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没等我们找到有效的反证,他们又投下了一枚置人于死地的炸弹。不,因为没有马上爆炸,所以应该说是一枚系在我脖子上的定时炸弹。这一期《新周刊》的杀手锏是我家的详细布局,说是2月10日镰田和美亲眼所见。家具的特征和摆设全配有草图,除颜色、形状在表述方面略有出入以外,全部准确无误。黑色的皮革沙发、起居室里古色古香的衣橱——其实是李朝古董、卧室里镀金黄铜的床架,哪一样摆在什么地方都写得清清楚楚。还说我床边放着《摔跤周刊》,连我都不记得,但我确实是在定期购买那份杂志。
我从未向媒体公开过我的家,也没在任何媒体上谈及过,知道我家布局的只有少数几个朋友、经理和部分圈内的人。那篇报道最后向我挑衅:如果有误,敬请指出。然后定时炸弹开始计时了。
我告诉公司,闹不清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但报道全部属实。总经理一再问我那女孩是怎么知道的,却不容我解答,他轻蔑的眼神已经宣判我有罪。
总经理和他的心腹桐岛猜测我以前在广播节目里讲过自己房间的布置,而且提到广播电台的某个编辑跟我沆瀣一气,我制止了他们。我不愿意天真地对他们说撒谎不好。闹到媒体上的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揭穿,但可怕的是它会带给人无法消除的阴影。这个世界不需要证据,印象将决定一切。
至于房间的布置,我无言以对,媒体对我穷追不舍。总经理命令我谨言慎行,沉默到底。我出门有冒烟的汽车接送,公司和工作时住的宾馆更是戒备森严。
然而,在青山大道拍外景时,我想给我母亲买生日礼物,没带经理就一个人钻进了附近的一家杂货店。我刚一出来就被一群文娱记者团团包围,也不知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当时我戴着一副大墨镜,脸上因拍片而化着妆,一身紧身衣裤,外罩春秋外套,下面伸出两条细腿。记者们正儿八经向我提问,举起话筒问我《新周刊》报道中有关我房间的布置是否属实,其用心昭然若揭。其实我一直保持沉默,他们就已知道那个报道属实,可依然追问不休。如果我回答,他们会故作惊讶万分,其演技肯定比小孩还拙劣。我很想欣赏他们的那种表情,便如实做了回答。面对接二连三的问题,我回答说那个报道全是真的,我不曾向媒体透露过我房间的布局。最后,明知说也徒劳,还是加了一句我至今不明白那个高中生是怎么知道我屋里的情况的。
总经理要我谨言慎行,他估计我不会被起诉,只要听之任之,事情自然很快会不了了之。而我坚决不同意,这样一来就等于我承认罪过。当时的事态使我根本无法工作。况且媒体很快把矛头对准我和包括我搭档在内的“芹菜果酱”组合,说我们艺风低俗,拿弱者开心,对工作人员趾高气扬,对前辈毫无敬意。我承认我们有这些毛病,但是多年来一贯如此呀。在后来的公开节目里,越来越多的是笑声夹杂着嘘声,那也许并不是因为我表演不精彩。演出越来越少,主持人工作和晚会接二连三遭到取消。幸好电视艺员要在春季才发生变更,我们尚不用担心被辞退和停止演出。立川因为我而吃亏不浅,我无法向他道歉,他也没特别怪罪我。只有一次他在演出时抱怨说因为我的缘故,弄得他不得不增加了跟老婆在一起的时间,让他无法忍受,可那不算怪罪。他虽然在电视上常说无暇照顾家庭,其实他是很爱老婆的。当时我们私下已无话不谈,他经常主动接近我,以他自己的方式关心我。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母亲自杀了。那是个樱花才刚开了一半的季节。
当时我正在现场演出,从彩排开始,我被关在演播室与外界隔绝了5个小时。演出结束,我和高木经理一起刚走到室外停车场就被一群文娱记者包围了。
一名女记者首先向我表示同情,说听说我母亲自杀了,问为什么。我开始以为是开玩笑,没准儿还是现场直播,想逗逗我,可是眼见半数左右的记者表情从佯装不知变成了真的怜悯,我脸刷地白了。
“你真不知道?”
