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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新野刚志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0:07

八月的马科斯

作者:新野刚志

内容简介

喜剧新人正欲一展宏图却不幸坠海,心怀仇恨的亲友从此开始报复,恐吓。无辜者受牵连,知情者被害,zui终让真相大白的竟是当年受害者之一。

译者的话

本书主人公笠原在千叶乡下丸山贵志家发现了挂在墙上的5年前的一张8月份的挂历,挂历上印着一幅照片,照片里是一群屋部制作公司的年轻人。丸山贵志的儿子丸山雅贵也在里面,“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沐浴着8月的阳光,显得朝气蓬勃,细眯的双眼充满着对未来的渴望。”

丸山雅贵立志做一名喜剧演员,甚至以三四十年代红极一时的美国喜剧三人组马科斯兄弟中最受欢迎的格尔乔为自己的艺名,取名为格尔乔·雅,由此产生出原著名。

8月的确阳光灿烂,格尔乔·雅作为一名喜剧界新艺人,虽未成名但踌躇满志,正欲一展宏图,却不料因自己的艺名而招致祸害,最终坠海身亡,由此引出一连串事件的发生。

格尔乔·雅出事的全过程被拍摄现场的摄像机录下,录像带几经周折落入其父丸山贵志手中,并为格尔乔·雅的女友镰田得知。镰田痛不欲生,从此开始报复。他们制造丑闻、破坏家庭,威胁恐吓,甚至杀人放火,为了报复不择手段。首当其冲的就是本书主人公笠原。

笠原是日本喜剧界走红明星,因一起突如其来的强暴女高中生事件导致母亲为代子向世人谢罪而自杀,笠原本人也因此失去女友,失去对公司的信赖而退出演艺界,隐居于市井。

5年后的一天,笠原的老搭档立川诚突然来访并告知自己身患绝症将不久于人世,之后便失踪了。笠原开始在演艺圈内外展开调查,越查越深。笠原通过立川的女友、前妻和私人医生的证明排除了立川自杀的可能性。之后他找到立川曾看过的关于马来西亚的娱乐录像带,发现这些节目与屋部公司制作的节目雷同,怀疑有人在秘密非法出售节目版权。调查期间,他受到威胁、殴打,但仍然坚持调查,终于在以前遗留的事故录像带中发现丸山雅贵出事的疑点。他顺藤摸瓜,不仅查出了记者片仓义昭和立川被害的真相,并且还揭开了5年前丸山雅贵事故的内幕,以及镰田、丸山贵志一系列报复、恐吓活动的缘由。同时笠原也放下了5年来积压在心头的重负,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

本书的情节展开从录像带入手,层层深入,其中悬念不断,故事跌宕起伏,扑朔迷离,引人入胜,实为一本值得一读的小说。

本书一反恶人犯案、警察破案的常套。犯案人出于一个情字:镰田为了坠海身亡的爱人,不惜制造女高中生被强奸案以报复一直蒙在鼓里的无辜的笠原;不惜绑架屋部总经理的小外孙以报复无意中造成雅贵坠海身亡的屋部。丸山贵志深深怀念死去的儿子雅贵,为使喜剧新人尽快崭露头角,利用事故录像带胁迫屋部公司副总经理桐岛走后门启用新人。最后逼得桐岛铤而走险向海外偷偷出售节目版权以赚取走后门所需的花销。当喜剧明星立川对秘密出售节目版权行为的调查和记者片仓将发表的报道威胁到屋部公司,并因此可能导致新人启用受阻时,丸山贵志这个日本千叶乡下的老人不惜用劳动的双手将他们杀害。最终侦破这一切的不是警察,而是5年前的第一位受害者笠原。当一切都真相大白时,我们发现,人有时候会因为自己不经意的一个举动造成他人的犯罪。有罪与无罪之间,谁又能说毫无牵连?这也是本书的亮点之一。

  2001年7月

1

猫眼睛滴溜一转,投过来一道视线。

一双没一丝眼白的眼睛悻悻地瞪着我,趴在门边一动不动,最近每月里总能见到它一次。斜打的聚光灯荧光闪烁,眼看快到12月了。

我双脚踏上铺着瓷砖的台阶,那堆茶褐色的斑纹依然纹丝不动。等我缓缓推开荷马酒吧沉重的板门,它方才露出本性,飞身闪开,但依然不闻叫声。如果野猫子都不把人当人,这世道还有什么指望?不,或许是我自己已经无可救药,连猫都不屑一顾了吧。

