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非常英俊,也很上镜,可是不行,我想你不会被采用的,你的日语太好。”
“也有日语很棒的外国人上电视呀,说一些无聊的笑话什么的。咳,我比他们强多了,能背九九表的外国人可不多。”
“那也不行,那些日语很棒的外国人都是白人。”
我的感觉就像是在对一个吵着要玩具的孩子解释不行,因为我们家穷,外扬家丑的感觉很难受。
“是吗?没错,那些是白人。”
马来西亚的店员总算明白了,脸上虽然没有特别不愉快的表情,但跟刚才却不一样了。
“录像带的钱怎么办?”
我手里的钱包打开了一半。
“算了,不要钱。”
听那意思,像是在说钱再多又有什么用。
12
“笠原兄,那叫我上哪儿找去啊?时隔多年,突然来个电话要看5年前播放过的录像,你应该知道那不是一下子能找到的。而且,说了你别生气,你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我哪敢一口应承你?虽然以前没少得到你的关照……”
我气哼哼地挂上公用电话。
不想给我看就直说呗,什么时隔多年突然来个电话,对时隔多年打来电话的人有称兄道弟的吗?以前还叫我先生来着。我在心里不住地骂他解气。
接电话的是东洋电视的一位导演。当他还是个初学乍练的助理导演时,我带他去吃过几顿饭,那点感情受到他如此冷漠礼遇,我无话可说。我可以去找找其他人,但可以想像在偌大一个电视台要找出5年前的材料确实非常困难。
我决定试试别的路子,便给海滨节目制作公司打电话。
“我是笠原,想找一下真田先生。”
“真田茂早就辞职不干了。”
回答我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疲惫的声音,虽然觉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是谁。
“喂,笠原?是芹菜小笠原吧?是我,小畑好雄,多年不见啦。”
“是阿畑呀,好久不见了。”
他跟大御所的歌手名字只差一字,同样叫阿畑,是海滨制作公司的导演之一。我最后得到他的消息是他患胃病住进了医院。小制作公司没有停职制度,据说住院拖久了就得退休,可他总算还活着。
“怎么,有什么计划吗?”
制作公司有时制作电视台计划好的节目,但多数是自己提出方案承包制作。在大大小小众多制作公司的激烈竞争中,没有电视台资金支持的小公司如果不积极推销自己的方案就不能生存。屋部制作公司的节目制作部门就是推销策划的典型机构,它的节目以启用自己公司的演员为主。作为屋部制作公司,它向电视台推销时的有利之处在于它拥有一批自己的当红明星,并能够控制演员的出场费以降低制作成本。虽然叫做制作部门,却没有导演,因为不具备现场技术,只能承担制片人的工作,实际节目拍摄由海滨之类的制作公司承包。
“很遗憾,没有计划,是我个人有事想拜托你一下。”
我说想看看5年前制作的节目录像并讲了节目名字。小畑说不能保证有,还叫我有空去玩。好像他在考虑公司会议上要提出的计划,正一筹莫展似的。
我从大久保车站乘中央线到市谷,从堀端蹭蹭爬上中央大道的斜坡。手里拿着的CANTIK商店的塑料袋沙沙地摩挲着,撩得我心情舒畅。
海滨公司的办公室在神乐坂车站下面的一道长坡中部,占据着一幢小型办公楼的1、2层。我以前经常乘车从它前面路过,这次是第一次进去。
办公室很清静。节目制作公司周六、周日休息,接待员和办事员都不在,假日来上班的人吞云吐雾,弄得屋里烟雾缭绕。里面寂静沉闷的气氛令人想起深夜的电视台。
小畑一人占据着会议室,听说以现场为主的导演没有办公桌。刚才我打电话时他说找到了点心,好像在翻总务的办公桌。在小畑扔下的烟蒂堆旁边,有一只被撕开了口子的炸土豆片空袋子,那可能就是他的战利品。
寒暄之后,小畑立刻就说:“你要的录像带找到了。”
哈巴狗一样的两颊还是老样子,只多了几分疲劳和一脸的邋遢胡子。他应该换换心情,抽空睡一觉也许更有利于他今后的工作效率。我深深鞠了一躬以表示我的忠心感谢。
“别这样,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当时真的不清楚有没有,只要有,就应该找得到,反正是我保管的。那个节目没多久就被封存了,编辑完而没有播放的两盒带子没有给电视台,当然也没收钱。那虽然不会影响到我的收入,但自己的作品没有卖到钱总不是好滋味。本来只要我们总经理据理力争,也不是没办法解决,谁知他跟电视台的制片人沆瀣一气,什么都没敢说。我一气之下,把没编辑的带子一起塞进了摆在总经理室的大瓷壶里,它因此保存了下来,不过画面质量不敢保证。”
小畑讲得唾沫飞溅,就差没有捶胸顿足了。
“那个节目是你导演的吧?”