女记者的双眼和白净的鼻子开始发红。
“什么时候?”我问。
“听说是在傍晚6点。”
是彩排结束和正式演出前的短暂休息时间。
我想问怎么自杀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七八架摄像机齐刷刷地对着我,这些人一定清楚我还蒙在鼓里,他们在心里窃窃期盼着看我得知母亲的噩耗时会是个什么样子。
高木拉住我的手想把我从记者的包围中拽出去。我甩开他的手,朝那些记者冲上去劈头盖脸就打,也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打得他们哇哇乱叫。有人来拉我,我就用肘撞;有人想溜,我就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我发现其中一个特别可疑,就是刚才在东洋电视播放节目的记者成田。他事先肯定早已知道,是节目制作人封锁了我母亲自杀的消息,否则我不可能至今还蒙在鼓里。如果高木经理都一无所知,显然是屋部公司在幕后操纵。我朝站在一边袖手旁观的成田冲去,顺势给他鼻梁一拳。虽然尚未解气,但面对一个痛得蹲在地上的家伙,我无意再加以拳脚。其他记者见状四散而逃,事态这才得以平息,只有摄像师还转到我正面不停地拍摄。听说第二天早上那个镜头被一再重放,那是我在镜头前留下的最后一个形象。
我母亲是跳楼自杀的,她从樱上手自家附近的高级公寓顶上跳了下去。遗书放在她当教师时一直使用的梳妆台上:我甘愿代替雄二向大家道歉。
虽然仅一句话,但却意味深长。
母亲的自杀引起轩然大波。也许是她的道歉起了作用,作为事件起因的性丑闻迅速降温。
母亲去世两周后,《强力周刊》旧话重提,大肆报道性丑闻事件,起因是寄到《强力周刊》编辑部的一个19岁少年的来信。信一开头就写道: “性丑闻的受害者是叫某A吧?如果是她,医生诊断书中所写的施暴者可能是我。”信中准确地写出了所有报道从未透露过真名实姓的镰田和美的名字,令人不得不信,记者马上找到少年直接了解情况。信中还写道,少年在2月10日晚通过电话交友俱乐部认识了镰田和美,然后两人去了情人旅馆,在那里发生了性关系。镰田和美还说那天是安全日,要求在体内射精。完事后,镰田和美要少年狠狠抽她的脸。少年听说过有的女人喜欢在上床时被人折磨,可是事情已经结束,他又胆小,开始死活不干。镰田和美提出由她支付旅馆费,于是他猛抽了她两个耳光,差一点儿没把她嘴打烂。
除《新周刊》以外,其他各种杂志虽然没有追踪采访,但都转载了少年的证词,并对我母亲的死再次表示同情,说那是一个被冷落的追星族捏造谎言给演员带来的一出悲剧。《强力周刊》的记者甚至企图求旅馆给他们看2月10日的防范录像,但遭到拒绝,因此仍然缺乏两个人去过旅馆的直接证据。《新周刊》对此没再追究,继续保持沉默。
后来,性丑闻事件便石沉大海,一个变态追星族掀起的一出性闹剧不了了之。事情过去了,可是镰田和美怎么知道我房间的布局依然是个谜。
在母亲的葬礼之前,我跟公司恩断义绝,我无法原谅他们让我在媒体面前丢人现眼。我只跟经理高木照喜联系过几次,弄清楚了在7点正式演出之前,公司已经知道我母亲自杀的消息,我敢断定是屋部耕造不想让我知道。事已至此,我无意回公司也无意回演艺圈,更无心采取过激行动,对镰田和美也一样。自从《强力周刊》登出了少年的证词之后,我父亲和哥哥提出要起诉镰田和美,被我坚决阻止。我恨自己没在捏造的性丑闻公诸于众之前采取果断行动,对一切早已心灰意冷,母亲的死给我的打击太大。
其实,进入演艺圈后,我跟家人一直不和。我家里全是教师,惟我是个异教徒。我本以为只要得到社会认可,家人自然会认同的,不料那只是我自己的痴心妄想。连少年时代我做错了事仍旧庇护我的母亲每次看见我都毫不掩饰地长吁短叹,更何况我的父亲。他一见我总少不了冷言冷语,如今更是对我破口大骂,骂我窝囊废,连母亲的仇都不敢报。
母亲从未称赞过我的工作,她不惜选择死,就是因为她压根儿没相信过我。我痛苦万分,悲哀不已,同时又非常厌恶自己。这种感觉每天都在我体内循环往复,仿佛有人在里面掏我的胃,剜我的心,让我身心苦不堪言。为了摆脱痛苦,我毅然抛弃了工作、搭档、恋人等所有的一切。我将这一切包裹起来,跟对母亲的怨恨一块儿封存于心,我想只有这样,才能解除痛苦。
于是,父亲断言:抛弃一切的我将形同行尸走肉。
第二天,我离开家,去了蓼科。
3
警察走后,毛毛细雨很快停了。阴沉沉的乌云依然遮天蔽日,这在我眼里却是个好兆头,因为倒霉的日子终将很快过去。
我想跟立川取得联系,虽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被视为嫌疑人,我仍然希望获得不在场的证明。
我站在饭厅老式家具上的电话前,刹那间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幸好很快恢复了正常。我拨了一个6位数的电话号码,但是不敢肯定高木上午一定在办公室。
“早上好,我是高木。”
职业套话说得很熟练,只是声音比以前多了几分沉稳。高木小我两岁,当年是最贪玩的。
“是我。”
“山本先生?”