猫旋即刺溜回到门边,蜷身占据原位。我斜眯着它,弓身钻进酒吧。

时间刚过6点,吧台最里面坐着一位客人。我不像猫那样在意自己的老地方被人占据。

这家酒吧吧台边6个座,另加3桌12座,由老板一人照料。老板瞅我一眼,算是打招呼,我点头以示回应。老板又扫了那客人一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歉意,因为我的老位置被人捷足先登了。我看准相隔两席的座位,踩着地板走过去。那客人向我转过身来。

我顿时愣住了,那是一张在我心里尘封多年的脸。

对方毫无愧意,满脸堆笑。圆领衫外只套着一件尼龙运动衫,显然是有车送他来的。不容我有片刻思考,那客人向我张开双臂高声叫嚷道:

“雄二,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嘛。”

是立川诚,我的老搭档,日本著名的笑星。

“你怎么也在这种地方?”

我的唐突也许不算过分,毕竟5年没有见面了。而在那之前的8年间,我们几乎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想来世上许多事并非一句“久违啦”就可弥合的。不容我多想,立川接着说:

“什么这种地方?有这么说话的吗?是吧,老板?”

老板讨好地笑着摇了摇头,不想卷入这场斗嘴。他虽未明说,可我跟这家店来往已4年,从未见过老板这副模样。我歉意地埋下头。

“笠原,刚才的话就算我没听见,坐吧。”

立川把手轻轻放在吧台上,不无调侃地说。

他怎么知道这家店的呢?我爬上旁边的凳子,心想我跟老板4年的交情算是全完了。

“刚才你问我怎么在这里,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是一醉方休?”

问题不难,可我无言以对,只能回以目光。立川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得意地点头道:

“我猜得不错吧。我也想一醉方休。就算醉了,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老板也说今天不妨一醉。”

立川向老板扬了扬下巴,示意老板迎合。作为响应,老板恭敬地给立川喝空的酒杯里斟酒,是加冰块的威士忌。

照料酩酊大醉的立川,是我10多年前学生时代的常事。当时我和他就读于不同的大学,却同在以演出幽默小品为主的学生剧组。立川是前辈,我曾无数次地扛他回家,为他解围,一起挨揍。后来,他选择了喜剧之路,邀我同行。他认为搞笑的关键不在于作品是否出自专业作家之手,而在于捧逗的感觉。那年我21岁,立川23岁。我因为这事遭到父母的坚决反对。他们原以为我会子承父业,当一名教师,遗憾的是我早过了对父母言听计从的年龄。

立川醉了,病态般的苍白爬上他的脸庞。

“趁你还没烂醉,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你刨根问底的德性还没改。人为什么笑?天晓得。我们想叫他们笑,他们就笑呗。”

立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在鲜有电视而只以舞台演出为主的年代,他曾反复背过这句台词。

“那好,我当观众,你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不逗不行。”

邻座的老搭档睁开眼睛,一脸憋得难受的样子,像一只筋疲力尽的鸡。

“没劲,你小子真能咄咄逼人。”

立川憋了半天,吁了口气。

“听野岛贵晴说的。他来东京录音,前两天在六本木偶然碰到。”

立川淡淡地说,显然没心思开玩笑。

野岛是我惟一现在仍然保持来往的演艺圈中人。他曾经是摇滚乐队的一名歌手,现在只给别人作词作曲。他在蓼科山里搭了一个窝,偶尔下山来沾沾人气,过着半人半仙的日子。以前我去他的山庄住过几个月,他每年也来我这里几次。我曾不止一次带他来过荷马酒吧。

立川也许只是碰巧听野岛说后,一时心血来潮想来见我的吧。

“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吗?”

我看着一口接一口往嘴里灌威士忌的立川。

我眼睛盯着他那引人注目的鹰钩鼻子。尽管早就习以为常,但时隔多年,突然又近在眼前,竟不可思议地让我像陌生人一样感到新奇。

“是啊,对不起。如果世人皆醉,一切也就相安无事了。”

立川朝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老板使了个眼色,我的杯子立马被端了上来。立川拿起自己的威士忌往我杯里斟酒,然后啧啧地吸干沾在拇指上的酒滴。老板瞧在眼里,那眼神仿佛是在看公园里嬉戏的小孩。他和立川似乎意气相投。立川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可关键时刻,他却能不失时机地施展魅力十足的社交能力。他从来嘴不饶人,又总板着一张脸,所以他偶尔露出的爽朗笑脸和无助很容易迷惑别人。正因为如此,近10年来他一直雄居在喜剧界顶峰。

“雄二,酒光瞅着没用。”立川说。

我知道就算喝进肚里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端起酒杯,一口干掉一半。

“如何?”立川含笑问道。

“好酒。”

