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嘴角向下撇动,双眼和眉毛向中间挤蹙,鼻孔开始膨胀。
“你都知道?”
“嗯,听立川讲过。”
不用说她也明白这是不是爱情。不过,她对立川的想法和判断我无可指责。许多事不是靠理性就能圆满解决的,是死把他们俩拉到了一块。
“请别那么看着我。我们并不可怜,相好两三个月便分手的情侣有的是。而且,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得陪伴他度过余生,所以丝毫不觉得可怜。”
我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刮子,这时的表情肯定已变得面目全非。
“唉,我知道,没觉得可怜。”
梨子用水洗了一把脸马上又开始干活。我叫她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她说动一动觉得心里舒坦些。
冰箱收拾好了,她又到寝室拾掇公司的人翻乱的衣服和书籍,然后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用吸尘器吸尘,又去厨房把餐具洗干净。她好像没有考虑顺序和效率,干完一件之后,想起什么就做什么。
“立川说他还想最后在舞台上给大家带来一次欢乐。”
梨子的声音穿过餐具相碰的丁当声传进我的耳朵里。在尚未消失殆尽的吸尘器的噪音中,梨子说立川曾在这个房间给她看了他专为自己写的作品,说那个作品非常无聊。
“他说自己一个人表演缺乏自信,又不愿意再找新的搭档。因为雄二不再回来,所以只能日复一日地做综艺节目的主持人直到最后。我说主持人也罢自由论坛也罢,看的人觉得有趣不就行了吗?可他不服气地称自己是天才,看样子他非常寂寞。”
“他说一个人缺乏自信,是因为他单为你敞开的私生活被你贬得体无完肤的缘故吧。”
“他写的东西真的没意思,既没有‘芹菜果酱’组合的辛辣又没有出其不意一语切中时弊的包袱,显得平淡无味。”
那完全出于无奈。讽刺辛辣得两个人一唱一和,或者由两人分担,一个人拳打脚踢太累,自然会搀水夹砂。如果全由立川一人担当,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平淡无味。但这并不意味着立川一个人将一事无成只是因为他一心只想保持“芹菜果酱”组合的原汁原味,所以才一直等待着。如果他真心想干一番大事,完全有能力找到可以单干的角色。
“你看过‘芹菜果酱’组合的节目吗?有权评论立川的作品吗?”
“我算不上崇拜者,可是在童年时代,我喜欢的深夜综合节目的开心一刻栏目里总有‘芹菜果酱’配对出场,所以经常看。不久‘芹菜果酱’组合走红,改成了专辑,我以前喜欢的另外一些节目因此全都没了。”
“那是我们的主干节目,谢谢你收看我们的节目。”
“遗憾的是我家不是调查对象,不过,那个开心一刻节目收视率真的相当不错。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说尤其是‘芹菜果酱’组合表演的节目,收视率肯定会越来越高。我把我喜欢的节目内容告诉你吧。”
“不就是每天去公共浴室洗澡的企鹅呀、随身总携带着响葫芦的外科医生之类吗?一般也就这些。”
“不对,我喜欢的是你使用多米尼加生产的石蕊色素试验纸的那一段。”
“是我接过试验纸然后说每周一次的那一段吗?”
“是的,结尾真的与众不同。因为在你装疯卖傻地说选的是酸性之前,有一段莫名其妙的空白时间。”
“你记性不错嘛,那个结尾完全是立川即兴表演加上去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不喜欢那个段子,演的次数也不多。”
“为什么?那个段子远离现实又那么有趣。”
“只是离奇而已。如果仅仅是为了哗众取宠,设定一个子虚乌有的场面,那谁都会。”
我也纳闷怎么会编出那样的段子。不,的确偶尔也编些拙劣的作品,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它表演给人看。
“好吧,我去扔掉垃圾,到此结束。”
梨子放下高高挽起的风衣衣袖,从厨房走出来。她打开新垃圾袋,把厨房柜子边的垃圾袋翻了个底朝天,倒出里面的垃圾,然后又边道歉边从中间桌子底下我脚边拉出垃圾箱。那是一只像桶一样箍得很牢做工别致的垃圾桶。遗憾的是如今的垃圾桶满天下都一个式样,从超市或小卖店买来塑料袋塞进去,手提部分耷拉在桶外边而已。梨子哗地拉出袋子,把袋口打上结。
“那是哪儿的袋子?”
