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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野刚志 当前章节:148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0:07

外面传来了有人从走廊小跑过来的脚步声,不会是救世主吧?

“啊,师傅,谢谢您远道而来!”

来人声音高亢洪亮。

一个富态的女人站在客厅门口。圆圆的脸,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穿着防寒夹克外套,样样都体现出她的性格。

“是我老婆,雅子。”

丸山贵志介绍说。

“怎么连外套都不脱?笠原先生可是贵客。”

“那还用说,是一位稀客。”

雅子对丈夫的责怪充耳不闻,放下购物袋才开始脱外套。

“刚好5年。那孩子一定很高兴,谢谢您特意前来。”

她以为我是特意为雅贵的事来的,可我连一炷香都还没烧,真是无地自容。我在心里告诫自己,等一会儿我一定得要求烧一炷香。

“每到忌日,都有崇拜他的孩子去他坟上献花。”

“是吗?”

我本无意,可听起来好像我不相信,话一出口我就直后悔。

“现场演出过,好像有了一些崇拜者。我们从没看过他的实况演出,没想过自己的孩子有多大能耐,可你们一直没忘记他,谢谢啦。”

母亲顶礼膜拜似的深深鞠了一躬。

“能留在大家心里说明他具备一定资质。雅贵有点喜剧才能,本来前程是有指望的。”

“不,那孩子不行,有能耐的是他的搭档。”

雅贵母亲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直盯着我的眼睛。

“搭档虽然行,但雅贵也不错。”我说。

雅子给老伴递了个眼神,两人都笑了。

“您上当了。”一直没吭声的贵志说。

我感到脸上发烧,好像是中了圈套。因为我从未看过格尔乔·雅的演出,只拣好听的说。

“我原以为他是一个人。不过从他的艺名来看,应该有个搭档,于是信以为真。其实我没看过你们儿子的表演,对不起。”

“请不要太认真。没别的,那孩子还真的不行,他活着的时候就经常有这种事发生。左邻右舍说前一天在电视上看见我儿子,我就纳闷怎么不知道有雅贵的演出呢,就问他们,他们还煞有介事地说站在中间的那个就是我儿子,不知道他们把谁给认错了。这种事发生过好多次。”

贵志了解自己儿子演出的所有节目。自己的孩子当上了演员,作为父母的态度大概有两种极端,要么节目一个都不放过,要么根本不看。我父母就坚决不看我的演出。

突然一声呜咽激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一看,是雅贵的母亲在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泪水夺眶而出,扑簌簌直往下淌。

“对不起,家里宠爱多年的一只猫最近死掉了。”

贵志说。

有的人失去自己养的猫会跟失去孩子一样难受,所以我非常理解雅贵母亲哭泣的理由。但是,她为什么在这时候突然想起猫的事来呢?太令人费解。我没敢特意询问,贵志也轻声地说别管她,过一会儿就好了。

贵志竟然战战兢兢不敢看他的妻子,实在不可思议。

贵志或许还没回过神来,雅子就高声说算了,不去想它。一看,她正在做深呼吸调整心态。

“我要多做些好吃的,师傅,请吃过饭再走。”

“好,我就不客气了。”

我仿佛事先早就决定好了似的,一口应承道。我觉得自己欠这对夫妇太多,虽然呆在这里犹如坐针毡之感,但总体上我喜欢这对夫妇。

雅子拎着购物袋离开客厅,跟进来时一样,一路小跑。

“不会误您的事吧?她好像硬要留您,瞧她可怜巴巴的样子。”

“不,没关系,时间有的是。”

贵志长长吁了口气,他可能以为我会旧话重提。

“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他突然说道。我一下子没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哪件事。

“就是有崇拜者去我儿子坟上献花的事。”

“我不怀疑。”

其实那种事勿庸置疑,无名的演员汇聚一堂的演出仍然会招徕很多观众,我也有过那样的舞台经历。

“我真闹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子会喜欢无名的演员?”