我仔细端详杯中之物。5年来头一次沾酒,杯中的琥珀色依然如旧。或许是跟老搭档久别重逢触动了我的味觉神经,我接着干完了剩下的半杯。

不出所料,立川烂醉如泥,一大半的体重压在我身上,蹒跚挪动着绵软无力的双腿。在醉倒之前,他逗得四周的客人笑声如潮,这可能是酒吧开业以来从来没出现过的景象。

荷马酒吧位于下北泽茶泽大街北边,靠近东北泽。沿街除了洗衣房、小餐馆外,全是鳞次栉比的高级公寓和民房。人们都说下北泽多醉客,看来依然有不少顾客光顾酒吧。只要来过一次,许多人都会喜欢这个安静的好去处而成为常客。店里的酒并不名贵,也不播放固定的爵士乐和摇滚乐,因此受到各种层次的顾客喜欢。老板沉默寡言,多数顾客静静地自斟自饮,我也是其中一员。但我并非来自闹市,因为我的住处靠近东北泽车站,出门的第一家酒吧就是荷马酒吧。这家酒吧并不是不欢迎三五成群的客人,店里有时也人声鼎沸,但像今晚这样互不相识的客人被立川逗得前仰后合,据我所知从未有过。幸好老板也为今晚的热闹乐不可支,使我如释重负。

令人不解的是立川。以前虽然在演出结束后或演艺界同仁的酒会上,他也少不了妙语连珠,但平素却喜欢独自静静地品酒。当然,只要他兴致大发,总能令人捧腹大笑。然而今晚既无人请客,也无需在意谁,他却一直闹腾到声嘶力竭。我想或许是这5年使他养成了义务献艺的精神,5年足以改变一个人。

从酒吧到家仅5分钟的路程,我们足足花了20分钟。半道上立川在路边吐过一次,我顾不得大笑星的吐泻物能值多少钱,毫不客气地让他吐了个够。我瞧他一身乔赛装太单薄,想把我的皮夹克给他披上,却被他拒绝,说越冷酒醒得越快。声音虽然嘶哑,神智却很清楚。

沿茶泽大街向东北泽走,到北泽公园前面,街道左边便是我住的公寓阳光大厦。幸好我住在2楼。我连拖带拽把立川弄到门前,让他靠在墙边。面对硬弹簧牵引、显得重厚且豪华的金边黑门,我头一次直想骂街。我用脚尖拼命顶住打开的门,双手拉过靠在墙上的立川,肩头顶开门缝挤了进去。屋里充满着公寓特有的暖意,我问立川冷不冷,他说不冷,便没开暖气。

“水!”

我刚把立川扔在饭厅的沙发上,他就喊了起来,声音依然沙哑。

我家有两个房间,一间6张榻榻米大,一间是厨房兼饭厅。饭厅里有一套会客家具,而另一个房间里只摆着最起码的几件电器,非常简陋,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单身汉的窝。

“有乌龙茶。”

“不,只要水。”

立川默默地接过杯子,张开嘴,倾倒般地将水倒入喉咙。

“这才叫舒服。”

立川擦干嘴边的水。

难道他平时也这样?

“最近常喝酒吗?”

“很少喝,我说过,所以才找你来着。”

“而且,想一笔勾销这5年?”

立川瘫坐在我屋里惟一值钱的骑士沙发里,双手平展搁在靠背上,摩挲着光滑的皮革。

“真的只是为了喝一杯。我曾担心你见到我会勾起烦心的往事而痛苦。后来决定去荷马酒吧,是因为我预感到如果现在不见,将会无缘再见。”

“现在?”

我不清楚他说的现在具有多大的时间跨度。

“就是听野岛说过之后我便想见你的这个现在。”

立川啪地一拍靠背,抬头看着站在他跟前的我。

“你怎么总是对这些屁事吹毛求疵?”

天晓得!我又是耸肩又是摇头。立川哼哼笑了。

“我不是想为自己开脱,真的好几次都想见见你,想跟你联系。我没为你帮上忙,不够义气。”

“别说啦。你的信早就收到了,可我没拆,也没写回信。对不起朋友的是我。”

“是吗?”立川说。他只能这么说,迟到的再会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损失。

“哎,让我给你母亲上一炷香吧,我还没拜祭一下她老人家呢。”

“这里没佛龛,留在我原来的家里了。”

“房子给你父亲了?”

“是的,哥哥嫂嫂照顾他。”

6年前我在樱上水买的房子让给我哥哥了,作为把老爸推给他们赡养的代价,还值。立川又说了一句“是吗”,神情中对我似乎颇有微词。

“冲个澡吧,会舒服些。”

“不,醒会儿酒再冲。”

“那我先冲,你请便吧。”

立川果然没客气。等我冲完澡出来,他已经取出我藏在洗涤槽下面的威士忌,正一个人自斟自饮。瓶里原本有多少酒不得而知,但现在只剩下半瓶。

“明天几点上班?”

