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部耕造家是一幢由土围子高墙围起来的日本豪宅,比我个头还高的大门紧闭着。我按响门边的通话器,很快便响起了刚才那女人的声音。尽管她只应了一声,但能听出她有点紧张。对深夜来客,谁都会谨慎提防,不足为怪。
“我是刚才打电话的笠原,有急事要找奈津子。用通话器也行,请让我跟她说几句。”
“小姐累了,已经躺下,请明天再来吧。”
再过1小时就是明天了,可对这女人说什么也没用。她当然不是镰田,有一把年纪了,她又不是屋部家的人,在这里干什么呢?
“就是因为等不到明天我才赶来的。”
“请回吧,否则我要叫警察了。”
通话器关掉了。
她果真会叫警察,还是想吓唬我?倒是我为何不叫警察,难道是因为我对酒吧老板保证过一切得由我亲手了结?如果奈津子真的危在旦夕,或许应该交给警察去办,可我已经赶到这里了。奈津子就在眼前等待我的救助,而我却束手无策,我有什么用?幸好我曾在这儿呆过1年,对这幢宅邸的结构了如指掌。
这里跟警备公司签有保护协议,但我知道高墙上没有安装监视器,只窗户上有。沿围墙往右走,有一段屋檐探出墙外,伸手就能够到。我曾经攀爬过正面那堵墙,从未碰响过警报。
我爬上停在墙边的卡迪拉克车引擎盖,一只手很轻松地抓到了墙檐边的瓦。我向上拉起轻盈的身体,这么多年了,体重好像并没有增加多少。瓦向外做成一个斜坡,要稳稳地爬上去难度很大,我得先跨上一只脚,然后整个身体才能登上墙顶。
距墙5米处的建筑物一览无余。从正面看,只有大门边上的灯还亮着,客厅和饭厅朝着后院,所以无法判断那边的情况。我双手牢牢抓住瓦的两端,将右脚抬到瓦上。
就在这时,移动式的大门突然打开,几个彪形大汉从门里冲出来,我一看对方来势汹汹,就知道来者不善。他们一声接一声地怒吼着,叫我滚下来。我条件反射似的想站起来,结果身体失去平衡,不下去也得下去,这下肯定要落在他们的当中。
在我还未落地之前,我听见有人在喊“不是跳进来而是跳出去”。我滚落在地,他们一窝蜂冲上来将我压在下面。我脸上挨了几个耳光,肚子上挨了两拳,让我想起职业棒球赛打成一团的混乱场面。可怜的是我方只有一个人,整个就是羊落虎口。
“住手!我告诉过你们他是谁的。”
这一声喝退了一群彪形大汉。我扭头一看,奈津子出现在大门前,旁边一个人扶着她,大概是那个自称是管家的女人吧。
管家没有骗我,奈津子疲惫不堪,满脸憔悴,如果不听声音很难认出是她。
客厅里灯火通明。
几个男人心急火燎地在打电话,虽然还不到午夜,屋子里却充斥着彻夜未眠的倦怠。一个男的坐在正中的沙发上抄起双手盯着我。如果没有部下来打搅,他大概会一直这么呆下去,大概养精蓄锐也是工作所需吧。听说这位50岁上下的人是警视厅的刑警,其他几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也是警察。我被带到这里来的这段时间,他们都不理睬我,是奈津子告诉我这些情况的。她有气无力地说涌治遭人绑架了,我问是不是镰田和美干的,她点了点头,差一点向前扑倒,是女警察扶住了她。
屋部耕造也在客厅里,正襟危坐在远处一把手扶椅上。我进来时,他只说了一句“你来干什么”就再也没吭声,可能是已经顾不上我。我倒庆幸是在这种情形下与他相见,否则他会当众把我骂个狗血淋头。
“主任,千叶县警察已经得到消息,的确有个叫丸山贵志的人为葛西地区杀人案和立川诚失踪被害案到小见川警署自首。案情正在审讯之中,还没有跟葛西警署和新宿警署联系。”
刚才打电话的警察向坐在我对面的上司报告。
我向他们讲了来这里的经过,警察的态度比到我家找我的那两位更加严厉和冷酷,眼下这种事态谁还顾得上表现客气。此外,他们可能也听奈津子讲过我的事情,即便我跟镰田和美是死对头,他们依然认定我跟她脱不了干系。
另有一名警察在打手机。警察有5名,把刚才陪奈津子到另一间屋子去的女警察算进去,总共6名。刚才他们从大门冲出来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周围至少有10个大汉。所以,当我弄清楚实际人数之后,有一种被狐狸迷幻了的感觉。
打手机的警察挂断电话,向坐在我对面的可能是指挥官的警察报告。
“跟葛西警署搜查总部联系上了。葛西的那个案子,这个人是个关键人物,他们认为他跟案子有某种关系。”
年轻警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扬了扬下巴。
“你没听见吗?作案人已经自首了,别这样看着我。”
“仅仅是自首。就算他本人供认不讳,我们也得查清事实。”
指挥官模样的警察不动声色地说。
“不过,我们可以相信你一次。镰田和美的目的是想报复屋部先生,对吧?”