陌生的店名引起了我的好奇。
绿色的长方形袋子上印着一排英文字母。我并不是要弄清楚是哪家商店,只是单词的拼写很别扭,想弄个明白。
CANTIK,好像不是英语,可能是意大利语或东南亚哪个国家的语言。
“是哪儿的?这家店没听说过嘛,不会是国外带回来的吧。”
单词下面的电话号码以33开头,其他国家也有以33开头的电话号码吗?因为只有店名和电话号码,不知道是什么店。
梨子突然转身,走到厨房柜子边,把那只奇怪的塑料袋扔进了立在柜子边的指定垃圾袋里。要说她企图毁灭证据也许夸张了点,而且我已经得到足够的时间记住了字母的拼写和电话号码。
“啊,清爽多啦,到此为止吧,谢谢。多亏了你,总算收拾完毕,只等立川回来了。”
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说话时眼睛一眨都不眨。
“走吧,我们也该各回各的窝了。”
对梨子来讲,自己的家纯粹只是一个窝,这里才是她应该呆的地方。我的房间也只是一个窝,可我只有那一个地方可呆。
9
仿佛做了一场噩梦,这是我起床时的第一印象,内容却全不记得,我经常这样。
我钻出被窝,走到厨房。冰冷的地板透心凉,我赶快跳到沙发上,虽然同样的冰凉,但皮革感觉要好得多。一瞧墙上的钟,已快正午。
桌子中间堆着一大堆邮件,是离开立川公寓时保证一定奉还才得到梨子许可从信箱里拿来的。邮件上的邮戳最早的是立川失踪前一天,那以前的可能已被屋部公司的人收走了。拿回来的几乎都是信件和账单,可能是私人信件的只有两封,一封平信、一张明信片。
我打开煤气炉又回到体温尚存的沙发上,抓起一叠邮件开始挑选有可能找到线索的部分。没用的单据堆成了山,大部分是公用设施费的账单,看自来水的用量能找到什么线索!我把金融卡公司寄来的账单放在有用的一堆里,没准儿他买过国际机票呢。投递邮件包括百货公司的展销广告,只要内容一目了然的统统归到废纸堆里。那些“幸运的罗宾逊”呀,“销魂的蓝色”呀,具体内容不详而且寄信人看似可疑的邮件则归到有用的一堆里,也许借此还能了解到立川鲜为人知的嗜好。以私人名义寄来的信件全部无条件地归类到有用的里面。寄平信的是足立静夫,寄明信片的是丸山贵志,大岛梨子对他们都没有印象。最后,有用的一堆里有9件,废纸堆里有7件。看着两堆邮件,我感到非常满足,因为没看内容,所以纯粹只是一种自我满足。偷看别人信件比偷听别人的闲话更加罪孽深重。靠这种手段即使了解到立川的行踪,我也脸上无光。其实不用这么做,凭昨天跟梨子交谈了解到的方方面面的情况,我就感到立川已经离我们远去,现在之所以很在意他的去向,已经不只是希望他能为我做不在场的证明。
我从杂乱堆放着的废纸堆最底下抽出一封邮件,是NTT公司的账单。边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那是CANTIK的字母拼写和电话号码,我清晨带回来时为了备忘而写的。
趁多余的杂念尚未抬头,我赶紧抓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几声铃响后,电话接通了。
“CANTIK。”
突然冒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而且就这一句。我从未遇到过谁这样接电话的,顿时不知所措。
“喂?”
对方的回答令我始料不及。她打机关枪似的说了一大堆,好像是东南亚哪个国家的话。
“会讲日语吗?”
我一字一句分两次说完。
对方似乎生气了,又叽里呱啦飞快说了一通。
“Can you speak English?”
趁对方喘息之机,我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英语,仅这一句就让我心怦怦直跳。
对方马上作了回答,讲的还是外国话,我只好死心。对方动作更快,抢在我之前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我发现两个胳肢窝早已汗津津的,跟外国人打电话离我的日常生活实在太遥远。
电话打到什么地方了呢?在外国居民日益增多的东京,我知道也亲眼见过有很多商店专门为外国人服务,可是一般在那些店里既有会讲日语的,也有会讲几句英语的。其实,刚才如果对方用英语回答,我还真不知怎么说好。立川具有英语教师的资格,比我强,可他也不一定听得懂东南亚的话,那他跟那家商店是什么关系呢?
