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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野刚志 当前章节:14893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0:07

“对于女性的年龄,你最好嘴下留情,算是我的忠告吧。”

市濑摘下一直戴着的狩猎帽,闻了闻帽子里的味道皱起眉头,似乎对我已无话可说。

“你是有话要问我吧,那就问呗。能说的我全说,如果要进行交易,可以在我说完之后。你先说吧。”

她一再说她不做任何保证,然后打开了话匣子。

“我本想找立川商量工作,约好昨晚见面。到他公寓一看,公司的人通过对讲器说立川病了,谢绝会客。今天一早又去,结果一样。我想起在约定昨晚见面时,他说他第二天上午要去东洋电视,不能跟我谈得太久,因此刚才我潜入东洋电视,去摄影棚一看,立川还是不在。生病就生病吧,可公司的人怎么会在他公寓?如果经理都可以在公寓照料他,那么他应该给我来电话;如果他在住院,那么经理就不应该在他公寓呆一整夜。我无可奈何回到大厅,发现隐退多年的你从里面出来,就算是傻瓜,也能猜到出事了。立川他到底怎么了?”

市濑越说越激动。

“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已向过去关照过我的立川保证过不告诉任何人。作为男人,要违背诺言……”

“做个交易吧。”

市濑打断我的话,干脆地说。

“我赞成。谁先说?”

“我可以先说,但请记住,你告诉我他的事,最多只会失去男人的信义,如果我找错了人,不仅会丢掉眼前的工作,也会影响到今后的前程。因为事关我的生计,请你绝对不要出卖我。”

“没问题,至少你可以相信我是不敢小瞧女人的,是吧?”

我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如此谈话,双方一般都会闪烁其辞,不了了之。

“立川雇我代笔,他想出自传。”

冷不丁的一句话,令人难以置信。立川想用自己的艺人经历编造一个与实际生活大相径庭的故事?什么婚姻观、金钱观、男女观,一切都是虚假报告,一出自传,就等于全盘否定过去的形象。想到这儿,一切都清楚了。事已至此,他完全有动机留下自传。

“他直接找你的理由是什么?”

“他好像不光要写自传,还想借此揭露一些内幕,是一部连带揭露内幕的自传。所揭内幕与屋部公司有关,因此写作一直是在对公司完全保密的状态下进行。”

揭露内幕?

我无法相信这是事实。虽然我可以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对立川的了解也不比自传少,可现在感觉好像不是同一个人。立川不喜欢在演出以外引人注目,也不是见义勇为的热血男儿。

“揭露什么?”

“不知道,真的。他说先大致写好自传部分,最后告诉我要揭露的内幕,要求我把内容连接得天衣无缝。他非常害怕公司知道,出版社也没选定。”

“你为什么要接受呢?一个处境不佳的自由撰稿人牵扯进一桩莫名其妙的事件里,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只要他不说,就没人知道。而且,谁又能挡得住金钱的诱惑?加上保密费,他答应给我一笔可观的报酬。处境不佳的自由撰稿人如果有机会赚钱,谁不三呼万岁?找上门来的活儿如果都办不好,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揽下,如果你按对方吩咐写出来的东西全是捏造,而且会伤害有关的人,你就不感到心痛吗?”

“把关是出版社的事,如果叫我把关就另当别论,总而言之我只是一个捉刀人。因为没有背景,所以无法进行取证采访。”

市濑本人一定也许多次扪心自问过,她的回答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如果你问的是我的职业道德,肯定没一丝感觉是舒畅的。下面是不是该听听你的啦?”

我一把抓起咖啡杯,咕嘟喝了一大口。跟高木约定的时间早过了,违约的内疚并没因咖啡而消失。

“立川到底出了什么事,确切的情况还不清楚。昨晚在节目录像期间他一去不复返,公司认为他失踪了,可既没有留言,也不清楚他的动机。”

“你怎么认为的?”

“我没想过。一切可能性都有,我胆小,不敢一一细想。”

她用一种蔑视软弱男人的眼神瞧着我,我发现自己的话违反了她的信条。

“你去东洋电视干什么?”

“见一个屋部公司的人。3天前立川突然来找我,那个人想听听我们当时谈了些什么。”

“我也想听听。”

我把对高木说的话又对市濑大致重复了一遍。

“立川突然找你就是最大的线索。他像是要跟你诀别。”

我想瞪她一眼可没敢那么做,因为她的理解也有道理。

“也许你认为我冷酷无情,我不过是担心自己的工作。如果立川一去不复返,他的自传怎么办?”