“电视节目制作室有一个叫山本的吗?什么时候了还呆在办公室,是不是闲得慌啊,高木小子!”我一点不客气。
“是笠原?”
“现在才想起来?”
“多年不见,还好吗?”
高木的声音差一点儿没震破我的耳膜。
“凑合吧,听声音你也不错嘛。”
“当然,我天生一副好身板,不过,真的很想你。多少年没人那么叫我了,我如今可是总管经理了。”
高木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屋部制作公司,最初实习时给我们“芹菜果酱”组合打杂,每次捅了娄子我都指名道姓地骂他,把搞体育出身的他吓得捣蒜般地点头认错。他长着一张文静秀气的面孔和一副满是肌肉疙瘩的身材,本来就不协调,再加上他认错时像鸡啄米,令人忍俊不禁。他是我们节目组的开心果。
“我听立川讲过你升官了。”
“你见过立川?”
高木的声音蓦地变了调。
“前两天他突然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3天前,是周五的晚上。”
“是吗。”
高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出事啦?”
“你等一会儿,别挂电话,我马上就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电话切换成了暂缓音。这是一首手机背景下播放的偶像歌星唱的歌,可能是屋部制作公司所辖的歌星。
屋部制作公司是靠培养演员起步发家的,最初由屋部耕造和一个以前在老铺公司做经理的流行歌手联手创办,现在他们手下拥有很多歌手和偶像歌星。我在时,公司就在搞试听,大力发掘新人。因为搞试听纯粹是用收取审查费的形式,所以曾有流言说其目的不在于发掘新人而在于赚钱。
我听了三遍精彩部分的回放,高木才回到电话前,可能是一路小跑的缘故吧,他不停地喘着粗气。
“笠原先生,我们见一面行吗?”
“行啊。”
“我马上要去一趟东洋电视,在那里碰头吧。两点半在自助餐厅怎么样?我会给前台打个招呼。”
“怎么啦?我打电话是想找立川,现在找不到吗?”
“的确找不到。”
高木声音压得很低。
“立川昨晚失踪了,他耽误了东洋电视的一个节目,电话也打不通。”
高木的声音越来越低,别人听了准以为是在打骚扰电话。
东洋电视的新楼前年才竣工,在新宿富久町的公司旧楼西面300米处竖起了一座白色的电视塔。塔顶部像一顶学生帽,十分引人注目,那可能是直升机场。如果没有那玩意儿,漂亮的大楼很容易被误认为是高层宾馆。
我虽然对这幢大楼没有丝毫留恋,可是刚一靠近大门,心跳还是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但决不是兴奋。我不能折身返回,必须向高木问清立川的情况。半夜三更一个劲儿道歉的立川的身影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走进1楼大厅,有一间出售节目特色商品的小卖店,因此大厅可以随便出入。大厅中央的前台对面就是电梯,两名警卫木雕泥塑般地立在那里。那是工作人员进出的地方,演员不打那儿走。
我在前台报了姓名,小姐说知道的,并告诉我自助餐厅在哪里,然后指着放在描有云彩曲线的前台上的篮子要我戴一枚徽章。那是东洋电视节目宣传用的小玩意儿,一只章鱼。来联系工作的演员如果戴上它,就会讨制片人和导演喜欢。真是个热情的小姐,我谢过她之后便向电梯走去。
名叫“空中自助餐厅”的员工食堂在18楼。一进门,新宿御苑冬天凄凉的景象跃入眼底。餐厅是L形布局,朝南的窗户和西面能眺望外面高楼大厦的窗户都得到了充分利用,整个餐厅至少有200个座位。
在最里面的窗户边,一个男的背靠着墙使劲地向我挥手,是高木。我走过去,他站了起来。个头儿没变,只是胖了一圈,细条纹双层西服被撑得紧巴巴的。
“好久不见。”
高木像迎接老大到来一样一上来就毕恭毕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上次的案子给你添麻烦啦。”
我摆出一副老大的派头。话的确也只能这么说,我虽然不认为全部责任在我,但当时我确实给许多人添了麻烦。好在我跟高木联系过几次,他应该了解我当时的心情,不会责怪我。
“哪里哪里。我了解你的心情,只是身为公司的人,心里真有点过意不去。”
“行啦,公司也需要有人关照演员。”
高木客套一番,说要买些喝的,向中间的柜台跑去。
现在这个时间,客人很少。有的人在扒拉迟到的午饭,也有的人趴在桌子上,没有人留意角落里的我们。
“我刚才还向第二制作室的阿平道歉来着。”
高木端着两杯咖啡过来说。
“阿平?”