我在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皮夹克,来到附近的图书馆。
那家商店所属的电话局是以33开头,我住的世田谷区的一部分和立川住的新宿区的一部分地区的电话也是以33开头。从立川的生活圈来看,那家商店很可能在新宿,那里老外多如繁星。
我在图书馆取出新宿区企业名称查询簿感觉那个女的所说CANTIK是商店的名称,于是翻页查找。正想着就找到了,在CHANCE的下面就是CANTIK,电话号码完全一致,地址是北新宿。我从区划图找到大致位置之后离开了图书馆。
我走出新宿站西口,沿小泷桥大道向大久保方向走去。
途经弹子房、游戏中心,再往前走一段,新宿特有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喧嚣逐渐远去,到了有一个小型超市的生活区。沿途虽然经过了歌舞伎町和大久保等外国人云集的街道,但没有看见用韩国语或中文写的招牌。这里还跟我学生时代一样,到处都是卖进口唱片的商店,时不时的也能听到几句外国话。
我在通向职安大道的十字路口穿过人行道走到街对面,刚往前没走几步,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慌忙闪身躲进大楼的阴暗处。
她怎么会在这里?不,她出现在东京的任何地方都不足为奇。
走过来了!我背靠着墙,战战兢兢地盯着人行道。一个女的从我眼前两米处走过,吓得我死死靠在墙上。
咳,不是奈津子。那颧骨高高的脸庞、烫成波浪型的柔软半长的头发虽然很相像,但还没到一模一样的地步。奈津子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跟这人大不一样。不过,那是5年前的印象。
我为什么要东躲西藏?是因为毫无心理准备?从一个并不太相像的女人身上为什么会看到奈津子的影子?对所有的一切我应该早已关闭了心扉,现在难道对奈津子的尘封开始剥落不成?
我离开阴暗处继续往前走。
经过新宿NTT公司,我想快到了,便仔细寻找CANTIK所在的第二细田大厦。我不放过每一幢大楼的楼名,在找到第二细田大厦之前看到了CANTIK,因为在大厦大门旁边竖着一块写着店名的招牌。招牌像是用捡来的胶合板手工制作的,破旧不堪,格外引人注目。大厦1楼是文具店,旁边的大门敞开着。
CANTIK在3楼。虽然有电梯,我还是选择了拾级而上。这样很费时间,我有点犹豫,又不想折回,只好坚持往上爬,算是一次锻炼吧。
在3楼并排着两扇门,靠里面一扇敞开着,门上装有自动关门器。走近外边这一扇,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阿斯加策划公司,看来CANTIK在里边那间。CANTIK这个词有种开放感,让人心里踏实,我加快脚步向它走去。
外面没有CANTIK的招牌,可能是在门上,因为门开着,所以才看不见。从门口往里瞧,我更加放心了。里面是一家小食品杂货店。在原来办公用的狭小房间里竖着一排排货架,上面摆放着食品和杂志,食品的包装和杂志的封面上全是外国文字。
我顺着货架之间的狭窄通道往里面走,浓浓的香料味儿扑面而来。最里面是收银台,里面坐着一个肌肤黝黑的女孩,见我走进来,她面带羞怯,令人费解。可能是个来自泰国或者印度尼西亚的东南亚姑娘。
“你好。”
我说,心想她可能就是电话里的那个女孩。
的确,交流的最好办法就是面谈。我发现姑娘不知所措,更坚信她就是电话里的那个人。她一言不发,起身快步朝里面的办公室走去。里面好像还有其他人,不一会儿传出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大声嚷嚷。
在姑娘声音的逼迫下,一个男子从办公室走出来,也是个东南亚人。
这人用很自然的日语说了一声欢迎光临。他浓黑的眉毛下,长长的睫毛框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长得十分英俊,嘴角微微上翘,仿佛永远都在微笑。
“您刚才来过电话?”
“大约两个小时前吧。”
“她是我表妹,刚来日本。一般日本人不来这里,所以我让她照看一下生意,自己去买盒饭,回来时她吓坏了。”
“对不起。”
“别这么说,她没打招呼就来日本找我,让我无可奈何。这回总算有借口送她回国了,就说她不适合在国外生活。”
我对那姑娘感到非常同情,觉得一切都怪我。可我也无法关照她,便什么也没说。
“回国?回哪个国家?”
“马来西亚。这家店就是专门为马来西亚人开的,因为是伊斯兰教国家,需要些特殊的食品和调料。除食品以外,也卖印度尼西亚和新加坡的杂志,顾客都是慕名而来的。”
他好像对我没有丝毫戒心,可又像是要问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的日语很好。”
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随便说了一句。
“我小时候在宿舍生活过。”
小伙子看似答非所问,言辞间流露出十分得意的神情。
“是外交官宿舍,在东京下目黑。我父亲是外交官,我小时候在日本呆了6年。后来长大成人,再次来到日本,到现在也快10年了,所以日语还过得去。”
虽然他日语用词有些不是很地道,但发音非常自然,这反而使人觉得不协调。
“那么你一定也看日本电视节目吧?”