“是的,她提出要求了吗?”
“你打电话来时,她也打来了,所以我们不得不挂断你的电话。”
“情况怎么样?”
警察揉了揉太阳穴,犹豫了片刻说。
“可以告诉你,但听了之后,至少在明天中午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
我说没关系。
“时间还无法确定,今天中午左右,镰田从托儿所带走了涌治。她第一次给奈津子打电话是在下午3点,当时要求支付两千万日元,奈津子马上报告了警察。第二次电话是在8点半,交代了交钱的方式,要求明天早上8点到箱根收费公路上的大观山休息站等候。她可能还会给奈津子的手机来电话,对方指定要涌治的祖父屋部先生去交钱。”
“你会开车吗?”
这是我进屋以后第一次跟屋部说话。屋部杀气腾腾地瞪了我一眼,大概没问题。
“钱准备好了吗?”
“对方提出要求刚好是在银行关门的时间。不过,屋部先生想办法准备好了。”
“我认为关键不是钱,镰田和美的目的是要报复。”
“钱是最好的报复手段。”
坐在沙发旁边的年轻警察对我这个外行极不耐烦地说。
“就两千万日元?对方很清楚,这点钱即使银行关门也能凑齐。损失一笔轻而易举就能凑齐的钱,对于屋部来说无关痛痒,这不可能满足对方报复的欲望。”
我舌头打结不听使唤,愤怒和焦急使我的语言能力明显退化。
“那么,你认为镰田想干什么?”指挥官说。
“不知道。”
“我们也一样,所以,只能以一般敲诈勒索绑架案对待。不过我们始终会以保护人的生命为己任,严密跟着屋部先生,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所以就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傻等到天亮?
镰田已经走投无路,带走小孩以后,她特意赶到梨子的公寓,把梨子推下楼梯,小孩大概是关在其他地方的。关于梨子的事警察也知道,是她把镰田介绍到托儿所的。为了了解情况,我打电话到制作公司,公司好像已经得知了梨子摔倒在楼梯上的事,但还没有把这件事跟镰田和美明确地联系在一起。
警察说明天一早就行动,逼着屋部耕造回卧室休息。屋部说如果有情况务必告诉他,然后离开了座位。走到客厅门口,跟我追逐他的视线相碰,他停了下来。
“都是你小子惹出来的事,那个女人的所作所为都得怪你。”
“你搞错了没有?镰田5年前干的事,追根究底,全是因为你逼迫桐岛去惩罚格尔乔·雅。”
我真想把满腹的话一古脑儿倒出来,可是算了,屋部已经年老昏聩,对一个没有还口能力的人说什么也白搭。屋部没趣地离开了客厅。
我被晾在一边,君子好像一无所知地被赶回了家,没人给我拿毛毯。我斜视着那几个警察,独自盘腿坐在沙发上,闲来无聊,眼睛东张西望,看到一辆木制翻斗车。它翻倒在屋部刚才坐过的那把扶手椅下面。我不知道那是不是1岁小孩玩的玩具,看着它,我仿佛听见了小孩呀呀吵闹的声音。
我担心镰田和美会不知所措。钱不是目的,肯定不是。如果她绑架涌治的目的纯粹是想让屋部耕造不得安宁,第二天她绝不可能马上去取钱。因为事情拖得越久,她期待的效果就越大。但是如果她的目的是要涌治的性命或是要屋部本人的性命,她一开始就不会大张旗鼓地用绑架来虚张声势。
“哎,有伊豆的地图吗?”