“是昨晚没播出的那个节目和今晨应该播出的那个节目的负责人。昨天就道过歉了,因为立川不知去向,我请他保密。他叫我干脆开一张诊断书,就说立川病了。刚才我交给了他,是请总经理认识的医生开的。”
“这么说,还没有对外公布喽?”
“应该是的。用诊断书先对付3天,不能拖得太久。准备等3天,如果还没回来,就请警察搜寻,到那时消息自然会传到各个媒体。”
“如果不回来?难道他会自行消失?”
高木一怔,一时语塞。
“当然是的,他既没留言也不可能被人拐走。你知道他品行端正,不赌钱没欠债不沾毒品也不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而且又不可能卷入犯罪事件,所以只能认为他是自行消失。”
高木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有什么线索和依据?”
高木摇了摇头。
“为了昨晚的节目,经理在他公寓守候了整整一个晚上想等他回来。今天早上我也到他屋里找了找,一点线索都没有。立川先生是独子,他母亲在老人院,眼下又不敢向演艺圈的人四处打听。”
“原因呢?”
“细想起来也并不是平白无故,大约两个月前,他说身体太累,想减少工作量。一定是很累了,突然想找个地方呆呆。”
“不会是病了吧?”
“我想他只是太累了。当着您的面明说了吧,立川先生换了搭档以后,一直在尽量保持自己阵脚不乱。他摸索着熟练掌握了独自主持节目的节奏,为了确立他今天的地位,5年来可谓兢兢业业,因此精神上的压力很大。”
听到这里,我估计高木是真的不知道立川患癌症的事。
“减少工作量的事,他直接找的你还是找的上面的老板和桐岛?”
“找的我,我告诉了桐岛。”
如此说来,至少在当时屋部和桐岛对立川的事仍一无所知。
“该我问问您啦,3天前您见到立川时,他有没有讲过一些特别的事?”
“他是突然来访的,其他没说什么,只是随便聊了一些往事和近况。不过作为私下饮酒,我感到他闹得有些过头。”
我没敢提癌症的事。也许他很快就会回来,到那时他肯定不愿意大家用怜悯的目光欢迎自己。我也没提他半夜低头道歉的事,以前我们俩从未互相低过头,如果那是对我做的,他一定不想让我知道,因此我就更不应该告诉他人。
“你说当晚录像他缺了场,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先是拍外景,然后再进摄影棚。也就是说在那之前有一段空余时间。立川先生说去见个人就来,扔下经理就走了,听说是4点左右,然后就一去不复返。”
“是见了人之后突然想去哪儿了吧?”
“不知道,是否真的见过人也值得怀疑。因为只是他说过而已,也许是事先安排好的。”
如果说是事先安排好的,时间上说不过去。所有工作结束之后再销声匿迹,在大家发觉之前更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高木一直盯着自己手表的眼睛抬起来越过我的头顶看去。
“唉,有什么新发现吗?”
我身后响起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是一种非常悦耳的声音。
“情况依然不明,你那边也没什么联系吗?”
对方没有回答,我猜她是在点头。
“您好。”她走到高木身边转向我说。
就像世界上多数女性一样,她面容娇小,除眼睛以外的其他零件也相应地显得小巧,但整体看上去楚楚动人。眼睛是稍稍有点儿吊眼梢的猫眼,虽然有眼白,可那双大胆得让人不敢正视的眸子的确像猫。都是些百里挑一的姑娘。这些偶像歌星跟超级名模一样,在上帝赐予的外观气质方面,与普通人有着天壤之别。
“是前辈啊,能拜见您是我多年的愿望。”
姑娘懒洋洋的脸上泛起一些笑意,羞答答地把手里的纸包装酸奶藏在身后。
“我叫大岛梨子,您一定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再次抬头看着站在高木身边的姑娘。
以前我见过好几个立川的情人,几次见面都跟这次一样未经立川本人的介绍,所以每次我都注定会感到非常尴尬。但面对这个女人却没有窘迫感,不知道是因为对方过于年轻还是因为立川现在的状况。
“你好。你也是足立区立第二中学毕业的吗?”