“10点半到拍摄现场。没事儿,不会影响工作。”

跟电视上敷衍搪塞的言行相比,他对工作态度非常认真,从不醉醺醺地跨进摄影棚。

我在立川对面的地板上坐下,中间隔着桌子。他往事先准备好的杯里斟上酒递给我。

他静静地把杯子端到嘴边,窘到深处的沉默别有一番滋味。我们自从配对走红之后,经常在一起喝酒。

沉默持续了1个小时立川方才开口,这时已是夜里两点多钟。

“我,得了癌症。”

立川左右晃动着杯子,让酒在里面打漩。他着迷般目不转睛地盯着杯子。

“会治好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茬儿。

“医生说治不好,我也不指望了。”

36岁,这个数字闪现在我的脑际。他36岁,只年长我两岁。我的目光不敢从他脸上挪开,如果挪开会令他觉得我在怜悯他;如果不挪开,我无法让我眼里毫无表情。

“别这么看我,我不在乎。当然,刚知道的时候无法平静,不过现在我甚至为自己感到庆幸,因为我知道了自己人生的终点。这样更能抓紧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再打发日子,坐以待毙。”

立川再次把酒杯端到嘴边,两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喝酒管用?”

“不管用,也就今天喝喝,没大碍。我说过,要抓紧做想做的事嘛。”

我给立川的空杯里斟上威士忌。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觉得眼前能为他做的就只是斟酒。

“对不起,我来不是为了讲这些。虽然圈内人士喜欢以病为荣,但这事我不会告诉圈内任何人。我想我和你不存在任何利害关系,你听听也就罢了。”

我静静听着,明白了他声音嘶哑的缘故。我怎么一直都没察觉到呢?他面容比以前更加憔悴,仿佛又回到了拮据的学生时代。

“我已经没有了工作欲望,反正该得到的都得到了,一切都到了尽头。只是个人生活中有一个人令我丢不下,我必须为她安排妥当。”

“有情人了?”

立川3年前离了婚。他本人没告诉我,我是看了周刊杂志才知道的。

“你没看上上周的《追踪者》吗?”

“我不愿意通过图片周刊杂志了解老朋友的近况。”

对我的死心眼,他哼哼一笑。

“你还是不相信传媒。唉,那也没有办法,可我的事是真的,在公寓前被人拍了照。”

“是圈外的?”

对这种事我毫无兴趣。看到立川脸都红了,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是圈内的。是我们公司的偶像歌星,叫大岛梨子,认识吗?”

“名字听过。”

是近两三年出现的偶像歌星,兼做女演员,只是想不起她的模样。

“你知道,老板很凶。”

公司一般严禁染指同一公司的偶像歌星。尤其是我以前所在的屋部制作公司,老板屋部耕造对人严厉,他认为人的爱情是次要的,对男女关系持否定态度。

“经桐岛调停,虽没能得到大家认可,但目前还相安无事。公司我不管,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怕。我们俩相处的时间不多了,不能畏首畏尾,我要在剩余时间里对她尽我的一片真情。”

立川说完又端起酒杯一点一点地喝威士忌,脸上长久地洋溢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看着他的笑容,我默默地又添酌了一杯。久违5年,应该有千言万语,但现在却无从谈起。他曾经是我的搭档,是我生命的一部分。5年了,我疏远了立川,不,不仅是他,也疏远并封存了当年的一切。如今那封存的一切仿佛正在开始揭封。

多年未沾的酒令我惬意心醉。这里是我的家,无须对谁客气,我倒在地板上酣然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头顶上的灯通亮着令人目眩,是冷冰冰的地板把我激醒了。我抬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立川,方才记起是怎么一回事。

立川耷拉着头,我想他也睡梦正酣吧。他身子前倾着,露出整个头顶,像死人般一动不动。

“对不起。”

他从嗓子眼挤出一个声音,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但却是发自立川沙哑的喉咙。

他又说了两三遍对不起,每说一次头就向下低一截。从动作的规律性来看,他显然还保持着清醒,好像是在对我道歉。想到他跟我一样酩酊大醉,没准儿他是冲着飘浮在屋里的某个幻影在道歉也说不定。

总之,他以为我正沉睡不醒,没料到我在观察他。既然如此,我不妨再躺一会儿。地板上那挡不住的冰凉阵阵侵入我的体内,透过眼睑我仍能感觉到明晃晃的灯光。我在最恶劣的条件下装睡,幸好忍受痛苦的时间并不漫长。听着那来自地狱的嘶声,我真的再次进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窗外天已大亮。顶上的灯不知何时已熄灭,屋里已不见立川的身影。