“有,你想怎么样?”
跟同事在小声嘀咕的警察应了一句。
“当然是想看看,给我看看吧。”
警察一把将关东公路地图扔在桌子上,根本不屑搭理我似的。我翻到伊豆那一页,是西伊豆。我用手指沿着海岸线划过,记得应该是在半岛的根部一带。我手指来回划动着,终于在靠近沼津地区的地方找到了,出乎我的意料,时隔5年我才知道那里几乎不能算做伊豆。
飞田滨,那是格尔乔·雅命赴黄泉之处。我倒翻一页看了看箱根的地图,从镰田要屋部去的大关山公路休息站一直西行,然后再往南走就是飞田滨,时间大约需要30分钟。这是实施报复最佳的地方。
“我找到交钱的地方了,镰田和美肯定会在那里等候。”
周围没有反应。我以为没人理睬,不料警察们转瞬间一下子拥了过来。
我谈了自己对镰田和美与屋部耕造将在飞田滨见面的猜想,警察们顿时活跃起来。表面冷静的主任再也按捺不住,抓起电话煞有介事地下达指令。看着他们,我的心却冷了,因为我们只搞清了地点,对镰田的内心仍一无所知。
“电话响了。”
无线通话器里传来了负责现场指挥的主任的声音,他那与现场气氛极不相称的平静的声音反而加深了我们的忐忑不安。
坐在旁边的奈津子一把握住我的手死死不放。
又是一个清晨,几乎所有的警察都随屋部耕造去箱根了,屋里只剩下一个女警察和一个善解人意的中年男警察。由于手机不敢用,加上镰田随时有可能来电话,留守的警察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终于有消息了,正如预测的那样,她要屋部去飞田滨,到飞田滨之后再等指令。
我们使用无线通话器是为了在镰田突然打来电话时便于跟现场保持紧密的联系,而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了解情况。中年警察听完奈津子的请求,拔掉了她耳机的插头。好像又有电话打过来了。有通话器也不管用,屋部的手机上虽然安着微型话筒,可那只有在主任所处的范围内才能收听到。
“下面转述镰田的要求,她要屋部沿着海边一直向西走,到尽头处的一座小山丘等候。”
我记得海岸边的确有一片坡状岩壁,在防波堤的对面。那边的海岸线到处怪石嶙峋,摄影师曾经在那个外景地做过俯拍。
我把这些告诉了奈津子。
“胜野和酒井保持距离跟着屋部,石川爬到坡上去,然后报告情况。”
被点名的人分别回答“明白”。走在前面的石井大概是在一路小跑,无线通话器里总听到他气喘吁吁的声音。
“埋伏小组发现镰田之后,慢慢向山坡靠拢,没有命令不许乱动。”
无线电通话结束,机器也关掉了,我们只能从客厅往远处眺望。木制翻斗车依然翻倒在地上,我看见一早起床的奈津子伸手想把它扶正,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去。
奈津子心急如焚,牙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强忍着焦急。如今她的手就在我手里,我紧紧攥着不愿放开。奈津子非常憔悴,仿佛已经焚心如火。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无线通话器,再坚持一会儿,也许会从那里传来好消息,她咬着牙坚信不移。无能为力的警察已不再说些安慰的话给她打气,全神贯注盯在通话器上。
通话器里的喇叭传来了对方打开通话器通话开关的声音,里面还夹杂着有人喘气的声音。
“我是石川,已经到了山坡前,隐蔽在树丛中听候指示,没看见人影。”
“从那里能看见屋部吗?”主任说。
“正在快步走来,离我还有400米。”
“继续观察。”
“明白。”
一次通话结束,很快又有通话传进来。
“我是酒井。”
他是跟在屋部后面的那个警察。
“发现山坡上有人影移动。”
噪音不断。
“我是石川,我这边也发现了。是个长发女人,手上好像抱着一个小孩,可能就是镰田。她正在向海边的岩壁方向走去。”
奈津子攥紧了双手。
“知道了,埋伏小组向山坡口靠拢,封锁山坡口等候命令。”
“明白。”
“屋部开始向这边跑过来。”
虽然没有喘气,但一听就是石川。
“继续观察,酒井和胜野保持原来速度继续跟着。”
“明白。”
“主任,那女的好像不太对劲儿,直奔岩壁。是不是该阻止她了?”