“别提啦!你忘了?那是出于无奈,不久带子就被迫封存,其中你们好像没有几个镜头。”
是的,我们“芹菜果酱”组合在那个节目里只是作为点缀,纯粹是为节目添点气氛的。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想起要看那样的东西,看就看吧,也算是对被封杀节目的一次回顾。”
会议用的折叠桌上放着两台录像机,小畑搬来一台,与屋角的电视机接上,用胖胖的手指按下了放像键。
5年前的我蓦地出现在屏幕上。很年轻,跟现在比变化不小,蓬乱的头发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是在一个公园拍的外景,旁边站着立川。节目开始是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蹦跳。立川动作僵硬,显然他很不情愿。他身后率领着10个青年演员,各自毫无章法地冲着镜头表现自己,每个人都穿着泡泡纱乔赛服装。
画面上的我首先介绍外景地,说这里是千叶县船桥市,然后对小雨淅沥的天气发了一通感叹。随后立川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下周还去,画面切换成字幕背景,标题占据整个画面。
快乐大本营——行动指令
这就是节目的标题。
那是一档5年前11月的深夜综艺节目,由东洋电视和屋部制作公司联合制作和编辑。海滨公司协助制作,负责指挥现场拍摄。制片主任是东洋电视的人,现场制片人由桐岛哲担任。
片头结束,我和立川被分到两个组里担任组长,在我们俩后面各有5名青年演员。我和立川轮流把手伸进放在中央的盒子里,各抓出3个信封,里面装着给青年演员的指令。所有指令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必须向陌生人借一样东西。
这天的指令许多都煞费苦心,有的要求去百货公司借用楼内广播用的话筒唱《心向夏威夷航线》;有的要求借用正在等绿灯的汽车的座位,在绿灯亮之前请对方让自己坐进去休息。先公布指令,再以组长为核心召开行动会议,从5名组员中选出3名参加行动,在稀里糊涂的不着边际中完成指令。每次都准备有一些小道具,那天在公园的草坪上摆了一些借用汽车座位所需的东西,有仿制的石膏绷带、儿童的照片、带有号码布的慢跑服什么的。这个节目每次都是外景拍摄,深夜节目预算很紧,多拍外景可以节约摄影棚的费用。我和立川的任务在行动会议上就已基本结束,剩下的是年轻人上街实施指令,有人用全景镜头和家用摄像机偷拍他们的行动。当然,演员不许说自己在拍录像,也不许说自己是演员。当时,或许现在也是,在屋部制作公司无名的年轻艺员多得是。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打扮成马拉松选手身背号码布的演员。他脚上缠着绷带,到公路上敲开正在等绿灯的汽车的车窗,对着开了一条缝的车窗解释自己是九州的热血男儿,尽管脚已骨折,但仍要坚持参加马拉松比赛。可是在他提出想借用一下车上的座位休息之前,红灯变成了绿灯,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汽车开走。后来又找了一辆等绿灯的汽车,可能是因为没解释清楚,反而招致怀疑和拒绝,结果红灯又变成了绿灯。节目通过剪辑大大缩短了时间,播放时,所需时间是5分钟多一点,可是拍摄时,有时一个人的镜头会长达1小时。偷拍部分是节目的核心,可我此时对它不感兴趣。经过调查我已知道它跟CANTIK店员所说的《暂停》节目内容大致相同。普通人跟演员虽然有所不同,但在分组进行借物游戏这一点上却完全一样,都是每组3人。除大的框架以外,连最初的行动会议,准备有小道具这些细节也毫无区别,所以,我感兴趣的只剩下片尾。
“即使现在看,感觉也很精彩,太可惜了。”
小畑抽着香烟,靠在钢管椅子上津津有味地看录像。
的确相当精彩。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没有故意搞笑的做作,他们正儿八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令人忍俊不禁。我虽然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最后30分钟没有使我感到无聊。
全体演员再次聚集到同一公园,节目进入尾声。身着晚礼服盛装的主办者宣布胜负结果,那完全是主办者的主观臆断。因为胜者连奖品都没有,所以判断胜负的公正并不重要,这一点跟《暂停》不同。不过,负方却一样要接受惩罚。