“看来传闻没错,听说您不擅长即兴表演,但经过周密思考的笑料却非常有趣。”
“立川擅长即兴接二连三改变有趣的话题,逗得观众捧腹大笑,你也许就是在电视前喷饭的观众之一吧。”
“我觉得‘芹菜果酱’组合最精彩的是立川即兴说笑以后,您一下子张口结舌,然后好不容易才接上茬儿。让人提心吊胆担心你接不上茬的那种感觉非常刺激。”
我万分惊讶,竟然还有这种看法。
“好啦,一有消息请告诉我一声。”
“梨子如果联系上了也得告诉我哟。”
“那可说不定,如果立川叫我不许告诉别人,我可什么也不敢说。不过,现在真的没有一点消息。”
大概是没有骗人,看她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就知道。我心里这样想着,但是很快又打了个问号。这姑娘是个演员。再有名的男演员遇到个人问题演技通常都很拙劣,越装模作样越恶心,离现实也越远;而女演员却能永远自然地演下去,那也许是女性本来的天赋吧。连我这个在演艺圈摸爬滚打了8年的人也因此有过一两次倒霉的经历。
梨子在拨弄头发的一连串动作后向我颔首离去。我深深呼吸着她长长的秀发散发出的芳香,感到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这姑娘有点任性,”总管经理高木说,“她是立川先生的情人,你知道吧。”
“嗯。”我说,旋即想补充一句说自己不是从《追踪者》周刊得知的,但又觉得多此一举,便作罢了。
“因为立川无处可寻,我首先向梨子打听。除她以外,现在我们演员中还没人知道这事。也请您暂时不要告诉别人。”
“那当然。你跟我讲这些是征得了谁的许可的吗?”
我想起高木在电话里中途离开了一会儿。
“得到桐岛的许可。桐岛现在升为副总经理了,还兼着节目制作和主管部长,我只向他汇报。”
高木有点得意洋洋。
“那么,你告诉桐岛,叫他早日当上总经理,把那老不死的挤下去。”
高木说好的,但我料他绝对不敢这么传话。
4
高木找下一个客户赔不是去了,我独自留在自助餐厅喝着高木买来的淡咖啡。
我知道立川为什么失踪。他患了癌,已经是晚期了,早有思想准备。如果他是害怕今后倍受痛苦折磨,有意从这个世界销声匿迹的话……
然而,面对迫在眉睫的死亡,他是决意要把有限的生命奉献给他钟爱的女人的。他跟我说的时候表情是那么平静,如果这样,他真的要自杀吗?
我后悔不迭,觉得应该把这一切告诉高木。如果他有可能自杀,公司应该马上要求警察搜索,幸运的话,在事发之前警察或许能够阻止他。但转念一想,我又觉得就算他要自杀,也许随他去更好。对一个知道自己生命期限的人,也许应该赋予他自主的选择权。不过,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他生病也罢自杀也罢,我并不觉得他的肉体会消失殆尽。虽然5年没见,我脑海里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今后永别的事实。我感到浑身上下不舒服。
门口一阵骚动。回头一看,一个电视摄制组肩扛着摄像机、手持灯光话筒闯了进来。我纳闷,如果只是来休息,不应该带着那么多器材呀。我痛感自己脱离这个圈子太久,哪有人休息会带着器材到处走的?他们个个表情严肃,有一种在正式演出前被时间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那种紧张感。他们不可能在这里直播,现在正好3点,是超级娱乐节目时间。
走在前面的男子身着西装,两眼滴溜溜地扫视店内,看了我一眼,朝后面点点头又向我转过脸来,紧接着身体也转了过来。
真是无巧不成书,竟然是娱乐记者成田。他满脸堆笑径直朝我走来。
“笠原,好久不见。”
他兴致勃勃地上来握手,不是我伸手想握,是他执意用双手拽住我的手上下摇晃。
“唉,听说立川失踪了,真的吗?跟我透露透露。你也是为此而来的吧?在前台一打听,说有人在跟屋部公司的高木见面,我猜准是你没错。”
成田握住我的手说。
在同一公司里秘密的泄漏只是时间问题。几十个工作人员都知道昨天立川没来,而且仿佛有好事者在奔走相告:自助餐厅里来了位贵客。
“现场录像,请多关照。”
一个主持人模样的年轻人手拿话筒说,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其他工作人员不等指令下达就开始利索地准备起来,拿着手灯的照明师脱掉布面胶底运动鞋站到椅子上,摄像师选定位置瞅着取景镜。
“已经4年,不,快5年了吧。恢复原职,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大家都盼望着你回来。”
听口气像是老大在对年轻演员讲话,这个可恶的家伙仿佛至今仍未发现演员和观众都在讨厌自己。不过,他又比年轻主持人更能抓住老演员的心情,他猜测我会溜掉,所以握住我的手不放,汗津津的手掌让我感到恶心。
“还记得你和我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嗯?”