“为默默无闻的偶像女孩捧场的男孩也大有人在。”

“那大概跟期货交易一样,是相信被捧者总有一天会一炮走红的前期投资,就像《源氏物语》中的若紫一样。女孩子们可能认为,自己所捧的新人若能走红当然高兴,但那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珍惜同甘共苦的感觉。别人不理不睬倒无所谓,只要自己坚持关怀他、不懈地支持他,就能获得极大的满足,不是吗?这是女性的特点,我一个男人无法理解。”

我也无法摸透女孩子的心理。对现实中的男女关系,我还不至于一窍不通,但是故意在演员和崇拜者之间人为地搀杂一些痛楚就难以理解了。

“你们见过献花的崇拜者吗?”

“是的,她们一般是顺便到这里来的。已经5年了,她们的岁数全都超过了雅贵。岁数大概有个界线吧,很多女孩超过这条线就不来了。”

“你们寂寞吗?”

贵志想了想开口道:

“不,我想这样更好。我儿子受到大家的爱戴虽然是件高兴事,可他已经不在了,应该得到捧场的年轻人又层出不穷,我想应该去捧他们才是。”

“如果让女的讲,你这是男人的想法。”

“没错。”贵志说,他笑了。

我想那也是制作公司的想法,但却笑不起来,因为不是什么好词,便没说出口。不到30分钟,雅子叫我们,说饭做好了。我没忘记请他们让我献上一炷香。

佛龛在跟起居室一墙之隔的传统日本式房间。有个老太太在屋中央的暖炉边打盹儿,说是贵志年已八旬的母亲。

佛龛有半人高,擦拭得乌黑光亮,可能本不是为雅贵准备的。在佛龛上面的墙上、雅贵照片的旁边有一张老头的画像,大概是雅贵的爷爷。点燃香火,敲响钲鼓之后我感觉到雅贵父母的视线带着一股压力钉在我的背上。

我双手合十,将目光再一次转向上面的照片。雅贵长得像他母亲,有一张和善的面孔。我蓦然想起,以前我曾邀请后生们在我家里开火锅宴,这张面孔好像也见过的,只是记不清楚了。

我为雅贵父亲让开位置,接着是他母亲。雅子缓缓俯首祭完之后,爽朗地说:

“好啦,吃饭吧。”

仿佛她吃饭的儿子就在跟前似的。

我注意到一直在打盹的老太太睁开了眼睛,在用目光打量我,就行礼向她问好。

“哎呀,雅贵,多长时间不见,好像又长高了嘛。”

她用暖炉被裹住身体,外面只露出一个头。

“他奶奶,弄错了。不是雅贵,是客人。”

听口气雅子似乎觉得好笑,可表情完全是两码事。贵志望着妻子,更是气歪了脸。

不久,两人的脸上又恢复了自然的笑容,看样子贵志凡事都听他老婆的。吃饭之间,雅子充分展示了她关于喜剧渊博的知识,连我都不知姓名的年轻笑星她却能如数家珍。结果,关于立川我一无所获,但这一夜我并不失望。

14

两天后,警察来了。

他们再次搅了我的好梦。

连续两次,虽然不能说是恶作剧,但其用心值得怀疑。

刚好9点,警察按响了门铃,精神抖擞,算来他们最迟在8点半之前就离开了葛西警署。还是上次来过的两位警察,安藤刑警和大个子立野。

我请他们在沙发上就座,自己不慌不忙地刮胡子洗脸,然后烧水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我想看他们能呆多久,不料两人都一声不吭地坚持着。也许是对我的怀疑彻底解除,有意想郑重地跟我谈谈;或者是真有要事,再久也得耐心等我。

不安在我心里急剧膨胀。我放弃了故意喝咖啡拖延时间的念头,端着杯子在警察面前坐下。

“对不起,又来早了。”

安藤依然不忘他那讨好人的微笑。我为自己一见他那笑容就缴械投降感到惊讶,犯人在开始招供的那一瞬间或许也这样,幸好我没有什么要招供的。

“有什么结果吗?你们在了解情况的同时,是不是也想让无固定职业的人养成早起的习惯?”