这天立川他们那一组输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非常痛苦。组员之间开始相互指责,通过指责决定罪魁祸首,由他代表大家接受惩罚。立川是前辈,也没能逃脱罪责,大家对他群起而攻之,指责他指挥有误。立川拍打年轻人的头,不是真打,因为胜负事先早已知道,谩骂、指责都是组织者精心策划的。
罪魁祸首眼看就要落在立川头上,我哇地大叫一声冲上前去,抓住正想溜之大吉的立川,从后面伸手去揉他的胸部。立川被定为罪魁祸首,这也是事先策划好的。随着我的一声叫喊,画面切换到了江东区一个比赛用的游泳池,那里准备了一个10米的跳台。惩罚游戏有的是在当天最后才拍外景,有的是日后集中拍摄,那次是什么时候拍摄的已记不得了。
惩罚游戏在跳台上进行。机器安在从上面数第二级的7.5米处。专为这个节目制作的一块50厘米宽的细长跳板伸出跳台外,被罚者必须站在跳板外面一头做怪脸和滑稽表演。如果不够精彩,跳板会一点一点向外滑动,跟海盗的处刑方法相似。滑动用手操作,由主办者滑动跳板,所以多少没个准儿。滑到一定程度,另一端稳不住,跳板于是倒栽葱掉进水池,被罚者顷刻间失去立足之地。好在被罚者身上系了一个像系降落伞用的那种套子,用一根绳子系在更高一级跳台上,保证掉下去时只下坠1米左右。尽管如此,仍令人胆战心惊。几次惩罚中,我也挨上过一次。
“很多女高中生都对用可乐洗下身就不会怀孕的说法深信不疑,却不知道用可乐洗文鸟①第二天会大呼上当。”
①一种家中饲养的小鸟。
立川话音刚落,木板就掉到水池里去了,他也跟着掉了下去。录像从正面、侧面、下面几个角度反复播放了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当时使用了3台摄像机,阵容相当豪华。吊在半空的立川手忙脚乱,狂喊着要把自己放下去,并哀求要放慢一点。侧面特写拍摄立川的摄像机快速拉远,立川的叫唤声渐渐隐去。当悬在半空中的立川变成很小一个点停在画面中央时,响起了片尾结束曲,片尾字幕开始滚动,最后停在制作编辑机构东洋电视、屋部制作公司的名称上。画面最后在立川“放我下去”的嚎叫声中消失。
一模一样。虽然被罚者坠落悬空的过程存在差别,但在悬空结束节目这一点上如出一辙。
立川当时的确萎靡不振,感觉有点焦躁不安,从画面我看出他情绪低沉。好在那次表演不需要特别卖力,那个节目本来就是为推出屋部公司的新人而策划的。但是,光凭那个节目,电视台这一关就通不过,所以才把我们“芹菜果酱”组合编进去的。
“怎么样,虽然不知道你看这个做什么,不过还满意吧?”
小畑把烟灰弹在挂在脖子上的便携烟灰缸里,烟蒂却扔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养成这种习惯。
“有件东西想请你看看。”
我从塑料袋里取出贴着《暂停》标签的录像带递给小畑。他小心地盖上烟灰缸盖,起身去换录像带。
“喂,不会是黄片吧?”
话虽这么说,听口气却满不在乎。
“还是洋片呢。”
我故意吊他的胃口。
画面出来了,主持人跑到画面中央,跟上次借的那一盒一模一样。主持人开始开场白,声音故意夸张抑扬,看样子各国主持人都一个腔调。
“这算什么?洋片倒是洋片。”
“是马来西亚的电视节目,很有人气。瞧,两家人上场,各自为阵,进行对抗游戏。”
在录像播放过程中,我把从店员那里听来的解说告诉了小畑。了解了内容,观看画面似乎更容易懂,感觉好像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
偷拍开始,这才告诉观众是借物游戏。
“怎么回事?跟刚才看的一样嘛。”
小畑突然叫了起来,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的确,光凭我说,谁会相信?单看画面真是一模一样,找不到我想要的关键的东西。
购物中心的餐厅里有个老头,跟一个身穿白衣在吃面条的老太太搭讪,两人似乎非常投缘。老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取了一张餐桌上配的餐巾平放在桌上。老太太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放下杯子,把手伸进嘴里竟然抓出一排牙齿。是假牙,老太太把假牙放在餐巾上。老头跟她握手,恭恭敬敬把假牙放在手上冲着摄影机挥起拳头。
“原来是指令他去借假牙。”
小畑不以为然地说。
我想看一个镜头就够了,便快进略过偷拍部分一直到决定胜负的镜头。在观众的鼓掌声中,一方家庭欢呼雀跃。
“胜者有奖,败者受罚。”
我的话使小畑竖起了眉毛。
受罚一方的代表落在老头子身上。他被拖到一边,音乐序曲响起,他把话筒拿到嘴边。歌唱得不好,但很合节拍,可能是首熟悉的曲子。观众乱哄哄的,嘈杂声盖过了歌声,喊停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就是惩罚游戏?”