成田偏着脑袋,没听明白。
摄影灯打开了。我感觉到胡子拉碴的摄像师已经全神贯注。成田竖起耳朵听着耳机,点点头然后赶快做记录。
我迅速收缩右肘甩开被握住的手,顺势攥紧拳头朝成田腹部挥去。成田膝盖一软倒在地板上,我不经意的一拳好像正打在他的胸口。
成田用连着接收器的话筒支撑着身体,两眼怒目圆睁。摄像师把尚未正式开始拍摄的摄像机对准蹲在地上捂着腹部的成田。我不慌不忙地移步而去,因为不愿意被这帮人看做是张惶逃离。
没人追赶。周围的人怔怔地看着我,当目光相碰时,他们都胆怯地挪开视线。
“快叫警卫!”
我已经走到门口了才听见身后成田发出的吼声。
“上次我放了你一马,这次我一定要告倒你!”
他好像这时才终于觉醒而且或许已经注意到我的良苦用心。我没揍他鼻子而揍的是肚子,因为他一会儿还将粉墨登场。
我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迷路。自以为是顺原路折回的,可那里该有的电梯却没有了。
好容易找到了电梯,下到2楼。我担心成田真的会跟警卫室联系,如果他们在大厅等我入瓮,那麻烦就大了,因此我改变主意决定从停车场出入口钻进停车场。如果以前的布局没有改变的话,2楼应该是相通的,以前的停车场从屋顶一直通到背后的坡路。由于演员们出入频繁,进楼时查得紧,而出去时却几乎无人过问,信步就能走出去。我从电梯边的平面图知道了停车场出入口的位置,穿过走廊,可是在该有出入口的地方却没有。没办法,原路折回,却又找不到原来的电梯。
走廊很长,电梯可能在另一条走廊上,我边琢磨边向另一条走廊走去。走廊两边是演员休息室,没几间亮着正在使用的提示灯,也许是室外摄影棚的拍摄越来越多的缘故吧。
走到一半,我发现左侧有一条更大的走廊。我断定它一定是连着电梯口,便加快了脚步。转过弯我更确信无疑,因为刚才看到的果汁自动售货机就摆在走廊上,而且第一次发现那前面靠墙处还摆着长条椅。明明摆着烟灰缸,又特意在墙上方挂一块吸烟处的牌子,简直是把吸烟者当成动物园的展品一样在对待。
可是动物园里哪有这么可爱的动物,因为大岛梨子就坐在长椅上。她左手托着拿烟的右肘,面前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长发青年。小伙子身材魁梧,抄着手看梨子,可能是经纪人。两人沉默不语,一眼就能看出气氛非常紧张。
“你很喜欢喝酸奶?”
长椅上放着刚才在楼上看见过的纸包装,上面还插着吸管。的确是挑三拣四,这里明明可以买到果汁,却特意跑到自助餐厅去买酸奶。
“喜欢自己所喜欢的人喜欢的东西,这很自然。”
梨子好像在出谜语也好像在说绕口令。
“说到你喜欢的人,那录像结束了吗?”
对这个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梨子眨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赶快离开这里才好。立川的事媒体都知道了,再磨磨蹭蹭的,当心被记者纠缠。”
“那走吧。”
年轻的经纪人虽然冷冰冰的不爱理人,反应倒很快。他从梨子手指间抽走香烟扔进烟缸,看梨子还在磨蹭,抓住梨子的手想拽她起来。
“走吧。”
梨子甩开经纪人的手站起来。年轻人把她脚下的意大利手提包挎在肩上。
“快走。”
话音未落,年轻人拔腿就走。梨子像被牵着似的向前走去,刚一迈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谢谢。”
说完,她又赶紧转身去追赶经纪人。
迟了。迟了一秒,不,半秒。在她转身之前有一段莫名的瞬间,那一瞬间她眼里似乎有话要说。难道她真有什么事要对今天才初次见面的我说吗?