“那自然不了了之啦,因为你和立川是因工作联系在一起的嘛。”

我本想好好回答,话一出口就变得冷冰冰的了,好在她没有在意。

“唉,立川要出一本揭露他所在公司内幕的书,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不惜中断自己的演艺生涯。”

不,他是下了一个无比痛苦的决心。我在心里说。

“既然决心已定,在决定销声匿迹、永远不再返回之前,他肯定不会轻易放弃。他会把计划托付给一个人,最好是一个屋部公司无法施压的外面的人,一个值得信赖、最好又了解详情的人。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然后突然造访,同时告别。”

她的视线在我上方徘徊。

“瞧你说的,活像个神婆。”

“别嘲笑,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你会和盘告诉我。其实你可能已听说了他要揭露的一些材料。”

“没听说,我在想他为什么要托别人。他在电视上装出一副目不识丁的样子,实际上他大学毕业,还具备英语教师资格,虽然没教过书但正经文章还是能写的。他自己把要揭露的东西写出来,寄到周刊杂志,这样更快更踏实。你认为他既然要一去不复返,就决不会轻易放弃揭密的想法也许是对的,但我的确没接受任何委托。所以我认为他并不想从此销声匿迹,一去不复返。今天还没结束,不必那么悲观。”

“对不起,算我信口胡言,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

“不必在意我的心情会怎么样。”

我口气很严厉,市濑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我也为自己口没遮拦感到不安。

6

第二天,立川诚失踪的消息在电视节目和体育报上占了很大篇幅。我平时从不在白天看电视,可这几天我白天在电视机前度过了大量的时间。最后,屋部制作公司在知道无法控制局面时向警察提出了搜索请求,同时发表了关于立川失踪经过的简单说明。

当然,媒体并不满足于此,各个杂志社纷纷登出自己的臆测。有的列举立川的爱好,有的说他躲在一个废窑里,还有的说他在山里以假鱼饵钓鱼法垂钓自娱。多数是无稽之谈,可还描述得绘声绘色。

大岛梨子也备受关注。她那天虽然从东洋电视得以脱身,但后来在青山摄影棚被逮了个正着。在第二天的电视节目里,我看见她刚从摄影棚出来就被记者团团围住。那个看上去不谙世事的经纪人好像还管用,没让梨子在话筒前停留就把她推进了车里。

从开始报道过了3天,没有出现关于立川患癌症的独家新闻,这有些出乎意料。立川既然知道自己身患癌症,应该接受过医院的检查和治疗,医院里应该有很多人了解详情。

都说演员无隐私,患病也一样不能隐瞒。以前我在治疗胆结石住院时认识了一个护士,她对身为演员的我讲了许多艺人的传闻,几乎都跟下身毛病有关,其中多数都是从东洋电视演员指定的大学医院里传出的。她说通过护士网能从其他医院听到一些小道消息。遗憾的是没人对我的胆结石感兴趣。当时我确实听到很多谁患了不治之症啦、谁患了性病啦之类的传闻,而且许多人我都认识。

立川失踪的消息被如此大肆报道,知道他病情的人争着向媒体透露也不足为奇。不仅如此,这次立川失踪事件一旦报案,主治医生即使不向媒体,也会向公司和警察们透露的。

立川亲口告诉我他患了癌症。我不了解最新的医学动态,但至少日本人的习惯是不把癌症告诉本人的。我认为立川没有理由撒谎,因此越想越觉得难以置信。

立川失踪后第六天,为了了解职业摔跤比赛的结果,我买了一份以刊登文艺、体育界小道消息而出名的报纸,在上面看到一则新的报道。报道登在一个小框里,标题是《大岛梨子为恋人之死而号啕》,十分醒目。主要内容却无关紧要,讲的是大岛梨子养的一条宠爱如家人一般的狗死掉了。我关注的是描述丹文社的片仓和立川之间关系的一段文字。

原属丹文社《追踪者》编辑部的、独家报道立川与梨子幽会的片仓记者,在立川失踪前一天被人勒死,至今没找到凶手的线索。虽然文章没把失踪与杀人扯到一块儿,却让人不得不产生联想。两个都被片仓义昭笔伐过的男人分离5年,在片仓被害前一天再次相见,其中一个于第二天失踪,这一切很难归结于偶然。

警察已经掌握这些情况了吗?也许早就知道了。

虽然我热爱的摔跤选手经过浴血奋战终于获得了胜利,可我已经无心为他欢呼雀跃。我想我必须采取行动,于是开始寻找过去的通讯录。

7

“好久不见啦。”