“下面才是。”
暂停声此起彼伏,盯住卡拉OK屏幕的老头子目光开始游离。这时“咣”地响了一声锣,老头脖子向前一耷拉,身子轻飘飘地被吊到天棚下面。这时他手一松,话筒掉了下去,传来咚的一声响。镜头开始拉远,老头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画面上。主持人的声音响起,肯定是说下周再见,画面随即切换到背景插图,响起片尾主题曲。
“刚才的才是惩罚游戏。”
小畑嘘地吹了一声口哨。
“原来如此。从刚才老头被悬挂半空来看,可以猜测以前的节目也是按照行动指令的内容做的。”
在第一次借的录像带放出悬挂半空的镜头时,我就觉得那节目似曾相识。立川看完最后一个镜头后肯定想起了什么,跟语言是英语还是马来语没关系。
“你看属于什么性质?”
“是啊,应该是剽窃。”
小畑靠在钢管椅子上,把手指伸进乱蓬蓬的头发里簌簌地挠着。
“或者属于出卖节目版权。”
“出卖节目版权?”
我知道出卖节目和节目版权的这两个词的意思,可很少听到把两者放在一块儿使用的。
“你应该知道跟海外做节目生意的事吧。你已经不年轻了,小时候看过《淘气的蛙人》和《我爱露丝》吧?最近日本的节目销路也不错,你知道《阿信》在亚洲各国颇受欢迎,可是日本的电视节目还没法冲击世界市场。除动画片以外,其他都只在亚洲徘徊。有些录像本身可以买卖,还有一种就是节目版权的买卖,这就叫出卖节目版权,主要是猜谜节目和综艺节目,内容不限。如果认为场面采用本国的东西就能制作出更好的节目,便只购买节目的技术。具有全新概念的计划书可以买卖,从舞台布景的制作到演出效果的详细数据说明书同样可以买卖。
“那是最近才开始的吗?”
“日本电视节目以节目版权做交易的时间不长,但买卖节目版权这种交易本身很早以前就有。拿日本的猜谜节目来说,从我出生到现在,节目无一不是美国节目的翻版,惟一不知道的是在节目版权的交易中是否付过钱。”
“你对这个节目怎么看?作为这一行的专家,你认为刚才的节目是属于剽窃,还是属于买卖节目版权?”
小畑取出一支烟点上火。也许是因为我称他为专家,而专家在陈述意见时都很谨慎,因此他一下子变得沉默起来,久久地盯着吐出的青烟。
“东洋电视应该属于出卖节目版权,难怪《快乐大本营——行动指令》两度受挫。马来西亚电视台看中了它的节目,要剽窃自然会剽窃收视率高的节目。有些节目虽然在日本收视率很高,但不一定在其他的国家收视率也高,只是可能性大一些而已。”
的确如此,《快乐大本营——行动指令》也许以后收视率会有所提高,但两次播放,在深夜时间段收视率非常一般,不过在当时已经很不错了。
“关于剽窃和出卖节目版权,有一段趣事。就在去年,台湾的一家电视台偷偷剽窃了日本走红的猜谜节目,碰巧被日本电视台的人发现,要求台湾方面停止播放,而对方置若罔闻。日本方面想采取法律手段,可国际性的计划著作权法尚未确立,最后不得不死了这条心。于是,该台正式向其他台湾电视台出售节目版权或让他们制作节目。就是说,在台湾形成同时播放两个一模一样的节目。没想到,正当买卖节目版权的电视台的节目却败下阵来。由于收视率不高,中途撤退。日本的电视台不停地抗议,但毫无效果。”
“剽窃方获胜。”
“是的,可能是典型的亚洲思维方式吧,不了解版权所有。在这点上,日本可算亚洲的‘表率’,二战以后依靠大量剽窃欧美产品而得以迅速发展。近年来虽说版权法律有所完善,意识也有所改变,但仍很落后。电视界中涉及的全是版权,应该是最敏感的地方,结果却异常松懈。唉,你知道电视台和制作公司关于节目制作合同是怎么签订的吗?”
屋部制作公司也兼营节目制作,但我是一个普通演员,不可能到签订合同的现场去凑热闹。我自己倒跟屋部公司签订过几个合同,满纸的法律用语还没弄明白就互相签字交换了合同。
“具体情况不清楚,不就是交换文本吗?”
“电视台和制作公司之间的合同,是各自的制片人去喝酒,凭酒气熏天的口头承诺缔结的。这不是耸人听闻,而是确有其事。计划书代替合同。最近虽然觉得那样做不妥,互换正式文本的做法也有所增多,但口头承诺至今仍旧不少。我们公司就属于这一类,亲手做规划,亲自搞制作,版权却归电视台。搞得好,也只在片尾字幕给打上协同制作。因为根本就没有签订具体详细的合同,像你的老巢那样兼做文娱制作的公司在这方面强硬一些。因为麾下拥有当红明星,所以有发言权。
“我想也是的。”
片尾字幕最后才出来,并没有多大的实际利益,小畑说那话无疑是出于一名制作人的自尊心。
“制作公司不搞节目版权买卖吗?它负责计划、制作,比电视台拥有更多的技术。”
“那不可能。”小畑当即否定道。
“版权归电视台所有,我们的权力只限于节目录像,即使是互换合同书的公司也不可能进行节目版权的交易。这在法律上也许不成问题,但是如果征求电视台的意见,肯定要遭到回绝。不吭声悄悄干,一旦败露,会遭封杀,弄不好将无法在业界里生存下去。”
“有那么严重?”