“再等一等,屋部到了下面肯定有联系。屋部怎么样?”
“慢下来了,但是还在跑,还有100米。”
“伏击组,封锁入口。”
马上就要结束了,肯定的。不过关键是结果,不能是镰田所希望的结果,钱解决不了问题。我想起上次在汽车老弱病残专座上见到的镰田,她目不斜视,在门口匆匆离去,似乎谁也不能阻止她。想到这些,我不寒而栗,仿佛已经触到了镰田无情的复仇火焰。
我发现奈津子在看着我。面对她充满期望的眼神,我反复说了两遍没关系,一切很快就会过去。虽然有点像在念咒语,但我感觉奈津子的手在放松了。
“主任,情况不妙!”石川的声音从未这么紧张过。
“也许要出事……不要!”
石川的喊声中断了。
“主任,那女的跳下去了!”
“孩子呢?”
“她抱着呢!”
“阻止屋部,别让他去现场……”
通话中断了,不是通讯断了,而是这边的中年警察关掉了通话器开关。
但是,为时已晚,奈津子昏倒在我怀里。
我把奈津子移到沙发上躺着,这对警察来说少了麻烦,我看着也舒服。
中年警察戴上耳机继续面对通话器,但没有对现场呼话,他用心良苦。女警察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石川到了现场,”中年警察自言自语地说,“石堆里发现一具女性尸体。”
“确认她没气了吗?”
女警察意外冷静地追问。
“对不起,还没有,只发现她倒在那里。不,已确认没有脉搏。”
“孩子呢?”我问。
“刚才石井好像发现水面上有东西浮着。”
警察转过头来,脸上充满痛苦,因为他们没能救下孩子的生命。跟我不同的是他们没有过失,而我本来是有机会阻止镰田实施计划的,当时我应该提醒奈津子。联想到格尔乔·雅死亡事件,我早该预料到会有什么结果。
这位警察的责任感非同一般,我觉得他已经有点不正常。他专注地听着耳机,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对不起,我应该说死了一个人。”
警察说,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止住笑。
“一个人?”我像在玩接龙游戏。
“对,就一个。跳下去的只有一个,浮在水面上的是一个洋娃娃。”
我顾不得体会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的那种失重感,赶快叫醒奈津子。人即使昏昏沉沉也少不了做凄惨的噩梦,我要尽快告诉她还有希望。我拍了两三下她的脸,奈津子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看着她昏迷前的那种表情又回到了她苍白的脸上,我迫不及待地告诉她最新的消息:涌治没有跟镰田和美一起摔下悬崖,肯定还在别的什么地方。我一字一句地说,让每一句话清清楚楚地浸入她的心田。
奈津子终于流下了眼泪,证明她全听清楚了。
“太好了!”她抱着我泪如雨下。
“可是,涌治在哪儿呢?”
女警察的话提醒了我,虽然可以松一口气,但要高兴为时尚早。
“涌治肯定还活着。”
“那当然,涌治不会死的。走吧。”
“去哪儿?”
“大岛梨子住的医院。镰田绑架涌治之后,只见过梨子,也许当时她跟梨子说过什么。”
我话音未落,奈津子便站了起来,身上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
“不行,不许随便离开这里。”
警察戴着耳机扭过头来。
“听着,那可是个幼儿,如果迟到1分钟,情况就有可能无法挽回。”
“这我知道。”
“知道了就废话少说,下命令让警车开道吧。”
我说完便去追赶冲出屋子的奈津子。她跑得飞快,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
我在大门口追上奈津子,也被慌忙跑出来的警察叫住。
“还开什么道,干脆坐警车去吧!”