“这还用说?别逗了,烦不烦哪!”马来西亚小伙子边笑着边拿腔拿调地说,“我很喜欢看日本的娱乐节目,所以认识您。”
“可我不讲关西话呀。”
“晓得,不就是‘芹菜果酱’组合吗?没少看,所以不会记错。”
“那你也认识我的搭档?”
小伙子咧开大嘴放声地笑了。
“果然如此,您是为立川诚的事而来的吧。”
“立川来过这里吗?”
“来过,而且是我接待的。”
“他来这里做什么?”
“来借录像带。”
我扭头往后一看,小店里好像没地方摆出租的录像带。
“我们把马来西亚的电视节目录成带子出租,主要是给来日本打工的马来西亚人看,立川借的就是那种录像带。”
“什么时候?”
“大约1个月以前吧。”
小伙子不假思索地说。
“立川指定他要看的节目了吗?”
“是的。不过,他指定了节目,没指定时间。”
立川为什么要看马来西亚的节目呢?他又是怎么知道有马来西亚的节目的呢?
“什么节目?”
“是名叫《暂停》的综艺节目,每期都差不多。”
“我能看吗?”
“只要付钱,谁都能看。”
小伙子伸手做了一个欢迎的姿势,然后叫我等等就进里间屋去了。
“有福的人不忙碌,这话一点不错。”
小伙子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着市场上经常卖的那种录像带。
“我是从电视上看到立川失踪的消息的。我猜一定有人很想知道立川借录像带的情况,但又不知道对谁说好,因此一直在守株待兔。”
“你是说我有福?”
马来西亚人狡黠地冲我一笑,把录像带装在一只塑料袋里放在柜台上。塑料袋跟我在立川屋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请付3500日元。”
“嗬,原来有福就是要钱哪。”
小伙子见我不再吭声,乖乖地掏钱包,显得十分惬意。
“不是立川看的那一盒也没关系吧?其实我也记不清楚他借的是哪一盒。在1个月以前的那三四周以内的带子中肯定有一盒是他借过的,您可以全借去。”
“那不又要多付钱吗?”
“不多。”
即便不要钱,也没必要借那么多,因为立川本人也没有指定要看哪一期,他可能只是想了解基本内容而已。正如小伙子所说,综艺节目跟电视剧和纪实节目不同,每期基本内容相差无几。
“算了,今天就借这些。”
小伙子似乎不介意我借多少,恭恭敬敬送我到店门口。
10
我把录像带插进摆在地板上的录像机里。弄不清自己对这盒马来西亚的节目该抱什么期望,但肯定是有所期望的。我坐在沙发上,按下放像键。
一个鼻子底下蓄着胡子、日本人称之为反面人物的主持人跑到摄像机前。坐在后面阶梯席上的观众欢声雷动,序幕主题音乐随之响起,我用快进键跳过了这一段。
节目正式开始。主持人介绍参加节目的两组人,他们显然是由两家人组成。电视节目用的不是英语,我猜是马来语,没有字幕,我又无法集中精力看画面,感觉是在受罪。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注意地观看这档大概是观众参与的猜谜或游戏节目。
画面从华丽的摄影棚布景切换到室外的风景。警察在跟摆摊的人说话,远距离镜头一直对着他们。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录音也不好,画面像是偷拍来的,于是我又快进跳过。下一个画面是一个小孩跟在十字路口等信号灯的人说话,又是一个远距离偷拍。我在放像的状态下按动快进键,画面虽然在变化,但全是偷拍的。有时画面切换到摄影棚,我也没心思去欣赏观众哄笑的脸庞。我一直快进,凭感觉猜测大约是1小时的节目。估计快结束了,我将其恢复到正常速度。画面上映出了摄影棚,主持人动作夸张地说了几句什么,一家人模样的那群人挥手欢呼雀跃。喜悦的表情全世界都一样,他们可能是在游戏中大获全胜。最后综艺节目结束了。
在一种义务感的驱使下,我没有按停止键而按了快进键。画面快速前进,匆匆映出有人欢喜有人愁。也不知怎么回事,一个手持话筒的少女站着,是其中一家的一员。她好像在唱歌,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后来镜头很快切换到一个静止画面。一张男人脸的特写漫画占据了整个屏幕,是小胡子主持人的肖像画。片尾的移动字幕飞快上移,令人目不暇接,那张写实的肖像画眨动眼睛频送秋波,接着画面戛然而止。