“也许能防患于未然。”

大个子警察今天抢着说话,依然没翻开笔记本。上次来的目的可能是为了熟悉情况吧。

“请原谅,下次争取在午后时来。”

安藤插话道。他是个相当风趣的警察,我希望自己这么看他。我笑着说我相信,可没人跟我一起笑。

“我们不是来汇报情况的。你那天说的不在场的证明没有得到证实,你知道了吧?”

“立川失踪的事我知道。”

“你那天说时隔5年立川突然来访。他突然来访,你又指定他为证明你不在现场的证人,他没来得及作证就失踪了,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怀疑,就别在这里消磨时间,应该四处去寻找答案。弄清楚了就告诉我,我也想知道。”

立野坐在上次立川坐过的地方一直盯着我。立川道歉的样子再次浮现在我脑海里,难道立川早已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就为这事向我道歉的吗?我呆呆地想着。

“还有件事我想问一问,你在11月28日以后见过立川吗?”

安藤的口气很硬。

“一次也没见过。你是说他在失踪之后来找过我?”

“没说失踪之后。29日,也就是在失踪当天,有个出租车司机作证说他开到下北泽时立川下的车。因为是名人,所以司机还清楚地记得他的长相,据说是下午4点半在茶泽大街消防署附近。综合这些情况,我想那是立川最后的消息。我们问过有关的人,立川与下北泽的关系,除了你没别人。”

“出租车司机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说出来?”

我感到我又被扯进去了,得找借口尽快摆脱出来。

“那家伙不喜欢警察,不喜欢没事找事,也不想把消息透露给媒体挣几个小钱。他只爱在朋友面前吹嘘吹嘘,有个朋友劝他最好告诉警察。”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立川失踪事件的?”

“那是另外一个问题。这些事是从新宿警察局偶然听到的,所以,就算你在撒谎,我们也不想对你怎么样。”

安藤的态度非常诚恳。

“你再怎么问,28日以后我确实没见过立川。你们说他来过下北泽,而且可能是来找我的,可他真的没到我这儿来过。”

“那时你在家吗?”

“一直在。”

年轻警察左右扭动肥肥的脖子环视屋里,好像怀疑立川现在仍在这屋里。

安藤说了声明白了。我摆开架式准备亮出王牌以证明情况的确如此,但没人再提这个话题。

“不过,你知道片仓已从《新周刊》跳槽到《追踪者》的事吗?”

“知道,报纸上登过。”

“报纸?”安藤说。

“作为与立川失踪有关的消息,《体育报》报道了关于独家报道立川与大岛梨子关系的片仓被杀害一事。”

警察显然忽视了那则不起眼的报道,但他们并没有太尴尬。安藤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他的伙伴从一开始就一直紧绷着脸。

“在那之前你是不知道的吧。”

“记者跳槽,《日经新闻》才不会登呢。”

大个子警察鼻子里哼了一声。哪有话不投机就得受警察嗤之以鼻的道理?我真想把这家伙拖到舞台上让他体验面对数百名观众的恐惧。

“听说1个多月前,《新周刊》编辑部收到一封寄给片仓的匿名信。”

“信中夹有炸弹吗?”

“如果片仓被害跟那封信有关,那它跟炸弹没两样。《新周刊》编辑把信给了片仓,并叮嘱他如果是告密信,要他还给编辑部,可他没有还,《追踪者》编辑部也没人知道那封信的存在。大约1周后,片仓独家报道了立川的事,据说那是他把独自弄到手的情报东拼西凑的结果。”

听起来好像是我向外透露了立川和梨子的关系似的。我真想撒谎承认,看他们打算如何将它跟片仓的被害、立川的失踪相联系。我很想听听警察的推理。

“关于那封信,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我立刻回答了立野的提问。

两位警察互相点点头,站起身说了声谢谢。

这次安藤没有再和蔼地要求我继续保持联系,他那卑躬屈膝的笑脸显得愈发可爱。

15

下午海滨公司的小畑打来电话。他好像是从某个外景地用手机打来的,只简短讲了几句要紧的事。

“没有事实证明《快乐大本营一行动指令》被出卖过,调查早已草草了结。据说这5年来,东洋电视没有一个节目卖给马来西亚的。”