工藤美树轻快地穿过快餐店的过道来到我桌边,吸引了店内所有顾客的视线。

“如果你再转一圈保准会招来一片掌声。”

美树回头看了身后一眼,满脸得意。

我赶忙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到椅子上。这个女人,没准儿她真的会转一圈。

她以前就喜欢抛头露面,只要大家高兴,她甚至会现场表演抓泥鳅,从她当模特走红时起就一贯如此。立川曾说过跟她在一起会觉得像她那样好玩的女孩子还真少见。到3年前离婚为止,美树使用了5年立川的姓。

“没想到还能见到你,让我大吃一惊。不过看见你没有丝毫改变,我很高兴。瞧你那一睡就乱的头,至今仍然不用戴头套就能表演堂·金接受体检的小品。”

“现在的我已经搞不懂堂·金量身高有什么好笑的了。”

而当年我曾毫不犹豫地表演过,那时我对自己写的小品有绝对的自信。

“你怎么找到我公司的?”

“对不起,我打电话到你娘家。以前我在那里修过车,电话号码还保存着。”

美树的娘家在等等力开了一家洋车专修厂。

“那倒没关系,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却不是滋味。”

美树站起来,脱掉像修道士斗篷一样的带帽子的大衣。里面穿着粗花呢套装,配一件高领绒套衫,是她以前做专属模特时在保守派时装杂志中穿过的那种衣裳。喜欢穿得花里胡哨的她经常抱怨说,那种衣服谁会特意去穿哪。现在她不会是改变初衷了吧?只不过当初她是因工作需要而穿得花哨,现在也是因为工作而穿得朴素。

听说她跟立川离婚以后到青山一家进口和销售服装与室内装饰用品的公司去做了公关。现在她下班回家,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跟我相会。我一说想跟她聊聊立川的事,她马上指定了时间和这个地方。

“你看什么?是奇怪我怎么会穿这么一身吧。”

她向从身边走过的服务员要了一杯蒸汽加压煮的咖啡,转过头来接着说。

“你变了,穿上这么一身好像也很开心似的。”

“哪里话,我以前脸色真的那么难看吗?”

“也许你自以为你是一个成熟的女性,掩饰得很高明,可当你怒目圆睁对着摄影师身后的设计师时却彻底暴露了你的心境。”

“我那是在瞪经理,不过你说我现在很开心倒没错。我不是装腔作势故作成熟状,现在我几乎都是一人独当一面,我对工作有一种充满自信的满足和安心。立川没少给我钱,我可以做一个居家妇人,但我认为人应该努力工作。”

这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我是这么感觉的。她小我两岁,没有孩子,是女人最美好的年华。

“他每月都给你赔偿费吗?”

“开始付了一半,剩下一半按月支付。我告诉他我不在乎,要他怎么方便就怎么办,于是他选择了按月支付,要持续支付12年。”

那恐怕不是立川根据自己经济情况定的,而是还有点恋恋不舍吧。因为没有孩子,弄不好有可能从此断绝往来。

“我知道这时候问你这些有点不吉利,但是如果立川死了,赔偿费将怎么办呢?”

美树用勺子当地敲了一下摆在面前的咖啡杯,由于杯里咖啡还有很多,声音并不悦耳。

“我不在乎吉利不吉利。如果他死了,按规定剩下的钱将用他的遗产支付,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有遗产。另外他以我为受益人买了一份生命保险,结婚时就买了,他给了我一份凭证,说哪怕离婚,以后还将继续支付保险费。你想知道金额吗?”

“不必。”

美树扬起修整得很漂亮的秀眉,把脸凑到我面前。

“唉,雄二,我以前在你们眼里真的那么讨厌?难道我真的装模作样,长着一张为了钱不顾前夫死活的脸?”

“我可没那么想过。只因为如果立川死了,在法律上你是最受影响的人,我想告诉你关于立川的生死情况,你有知情权。”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美树终于动摇了。

“你没听说过他病了的事?”

“他曾经说过他身体欠佳,后来就不知道了,我也没特别放在心上。真的是生病了?”