“以前我也不知道。进入多频道时代以后,各处都加强了管理,为了杀鸡儆猴,无不采取重罚。电视台受到经济不景气风波的冲击,在泡沫经济之后虽然所受影响不大,但最近广告收入正在减少。而且,为跟上不久将开始的BS数码放送和地面电波数字化,不得不投入庞大的基础投资。所投资的数字化又将推动多频道化,最后有可能降低身为媒体的电视台的价值,也会影响到广告收入。所以,那些大的电视台也开始焦虑不安,今后只要能赚钱,他们将不择手段,也将大肆进行播放权的交易。制作公司如果随意甩卖,对它们岂不更是雪上加霜吗?”
跟电视台的关系一旦不顺就必须马上让步,那些连制作公司都得礼让三分的大腕明星一般都不敢得罪电视台。谁触犯电视台的龙颜,电视台会突然高昂起它那高傲的头颅,不少大腕明星就是因此而自取灭亡的,更何况多如牛毛的弱小制作公司,谁敢用鸡蛋去碰石头?”
“对了,机会难得,还有一样东西想让你看看。导致《快乐大本营——行动指令》被封杀的录像我把它保留下来了。”
“是拍下那个事故的录像吗?”
“事故发生当时,节目已正式开拍,所以碰巧拍下了事故的过程。”
在那次外景拍摄中,发生了一起悲惨的事故,消失了一个年轻的生命。
第二次节目播放结束后的第二天,剧组为了集中拍摄岁末年初用的3盒带子,到伊豆地区呆了两天一宿拍外景。时值11月末,寒冷的外景地至今我还记忆犹新,早先患的感冒愈发严重。由于日程安排过密,我和立川无法坚持到底,第一天拍完3盒用的片头和行动策划会议之后便回到东京。当晚几乎一刻未睡,第二天一早又返回伊豆与剧组汇合。外景在海边,寒风刺骨,刚拍完惩罚游戏的前面部分,问题出现了。后面的惩罚游戏要实景拍摄,剧组在防波堤伸向海里的一端用钢管搭了一个支架,上面固定着以往用的滑动板装置。毫无遮挡的钢管因为光溜溜的不好看,便用橙色和蓝色纸一圈圈地裹在外面。谁知费力不讨好,一阵大风吹在彩色纸上,吹得支架剧烈摇晃,情况非常危急,于是紧急决定把纸扯掉。狂风呼啸使我们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儿,时间越拖越长。后来我被定为惩罚对象,因感冒越来越严重,我决定到为休息留下来的一间房子里去暂时避避风头。后来出了事故,我没在现场。
彩纸扯完了,按正常程序,对滑板装置要进行安全检查。节目中必须预见到危险随时可能发生。演员表演前,应该由助理导演检查安全。当时,助理导演人手不够,有一名年轻演员在帮忙。年轻演员只是勉强叫做演员,有的进了公司却没有报酬,好像他们理应干苦活儿重活儿。遭遇事故的格尔乔·雅正是那样一名年轻演员。格尔乔·雅站在支架上,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冷得发抖的缘故,他忽然在狭窄的踏板上一脚踩空了。祸不单行。当时应该把他吊在空中的绳子没有固定住,他一下子掉了下去。下面是大海,一般来说掉下去不至于丧命,可是格尔乔·雅没等获救,就在冰冷的海水中发生心脏麻痹而溺水身亡。
“要看吗?”
小畑又问一句。
我明知不会有什么收获,但还是决定看一看。
“那你就放一放吧。”
因为是碰巧拍下的,应该有格尔乔·雅掉下去的镜头。掉下去本身不是他死亡的原因,是冰冷的海水夺去了他的性命,我用一种奇怪的理解方式归结他的死因。
“他叫格尔乔·雅,对吧?才20岁。”
小畑自言自语地说,按动放像键回到座位上。
“我当时是导演,出席了他的葬礼。电视台的头头脑脑和你们公司的高层都来了,大家排队鞠躬。格尔乔·雅的父亲很了不起,说在工作中丧命是他儿子最大的愿望。因为他只有那一个儿子,他不这么想会发疯的,而我却从此抬不起头来。”
屏幕上放出了录像,是那些身穿乔赛服的小伙子,只有立川穿着替补队员穿的那种长夹克。
“事故的发生还在后面。”
录像可能是在海岸一个高坡停车场拍的。防波堤从背景右侧向画面中心延伸,伸向大海的一端在后面400米处,看得见有一个支架。支架顶部超出了画面,上面的人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这是什么镜头?”