小畑几句话讲完,说了声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没听明白小畑下的结论,但《暂停》属于剽窃是可以肯定的。对方能看中才播放过两次的一个节目可谓独具慧眼;反过来讲,正因为才播放两次,在马来西亚的日本人即使看了也很少会有所察觉,这跟小畑讲的台湾电视台的情况大不一样。

可是,就算知道那是剽窃,要找出它跟关键人物立川的关系也绝非易事,我很难想像他因为要抖搂内幕而被马来西亚派来的杀手绑架了的可能性。对立川来讲,剽窃也罢,出售节目版权也罢,与他毫不相干。我猜他可能是在马来西亚看了《暂停》节目并由此联想到格尔乔·雅的事故,发现了与事故有关的疑点,所以在雅贵忌日临近的1个月前,他借来了录像带想着手调查。如果真是这样,倒跟我掌握的情况相吻合。

我决定去CANTIK还录像带。眼下这种状况不宜呆在家里,走动一下,万一有情况发生也好有人证明我不在场。虽然不能肯定,但我怀疑有人在为我设圈套。

还录像带之前,我把以前没看过的立川在马来西亚演出的节目看了一遍。立川担任试听的特邀评委,开始时他还很活跃,当他知道无法跨越语言障碍以后,便不再吭声,显得非常无聊。这虽然可以证明他终于走出了国门,但考虑到他在日本的突出业绩,我认为还是删掉为好。我倒好录像带,把它和《暂停》放在一起装进CANTIK的袋子里。

途中,我在经常光顾的一家录像店里请他们转录了《暂停》的节目。如果立川从中有所发现,只要反复多看几遍,我想我也会有所发现的。因为立川没有租借特定日期的带子,所以如果里面有什么的话,应该在节目的播放过程中。我从不长时间看录像,但今天上午我却咬着牙看了很多。

CANTIK正在进行岁末展销。虽然谈不上水泄不通,但也盛况空前,每个架子前都有顾客在挑选。我从顾客身边穿过挤向柜台,分不清是香是甜,男女混杂在一起的香水味溢满鼻腔,呛得我几次都想折身返回。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以前的那个店员在柜台里面对4名顾客正忙不迭地敲击着收银机。他不像日本小店的店员那样在意敲击的速度,而是一边跟顾客聊天一边敲击着键盘。我无心排队,从袋子里取出两盒录像带放在柜台上。

“啊,谢谢。都看了?出租的录像带虽然不卖,但是如果有想看的,欢迎您随时光临。”

他看似在闲聊,却有些手忙脚乱,几句话说完之后,便婉言下了逐客令。我也不想跟他闲谈,所以这样更好,只要他知道我来过就行了。

匆匆离开CANTIK,我向新宿方向走去。由闪烁的灯泡组成的霓虹灯挂满大街小巷,照亮着尚未黑尽的夜晚。东侧一带淫亵而杂乱,整条街与圣诞节的气氛相距甚远。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里还是日本首屈一指的教堂密集地带。

向胡同里望去,满目尽是耀眼夺目的小吃店的招牌。在正街的小泷桥大道,稀稀落落的有几家灯红酒绿的酒吧和休闲吧。虽然都有酒卖,去哪家都一样,但今天我不想独自沉陷在酒吧的喧嚣里,而是希望身边有个可以作证的证人。我知道这种糟糕的状态不会持续很久,但却迫切地感到至少在今天得有个证人。

我决定跟市濑真奈美联系,正好也有事求她。我给鲷茶公司事务所兼她的住所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她本人,这才想起她的事务所本来就只有她一个人。

我约她出来,她一口就答应了。她问去哪儿,然后指定了附近的一家酒吧,叫我先去,她1小时之内就到。我按她说的先去酒吧。

市濑指定的红砖酒吧在从CANTIK沿小泷桥大道向新宿走5分钟的地方。进了大门,在楼层前一截很短的通道上嵌着旧红砖,向人诉说着店名的由来。整个楼层包括吧台全是一色的深棕色,非常漂亮。也许有人称赞它时髦,但在我看来,这里只是一个酒吧,是喝酒的地方,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我坐在吧台前,把装着录像带的袋子放在旁边的高凳上以防忘记。或许还不到泡酒吧的时间吧,只有一对下班的情侣坐在桌旁。

