寻味。前言所提到的,崇祯最后七十二小时,浓缩了一个王朝覆亡的诸多细节。只有看清京城发生的种种诡异情状,才可以真正走入这个历史名场面的中心。局中每个人、每件事,都有表面的或隐藏的线索,将无数线索汇聚成川,方能最大限度接近这场大变局的真相。
汇聚成川的线索告诉我们,甲申之变是一场计划缜密的阴谋,其目标就是崇祯本人,目的就是卖主求荣。
计划组织者是以曹化淳为首的太监群体,参与者是包括文武勋旧在内的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一小撮人。
北京保卫战,文武、勋贵和太监们完美地实现了计划。提塘官卫集看到的投降约单,有以曹化淳、张缙彦为首的大臣签名,揭开了这场阴谋的冰山一角。或许有人会说,这是孤证。
其实这并非孤证,时人对这场阴谋的揭露零星见于史书。《怀陵流寇始终录》载:“(二月)都中人士云:时亨受闯贼密旨,为高阿那肱故阻上行而先降。”高阿那肱是北齐宰相,献北齐后主降周以博取富贵。
国子监监生陈济生记载当时情况:“传云太监曹化淳内应,想不诬。”对于杜勋入城,陈济生又说:“或云杜监登城为说李襄城降也。”可见太监与勋贵的互相串联,在当时已经是甚嚣尘上的传言。
除了这些蛛丝马迹,潜藏在京城种种情状之下的暗线也有共同的指向。北京城门没有如正常守城预案那样堵塞;太监拒绝文官上城从而控制了城门的开闭;太监可以指使士卒自由出入城门;杜勋在城中逗留一夜,与主谋曹化淳等人充分沟通;张缙彦想尽办法掌控正阳门城防,却第一时间开门;内城放起两处火头,几乎所有城门同时开启降闯;朱纯臣以酒宴为借口将太子与皇上拒于门外;崇祯在逃跑的路上,无论是朝阳门还是崇文门的守军,都不约而同放空炮拦住皇上。
线索如此之多,多到已经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地步。还是福尔摩斯那句名言: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对于这个卖主阴谋,时人也有所察觉。吴伟业认为:“东厂、锦衣卫虎冠之卒不下数千,岂有贼在畿甸,奸细布列,城中辑事者恬焉不察?……人主孤危,已落近幸之手。虽以帝之明察,前后左右罔非刑人。兵制军机,牵于黄门之壅遏,不能厘举。”
杨士聪则说:“盖杜勋于十七日射书入城,线索潜通,即司礼掌印王德化亦已入牢笼中矣。化淳献门,承恩必预知之,内外做成一片,局面已定,万难他图。”
汤若望写道:“那些至今还一直用欺骗和阴谋包围皇帝的太监们,导致了皇帝在高度危险的境地中还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安全。这并不单单是疏忽大意的原因。这些人的心中还隐藏着另一个恶毒的阴谋,想让他们的主人垮台。”
钱 曰:“误国者李国祯(桢)、魏藻德,辱国者朱纯臣、陈演,献国者内臣曹化淳、王相尧。内臣尤无人心,未危时已有题殿壁云:‘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皆跂足望贼主矣。杜勋至,呼贼为‘我家万岁’,异哉!”