我只看了20分钟左右,但足够了。看一档一字不懂的节目,该得到的信息都得到了,这是家庭对抗游戏节目,偷拍的画面可能是事先做好的游戏,其中的警察和小孩很像摄影棚里家庭中的某个成员。因为语言不通,再看多少遍也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惟一可以肯定的是通过游戏明白了两家人中的一家取得了最终胜利。最后出现的那个少女的画面也莫名其妙,虽然她那怯生生的表情令人同情,可我不想再看一遍。
我取出录像带,把3500日元租来的带子扔在桌上。我的确很失望,可是因为自己的期望太不切合实际,要怪只能怪自己。无法理解立川为什么会租借马来西亚的录像带,也许录像带根本就与他的失踪没有任何关系。
荷马酒吧前那只猫还在,但它不像以往那样蹲着,而是用前爪不停地挠脖子。我抓住它的身子把它拎起来,没想到它比看上去要轻得多。
猫脖子上带着项圈,是一只用旧了的红色皮革项圈,可能是谁心血来潮找了只旧的给它戴上去的。它在我手中不住地蹭着后脖颈和额头。
我从它的动作看到了在这寒冷的岁末,它仍将作为一只野猫生活下去的命运。我为它取掉项圈,拿在手里一看,发现上面有一块项链坠子似的牌子。金色的牌子上刻着两个大写字母C·M,因此项圈以前的所有者可能名叫小不点,那也许是只狗。我不忍心扔掉项圈,把它揣进了皮茄克兜里。
我从门边把猫远远地抛出去,在它慢吞吞回到酒吧台阶之前,我闪身钻进了酒吧。
今天我的老位置又被客人捷足先登了,我一进去,那客人就毫不掩饰地注视着我。跟立川一样是位久违的客人,可他没像立川那样欢迎我。桐岛哲,屋部公司现任副总经理就坐在我的位置上。
“嗬,气色不错嘛。”
桐岛高高举起手示意我过去。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看见他了。
“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爬上高凳,与桐岛中间有一凳之隔。
“前几天立川来过吧?当时是经理开车送他来的。”
看来高木跟他讲过我和立川在这里见面的事,那是他的职责。
“当上第二把手,很闲嘛,居然有时间在这里等一个来不来都不确定的人。”
“时间凑巧,我自己也想喝一杯,你不来也没关系。你如果不来,我准备闯到你的公寓去。不过,听这里的老板说你马上会来,这才心神不定地等你来着。”
老板在我面前放了一杯威士忌,可能是觉得自己不该多嘴,只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幸好今天来了,如果让你闯到我家,房客准会被吓坏的,以为我这个房东跟黑社会有瓜葛。”
桐岛宽额大脸,冷酷严肃,加上娱乐界人士的架子和一头长发,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儿八经的人。尤其是抽纱条纹西服配上粉红衬衣和银色领带,这一身搭配更加深了人们对他的不良印象。
我那么说他是因为他代表的是屋部公司,并不是我对总经理的私人成见。桐岛是屋部开办公司之初从老字号制作公司挖来的经理中的一名,结果到现在只有他一个人飞黄腾达。我在时,他已经是总管经理兼制片人,主管制作公司当时正加大力度发展的节目制作部。他能在一手遮天的总经理手下出人头地,除了实力,也具备讨总经理喜欢的其他因素。他精通业务,既能鞍前马后伺候老板,也能巧妙地站在视经营重于一切的刻薄的老板和演职员之间调停斡旋。遗憾的是当时我对他缺乏足够的信任,认为他凡事都爱巴结上司。
“噢,有什么说什么吧。我来就没指望你会热烈欢迎,可我本人为能见到你感到非常高兴。在这种时候见面是有点无可奈何,但是如果不这样,我们更没有机会见面。”
桐岛向我举杯,然后端到嘴边,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因为我知道那杯中是乌龙茶。酒吧前停着一辆卡迪拉克轿车,大概是桐岛的。要开车,桐岛是绝不饮酒的。
“那以后,情况怎么样?”