美树的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惶恐。

“他是否真病,我也闹不准,我以为你知道,所以才来找你。如果你都不知道,那可能是弄错了,我们也希望是弄错了。你听着,立川前几天来找我,说他患了癌症,还说没希望治好。奇怪的是屋部制作公司的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媒体也没报道。那种事如果属实,根本是纸包不住火,所以我开始怀疑那大概不是真的。”

“他父亲也是死于癌症的。”

美树自言自语地说。我后面的话她可能根本就没听到。

“那只是个遗传概率问题,我想知道确切情况,否则我宁可不信。”

“是啊,必须弄清楚。”

美树从包里取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打完第3个电话以后,她转过脸对我说:

“立川高中时有一个同学,现在开了一家内科医院。立川向来胆小,身体稍有不适,马上就去找那个医生。我刚才打电话给他,他叫我们马上去一趟。”

“那么,那个医生他……”

“不知道,只说有急事面谈。”

宇田岛门诊所,在竹塚的一座居民楼里。我们晚上8点前赶到那儿,被安排在候诊室等待。平日的门诊时间是到8点为止。

工藤美树双膝合拢,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我在旁边镇定自若,看着老年保险医疗自我负担的通知和癌症自我检查的宣传画借以放松自己。

大约等了5分钟,宇田岛医生跟最后一名病人一起走出来。送走病人之后,他把我们请到门诊室。

宇田岛身材高大,有点驼背,讲话温文尔雅,却给人以靠不住的印象。尽管如此,我还不至于对他作为医生的资质产生怀疑。

“对不起,这种时候还叫你们跑一趟。”

“哪里话,我原本就有事请教,正求之不得呢。这位是立川诚的朋友……”

“你不用介绍,我认识他。在立川婚礼上见过,还一起照过相。”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点头说了声谢谢。

医生请我们坐在两把并排的病人用的椅子上。他坐在办公桌前自己的椅子上,显得有些局促。

“刚才在电话里听说你们听到了立川患癌症的流言。”

“不是流言,是几天前亲耳听立川讲的,他说是晚期癌,已经无可救药。”

“是吗?”

宇田岛看着我神秘地点了点头。他尽量不去看美树,至少他表现的是那样。我心里因此而明白了八九分。

“其实我也正在考虑该找人说说,要么是屋部公司,要么是警察,要么是媒体。虽然立川不让讲,但我不敢断言那跟他失踪无关。”

“难道是真的?”

美树挺直了腰板。

“是食道癌。立川最近好像一直没来医院,虽然不敢断定,可我估计他只有1年可活。”

美树点了点头,脸色苍白。

原来,今年7月,立川说嗓子疼,来到宇田岛门诊所。因为查不出内科方面的原因,宇田岛给大都医科大学医院写了一封病情检查的咨询信,返回到宇田岛这里的诊断结果是食道癌。大学医院另外写了一个病名,改由宇田岛转告他实情,同时建议必须马上动手术。立川听宇田岛说过之后,拒绝动手术。他逼迫宇田岛讲出实情,知道自己患了癌症,而且病情已经开始恶化。

“其实,立川甚至早已料到了自己患的是食道癌。在书店健康栏的书架上摆着很多关于癌症的书,从治疗法到症状可谓应有尽有,所以要找到与自己病情相符的书并不太难。正如他所料,癌症已扩散到了声带,病情相当严重。声带的肌肉受到压迫,引起嗓子疼。”

宇田岛讲述的时候失去了一个医生应有的平静,而是带着作为朋友的苦恼。

“我接触这种情况的机会不多。若非早期发现的癌症一般尽量不告诉本人,这与其说是惯例,不如说是一种规定,可是这次我从一开始就摇摆不定。一般来说,这样的病情不告诉本人也得告诉他的亲人,可是立川没有亲人。对立川而言,美树说到底在法律上已经不是一家人,所以我很犹豫,不敢贸然通知。”

我也颇有同感,一方面害怕给美树增加心理负担,一方面又在说服自己,如果立川死了,她不又能得到一笔钱吗。

“立川是我多年的老朋友,我不知道是否真的应该为他守口如瓶,让他带着虚幻的希望走向死亡。面对立川,我找不到答案。他肯定已经身患癌症,谁愿意稀里糊涂地走向死亡呢?他央求我告诉他实话。我不擅于说谎,不相信自己拙劣的遮遮掩掩能带给他安慰,于是我坦白地告诉他,一切正如他所料。他哭着骂着,说自己怎么就患上癌症了呢。”

宇田岛紧紧抓着带垫衬的椅子扶手,好像他一放手就会滑倒似的。

“总而言之,他坚决拒绝动手术。因为那是大手术,需要长期住院治疗。他说反正治不好,还不如多做点事。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大学医院,决定试试放射疗法。因为他是名人,为了以后不被媒体追究为何不动手术,院方让他写了一份本人希望继续工作到最后一刻,只进行放射治疗的材料,并让他签了字。”