我要了一杯焦油味的麦芽威士忌等市濑到来。原以为她喜欢咬文嚼字、哗众取宠、讲究颇多的酒吧或者像美食记者喜欢的那种华丽酒店,没想到她指定的是这样一家店。店本身并不能使酒更香,所以我很感谢市濑的眼光。在我时隔5年又逐渐恢复感觉的舌头上流淌着味道别具一格的爱尔兰麦芽威士忌,酒精的刺激令我回味无穷。

差5分钟1小时,市濑如约赶到。我一眼就发现她的着装已经改头换面。一条牛仔裤紧裹着她一双修长的腿,上身穿着翻毛夹克和尺寸短小的攀岩夹克背心,掩盖着女性的曲线。因为没戴帽子,所以今天不会把她错当成男孩。

她先向酒吧领班道了声久违之后才对我说久等了。也许是我在旁边的缘故,领班恭恭敬敬说了声欢迎。市漱在旁边的高凳上坐下,要了杯啤酒。

“这店不错吧?”

“是喝酒的好地方。是采访中发现的吗?”

“不,是因私事发现的。不过,都一样。我常常向人推荐自己常去的店,但真正中意的好地方从不告诉人。那些馋嘴猫一样的记者每个人都至少拥有一打的好去处。”

“店里的人恐怕会不高兴吧?你们断了人家的生财之道。”

“好店不用宣传生意也会好。而且,都市情报杂志日益增多,多得都找不到好店炒作了。编辑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店,每当素材快用完时,都在小广告上公布信息,为了解燃眉之急而不择手段。”

“结果自己平时下馆子收集情报的花费大概远远超过了稿费吧?”

“那没办法。”

总之,为了不被饿死,只好勉为其难。

“唉,笠原先生,立川患癌症的事你听说了吗?昨天各电视台都在播放,你不会一无所知吧?”

市濑眼里充满着纯真的好奇,我觉得这比记者故作同情要好得多。

“你怎么想要了解这些事呢?你关心的应该是立川的去向。他回来,你就可以完成自传,这才是最重要的。从我嘴里套出那些详细情况又能怎样?是有人要买这些情报吗?”

“上次我说过我这个人很自私,一心只为自己的事着想。我想解释一下,既然接了立川的活儿,我绝对不干对不起他的事。”

“那你为什么特别在意立川患癌症的事?”

事已至此,如果她回答只是担心立川的身体,我会一把揪住她的领口把她拎起来。

“因为事关工作嘛。如果立川得了癌症,而且像电视上说的那样是恶性的话,我得做最坏的打算。他失踪已经10天了,如果他不回来,我得为我的前途着想。立川在日本妇孺皆知,却没一个人出来说见过他。”

“不要胡思乱想。你的意思是如果是癌症晚期,他可能已经自杀了是吧?”

“是的,电视里不是经常有某某因忍受不了疾病之苦而自杀的吗?”

这虽然不是随时都能听见,却是一句耳熟的话。

“如果立川不回来,你想如何安排你的将来呢?不就是少了一份工作而已吗?等他回来,到那时重新开始也不迟。”

市濑好像没听懂,两眼望着天,细细的颈项露出几根青筋。仔细看,虽然才20出头,但已显得不太年轻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那是他一生才写一次的自传,本想经过周密商谈写下去的,为此我把后面的日程全都空出来了。他答应付给我可观的执笔费,而且预付了一部分,可是事情变成这样,后面的日程一片空白,令我忐忑不安。所以,如果真是晚期癌,我应该抓紧写作,赶紧推销。”

“那是你信义的标准?”

“你可能觉得这标准太低,可是难道你要我接活儿之后等他等到我死吗?”