2

好难得的一场雨,从昨夜三更开始便细雨飘零。

窗帘挡住了光线的照射,我躺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忍受着郁闷天气的煎熬。也许下午心情会有所好转,我蒙头捂在被子里,坚信这令人窒息的雨不会绵绵无期。我又翻了几次身,刚要忘却一切昏昏欲睡时,门铃响了。低沉的铃声并不刺耳,只告诉我门口有人。我拉起被子蒙住头,试图不睬不理。

可是来人好像全无去意,门铃嘀嘀地响个不停。可能是订报纸的,要不就是洗被套的搞促销,这种时间朋友才不会登门。

没想到祸不单行,闹钟竟会在这节骨眼上揪心地闹响。我把闹钟设定在今天早晨,是想早点去预订各派武林高手争霸战的门票。我伸手欲关又止——关掉闹钟就意味着告诉门外来客屋里有人。可是,闹钟不同于门铃,它的声音令人忍无可忍。

我自己的家,干嘛要这样怯声怯气?我索性揭被而起,关掉闹钟,打开饭厅的灯,到水槽边洗脸,心里巴望门外的人快些离开。可是,门外的人似乎认定我在里面,隔一会儿就按一下门铃。对方的节制并未引起我的好感,我无可奈何地打开了门。

我好像估计错了,门外一前一后站着两个身穿高领大衣的男子。前面一个岁数大的满脸堆笑,但却不像推销员;后面一个身材魁梧,目光咄咄逼人,跟前面一个形成巨大反差。岁数大的开口说了一句推销员绝对不可能说的话:

“你就是笠原雄二吧?”

我点点头。他掏出一个黑色本子,抽出一张名片。

“我是葛西警署的安藤,想向你打听一下片仓义昭的事。你认识片仓吧?”

我不经意地接过名片,上面印着:警视厅葛西警署刑事科巡查部长 安藤康。我逐字看过之后,点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是我故弄玄虚,而是要回忆起片仓其人,确实需要一点时间。

“是丹文社的片仓吗?”

“是的。他前天被人杀了,你不知道?”

是立川回去的那一天。

安藤又恢复了刚才差一点儿消失的微笑,微笑中带着几分谄媚。可他的眼睛并没有笑。

“我电视报纸都看,但是可能是没留意吧,真的一无所知。”

我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即便如此也没什么可怀疑的,我觉得没必要向警察证实什么。

我把他们让进屋里。他们肆无忌惮地审视我的房间,我也不客气地打量着他们。大个子面无表情,缄口不语,年纪跟我相仿。安藤年逾50,已经斑白了大半的头发依然浓密,整齐地梳成三七开。憨厚的脸上挂着一副银边眼镜,露齿的微笑使人想起日本那位著名职业棒球选手的父亲或秘鲁总统,但却既没有他们的那种亲切也没有威严。

我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拉了一把折叠椅,居高临下地坐在他们对面。

“对不起,你还在睡觉吧?”

看样子主要由安藤问话。

日本式房间的拉门是关着的,看不见里面的被子,他可能是根据我开门的时间和闹钟的铃声来判断的。我蓬乱着头发,如果认为是我睡乱的那就错了。我天生一头钢硬的卷发,而且一睡就乱,因此成了现在这种发型。当年上电视演出从不加以修整。

“现在才知道?你刚才按门铃的时候就应该知道的,真想请你让我多睡一会儿。”

安藤呵呵地笑了。

“到底是笑星,一开口总少不了逗乐。”

另一名警察事不关己地不苟言笑,只在屋里东张西望,好像这样才叫警察。

“话说回来,有件人命关天的事,想得到你的协助。”

“你们的来意我明白,可我认为我无能为力。你们其实也很清楚,明明知道会一无所获,依然还要来跑一趟,不是吗?”