“没有多大进展。不过,立川前妻提到他生病的事,并且也告诉了警察。警察推断他可能会自杀,好像采取了相应的措施,但目前还没有发现身份不明的尸体。让我说的话,那种调查不可能找到立川。他即使选择自杀,也不会掩人耳目悄悄去死,他会选择留下绝笔遗书,让人知道他是怎么个死法,他就是那么一个死要面子的家伙。”
桐岛把杯子放回柜台。放杯子的声音轻重恰到好处,不至于使耳朵感到不快。他不会是在找理由责怪我吧?扮演废品回收处理商的桐岛心眼可多了。
“知道病情后,如果立川现在回来,你们还会要他吗?”
“立川完全丧失了信誉,眼下也可能会失去工作,他没时间来恢复信誉。如果公司留用他,肯定有人会对公司产生疑虑。作为我,考虑到他迄今为止的业绩,我希望帮助他,直到最后。”
这也许是真话,不是冠冕堂皇的大话。因为如果把立川扫地出门,立川死后,公司肯定会被认为明知立川身患癌症却见死不救而名声扫地,桐岛不可能连这一点都预见不到。
“你自己的事怎么样?几天前警察来问过你5年前的那桩麻烦事以及你和立川的关系,我以为是冲着立川失踪一事来的就接待了,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说立川好歹能证明你不在场。”
“是为《新周刊》片仓的事吧。听说后来他去了《追踪者》,就是他独家披露立川和大岛梨子的关系。”
“奇怪的巧合。如果你想把片仓被害跟立川失踪联系在一起,那是徒劳无益的,没有人会为被拍了照而杀人。而且听警察说立川有不在场的证明,在案发前后,他经过自己公寓的大门,防盗监视器把他拍了下来,可能是从你那儿回去的时候。”
桐岛可能是想控制我,如果我胆敢随便透露消息给媒体,他会控告我,这也许就是他今天来的目的。
尽管如此,警察对文娱制作公司好像无所不谈似的,按理他们没必要对桐岛讲立川可以作我不在场证明的事。不过,我也因此获得了有利于我的信息。如果立川从我家出来,在案发前后到达他自己的公寓,乘车用不了10分钟。而且,我所在的公寓比立川的公寓离案发现场更远,那也极有可能成为我不在场的证明。警察为了辨别我不在场证词的真伪,可能找到了立川公寓的录像。他们工作如此细致,足以说明对我的怀疑之深。另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警察认为立川也跟片仓被害有关。
“警察调查你是针对5年前的那则报道呢,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问这些干什么?你自己刚才说立川跟片仓的案子无关,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桐岛盯着戴在手腕上的质朴的巴瑟伦·康士坦丁手表,跟他以前的劳伦克斯·迪托娜表相比,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桐岛注意到我的视线,转过脸来。
“是我不请自来,丝毫没有卖人情的意思。我抽时间来这里,让别人在一旁等着,不为别的,只是想伸手帮帮你。虽说不是我一手把你们‘芹菜果酱’组合培养起来的,但我觉得从一开始我们是并肩走过来的。如今你们俩有了麻烦,如果我对一方漠不关心,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虽然你现在不是我们公司的演员,可我跟总经理不一样,我不想做只顾生意的人。而且,5年前,我没能帮上你。”
他的确没拉我一把,但那已经成为过去。他当时有可能还对我落井下石了呢!我虽然毫无根据,可心里怀疑谁却是我的自由。
“我没有麻烦,只是偶然有几件事同时在我身边发生而已。”
“明白了,我不想强人所难。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说一声就行。我各方面还是有点面子的,那也是我总是到处对人点头哈腰的原因。”
他最后不无自嘲地说。脸长得像狮子狗的大个子桐岛竟然因此倍受信赖。
为表示尊重,我谢过他。很想问他所说的各方面是否包括三教九流,但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这毫无意义的谈话,因此没有开口,反倒想起一个有意思的话题。
“哎,立川去过马来西亚吗?”
“问这干什么?”
“我想起他说过马来西亚是个好地方,就想去看看。”
桐岛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不无炫耀地笑了。
“我自信自己是了解你真正实力的少数几个人之一,你仍旧不擅于即兴表演。如果立川说过,那他一定去过,没必要问,是吗?”
“如果你认为他一定去过,那‘是吗’就可以省掉了。听起来也不舒服”。
“随你怎么说吧。刚才说了要帮助你,这个问题就不瞒你了。1年多以前他因工作关系在那里呆了1周,我也去了。”
“什么工作?”
“在那之前,跟那边电视台合作,制作新人新秀的试听试看节目。我们公司一直都在定期制作,从后台后勤到宣传都有一套班子,节目制作已卓有成效。对方想要我们的技术,我方需要进军亚洲的立足点。当时他们要制作特别节目,想请一位日本明星做嘉宾,所以我跟立川去了,想顺便玩一趟。那边的确有很多好玩的,遗憾的是后来对方国家情况发生了变化,合作伙伴事业受挫。怎么样,有用吗?”