“我吗?我才没那心思。”

一个年轻演员死了5年我才给他上香,市濑真奈美等立川虽然才等了10天,却远比我重信义。我想她一个自由作者处境微妙,10天无所事事一片空白,的确近乎愚蠢。

“你完全没必要去想他是否患了癌症或者已经自杀,就假设他已经不回来了,开始考虑自己的安身之计吧。”

“说些什么呀,有根据吗?”

“没根据,我的话信不信由你。如果信,我很高兴;如果不信,还是请你等一等吧。我佩服你的重信义,你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我的确没有根据,却有可谈的详情。立川借过马来西亚的录像带,他在下北泽失踪,他对丸山贵志挑明了某个计划,然后片仓被杀。所有的事情零零散散,摆开来看,也得不出任何结论。可是,在跟市濑真奈美讲的同时,我自己第一次很有把握地相信,立川不会回来了,这跟他是否自杀、犯罪或出事故无关。我对此确信无疑。

疏远了5年的他,再也无法相见的他,我的老搭档,我的一部分。我思绪万千,最后归结成一个印象:那天夜里他向我低头道歉说“对不起”,那是在跟我诀别呀!如果是我向他道歉,倒说得过去,他没有理由向我低头道歉。我恐怕已经无法向他询问原由,可我真切地想知道为什么。

“杯子都空了,再来一杯同样的酒吧?”

市濑替我要了一杯鸡尾酒。

“看来你还在追踪立川的足迹。搭档真的亲如兄弟?即使分开5年,一日不见,就非要弄个水落石出吗?”

“搭档就是搭档。以前我曾经在新闻里见过与搭档相近似的孪生姐妹,谁都离不开谁。因为只要两人相处久了,自然会产生亲密无间的感情,而决不会出现与此同样深的憎恨,因为两个人亲密无间嘛。相互总是各自的一半,就算思想和性格迥异,不久便会觉得对方是从自己身上剥落的一部分。可是,人到这一步,必然又想恢复一个完整的自我,梦想着能合二为一,自己一个人无所不能。于是,很多人因此而反目。新闻里就讲过有一对孪生姐妹,一个因此想杀死另一个。”

“你们这些笑星真复杂。不过,你们是靠创作谋生的,应该具备那样的深度。”

“应该”这个词听起来冷冰冰的刺耳。

“结识立川,感觉如何?”我问。

“演员可能都这样,跟电视上看的有一段距离。表面上跟电视上一样顽皮,一深谈,就稀里哗啦暴露出缺乏自信。感觉他出乎意料地小心谨慎,能掩饰那么多年,动了那么多的坏心眼,精神结构的确非常复杂。”

“你会把你所发现的距离都写进作品里去吗?”

“这要看他本人和公司的意见。反正我写书的目的不是要表达被写人的真实内心,而是像广告媒体那样制作形象。实在不行,我会耐心地听偶像歌星笨嘴笨舌地说两三个小时,然后找些资料,再把我在电视上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凑成一篇作品。”

如果市濑要把面对面了解到的东西写进自传里,立川大概不会同意。就算那书要在他死后才出版,他也会维护自己的形象。如果自传以揭密为主,立川难道不会让它披上伪装的面纱而瞒天过海吗?

“笠原先生的形象怎么样?”市濑幸灾乐祸地说,“也许,立川的荒谬占了些便宜,我甚至感觉他充满理智。”

“我认为笑星靠理智占不了便宜。”

“这不新鲜,难道你认为像立川那种小丑型的演员才是最好吗?正因为他显得理智,你身穿蛇形服装蜿蜒蠕动做主持才格外精彩嘛。”

“不要揭人之短嘛,这样评价人太损。好多人抱怨我表情恐怖,吓得小孩直哭。”

“那是你的形象本来就不惹小孩喜欢。”

“这话不错。”

“头发乱蓬蓬的。”

“就这模样。”

“你在收集李朝的白瓷。”

“现在一件也没有了。”

“喜欢熊谷时雄的时装。”

“知道得不少嘛。”

“我曾是你的崇拜者,非常喜欢你。”

市濑真奈美从侧面看着我。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不相信?”