“时间没到,大家都闲得没事,为解闷赶紧拍了一个镜头,是大家正在等你的时候。”
的确,画面上的立川悻悻地怪我迟迟不来。
“这个镜头准备放在惩罚游戏里面,设计成你先被吓得落荒而逃,然后大家热情欢迎你光荣归来,场面非常感人。准备在你从休息室回来时,请你表演一个小品的,结果没拍成。”
当时一直没人到休息室来叫我,我觉得纳闷给经理手机打电话,才知道出了事故。
“快到了。”
画面上前面的小伙子们骚动起来,我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背景上。
“瞧!”
我清楚地看见一个人斜着身子脚朝下在往下掉,白色头盔清晰地标明了他身体的方向。镜头没拍下他掉进海里的一瞬间,只映出一个人影,像一只蚂蚁从支架上掉下去,转眼便消失了,有人跳海去救他。录像到此结束,可能是剪辑过的。
“这盘录像也给警察看过,东洋电视也想要。他们当然不可能在电视上播放,想自己保存。他们不要我们编辑完成的母带,因此我们连这个也没给它,请总经理回绝了。”
“警察感兴趣是因为考虑到事故以外的其他可能性吧?”
“别提了!出了人命,警察对事故调查得非常仔细,也许是认为通过录像可能会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据说后来警方认定事故不存在过失。当时,桐岛以下几乎所有职员都被讯问过,尤其是我和桐岛身为负责人受到长时间的盘问。事故虽然是因绳子未固定牢而发生的,但绳子不是为安全而系上去的。人悬在空中手脚乱舞拍下来很好看,那是演出时特意安排的。支架下面是水,谁都知道掉下去也不会受伤。也许水的确很冷,但是电视剧有时还要拍摄严冬入水的镜头,甚至还有冬泳比赛呢。”
“早知道存心要人掉下去,我是绝对不干的。”我后怕地说。
“当然,出了事故,我百口莫辩,有口难言。我当时以为警察不会找我问罪。其实,即使无罪,我也有责任,因为我是现场负责人,拍摄中出了人命,我当时真想辞职不干了。可能是心烦过度的缘故吧,把胃闹出毛病,结果住进了医院。”
我对小畑无可指责,因为我连一炷香都没有为格尔乔·雅上过。后来我因感冒加重,卧床三四天,连守夜和葬礼都没有参加。那以后,说实话,我早就把格尔乔·雅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在那次节目开始之前,我并不认识格尔乔·雅,节目开始后,他分在立川一组,也不记得跟他聊过天。尽管如此,公司里参加同一节目的晚辈之死竟然从我脑海里彻底消失,令现在的我难以置信。
“格尔乔·雅的家在哪儿?”
“千叶乡下,成田过去的山田町,他父亲在那里种菜。”
“你知道他的真名吗?”
我连这都不知道。
“好像姓丸山,叫丸山雅贵。”
这名字我听来有些耳熟。我赶紧将手伸向记忆的旋涡抓捞着,想在自己被拖到旋涡底部之前抓住些什么,很快我就有了收获。
有了,不是听到的,是看到的。在从立川家里带回去的邮件中有一位寄信人名叫丸山。格尔乔·雅,也就是丸山雅贵已死了5年,很难想像立川会一直跟他的亲人保持往来。不过,假设那封信是跟丸山雅贵有关的人寄出的,将是怎样一种状况呢?我无法想像。
“小畑,托你一件事。”
“别什么事都找我。那些劳心费神的事你就饶了我吧,想破头也不会有结果。”
“放心吧,打一两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我想请你调查一下东洋电视出售《快乐大本营——行动指令》的节目版权没有。听说马来西亚的节目1年前才开始,查一查那以后的就行。”
“这事我想没问题,我的一个大学校友在那里的营业部做事。”
“不过,马来西亚节目的事还得请你保密。不仅对你那个校友,对其他人也千万别说。”
“我才不会说是受人之托。不是说过吗,电视台对软件管理很严,我可不想兴风作浪。而且,我们跟那个节目有干系,闹不好我自己也有可能受到牵连。”
牵连这个词我听了特别在意。我突然想起发生在寻找马来西亚录像带的立川身上的一些事情,没准儿能概括成这个词,但是要断定那盒录像带是某件事的原因线索还太少。名叫丸山的寄信人寄出的那封信能成为线索吗?我头脑里已经开始描绘路线图,想找一条最近的捷径尽快赶回家。
13
我回到公寓,翻找放在柜橱上面的邮件。
丸山贵志,就是那个寄信给立川的人。从在极平常的政府发行的明信片上用自来水笔工工整整写的几行字来看,他可能是个上了年纪的人。邮戳是11月18日,地址是千叶县香取郡山田町,跟小畑说的格尔乔·雅的家相一致。