“事先我们从不估计会徒劳无益。在按门铃之前,我们总希望能通过这次走访一举破案。”

年轻人第一次开口,嗓门出乎意外地高。年长的安藤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责怪。我知道警察是一个等级与资历无关的职业。

“是吗?很遗憾,我可能会让你们失望。关于那个我从未见过、甚至连长相都不记得、只是在5年前通过一次电话的片仓,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从未见过?可我们听说因为5年前的那件事,片仓采访过你。”

安藤的脸色发生了一点变化。

“当时片仓的确想找我谈谈,但都是通过电话或传真联系的。而且是公司的人出面,算不上是电视采访,只是一般的对话。我跟他通过一次电话,那也是公司的人在通话时硬要让我去说几句,我当时就想骂他几句。”

“那以后你们没因其他的事情见过面吗?比如在哪儿偶然碰见?”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从未见过他。即使偶然擦肩而过,我也不认识他。”

是吗,安藤不住地点着头说,试图让我平静下来。年轻的警察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眼看同伴处于下风,既不出言相助也不做记录,只是抄着手盯着桌面。

我想起了前天的事情。我8点钟醒来,发现立川已经走了,这才铺好被褥正儿八经地睡了。好久没那么痛饮过,心情格外舒畅,一觉睡到将近4点才起床。那天早上7点左右,出门去了东北泽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零售店。虽然没碰上熟人,但是或许有人还记得我这张脸。退出演艺圈6年了,我身边依然不乏缠着要签名的人。至少零售店的防盗监视器会一视同仁地拍下所有顾客,而不管他的知名度如何。

“笠原先生,请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安藤开口露出了两排被烟熏黄了的牙齿。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个问题,我猜他是想试探一下我的动机。

“我靠经营这幢公寓和炒股票生活。如果想看我挥汗干活的样子,可以在星期五下午早点来,你会看见我在清扫公寓外面的走廊。”

“嗬,以前的大明星亲自出马!我虽然不太懂,可现在股票也不是好玩的,是吗?”

“短期股票虽然是赤字,但是,即使全部成了一堆废纸,我也不至于投河上吊。我只有购买这幢公寓是贷的款,靠房租收入的一部分偿还,不会拖欠,而剩下的房租足以维持我最低标准的生活。只要不想成家,也还过得去。”

安藤微微扬起一边的眉毛,对我的家庭观不置可否。相反,尚未做自我介绍的年轻大个子警察开启金口道:

“你6年前买过一幢房子,现在住着你父亲和你哥哥一家,那幢房子的贷款怎么处理的?听说你哥哥是学校的教师,他哪有钱偿还世田谷那幢房子的贷款?”

“我不知道家兄的薪水能否偿还,也没那个必要知道。那房子是用手头的现金买的,没有贷款。”

哦,是吗?年轻警察不动声色地缩了回去。

“现金购房,了不起!不过也很自然,因为你当时红极一时嘛。可就在你红极一时的时候,却因那个案子失去了一切,再加上后来你母亲的事情,你肯定至今对片仓仍然耿耿于怀,对吧?别误会,我这么问不是在追究你的动机,只想了解一点情况。”

我又没责怪谁,安藤却一个劲儿地解释。

他说想了解情况是假,认定我怀恨片仓才是真。可我确实没记恨谁,甚至老半天才想起片仓其人。他捏造事件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之时,我的确义愤填膺,甚至想亲手把捏造事实的他狠狠教训一顿。但是,当暴风雨过去,我退出演艺圈以后,眼里早没了片仓的影子。当时刀割般的心痛不分昼夜地折磨着我,我哪有工夫在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后来疼痛消失了,我的心也早已空空如也,再没去想片仓的事。

“怎么,对片仓依然怀恨在心吧?”

大概是数桌面的木纹数腻了,年轻警察抬起头催我回答。

“当然不是。报道见报的当时,我是很气愤,但没有记恨。片仓只是一个小职员,是公司把任务强加给他的,我不会记恨这么个人。”

“你很了不起。可是,听说当时你对片仓做了大量调查,是吗?”

“为了寻找片仓是受人指使的证据,确实对他的出生地、毕业学校、前辈至交等做过调查,可那全是公司做的。屋部制作公司跟丹文社早有往来,除《新周刊》以外的编辑部有很多人提供了情况。我们借此给片仓施加压力,但最终没能促使编辑部改变态度。”

“你知道片仓的住址吗?”安藤问。

“详细住址没听说过,只知道他住在吉祥寺一带。”

安藤看了同伴一眼,我的回答应该及格吧。连片仓于何时何地如何被害都一无所知的我,突然发现自己走在一片雷区内,不禁一阵心惊肉跳。

“那是他搬家前的住址。”

年轻警察两眼正视前方,弄不清他是在对我还是在对安藤说话。

我见安藤嘴动了动,慌忙说:

“我当然不知道他现在住哪儿。”

安藤刚开启一半的嘴又闭上了。

警察好像很在意片仓的住址,可能是因为他是在自己家或家附近被害的,我甚至估计他家就在葛西警署辖区内。

“片仓怎么被害的?”

“你终于提问了。如果不了解案情,一般会一开始就问的。”

“我怕向警察问这问那不礼貌。”

“那你现在怎么想起要问啦?”