她显得很伤心,不知道是为她自己还是为我。

“不是不相信,是不能相信你。你是作家,而且是个女作家。如果你说曾经崇拜过我,非常喜欢我,只能证明你另有企图。如果仅仅是个崇拜者,只一句我是追星族就够了,否则不是心怀叵测就是想跟我上床。”

“真想上床又怎么样?无非让一个女人蒙羞罢了。”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你太小看女人了。女人应该有权标榜自己拥有跟男人一样平等的性欲,没必要遮遮掩掩。”

“这不能成为性骚扰的理由。即使有权利,不愿意就没必要行使。”

市濑大概对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双手紧紧抓住吧台的边缘,仿佛是担心自己一兴奋就会从高凳上摔下去。

“你不想跟我上床就算了,别那么横眉竖眼瞪人。那么,目的呢?”

“你以为女作家只会凭姿色揽活儿干吗?”

“从未想过。不过,如果真是那样,你会很有成效。”

市濑看着我,眼睛里充满着蔑视。

“那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辞掉出版社工作的吧,”市濑压低声音说,“我辞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能力没有得到认可。我说了,大家都非常惊讶,可能认为我是一个自不量力的人,事实上真是那样。他们说我只会讲公司的坏话,不知天高地厚,可我有我自己的道理。一个怎么看都比我差的同期女孩却被委以文艺杂志增刊汇编的重任。为了给年轻人创造机会,过去曾经用增刊锻炼新人,但女职员当中她是第一个。我无法理解她怎么被选中的,然而,确实事出有因。她跟一个作家上过床,是一个在当今文艺杂志中能使实际销售量大增的难得的当红作家。这是她自己说的,肯定没错。她这个人嘴没遮拦什么都说,单凭这一点就说明她脑子有问题。”

这就叫女性的敌人是女性自己。说另一个正儿八经干活儿的女人坏话的是女人,说炫耀上床次数的女人是蠢猪的还是女人,我无意偏袒谁。

“开始我还怀疑世上哪有人这么干的呢。这种事在我进入这一行之前虽然听说过,但没料到在自己的公司它竟然是一种非常实际而有效的手段。虽然为时已晚,可我还是发现对人的评价未必是根据个人的能力。那时我25岁,进公司才3年,气愤但更着急。我毕业于地方上的国立大学,周围没有前辈助我一臂之力,而我们公司又看重关系,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被委以重任。进公司3年,作为一个职员虽然还嫩了一点,可是都25岁了,对工作的热情还能维持几年一目了然?在那之前,我必须展示自己的能力。必须有所作为的焦虑几乎把我压垮,于是我辞职进了一家小的编辑公司,打算一切从头开始。当我觉得自己跟业界的关系已经形成,便毅然自立门户,以后的事全凭自己的能力。当然,我知道找活儿干并非单靠能力,既要看对方是否好说话,也要看性格是否相投,但我决不出卖色相。就算对方单方面看中了我,也决不是我故意勾引的。如果我那么做,辞职还有什么意义?我现在29岁,没结婚,靠着跟刚进公司时差不多的年薪顽强奋斗。”

她根本看不出有29岁。话虽如此,也安慰不了她。如今年过30的独身女人遍地都是,而她们完全可以正常地恋爱结婚。你无法了解她们的内心是否平静如水,她们有着太多对过去的忏悔,有着无尽的对未来的惶恐。纵观那些美貌且上了年纪的女性名流,几乎没一个真心希望自己早点安定下来的。我不认为女人会因此而不幸,就拿市濑来说,在焦虑的驱动下,她努力奋斗自然已有所收获。

无忧无虑的我只能蹉跎岁月,当然,这只是我一孔之见。

“我知道你不会靠姿色找活儿,问题是刚才我问你有什么图谋。”

“你这个人真是生性多疑。”

我以为她会解释或者反驳,可她缄口不语,于是这个话题只好不了了之。市濑似乎很能喝酒,喝完啤酒又喝甜鸡尾酒竟然面不改色,而且也很会劝酒。她独立支撑一家事务所看来并非是为了装点门面。

“笠原先生好像不怎么跟女性来往,有过脍炙人口的绯闻吗?”