大家总认为演员事事优先,处处受宠,其实不然。很多高级公寓明确表示不欢迎演员入住,因为演员到处招惹是非。医院的要求他们无法拒绝,但很少给好脸色看。

“开始时放射治疗效果还好,嗓子明显好转,但是进入9月以后,他嗓子再度嘶哑。立川觉得再进行几个疗程的放射治疗也无济于事,便自动放弃了,后来也不怎么到我这里来。其实就算是癌,也不一定会一落千丈地恶化下去。立川的病也是这样,虽然没做什么治疗,但恶化并不太明显,仅仅是食欲不振、浑身无力,有时疼痛和呕吐而已。”

“其他呢?您看他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我终于提出了这个问题,一个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宇田岛叫我们来也应该是为了讲这个问题。

“你想知道立川的失踪和生病之间的因果关系,对吧?对此,我也是个外行。以前我读过一本书,是美国收容医院的顾问把被宣布为晚期癌的患者的心理活动分成三个阶段并加以说明。第一阶段是愤怒,怎么不是别人而偏偏是自己患了癌症。因为是在美国写的书,书中写到他们甚至恨上帝。第二阶段是徒劳无益的心存幻想,幻想没准儿哪天就有特效新药问世,幻想只要祈祷,癌症就会奇迹般地消失等等,心存一般人难以置信的非现实的幻想以求心理平衡。最后是接受。发现自己身患癌症将不久人世已是难以改变的现实,于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虽然近似于万念俱灰,但不同的是他们认为人生尚未结束。这大概是一种只要没死,就得继续活下去的境界吧。收容医院指导患者尽快达到第三个阶段。达到第三个阶段之后,收容医院会采取止痛措施,患者将从疼痛的恐怖中解放出来,平静地度过剩余的日子。”

医生看看我又看看美树,仿佛要确认一下我们是否能理解。美树上身微微前倾盯着宇田岛,生怕漏掉一个字。

“立川第一阶段的情绪表现非常明显。你们比我更清楚,他不是那种能沉得住气的人。他经常来这儿向我宣泄一通,在人前闭口不谈癌症,只能对我讲心里话。过了一段时间他不来泄愤了,我想可能是放射治疗取得了功效,那或许可以算做到了第二阶段吧,后来他是否进入了第三阶段我不得而知。他从一开始就打算继续工作。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具备顽强生活下去的第三阶段的目标,所以我想他很快就会面对现实。他对笠原先生讲起癌症的时候,发火发牢骚没有?”

“可能是怕吓着我吧,他讲的时候非常平静,他说剩下的时间他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宇田岛不住地点头。

“我不认为立川会自杀。死是很恐怖的,现实中的疼痛也很可怕。我告诉他如果感到疼痛难忍,哪怕是在半夜找我也没关系,可我一次也没因为给他止痛而去他那儿,也许还没开始痛。我很难相信他失踪那天是因为第一次剧痛难忍,恐惧万分而想到自杀的说法。如果是剧痛难忍,首先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减轻痛苦。话虽这么说,我们还是无法窥视到立川的内心,不敢断言他不会自杀。”

“他绝对不会自杀。”

一直保持沉默的美树长吁一口气说,引得周围几个人都朝我们看。

离开宇田岛诊所,我和美树穿过高架公路下已经关门的商业街,来到京王线车站检票口。我的家很近,可以走回去,我是专门来送美树的。

“我也这么认为。”

“不是认为,是绝对。”

我等她举出根据,可她嘴唇紧闭不再开口。看来她也只是希望如此而已。

“你最近一次跟立川说话是什么时候?”

“大约3周前。对啦,就是那天,他和同一公司的偶像女孩被登上写真杂志那天。”

“杂志我没看,绯闻我倒听说过。”

“他可气死我啦。他来电话问我看见没有,我说看到了。他说对不起,那不是真的。对不起个屁,好像我至今还迷恋他似的。”

“不对吗?”

“哪会呀!我们的确不是闹翻了才分手的。不过虽然还有好感,也不存在藕断丝连,何况我又不缺男朋友。”

我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还希望她继续对立川一往情深。

“立川他当时感觉怎么样?”

“在电话里他新有了年轻情人的那种高兴劲儿就甭提了。唉,他真的想气死我。”

美树并不是真生气,不过,她露出的微笑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们俩什么时候开始来往的?”

“他说才两个月左右。”

然后美树脸色一惊。

“难道……”

“开始交往时,立川已经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

“那女孩也知道吗?说起来,立川也太不负责任了。”

“他就那样,一旦坠入情网就不能自拔,对你也一样。据我所知,他对你非常钟情,你们怎么会分手的呢?”