“因为我发现没必要让你们认为我是个好孩子。”

大个子警察打瞌睡一样把头向前一耷拉。

“笠原先生,这不好笑,想当年你比这风趣多了。”

不是想当年,是在电视上。

“警察先生,你们在哪儿见过七曲警署的警察吗?”

“不可能。”

年轻警察轻蔑地瞥了我一眼。

“这就对了,电视里的世界跟现实相差太远了。”

“这也不好笑。”

“不好笑也算犯罪吗?”

大个子警察脸大鼻子小,皱着鼻子笑了起来。算是我小小地开了个玩笑,看来我赢了一分。

“唉,算了,言归正传吧。”

安藤插话道。

“片仓是被勒死的,在他家附近的荒川堤坝边发现了他的尸体。”

“在葛西吗?”

“是的。他家在西葛西,车站是东西线上的西葛西站。他在公寓过着单身生活。不知道荒川河岸是他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还是他被人叫到那里去的。”

“公寓建在那儿,那就有可能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话虽如此,可我没法告诉你他住哪儿。”

我想说自己压根儿就不想知道,又觉得对不住死者,便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前天,也就是11月28日清晨5点至6点之间你在干什么?”

总算明白了,这就是片仓死亡的推定时间。

“我想你可能还在睡觉吧,有人证明吗?”

前天清晨是头一天晚上的继续。我跟立川喝着酒不知不觉睡过去的时候大概不到3点,到一觉醒来看见立川还在为止,感觉至少睡了1个小时,所以应该是4点之前。虽然不知道立川在我家呆到几点,但考虑到从我家到葛西的距离,我觉得他可以证明我不在场。

“有人可以为我作证。前一天晚上,我和一个朋友在这里喝酒,我先醉倒。早上醒来,他已经回去了。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去的,但是就你刚才说的时间,他可以证明我当时烂醉如泥,不可能去勒人脖子。”

“那朋友是谁?”

“他叫立川。”

“哦。”安藤说。他为自己一听姓名便知道是谁颇感得意。

“要问最好问公司,对吧?”

显然他想问个究竟。

“那更直截了当。”

“是屋部制作公司吧?”

安藤故作正经想忍住笑,令人想起他讨名人签名时的样子。

“这么说你隐退后还在跟老搭档来往?”

“那天是隐退以后第一次跟他见面。”

安藤又扬了扬眉毛,刚才谈话时他也展示过这种“特技”。

“你说的是那个案子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吧?”

“是的,时隔5年。”

“准确的说是4年零8个月。”大个子随口说。

“为什么‘芹菜果酱’会在那天晚上再次组合?”

“立川是不请自来的。”

“不请自来地证明你不在现场,到底是大名鼎鼎的名配对啊!”

大个子话中带刺。

安藤少见地皱起了眉头。

如此说来也的确过于巧合。5年前因一起事件而分道扬镳的搭档5年后再度重逢,而且恰恰是在制造那起事件的记者被害的时候。莫名的不安犹如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底。

“当时的案子幸亏出现了有利于你的证人,你方才逃过一劫。”

“从刚才开始,你们左一个案子右一个案子,凭什么那么说我?文娱记者把它当做文娱界的一大丑闻大肆渲染我不在乎,外行人说东道西我也可以不管,可你们警察称它为‘案子’,等于把我当嫌疑犯在调查。关于那件丑闻,你们警察并未介入,对方也没提出控告。说到底我是清白无辜的,不要光凭一本杂志就信口胡说。”

“笠原先生,非礼也是犯罪,只因为强奸属于亲自控告罪,我们才没有随便介入。如果没有限制,我们早就开始暗中调查了。最后也许会证明你清白无辜,但那肯定是一桩案子。”

的确,如果没有亲自控告罪的程序规定,我当时肯定会受到警方的调查。如果那样,果真能证明我是清白的吗?

“怎么样,明白了吗?”年轻警察非常得意,“即使你现在坦白是你干的,我们也拿你没办法。”

我站起身来,折叠椅没折就倒了。安藤也跟着噌地站起来,走到依然大大咧咧坐着的年轻警察面前。

“走,立野,回去吧。笠原先生,打搅啦,谢谢你的合作。如果想到什么事,请打名片上的那个电话。”

安藤非常客气,而被叫做立野的警察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打扰啦。”立野说。

“别这样,客套话都听腻了。刚才说一个人被杂志说东道西不可能心情舒畅,而我平白无故地遭人诽谤,那会是什么感觉?起码的想像力你们总该有吧。”