“很有用。至于为什么问这问题,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我没有理由告诉他,主要还是因为缺乏信赖。
桐岛从高凳上下来,把他那厚实的手放在我肩上,仿佛是要表示他会宽宏大量。
“只要有用就好。不好意思,我得走了,如果有事要问,给我打电话。”
桐岛向老板付了一杯乌龙茶的钱。可能他意识到对方是开酒吧的,随口说了一句令人不得不服的话:“对不起,我要开车。”
“那好,再见。”
桐岛见我点头之后,移步走开,但很快又停下,再一次转向我:
“对了,奈津子回来了,在剧场那边做见习制片。”
桐岛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父亲般的面孔看着我。我反盯着他,直勾勾地坚决不移开视线。我关闭心扉,不露出丝毫情感,桐岛见我没有反应,只好一扬手,转身走了。
屋部奈津子,屋部制作公司总经理屋部耕造的女儿,我曾经的恋人,5年前我失去的一切中的一部分。
几天前,立川来访时,对她只字未提,他一定认为要提的话,应该由我先提。我有耳朵,奈津子离婚后带着孩子回来的消息早有风闻;我也有腿,想见可以去见。桐岛多管闲事,有投饵诱我之嫌,而且是在最后的最后一刻,他以为这个时间说出来最有效果。没准儿他还以为我会摇尾乞怜跟他走,弄好了还可以玩弄我于股掌之中。
今天看见那个像奈津子的女人之后,我决心不再去想奈津子,没想到被桐岛搅了心情。
身高165厘米,鞋子的尺寸24厘米,我能想起她的一切。她身穿薄薄的蓝色夏装、手拿着白色凉鞋在由比滨沙滩奔跑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桐岛宽阔的后背保持着优美的线条,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这个家伙不可信,我再次叮嘱自己。
“喀哒”一声响把我的视线拉回到吧台,老板为我重新放了一杯加冰威士忌。
“我没说要哇。”
我没好气地说。
“我以为你想要,如果不要就说一声。我不想做酒馆啦。”
老板不等我回话便动手开始清洗空杯子。
11
天亮了,仍然感到恶心,原因不全是酒喝多了。跟桐岛见面,他带给我一些信息,总算还有点收获。
立川去过马来西亚,在那里呆了1周,即使语言不通也有可能看过电视,立川每到一处喜欢呆在宾馆里。当时他就应该知道有那个节目,为什么回到日本之后才想起要看了呢?而且是在1年之后的现在。难道其中有他在马来西亚最难忘的经历吗?如果是,CANTIK的店员哪敢说三道四?人有好事谁会在背后胡说八道呢?不过,我必须早点把带子还回去,否则得支付超时费。我没问能租几天,对于深居简出的我来说,超时费无疑太贵。
我顾不得恶心,向CANTIK走去。
凭昨天的经验,我知道地铁的大久保站离那里要近得多,便在新宿换车,从大久保车站过去。
从敞开的大门走进店里,今天倒有几个稀稀拉拉的顾客,也许是星期天的缘故。柜台里只有那个讲一口流利日语的店员,没见到他的表妹。
“你表妹呢?”
“我送她回马来西亚了。多亏了你,她同意了。”
她在日本生活未必幸福,无须我为她操心。
“我来还录像带。”
我打开装录像带的袋子,说了一句令他扫兴的话。
“好看吧?”
“听不懂,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看店员的表情,他好像受到了伤害。
“这节目很受欢迎吗?”
“好像很受欢迎,是个一家子看的节目。”
“从什么时候开播的?”
“大概是1年前吧。”
立川在马来西亚看的时候,刚开播不久。
“立川借的时候,问过节目内容没有?”
“我记得他什么也没问,只点了名字。”
立川当时知道内容吗?他有可能问过当地的人,但很难想像他那么做仅仅是想看这个节目。
“这个节目从一开始就是用马来语播出的吗?”
“什么意思?”
“我突然想到节目当初没准儿是用英语播出的。”
“在马来西亚有英语节目,但是这个节目从一开始就是马来语。”
我想也是的。因为不是在战争期间,没有必要改变语言。
“我很乐意帮助你,不过请允许我去关照一下其他的顾客好吗?”