警车在去医院的途中就探望梨子的事征得了总部的同意。我简单地认为只要带着警察就会方便很多,看来我错了。我不是怕先斩后奏受到总部的批评,而是担心跟主管梨子事故的警署无法协调。快到医院的时候我们才得到正式许可,如果是我一个人,不可能知道会有那么多限定,然而总部告诉我们梨子还没有醒过来。
到达池尻的医院之后,警察在前面分开记者走进医院,没人注意我。
病房前围着一群人,跟记者不同,他们很安静。我只认识梨子的经纪人,有一对夫妇大概是梨子的父母,其余两人像是警察。陪我们来的警察上前跟他们打招呼,奈津子也认识梨子的经纪人,上前打听梨子的情况。我没理由去招呼梨子的父母,便靠在前面墙上等着。
“好像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是一直昏迷不醒。”
奈津子来到我身边说。
“只能等待。”
我一边说,一边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否则我会在乌云密布的大街上狂奔。
缓和下来的紧张感使我感觉腹中空空,我和奈津子从昨晚就颗粒未进。时间已过了正午,我让奈津子留在离病房不远处的长椅上,自己出去找吃的。这家建在246国道边的中型私人病院里没有食堂和小卖部,只有卖饮料的自动售货机。我不想突出记者的包围冲到外面去,于是决定买饮料充饥。我买了3盒纸包装饮料,看见有酸奶卖,便不由得给梨子也买了1盒。
回到病房,几个人迎了上来,气氛非常紧张,但从奈津子开口喊我的样子来看,我预料有好消息了。
“梨子好像醒过来了。”
奈津子站起来夹在几个男人中间。
“你就是笠原吧?大岛梨子有话跟你说。”
对方没做自我介绍,从一身白大褂看来,我想是个医生。
“笠原先生,我们代你去听她要讲什么吧。”
陪同来的警察说。比我们先到一步的主管警察紧跟在后面,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结成了统一战线。
“大岛梨子说只想跟笠原先生谈话,她还没有完全恢复,经不住警察的询问。”
医生口气非常强硬。
“我们什么都不问,只想听听她讲什么。”
“这我也能做到,要了解的都一是同样的事,放心吧。”
我故意从警察和医生中间挤过走向病房,医生在我身后嘱咐我只能谈5分钟。不用他讲,我也不打算多呆,我没时间。
我推开病房的门,一眼就看见她父母都在。两个人低下头,跟我擦肩而过,匆匆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一个缠着一圈圈绷带的头向我转过来。大概是脖子疼吧,那头转了一半就不动了,只投过来两道目光追着我看。
“笠原先生。”
梨子的声音出乎意料地非常平静。
“唉,还好吗?”
我不想开玩笑,只是条件反射似地随口问了一句。
“明知故问。”
“把这玩意儿喝了,打起精神来,如果医生不反对的话。”
我把纸包装的酸奶放在床头柜子上。
“现在就想喝,内脏一点没事,你帮帮忙嘛。”
她双手缠着绷带,一动不能动。
我把吸管插进纸盒送到她嘴边。她用嘴唇衔住,很可爱地喝了起来,嘴边还留着血痕。
“好了。”
还剩一半。
我用柜子里的手帕把她的嘴角擦干净。
“和美怎么样?”
梨子望着天花板,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似的,我觉得没必要对她隐瞒。
“她死了,从飞田滨的岩壁跳下去的。”
“是吗?”
梨子静静地说。
“真可怜。”
“你都被她伤成这样了,不恨她吗?”
“其实她不是故意的,我想阻止她,拉扯当中摔下去了。”
“怎么会在应急楼梯上?”
“我经纪人刚好上楼来,和美是为我着想。”
泪水从梨子眼角划出一条湿漉漉的细线,她好像没察觉似的继续说。
“和美不知道事情的结果会怎么样,提出要我抚养涌治,我当然拒绝说那万万不可。我想说服她,要她吓唬吓唬总经理之后把孩子还给奈津子,争执之中就成了这样子。”
“那你没问她涌治在哪儿吗?”
我感到浑身的力量在迅速地从脚底溜走,不敢去猜她可能不知道。
“还没找到涌治吗?我问过她藏在哪里的,她只高兴地告诉我她租了套高级公寓,是她跟雅贵梦寐以求的那种,我没来得及问她具体在哪里。”
“什么意思?”
为了怀念自己跟一个演员所度过的甜蜜时光就去租高级公寓,这我无法理解。
“她跟雅贵相爱,而我仅仅是一名崇拜者。她超越了雷池,经常去雅贵那里。”
“她又把雅贵以前那房子租下来了吗?”