弄不懂,她毕竟是个演员。我发觉我找到了一种排除疑虑的便捷方法。
长椅上还留着酸奶盒,拿起一看,已经被喝得一滴不剩,看来她真的喜欢这玩意儿。我把盒子捏扁后扔进了垃圾箱。
5
我乘电梯下到1楼,从大厅走到楼外,因为我不好意思慢吞吞地跟在梨子后面。我小心翼翼地从警卫身边走过,他们根本没注意我。
乌云依然低垂着,眼看就要下雨了。是谎言总不会长久,我焦躁不安,感觉到许多掩饰即将吧嗒吧嗒地剥落。如果剥落殆尽也就轻松了。
但是我无法等它自己剥落。我快步走向新宿御苑前车站,穿过信号已开始闪亮的十字路口,顺着靖国大道走到新宿一丁目的胡同。我来到花园东公园,想从里面穿过去。公园不大,一条路斜穿而过,比绕行近不了多少,我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一进公园我就后悔了,地面因为上午的雨而一片泥泞,到处都是水洼,根本无法笔直前行。我毅然返回,沿公园边行走。
有人跟踪我。出公园时,我跟一个身穿羽绒大衣、戴着一顶狩猎帽的男子擦肩而过,那人现在正站在公园中央背对着我。我刚才穿过靖国大道人行道时,信号灯都变成了红灯,可他依然强行闯灯。一阵喇叭声使我回头一看,看见了他的身影。他那么形色匆匆,显然不是为了寻求刺激。
我走过公园,在新宿大道前向右拐。拐弯前我扫了一眼,那家伙正从公园出来,无疑是在跟踪我。
我首先想到可能是警察。我被当做杀害片仓的嫌疑犯而受到跟踪。但是仔细一琢磨,为了那个案子盯着我不放,他们能得到什么呢?罪犯杀人又没有使用凶器,也不像有同案犯,况且像我这个大家都熟知的人,想逃也无处可逃。那家伙显然不太会跟踪,我进了公园,其实他完全没必要跟着进来。因为小小的公园无处藏身,从外面看一目了然。结果弄得他站在公园中央进退两难,完全是外行模样。
我保持速度继续前进,进了一家路口的小超市,从窗边杂志架上随便取了一本周刊,抬眼窥视窗外。开始没看见跟踪人的影子,心想这回他应该不会闯进来吧。后来才发现他躲在一个相当隐秘的地方——他在20米外的一家旅行社手拿一本摆在店头的小册子在翻,前面刚好有一根电线杆挡住了他半个身子。这并不是因为他跟踪的本领突然有了长进,只是我进店时,他刚好路过那儿。也许是电线杆使他有了倚仗,他毫不掩饰地转过头来看我。
他身高约170厘米,我175厘米,高他一截。盖至臀部的羽绒大衣使我无法判断他上身的胖瘦,露在下面的被牛仔裤裹得紧紧的双腿却意外地纤细。从身高、胖瘦等因素均衡来考虑,当我认为对方强于自己时,凭经验我会选择走为上计,即使对方看样子并不想打架。当然,这只限于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之时。
我离开超市,向前面的公用电话走去。拨完号,把话筒贴在耳边,但没有投钱。我装模作样地聊了几句,放下话筒,按原路折回而且故意健步如飞,目不斜视,从路的另一边走到旅行社门前。一看时间,还不到4点,然而冬天的太阳已西斜,加上今天漫天乌云,街上已经开始昏暗。
我想找个适当的地方,别的不敢奢望,有一个狭窄的阶梯就行。刚才在拐弯折回公园的路上,我看见一幢大楼的1楼有一家小面包店,面包店门口旁边有一段狭窄台阶伸向楼上,路上的招牌表明楼上是家麻将铺。朝上一看,楼梯折向3楼,楼梯拐角有一半刚好构成死角,于是我继续大步流星往前走。
很快,我在视野边缘捕捉到了那家伙的影子。他拐弯过来,慌忙站住脚,又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我盯着路边的招牌看了一会儿,开始往楼梯上走。
上去没几步,看到一扇快餐店的那种木门。一块塑料板上印着一个“爱”字,是店名。如果没有外面的招牌,它很可能会被当做快餐店。转过狭窄的楼梯拐角继续往上走,楼上有一扇铁门,像是住宅公寓。我一边祈祷上面千万别有人出来一面往上爬,在连接3楼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上坐下。剩下的就是耐心等待了。
估计那家伙首先会在下面张望,等不及了就会爬上来。我很自信地等他上来,可是20分钟过去了,他没上来我倒先坐不住了,只好站起来伸伸懒腰。从麻将铺里隐隐约约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我下了两级台阶,站在楼梯拐角处。虽然知道很冒险,但受愚蠢的好奇心的驱使,从栏杆小心地伸出半个脸去看。这下我终于明白真不应该去看,因为那家伙已经近在眼前。除了胃在抽搐,我全身的动作都凝固了。
那家伙低低地戴着狩猎帽,算是我的大幸。他没发现我,又上了两级。当他来到离拐角只剩两级台阶的地方,才终于发现了我,我感觉到他也吓呆了。
我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羽绒上衣的竖领,使尽吃奶的力气把他向后提起,趁他刚一落地,双脚还没站稳,我又闪到他身后,将他抡起来重重摔在后面的墙上。
一声女人的尖叫结束了我的动作,难以置信的是这一声尖叫竟然出自眼前这个家伙。狩猎帽与其说是戴得很低,不如说是几乎全部掉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我用手指往上一拨,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女人的眼睛。
“原来是个娘儿们。”
我松开抓住衣领的手。
女人的眼睛唰地闪出两道严厉的目光,没等我有所戒备,她双手使劲往我胸前一推,推得我一趔趄。
“娘儿们?有你这么说别人的吗?如果说你是小丑,想你也不会好受!”