美树没有马上回答,也没有特别犹豫。

“那是3年前的事,周刊杂志都登过了,你应该知道大致情况。”

“我看了电车里挂着的宣传广告和书店里的告示标题才知道你们离婚的,至于内容我压根儿没看。靠那些东西了解自己搭档离婚的事感觉总有些不正常。”

“你那么介意才不正常。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一件事非要炒得翻天覆地不可,难道你总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吗?”

“尽可能吧,但没法一年到头都这样。所以,我跟立川私下不太见面,一想到听到他的流言就等于知道自己的蜚语,我们俩谁都不敢正眼看对方一眼。”

“你是说你们很少在外面碰面,是吗?”

美树吃惊地朝我看着。

“是的。不光我们,其实笑星组合和摇滚乐队的人一般都很忌讳私下见面。因为相互了解太多反而不好意思,进入这个圈子的人特别忌讳跟熟人见面。不是有兄弟姐妹都当演员的吗?比如听说自己的妹妹昨晚被制片人干了,肯定羞愧得无地自容。”

“你这个比喻太不像话,难以理解。”

刚好这时下车的乘客从检票口络绎不绝地走出来,我们站在那儿碍事,便退到售票口。

“总之,原因很简单,只怪他见一个爱一个。”

我不置可否地微微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还讲这些,你觉得不应该是吧?你刚才讲,你听到过关于立川的流言,所以一定知道的不少,而且也知道我不在乎对爱情是否专一。的确,我老早就知道他在外面有别人,可并不在意。我清楚他真心爱的人是我,当初也的确如此。”

立川确实见异思迁,而且几乎都是只交往一次。他对自己老婆一往情深,我弄不懂他为何还要拈花惹草。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听声音是20出头的年轻姑娘。她暗中示意我老公今天不回家,然后就挂掉了。正如她说的,立川到第二天上午才回来。我问他见谁去了,他显得张皇失措,显然是跟女人鬼混去了,可我一如既往没往心里去。那之后过了3个月左右,我又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是同一个女人,这回她开口就要求我离婚。我的感觉有点像在演电视剧,所以非常冷静。我甚至在心里俏皮地说自己是明媒正娶,应该处乱不惊。后来那女人又说她已经怀孕了,我也没大吵大闹,只是提议加上立川进行三方会谈。对她的怀孕我半信半疑,我想亲自见见那女的,可她要我们自己商量离婚的事,还不无骄傲地说立川早就想离婚,因为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不是女人,立川总是缠着她说想要个孩子,说完挂断了电话。她那声音至今仍在我耳边回响。我呢,并不是完完全全的不孕症,只因子宫肌肉肿大,很难怀孕而已。我怀过一次孕,流产了,以后就彻底不行了。”

美树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开,怔怔地转向被检票口吞没的人群。这种时间很少有人买票离开这个城市,没人打扰占据着售票口的我们,我们可以一直站在这里,直到美树澎湃的心潮退去。我一边望着京王线路线图一边不时地用视线去瞟她,第3次才终于捉住她的目光。她好像从未中断过似的又细细说了起来:

“我赶紧收拾行李,想在立川回来的同时离开家。我说我对他的外遇已烦腻透了,他大吃一惊,就像遭到晴天霹雳,因为他觉得在那之前我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后,我马上请律师开始离婚交涉。我的正当理由是对丈夫到处拈花惹草忍无可忍,至于那个电话的事,我没告诉立川也没告诉律师,因为我气得不愿启齿。我不知道那女人的话有多少是真的,也许多半是添油加醋故意来气我的,可是立川肯定向那女人讲了我身体的缺陷,因为那些只有立川才知道。我无法原谅他告诉了别人,尤其是那个女人。”

只有立川才知道,这话不对,我在他们离婚前两年就听说过了。立川还对谁说过我不得而知,我是从公司的后生嘴里听到的流言。那意味着什么,想也白想。事到如今我不觉得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就算我宽宏大量,立川到处拈花惹草却是事实,完全是他不对,他是否同意离婚只是时间问题。后来,离婚办成了。当时,我发觉既不存在恨,爱也完全消失了。刚才我说虽然还有些好感,但已不再藕断丝连就是这个意思。”

我觉得有好感就不错了。

“怎么样,满意了吧?那个女人来过电话的事还没透露给媒体。”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我?你本可以只跟我说说周刊杂志上的内容,点到为止。”

“唉,谁叫你是立川的老搭档呢。既然是老搭档,也应该是他前妻的朋友。”