“我开始也以为是的。可是,雅贵的房子是旧巴巴的普通公寓,根本不能称做高级公寓,因此我就想会不会是你住的那种高级公寓呢。”
“我住的?”
别人的高级公寓怎么会成为他们俩难忘的回忆呢?我越听越糊涂。
“你家举办火锅晚会那天,你还记得雅贵也来了吗?”
“记不清了。”
雅贵的崇拜者把我看得头皮发麻。
“雅贵到你的家看过,羡慕死了。你那高级公寓本身就不用说了,里面的家具和摆设也别具一格,令他兴奋不已。他回去之后把一切都告诉了和美,两个人畅想着未来,说等走红之后,他们也要住你住的那种高级公寓。所以对和美来说,你住的高级公寓是他们俩未实现的梦想,是他们俩梦寐以求的温馨之家。”
事到如今,已时过境迁,但5年前的谜团终于有了答案。当年被陷于流氓事件时,镰田之所以对我家的底细了如指掌,是因为她听雅贵讲过。
“你认为涌治在那里,是吧?”
梨子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我注意到她是想摇头。
“不敢肯定,因为那里不光有他们美好的回忆。”
梨子第一次从我身上挪开了她那双猫一般的眼睛。
我知道5年前的事件对谁都不是一个美好的回忆,心里踏实了许多。
“另外还有一处公寓令他们终身难忘,据说他们曾借住过按周包租的高级公寓。有一次和美的父母去海外旅游,他们俩想趁机体验一下新婚燕尔的氛围。我一直在回忆那幢高级公寓的名称,就是想不起来。”
“记得在什么地方吗?”
“好像是在阿佐谷附近。”
镰田租的大概是按周包租的高级公寓,她选择的理由一是对过去的怀念,二是手续简便。
“笠原先生,你不会恨我吧?一切你都知道了。”
梨子的视线重新回到我身上。
“现在只能这样,而且也无暇顾及。”
我冷淡地说。
“立川找过你以后,说他已经代我向你道过歉了,叫我别再往心里去,那是他第一次向你低头赔礼。他打算为我分担一切,这是他的愿望。我在他面前尽量装做无罪一身轻的样子,我只能这么做。在立川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我向你道歉。”
“仇恨也罢罪过也罢,都别提了,该忘的就忘掉吧。”
许多事都为时已晚,总共死了几个人呢?如果5年前我跟镰田和美圆满地消除了心头的隔阂的话……不,算了,不能再胡思乱想。
“你快去找涌治吧,和美绝不会伤害孩子。雅贵出事时,她已经有了身孕,雅贵突然去世对她打击太大,使她流产了。听说他们俩还商量过,如果生个男孩,就借你名字的音取名‘熊儿’。所以涌治肯定平安无事,正等着谁去救他呢。”
我渐渐地明白了,5年来所发生的每一起事件,既不是偶然发生也不是我无故受到伤害,而是从一开始就跟我紧密相关。我自以为是个旁观者,不料竟然一叶障目,稀里糊涂活到今天。
有人敲门。医生探头进来,我抢先告诉他谈话已经结束。
“笠原先生,立川的事有进展吗?”
“不,还没有。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早日治好伤。”
梨子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了。
我走出病房,奈津子和警察们都在门口等待。
“涌治的线索有了,走吧。”
“等一等,梨子怎么会摔下去?”