虽然不一定是父亲或兄弟,但我确信肯定是有某种联系。
我不认为我的推测是读这封信的正当理由,我也承认自己正一筹莫展而对这封信充满着一种少女般天真的好奇,感觉就好像是看了立川的屁眼就不敢看他的脸。我翻看明信片的背面,这比看屁眼要舒服得多。
信写得很简洁,像一篇指导范文,只写了必要事项,令人觉得写信人甚至考虑到了可能会被人偷看。
前日的事多谢了。
闲话少说,前日您所讲之事,烦请三思。您那么做,没人会幸福,反而将造成更多人的伤心。尚有时日,请再三斟酌,选择其他方法。
显然立川在那之前跟丸山贵志联系过,从“您所讲之事”来判断,也许直接见过面,不知道他对5年前死去的晚辈的亲人为什么必须那么做。立川可能在当时对丸山讲了某个计划,不管怎么说,立川的计划不是关于遥远的将来。可笑的是信中写着“尚有时日”,写信时丸山可能还不知道立川已命在旦夕。
或许……我心中一震,一个奇怪的念头欲沉又浮。立川讲过自己患癌症的事,而且暗示自己可能自杀,如此一来,跟“尚有时日”这句话刚好吻合,他要选择一条不违天意的道路也就不难理解了。
立川观看马来西亚的节目,最终想起来的或许就是格尔乔·雅的事故。他看过《暂停》,认为是对《快乐大本营——行动指令》的剽窃,但是他的本意可能并不在于追究是否剽窃,而是从中对当时拍摄时发生的事故产生了联想,于是便跟丸山联系。
尽管如此,他可能坦白自己的自杀计划吗?为什么过了1年才想起要借录像带呢?这些根本问题依然是个谜。
我伸手拿起邮件旁边的电话,向查询台问到了丸山贵志的电话号码。
冬季的农村落寞萧飒,塑料大棚的存在表明农耕活动并未停止,但大地上的空气无不处于宁静休眠状态。车窗外,风景萧瑟,人迹寥寥。
我从京成成田线转乘汽车。千叶给我的印象原本模糊,只以为它是东京郊外的一座住宅城。现在我却发现它还是个大自然环抱中的第一产业基地。它有渔村,也有田地,这比一般市郊住宅区更富有魅力。
幸好丸山家离车站很近。从汽车站对面的一条小路,沿着一人高的篱笆墙向前走,原本就没安装门板之类隔离物的门洞开着,我从门牌知道丸山雅贵的家就在那篱笆墙里面。
丸山贵志果然就是格尔乔·雅的父亲,格尔乔·雅的真名叫丸山雅贵。昨天我在电话上一报自己姓名,丸山贵志就高兴地大声嚷嚷。我以为他认错了人,但没敢问,因为只要说话方便就行。然而,当我说明来意,想问他给立川写信的事,他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他口气不激烈也不严厉,显得有些诚惶诚恐,一口回绝我说没什么好谈的。尽管如此,我仍寄希望于他的第一反应,软磨硬泡才终于让他答应我去拜访。
我中午离开公寓,在太阳快落山时赶到那里。进了院门,经过前院走向房门。除正房外另有很大一间仓房,是一座地道的农家宅院。
出大门来迎接我的是丸山贵志本人。他作为一家之主亲自出门迎接,解释说是因为他夫人买东西去了,看来是个世家。
“突然打扰,对不起。”
“岂敢岂敢,您是雅贵的师傅,随时都欢迎。”
雅贵的父亲说。果然认错了人。
他虽然拒绝谈立川,但对我还是欢迎的。我跟随他沿着一条旧走廊来到客厅,客厅面朝前院,自然光照充足,能感到一丝融融的暖意。
“劳您大老远赶来。我本想去成田迎接的,但有些活走不开。”
他一边沏茶一边说。
丸山贵志穿着一套淡黄色的工作服,一头白发齐刷刷地向后梳着,可能是一直戴着帽子的缘故。从他的头发和他儿子的年龄来判断,他大概有50多岁,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显得朝气蓬勃。说实话,我不太记得格尔乔·雅的长相,如果像他父亲,应该非常英俊。
“师傅您还是老样子,我感到很欣慰。要是不出那个事儿,可能我现在还能看到您精彩的表演。”
我喝了一口放在面前的茶,是香喷喷的煎茶。
丸山贵志肯定错把我当做另一个人了,师傅这个词让我坐立不安,这种感觉可能写在了脸上。
“看来您不喜欢我叫您师傅。”贵志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当然,我知道您不是雅贵的师傅,可我儿子非常崇拜您。在进娱乐圈之前,他说想成为立川那样的人进去后,他发现支撑‘芹菜果酱’组合的是笠原先生,他经常说希望自己也能创作出那种充满灵感的作品。我儿子性格纯朴,他可能知道跟用花里胡哨的包袱哗众取宠相比,自己更适合一点一点地逗观众哧哧地笑吧。”
这回我脸上没露出一点表情,不过,贵志还是慌忙补充道:
“不过,我绝不是说师傅缺少华丽。”