我想像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相通之处。我跟立川既无金钱往来,也没有美好的回忆。

“我想把他患癌症的事告诉屋部公司。”美树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说。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

“是啊,也许该告诉他们了。不过,立川回来时,别说是我说的。都知道我这个滑稽演员寡言少语,我不想被别人认为我隐退之后反而一下子变得饶舌了。”

美树点点头,微微一笑,那笑显得不太自然。我目送着她穿过检票口登上站台,切肤地感到我已经不擅逗人笑了。

8

从竹塚车站到公寓要走20分钟,我中途去了一趟荷马酒吧,因此两个半小时后才回到家,只冲个澡,刷刷牙就已过了12点。

我安上CD,尽量调低音量。我是房东,房东如果被赶出门就无地自容了。

年轻的、到现在几乎一点没变的克拉普顿沙哑的嗓音从扩音器中传出,《今宵良辰》这个歌名现在听起来十分滑稽。从一开始我就心不在焉,听着听着又发生一件事令我魂不守舍。伴随着如泣如诉的吉他声,通话门铃响了。谁也不会料到夜半三更会有美女降临。

即使是大男人,夜半铃响也会毛骨悚然。按习惯我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径直走向大门。

我从猫眼往外看,门外左边有个人一动不动地伫立着。我想不动声色地观察一会儿,因为平时很少有机会偷偷窥视偶像歌星。

门外站着的是大岛梨子。看样子就她一个人,至少她没有左顾右盼流露出旁边还有人的样子。

我打开门。

“晚上好。”

梨子彬彬有礼地行礼,非常自然地站在门外。果然就她一个人,穿着跟两天前为立川的事相见时一样,是上下一套的防风运动服,非常随意。

“晚上的确应该说晚上好,可我们这才第二次见面,有点随便过头了吧。”

梨子扑哧一笑。

“立川说过,你对小字辈的言行毫不在意,却对寒暄问候吹毛求疵,真是一点不错。”

瞧他们俩,终日忙碌,相见时间又极其有限,却用这么宝贵的时间来谈论我,真是太不珍惜了。

“我没有把你当小字辈对待,寒暄问候就不追究了。有事请进吧,外面挺冷的。”

其实是因为门太重,我撑着门的手一会儿就开始发抖了。

“我们兜风去吧,路上车少,一定很过瘾。”

“我都刷过牙了。”

梨子哧哧地笑了,声音非常悦耳。

“你的习惯是刷过牙就不兜风了吗?”

“我的意思是说我要睡觉。而且,我没有理由跟你两个人去兜风。”

“你害怕?”

梨子把背在身后的手移到身前,在胸前抄起手像是抱着自己一样,她每动一下化纤布料就沙沙直响。

“你怕我吗?”

梨子正面盯着我,毫不畏惧的刚毅的脸庞反而暴露了她内心的怯懦。我知道她是个女演员,女演员的心都深不可测。

“我要去立川的公寓,他失踪之后我还没去过。按理说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可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心里怕怕的,想起你的公寓在半道上,就想顺路邀你一起去。”

“你可以叫上经纪人嘛,保护演员是他们的职责。”

“我不想为立川的事麻烦公司里的人,他们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这我能理解,可是找我也不合适呀。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上次立川不是来找过你吗?他也不知道你住哪儿,问过一些朋友。他在打电话确认时,我也在旁边听着呢。”

看来立川不是偶然遇到野岛之后才知道我的住所的。

“你住哪儿?”

“三宿。”

立川说他住在西新宿,从三宿到西新宿,我这儿刚好在干道上。

“对不起,老麻烦你,都怪立川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看样子我是找错人了。”

梨子低下头,甩开耷拉在脸上的头发。

我估计她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这话的,虽然说出口了,但仍然抑制不住心中涌起的强烈的犯罪感。我感到我已无法摆脱。

“半夜打扰,非常抱歉。”

“行啦,你等等,我拿件外套就来。”

路上空无一人,我却没有心思享受兜风的乐趣。年轻姑娘驾驶着奔驰轻型跑车风驰电掣,仅用10分钟就到了。

梨子把车停到公寓后面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环顾四周后才下了车。这一连串动作并非出于胆怯,而是典型的当红明星外出风采,我觉得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年代。她来到公寓正门前,依然保持着警惕,快步走向正门,熟练地打开自动锁。

“你们就是从这里出去时被拍照的?”