主管警署的警察拦住我。
“她已经脱离了危险,当务之急是救涌治,我会再跟你们联系的。”
统一战线在崩溃,陪我们来的警察一手搂住我的肩头把我往前推着走。
我们顾不得多说,撇下气呼呼的警察扬长而去。伴着走廊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我三言两语地讲了阿佐谷有幢按周包租的高级公寓,我们要找的涌治就在那里。为慎重起见,我也提到了我在中野的高级公寓。戏该收场了,也许每个人都是这么认为,我也该为这5年所发生的一切画上一个句号了。
警察通过市内通话器跟总部联系,紧急要求查出阿佐谷按周包租的高级公寓和中野高级公寓的居民。要求一旦得到认可,主管警察肯定会直扑两处公寓。
不管是哪一处公寓,都在我们车开的方向那边。顶上安着旋转警笛的警车风驰电掣地飞奔着,可我觉得是人们焦急的心使车快速如风的。
车驶过淡岛十字路口,在进入环七公路前,无线通话器里传来的消息改变了车里的气氛。
阿佐谷没有按周包租的高级公寓,中野的高级公寓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通话器里一个中年人的声音让人心灰意冷。
我浑身燥热,不知所措,失去了正常的判断。警察也跟我差不多,嘴里狠狠地骂着,又一拳击在方向盘上。奈津子毫无反应,坐在座位上,呆呆地望着远方,我把手搁在她肩上。在等待总部指示期间,警察驾车继续沿环七公路向北行驶,但车速慢了下来。大家默默无语,车里寂静无声。突然间一个通话器的信号打破了沉默,奈津子的身体不由得为之一震。
“八尾,请讲。”
警察在呼唤对方,声音铿锵有力。
“喂,请讲。”
“还是高级公寓的事。我们打听到4年前阿佐谷曾经有过一家按周包租的高级公寓,现在已经被改成了廉价宾馆,在阿佐谷站南口,名叫空中花园宾馆。我们正在请求杉并警署支援。”
“明白了。”
话音刚落,警察突然猛踩油门,我们被重重地摔倒在座位上。坐在中间的奈津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迎面飞逝的风景。
没有东西能阻挡我们,我们离涌治越来越近,车从青梅街道驶入连接车站的中杉大道之后笔直飞驰向前。
“快到了。”
警察的话引得奈津子全神贯注看着窗外。
我在她身边盯着前面。
“到了。”
我抢在警察之前说。公寓前停着两辆警车,贴有茶色墙砖的大楼看起来不像是宾馆而更像公寓。
车还没停稳我就跳了出去,三步并两步登上楼外的台阶,却被分隔内外走廊的铁门挡住了。门锁着,把手转不动。
“这边。”
警察朝一半在地下的大厅走,我条件反射似的追了上去。
看起来像公寓却不是公寓,一进大厅就看到了宾馆的前台。正面有一段楼梯,爬上楼梯就到了外廊。大概是从周租型公寓改成宾馆时,特意这么改装的,好让客人都得从前台经过。
奈津子跟在警察身后上了2楼。我看见里面房间的门敞开着,心开始怦怦直跳,不仅是因为运动不足,更是因为我听到了孩子哭声。
他们在前面先进了房间,我跟着冲了进去,一眼就看见身着警服的警察抱着一个幼儿。幼儿咧开大嘴在声嘶力竭地哭泣,小小的身体从警察手上交到奈津子的手上。
“为保险起见,我们安排了救护车,一会儿就到。”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仿佛是在为警察的话作证。
奈津子一屁股坐在走廊上,顾不得哄孩子,自己倒哭了起来。现在用不着谁去安慰她,她想哭就让她哭吧,最好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让我也抱抱涌治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这就是母亲吧,奈津子一边哭一边露出了笑脸。我小心翼翼接过她递过来的幼儿。
孩子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1岁半的孩子是个什么标准,我一点概念也没有。孩子头发厚密,脸蛋儿很有精神,抱在手上沉甸甸的。我虽然知道这不是生命的重量,但手上抱着的却是生命本身,令我战战兢兢。
我发现他的小牙上下排得整整齐齐,新长出不久的乳牙白生生的。
“天哪,他笑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停止哭泣的。他确实笑了,笑得露出了小牙。
“你不是逗人笑的天才吗?”
我对奈津子的俏皮话充耳不闻,只顾盯着涌治的笑脸看。我好久没有把人逗得这么快活了,而打心眼里为别人的笑容感到高兴更有一种隔世之感。
我从未想过要把孩子当做逗乐的对象,可现在觉得这也挺好玩的。
“奈津子,有没有法律规定父子的姓名不可以不相同?”
奈津子抚摸着涌治的脸,抬头看着我。
“如果有,你会放弃吗?”
岂能放弃?我变换了一下双手的姿势,把涌治紧紧搂在怀里。
涌治格格地笑出了声。
从今以后我要让这个孩子永远带着幸福的欢笑。这事并不难,因为我有了新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