对方歇斯底里有点像个女教师。
我没敢把这话告诉给她,说了一定又要挨一通训斥。
这女人年约二十六七岁,短短的头发,像个男孩子,但那张脸又足以说明她不是个男孩。总而言之,是个美人胚子。如果不是她竖起衣领,凭她那又白又细的脖子,我早该看出她是个女的。因为穿着帆布胶底运动鞋,看得出她实际身高接近170厘米。
我再次一把抓住她羽绒上衣的竖领,把她的脸拉到面前。
“我才不怕人说我是小丑,可悲的是我这种人都隐退快5年了,就因为以前当过小丑而至今仍然摆脱不了变态女人纠缠。”
对方再次露出了胆怯的神情,我让她害怕了。
“我不是在纠缠你。”
她把脸转到一边说。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要上床就去宾馆,这一带多得是。”
麻将铺的门开了,一个像是老板娘的人探出头来。
“对不起。”我对她说。
她好像并不生气,只是好奇心太强。
“走吧。”
“我不去宾馆。”
我不顾一切,拽起她的衣袖就往楼下走。
“我真的不是在跟踪你。”
我们来到新宿大道边的一家汉堡包店,那女的终于开口了。一路上也许是因为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而惶恐不安的缘故吧,她始终缄口不语。
我没有理她,只是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她。她害怕极了,没话找话以缓解心中的恐惧。
“我从小就不擅长跳绳。”她摆弄着盛果汁的纸杯,插在杯里的吸管没沾上口红。以前我周围所有的人在谈到女人的特点时都会提到所谓的女人味儿的,而我想像中的那些女人所拥有的矜持在这个女人身上却看不到。
“小时候我运动神经并不迟钝,只有跳绳最要命,怎么也跳不到点子上。”
“你是想说你早就想叫住我,可总是出现阴差阳错对吗?哪有像你这样东拉西扯解释的!”
“你别说啦。”
姑娘从屁股兜里掏出名片盒,抽出一张名片。
“女人应该带个包什么的吧?”
“你是在挖苦我。很遗憾,我不是狂热的女权主义者。我遇事从不刻薄挑剔,刚才冲撞你只是想为自己壮壮胆。”
她从桌子那边推过来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鲷茶公司代表 市濑真奈美 地址:杉并区高丹寺南。下面还有电话、传真、手机的号码。
“你是做什么的?”
“作者,也就是自由撰稿人。”
“那么,这个公司就是作者俱乐部吗?”
“不对,是我的私人事务所。名片上不可能写自由撰稿人或只写作者等头衔,自称自由撰稿人会特别招人另眼相看。”
“明白了,这个高丹寺南就是你单间公寓的所在地吧。”
“你看出是单间啦?这叫住宅兼事务所,我一般不会以事务所的名义请客上门。”
“你跟自由撰稿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拥有一些不定期的有名的客户。”
“例如《新周刊》的丹文社之类?”
我胡乱地瞎猜。
“我不替丹文社做事,现在最大的客户是你的老搭档。”
市濑故弄玄虚地说。
“立川为什么要雇作家?唉,算了,话说回来,你就为这个跟踪我是吧?”
“是想跟你打招呼。”
她很顽固。
“我再自我介绍几句吧。我主要工作是代人写稿,自己也做一些美食方面的采访,但收入的大部分来自帮助偶像歌星们写些随笔。最近很多年轻女孩自以为能写几笔,所以有的偶像歌星坚持自己写,可实际她们写出来的东西,都不堪入目。于是原稿全部作废,由我重写。出版后一看,连本人也不会察觉有人修改过,因为我擅于写稚嫩得恰到好处的文章。
“恰到好处的稚嫩文章?”
“又有刺儿可挑啦?”
她惬意地笑了。
“我亲手为屋部公司的几个女孩子写了几年的书,由此结缘,被立川雇请。”
她衔着吸管,开始喝果汁。本以为她只是想借此喘口气,谁料她润过嗓子之后不再开口。
“还是闹不懂,立川怎么会是你的客户?他即使为了出随笔要请你,那也应该通过出版社或者屋部公司才对。”
“立川为何私下请我,我不好说,因为我不知道你的背景。”
“我的背景你应该清楚,我是立川以前的搭档。5年前的事你可能在电视和杂志上都看到过,我因为对演艺界非常反感而毅然辞职,好在没有文章捏造我和立川不和。当时你还不至于是个走路不稳的小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