后世史家孟森也认为:“至(崇祯)不信外廷,专倚内侍,卒致开门引入。”
但是,以士大夫为主的史家,还是站在文臣与太监对立的角度看问题,把所有罪责都推在太监头上。他们不想,也不敢将视线或者质疑,落在文武勋贵身上。除了光时亨等少数几个被定性为附逆的人之外,史家们对于魏藻德、张缙彦、李国桢、朱纯臣等人的可疑之处草草放过。放过对这些人的穷究,也就无法完整地为世人呈现这场隐藏在大历史之下的惊天阴谋。
究其原因,是后世文人不敢承认,甲申之变时的北京中枢,竟然会出现如此大规模的,有文武、有勋贵、有太监参加的,甚至最有权势的权贵集团都参与其中的卖主计划。
因为一旦承认有这样的阴谋真实存在,将对儒家忠君思想带来毁灭性打击。
但不管真相多么残酷,通过对崇祯最后七十二小时的凝视,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崇祯,就是那个被所有人抛弃,失去民心、军心、士心的可悲皇帝。而可悲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延伸阅读
史料
《崇祯实录》,据嘉业堂旧藏钞本影印。
《崇祯长编》,存六十六卷据北平图书馆本影印,又二卷据痛史本影印。
《大明神宗显皇帝实录》,据北平图书馆红格本缩微影印。
《大明世宗肃皇帝实录》,据北平图书馆红格本缩微影印。
《大明熹宗悊皇帝实录》,据北平图书馆红格本缩微影印。
《大明英宗睿皇帝实录》,据北平图书馆红格本缩微影印。
《大清世祖章皇帝实录》,小红绫本。
康熙《昌平州志》,收入《中国地方志集成·北京府县志辑④》,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年版。
〔明〕冯梦龙:《甲申纪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明〕李清撰,顾思点校:《三垣笔记》,中华书局1982年版。
〔明〕倪元璐:《倪文贞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明〕谈迁著,张宗祥校点:《国榷》,中华书局1958年版。
〔明〕王世德:《崇祯遗录》,中国书店影印版。
〔明〕文秉:《烈皇小识》,上海书店1982年版,据神州国光社1951年版复印。
〔明〕杨士聪:《甲申核真略》,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
〔明〕张岱:《石匮书后集》,中华书局1959年版。
〔明〕赵士锦:《甲申纪事》,中华书局1959年版。
〔清〕戴笠、吴乔:《流寇长编》,书目文献出版社1991年版。
〔清〕戴笠著,陈协琴点校:《怀陵流寇始终录》,辽沈书社1993年版。
〔清〕戴名世撰,王树民编校:《戴明世集》,中华书局2019年版。
〔清〕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中华书局1977年版。
〔清〕计六奇:《明季北略》,中华书局198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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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李逊之:《三朝野记》,上海书店1982年版,据神州国光社1951年版复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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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钱 :《甲申传信录》,上海书店1982年版,据神州国光社1951年版复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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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孙承泽辑,裘剑平点校:《山书》,浙江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
〔清〕谈迁撰,汪北平点校:《北游录》,中华书局1960年版。
〔清〕吴伟业:《鹿樵纪闻》,上海商务印书馆1912年版。
〔清〕吴伟业辑:《绥寇纪略附补遗》,中华书局1985年版。
〔清〕徐鼒撰,〔清〕徐承礼补遗:《小腆纪传》,中华书局2018年版。
〔清〕徐鼒撰,王崇武校点:《小腆纪年附考》,中华书局1957年版。
〔清〕许重熙:《明季甲乙两年汇略》,收入《续修四库全书·史部》第441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清〕佚名:《吴耿尚孔四王全传》,台湾大通书局1987年版。
〔清〕佚名:《吴三桂纪略》,《辛巳丛编》1941年本。