梨子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段愉快的记忆,这令我感到难过。

“当时除了摄影师还有记者。”

片仓只是一介职员,在写真杂志社不可能还兼做摄影师。

“他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在里面5个小时干些什么,傻呵呵的。我还想问问他5个小时如何打发时间来着。”

“那个记者被杀了,你知道吗?”

“新闻里看到了,因为就是那次写报道的人,所以马上就明白了。”

“立川也知道吗?”

“难说,新闻播过以后,我就没跟立川说过话。”

梨子摇摇头,脸上露出胆怯的神情,为何这样不得而知。

我们乘电梯上到3楼,梨子儿步就跨到正对面的门前,回自己家似的开门进屋。她转了一圈,拧亮所有房间的灯,又打开窗户。我不知所措地跟在后面也转了一圈。这是一套并不太宽敞的两室一厅,不过一个人住显然足够了,还有一个房间被用做化妆间。

“被翻得乱糟糟的。”

梨子回到饭厅兼客厅的房间说。

房间的确该收拾了,但并不十分零乱。

“一定是公司的人干的。听他们说过没找到线索,一定是搜过房间了。”

没错,高木也那么说过。

“有点冷,请忍一忍,必须通通风。”

我把敞开的皮夹克钮扣全部扣上,因为里面只穿着一件汗衫,所以有点冷。尽管如此,跟梨子相比,我的感觉应该比她暖和些,因为她收拾的屋子的主人是不知能否回来的她的恋人。她叫我别客气,我就随意地在盖着白色布罩的别具一格的沙发上坐下了。这沙发有点像工藤美树工作的那家公司推销的沙发,一定没错。

梨子打开专用的垃圾袋开始收拾冰箱,把生的东西和开封的食品装进袋里。她默默地节奏感极强地运动着双手,模样十分可怜。立川不是经常做菜的人,许多东西可能都是梨子自己买来的。袋子装满了,鼓鼓地立在地板上。梨子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纸盒。

“是酸奶,立川喜欢喝。”

“以前他不喝。”

我对着梨子的背影说。她仰着脖子似乎想把里面的酸奶一口喝干。我看见从盒子里流出来白白的一块固体,然后就听见泄向洗涤槽的水声。梨子的动作顷刻之间凝固了。

“怎么啦?”

她久久没有答话。

沉闷的气氛促使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走进用吧台隔开的厨房,站在梨子身边。

梨子手扶洗涤槽边缘埋着头,从侧面看,她在哭。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搭话,准确地说我找不到搭腔的话。我安慰人的时候总是词不达意,适得其反,这缺点倒曾经帮助我走红挣钱。

“我第一次跟立川正经说话是在3个月前。我进屋部公司3年,几乎不曾跟他说过一句话。”

梨子低着头。我后退了几步,靠在吧台上。

“那天是在百合摄影棚拍摄秋季特别节目,我的休息室碰巧在立川的隔壁。在彩排间隙我回到休息室,有人敲门,是立川。他要我去食堂帮他买饮料。我说旁边就有自动售货机,他说只有食堂的小卖部才有酸奶卖。虽然说他是公司的前辈,可叫我去给他跑腿,我很不高兴。但是看他疲惫不堪的样子,我还是去买了。回来一看,他蹲在榻榻米上。我叫他,他抬起头,眼里流着泪,嘴角全是血,榻榻米上也有血。他一把抱住我叫我帮帮他,我害怕他那张带血的脸,使劲想推开他,可他反而抱得更紧,而且不住地叫着求我帮帮他。听一个男人那么叫唤,真令我喘不过气来。”

梨子咳嗽着,像被痰卡住了。

“我想帮帮他,又不知道怎么办好,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吻着他带血的嘴唇。我吻了他一会儿,有用没用不知道,至少他不再喊着要我帮帮他了。过了一会儿,他推开我,说对不起,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他要我别把这事告诉别人,如果有人问他是吐血了还是亲吻被人咬的,他要我说是因为亲吻。他说亲吻是我自愿的,然后翘起嘴角笑了,接着用湿纸巾擦掉了我脸上的血迹。从那天起,我每天给他的手机打电话,问他好些没有,需不需要我的帮助。三周过后,我第一次来到这个窝。从那以后,只要我们都有空,便在这里约会。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是一心想为他做些什么,这种心情持续至今。我不清楚立川对我怎么看,但他说过希望能相守至死。”

梨子扭头看我,猫一样的眼睛已经泪水涟涟,弄得一张脸不成样子。她的嘴歪着,一边嘴唇向下撇,一点都不美,既不像偶像也不像女影星。为什么要故意在我面前作出那副模样呢?她干吗不一直背对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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