他很善解人意,也可理解为善于察言观色。
“没关系,其实我性格很实在。我在电视上的表演也很实在,滑稽演员很多都生性质朴。就拿立川来讲,他平时老实巴交,沉默寡言,从这个意义上讲,你儿子也许是个笑星的料。”
“谢谢。”
贵志高兴地笑了,尽管事到如今一切都已成为泡影。
我并非恭维。生性朴实未必就能成为出色的演员,但总比咋咋呼呼的好。在喜剧界各个时代都有独领风骚的人,有时甚至群雄各竞风流,也许现在就是。纵观独领风骚者,包括立川在内,不曾见一个性格好的。要么平素沉默寡言,要么动辄怒火冲天,要么铁板一块死较真,跟电视上的形象相距甚远。
一般来说,人们容易将风趣与开朗混为一谈。很多人性格爽朗,爱开玩笑,但是不能概言因为爽朗就必然风趣,也许他们最后只能活跃于公司的宴会席间,也有开朗大方的青年因此而误入喜剧界的;那些学校班里的活宝,大家公认风趣的青年,多数一登台就傻眼。当然也有马马虎虎过得去的,但是他们不可能独步天下,我敢保证。
“你跟立川谈了些什么?”
“5年前我儿子葬礼时的事。”
丸山从对面的沙发上看着我,眼神显得有些犹豫。
“电话里说了,关于立川,我无可奉告。”
“立川失踪后,我有机会进入他的房间,当时看见了你寄给他的明信片。对不起,我看了内容,里面有不懂的地方特来请教。在写那封信之前,你见过立川吗?”
“是吗,你看过信了?”
丸山呷了一口自己沏的茶。他的手没被太阳晒得很黑,可能是平时经常戴手套的缘故吧,尽管如此,他是一个地道的干体力活的人。他双手粗糙,肤色红润,作为一家之主,单单那双手就无可挑剔。
“那是我收到他信之后写的回信。每年到这个时候立川都给我来信,一再为他不能出席雅贵的忌日而抱歉。他很忙,当然不能来,那是他的一片诚意。”
这话我听了很不是滋味。格尔乔·雅之死成了立川每年都丢不开的心事,这让我感到非常纳闷。可以想像,1个月前在雅贵的忌日到来之际,立川想起了那次事故。在马来西亚看过的《暂停》节目浮现在他脑海里,有些事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想到了借录像带。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他事过1年之后才想起看录像的理由也就顺理成章了。
“今年他在信上写了些什么?你信上要他改变主意,立川告诉你什么主意了吗?他那封信能给我看看吗?”
“不行,”丸山坚决地说,“我不能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把别人给我的信给另外的人看。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不行。”
“给我讲讲大致内容总可以吧,立川写了他近期将辞去工作之类的话吗?”
“对不起,没有许可,我同样不能告诉你。”
丸山像一个在教义与世俗的矛盾中痛苦挣扎的僧侣,我猜他原本是个从不拒绝别人请求的人。
“那么,他暗示过他要自杀吗?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立川不是没有理由,这一点请你千万别推脱。”
“没有那事。 ”
贵志断然否定,可听来显得底气不足。
“你是什么时候收到信的?”
“11月27日吧。”
“回信的邮戳是11月28日,也就是说你第二天就用明信片简单地写了回信。事情肯定很急,你想千方百计地阻止他,对吗?听你讲话,看得出你也是个实在的人,对一个每年一次在你儿子忌日给你写信的人,我认为你会更郑重地用平信回信才对。”
贵志说了一声对不起,算是回答了我的问题。我没问信的内容,他既不否定也没肯定我的推测。
“对不起,话说得太多了,信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丸山贵志再次道歉表示过意不去,并且低下了头。虽然白发不多,但他头顶上的头发已经稀稀拉拉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呀!我应该知道自己是在盘问死去的晚辈的父亲。
我伸手端起茶杯,如果不谈信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虽然可以聊聊格尔乔·雅的事,可是一旦开口将暴露我对此一无所知,结果只会令贵志大失所望,因此我心里感到非常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