〔清〕俞万春著,俞国林点校:《荡寇志》,中华书局2004年版。
〔清〕张廷玉等:《明史》,中华书局1974年版。
〔清〕邹漪:《启祯野乘》,故宫博物院图书馆1936年校印本。
赵尔巽等撰:《清史稿》,中华书局1976年版。
著作
樊树志:《晚明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
顾城:《明末农民战争史》,光明日报出版社2012年版。
黄仁宇:《中国大历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年版。
李雪涛:《误解的对话——德国汉学家的中国记忆》,新星出版社2014年版。
孟森:《明史讲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
谢国桢:《增订晚明史籍考》,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
[美]魏斐德著,陈苏镇、薄小莹等译:《洪业:清朝开国史》,新星出版社2017年版。
后记
许多年前,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讲述李自成进军北京路上的蝴蝶效应,也就是宁武关之战前后的故事。李自成如何在已经下决心撤军的情况下,被宣大的一份份降表重新打动,继续向京城挺进。
在写这段故事时,我逐渐发现,历史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偶然,这些偶然汇聚在一起,才形成人们看到的历史之必然。
因此我就想,能不能通过对史料的梳理,探寻一下甲申之变的细节——细节藏魔鬼。当我深入史料之中时,本书揭示的那个阴谋就藏不住了。
杜勋、申芝秀在宣大、居庸关的操作,必须经过抽丝剥茧才能发现其中奥妙,比如柳沟天险。为了理解这条“终南捷径”,我还亲自走过一次。虽然,今时今日,小路已经变成了国道,但从蜿蜒山势中,还是能感受到当年的峥嵘。
曹化淳这人也非常有意思,历史上他早已声名狼藉,在文人士大夫的口诛笔伐下,曹化淳毫无疑问就是开城门的首恶。但没想到,在热衷于翻案的今天,竟然有人想为曹化淳洗白,说他并没有复出,当时不在北京,这相当于为曹公公提供了不在场证据,翻案者甚至拿出清朝圣旨为其背书。
但是,这些翻案都太不严谨,缺乏对史实最基本的辨别能力。当走入曹化淳的人生时,我惊讶地发现了更多与之关联的线索,比如与杜勋、申芝秀、朱纯臣的关联。厘清他的关系网,阴谋集团的雏形就浮出了水面。
细节藏魔鬼,当我认真地将崇祯生命中最后七十二小时的时间线捋出来,将他身边的文武、勋贵及太监的言行一一归位,出卖崇祯的阴谋也逐渐清晰。
在一个强调皇帝绝对权威,臣子视皇帝为君父的时代,为什么会出现这么恐怖的故事?这也是本书要搞清楚的重要问题。
在发掘崇祯命运的过程中,我逐渐对这位大明朝末代皇帝有了更深的认识。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我能感觉到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对他的失望与不信任。比如东林党想方设法把太子或者其他皇子接引去南京,以防北京陷落,社稷倾覆。但是,崇祯想南逃,门都没有,东林党坚决不同意。
还有在调吴三桂勤王的问题上,从内阁到兵部,没有一个官员愿意提出此项建议。阁老之间商量此事,意见高度统一:怕事情过后,崇祯秋后算账,找人当替罪羊,为丢弃关外祖宗之地负责。
最后,就是被崇祯逼死的周皇后,史书记录下她死前遗言,皇后埋怨崇祯:一句忠言都听不进去。周皇后这种不管不顾的真情流露,足以证明,崇祯已经让人失望到何种程度。
连同床共寝的妻子都失望如斯,更何况其他人?但,或许是为尊者讳,又或许是因为崇祯归根结底还是壮烈殉国了。这一层窗户纸,历史上鲜有人捅破,几乎没人做出崇祯众叛亲离,核心的文武、太监、勋贵卖主求荣的结论。
收笔之日,也是崇祯的悲剧完全展露之时,我很庆幸,明末清初的文人士大夫留下了非常丰富的史料,提供了详尽的细节,让后人可以对比,可以互补,也让我可以摸着如此多的细节线索,身临其境般回到那个大时代中。
我走过柳沟,走过紫禁城,走过朝阳门,走过景山。想象着1644年仲春,那个微凉的夜晚,有个中年人一步一步走向白绫,多少悔恨与不甘在他心头翻过……
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再次有幸得到许多人的帮助,在此我非常感谢杨津涛、王戡、李夏恩、陈曦等师友,为我提供宝贵史料和批评指点;感谢出版人肖风华以及万有引力团队对历史非虚构写作的大力支持;感谢出版社的编辑施勇、钱丰、陈晔、梁欣彤、龚文豪、张静智等老师为小书出版,提供了从选题、编辑、设计到推广各方面的帮助。
最后,我要感谢父母,在他们那里,我得到的永远是鼓励与支持;还感谢小女时时刻刻的鞭策——虽然她对历史不太感兴趣,但足够成为老爸写书的动力;更要感谢妻子,每当我因为情节卡壳,或因疲惫而困惑,她都会送来及时的宽慰,助我走出低潮。人生中有你们陪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