我一看,在我身后站着一个可能是跟店员同一国家的人,篮子里装着几罐食品,估计最多不到我昨天所付钱的一半。我自觉地让开道,看着他们同乡之间叽里呱啦地说笑。他们脸上兴高采烈,可听起来却像在吵架。
“刚才的是印尼人。虽然基本语言一样,但他们喜欢编一些新词,我听着也很吃力。”
客人走后,店员告诉我说,那口气像一个老头在抱怨现在的年轻人。
“不借其他节目看看?”
“语言不懂,看也白搭,英语我也不会。”
“不是不会,是不行吧?像老外说生鱼片不好吃一样好玩。不过,综艺节目我想完全可以欣赏,昨天借去的就很容易懂。两家人做游戏,看出来了吗?”
我点点头。
“所以嘛,仔细看就明白了。它不是让人蹦蹦跳跳的节目,而是对各家发出指令,要他们上街借一样东西什么的。例如要他们去医院把癌症患者的X光片借来,或者向走在街上的人借他的恋人给他的珍贵礼物。各出4题,一家人从中选择3题,由各家开会商量由谁去、怎么借,有很多警察的或者飞行员的制服当小道具可以借用。因为是电视节目游戏,不能对人暗示或者付钱买通。”
“也就是大型借物游戏吧。”
“借物游戏?嗬,日本也有?”
我就参加过。
“家庭成员按指令上街借指定的东西。当然情况不可能总向预料方向发展,所以必须随机应变。经常是答非所问,妙趣横生。偷拍下来后到摄影棚播放,观众打分决定哪一家获胜。游戏不一定每次都成功,即使失败也要看失败得是否有趣和机智,觉得好的多给几分。胜方领取家电等奖品,负方要受惩罚。”
“惩罚游戏?”
“对,是惩罚游戏。”
小伙子不一定能听懂每句话,但大体内容好像听懂了。
“惩罚游戏很简单,无聊但很有趣。观众从负方家庭中选一名拖大家后腿的人,一般都是父亲当选,合着卡拉OK带唱歌,歌曲随便定,即使不会唱也得一边看视屏上的歌词一边唱。观众边听歌边喊,如果唱得特别好则另当别论。一般大家的喊声达到最高潮的时候会有锣声敲响。被惩罚的人事先身上被系了根带子,带子上有根绳子伸向天棚。锣声响起的同时,绳子被拉起……”
“受罚者被吊在半空中,而且得继续唱歌,画面一直映出这个镜头直到结束。”
“是的,人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最后节目结束,所以非常滑稽。你知道不少嘛……对了,你看过录像了。”
不,我是早就知道的。
我看的录像结局很少见,是一位少女被选受罚。她唱完了整首歌,并没有被吊在半空中的镜头。
“能再借我看一次吗?不,还是借另外的吧。”
“当然可以。”
小伙子非常兴奋,笑嘻嘻地进办公室里去了。我不知道他的笑脸是冲着终于有日本人喜欢上自己国家的电视节目了呢,还是冲着能带给自己额外收入的顾客。即使他首先是冲着后者,我现在也根本不介意。
小伙子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盒录像带。
“这一盒很精彩。”
小伙子挥动着手里的带子。
“其实上次就发现了,是立川参加马来西亚电视节目时的带子。”
“是1年前的试看节目吗?”
“对,节目名字叫《孵化剂》,跟日本电视台合作拍摄。当时在马来西亚有一项政府计划叫多媒体超级走廊,目的在于跟外国的电视台合作,我想这个节目就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得很详细嘛。”
“我哥哥在情报部。”
小伙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你哥哥是间谍?”
“不,情报部是监督电台电视台的一个部门,在日本叫……”
“电信部。”
“就算相当于电信部吧。我们家非常和睦,每年聚一次,无所不谈。”
每年一次聚会,可对表妹竟然那么冷淡。不过我无权对此说三道四,因为我已经3年没跟家人见面了。
“上次立川来还录像带之后,我就想找到这一盒,打算他下次来时给他看。可他现在好像一下子来不了,你就代他看吧。”
“那我就借吧,总共多少钱?”
事情就是这样,一顺百顺,我得赶快借回去看,好计划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从屁股兜里掏出钱包。
“钱就算了,您昨天付过钱了,就算赠看吧。”
我没有收起钱包,他说话时最后递过来的一个眼神里隐藏着无法理解的蹊跷。
“不过,你能把我介绍给电视台的人吗?你肯定认识很多人。”
“你想上电视?”
“我不想做歌手或者演员。不过不是经常有外国人上电视吗?有那种感觉就行,我也会说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