立野也许是有所想像,耸了耸被西服紧裹着的厚实的肩头。但是,我母亲因读了那则报道而自杀之后我的心情,他可能永远不知道。

5年前,准确地说是4年前的3月初。《新周刊》编辑部的片仓打电话给屋部制作公司,说要传真一份预定下周刊登的一篇报道的概要,要求给个意见。传来的是一篇报道的打印稿,几乎是全文。若在平时,应该先一条一条列出要点,各要点后附问题,请对方发表意见,可是当时片仓一股脑将自己的意图全盘托出。也许是太自信的缘故吧。我们最初都没有把它放在眼里,以为是他面对事情的严重性而表现出的一种恐慌,我们只要态度强硬,对方就会不攻自溃。

我第一次看见稿件是在屋部制作公司总经理室。我和部门经理高木照喜被叫到那里时,总管经理桐岛哲和总经理屋部耕造正在里面阴沉着脸严阵以待。坐在办公桌边的屋部把传真件往桌上一掷,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显得非常不悦。他是拥有众多笑星的制作公司总经理,为人刻薄。我和立川初出茅庐时,在他家住过一年,早已学会如何面对,因此我一言不发,只看传真件。

对情况一无所知的我开始没把那份稿件当回事,可是当内容一点一点地映入眼帘之后,明知那是恶意中伤,我仍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

报道说我把一名18岁的女高中生诱拐入室并且非礼了她。她叫镰田和美,是我的一个狂热崇拜者,一周里她天天到我公寓来要求见我一面。她说在2月10日被我请到家里,本来只想跟我见面聊聊天,却被我拖进卧室强行发生了关系。

等我看完,总经理问我所写是否属实。我顾不得总经理的麻木和对我的不信任,一把将传真件撕成两半,说全是编造的谎言。在旁边一起看的高木不屑地笑道:“岂有此理。”

我说那是造谣也不全对,除了把和美拖进卧室强行非礼这一关键部分是无稽之谈以外,其他都有根有据。

镰田和美的确在2月10日前的一周来公寓找过我。因为我时常不在家,不知道她是否天天都来。我每次回家,她要么在路上拦我,要么来按门铃,总是纠缠不休。当时我住在中野的公寓,公寓房刚开始一套套地出售,大门还没安装自动锁,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直闯别人家门。以前也有过同样的崇拜者,我给他们签名、握手之后,全都满意而归。而镰田和美却与众不同,连续一周的纠缠令我忍无可忍,以至最后两天发展成了激烈争吵。我推搡过她,叫她别再来纠缠,可她却满不在乎,反而指责我对世界头号追星族太过分,气得我直发抖。尤其是2月9日那天,双方争吵到白热化,我拽住她制服袖口硬把她推出公寓。当时从她书包里看到了学生笔记本,方才知道了她的姓名。我吓唬她说如果再来就要告到学校去,这才将她唬走。第二天她没来,我也就把她忘了,后来才知道她2月10日来过。当然,如果我2月10日不在家,什么事都没有,她来就是想摸清我是否在家。

我在总经理室一口气讲完了事情的经过。总经理听明白以后,提出必须想方设法阻止那篇报道见报。听口气他依然对我不信任,这时候我才感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的支持。

然而,报道最终还是见报了。编辑部权衡了跟屋部制作公司的良好关系,最后选择了报道刊登后可以预见的轰动效应。登出的报道附加有公司发表的“报道内容纯属无稽之谈,一旦刊登必将诉诸法律”的意见和据说是镰田和美受到非礼的第二天医生开出的诊断书。诊断书上镰田和美的名字变成了某A。

我们决定暂时不进行耗时费力的法庭抗争,想通过其他媒体进行反击以求速决。面对《新周刊》报道的轰动效应,敌对的《强力周刊》一口答应登文反驳并挤排进下一期。

反驳文章指出对方报道失实,说《新周刊》的报道单凭小姑娘一面之辞,毫无根据;看似具有权威性的诊断书也只能证明镰田和美有过性经历和有几处擦伤而已。我方采用左邻右舍的证词,详细描述了镰田和美连续一周到公寓纠缠我的异常行为,让读者知道我避犹不及,哪还敢请这样的女孩进屋?

这一周的《新周刊》不知道是否察觉到了我们的动向,总之没有继续刊登关于我的性丑闻报道,可是第二周又展开了更大的攻势,载文刊登了附近一青年的证词,说他在2月10日看见一个女孩在我公寓前哭泣,制服上衣的钮扣被拽掉了。这显然是对我们反驳说他们制造桃色事件毫无根据的一种嘲笑。虽然不能证实事情发生在我家里,但是第三者的证词足以让人觉得那天真的发生了强奸案。《新周刊》编辑部好像是从一开始就故意要一点一点地公布证据,让我们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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