市濑手托香腮支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向我倾过来。

“没有。”

不可能有。对方是制作公司总经理的女儿,眼看对媒体捂不住了,屋部耕造为了家丑不外扬,将这段恋情扼杀了。他当时也是为自己女儿的前程着想。

“也没有同性恋的经历?”

“谣传过。”

“你没辩驳?”

“在演艺圈里,我明白解释和辩驳同样毫无意义。”

与其本人在媒体上矢口否认,不如大众媒体自己推测说好像没那么回事更能使听者信服,这在政治、文艺和其他方面都一样。

“你隐退以后,非礼事件最终被定性为哗众取宠。当时你完全可以教训一下《新周刊》,可你没那么做,你是怎么排解你对《新周刊》和那个女高中生的愤怒的呢?”

人人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当时充满我内心的感情仅仅理解成单纯的愤怒和仇恨。

“怎么,打算写我的自传?听口气你是在采访我嘛。”

“那好,只要你有地方出版,我愿意为你写。我会连续几个小时不厌其烦地采访你。”

“如果真的喜欢我,那就答应我一个请求。”

“回报呢?”

她身体渐渐靠近我,语气和眼神完全像在讨价还价。刹那间我相信妓女这个职业之所以存在于世,不仅仅是因为有市场需要。

“立川写的有关制作公司的揭发材料一旦弄清楚,我会首先告诉你,怎么样?”

“你果然已经有所收获。”

她直起身重新看着我。

“我是说弄清楚之后。”

“好,拉钩。再说一遍,你给我的材料我不会滥用的,那样对不住立川。”

“我信。”

只要照立川的意思去写就会有钱可赚,当然不容置疑。

“你刚才说你跟业界已经搭上了关系,我的请求是如果周刊杂志记者中有你的朋友,请你帮我调查一件事。”

我告诉她在立川失踪当天,有个出租车司机开车送过立川,但没讲立川在下北泽下车的事。查一个司机对记者来说易如反掌,不用我多说。

“我想请你向警察打听出租汽车司机的姓名和联系地址。只要知道是哪家公司、哪家营业所就行。”

“可以用它写篇报道吗?”

“我说不行,能阻止你吗?”

“我想总会有办法,不过也许要费点时间。”

“没关系,因为我这边的时间也没法确定。”

时间不成问题。片仓被害也罢立川失踪也罢,现在都还没有查清。即使警察怀疑片仓被害是我干的,因为我没在现场,他们也不能逮捕我。思忖之间,我又想到了刚才说过的那个出租车司机,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证人。我也曾经是个名人,哪天有人突然站出来指名道姓地说在片仓被害现场见过我也并非不可能。因一句证词,无辜者惨遭怀疑的事我早已领教过,况且这次已不再是亲自控告罪。

市濑可能以为事已谈妥,已无话可说,一只脚从脚架上放下来准备回去。

“外面好像很冷,再陪我喝一杯吧。”我说。

外面肯定很冷。虽然酒吧里开着暖气,我仍然感到背上冷嗖嗖的。

市濑真奈美出了酒吧,向丸内线西新宿站走去,跟我去的新宿站正好相反。虽然胡同里不太安全,但市濑说到处都有餐馆,一个人没事,然后迈步离去。

我穿过昏暗的小巷向青梅街道走去。已经快11点了,路上几乎空无一人。对一个男人来说,这比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更安全。

我仰望着耸立在小巷里的宾馆大楼的剪影,沿着两个墓地之间的小道向前走。街灯稀疏,小路昏暗。这时有人流里流气地笑着从后面大步走来跟我擦肩而过。是两个男人,走得很快,好像忍不住要找厕所。两个人都穿着薄薄的运动服,我以为他们是想找个地方暖和暖和。他们走过去约10米突然停下来,我继续往前走了3米,他们猛地转过身来。

两个人一高一矮。大个子身高180厘米,头发用发油向后梳成大背头,嘴上蓄着一圈漂亮的胡子。他冷笑着盯着我。小个子剃了一个如今少见的板寸头,昏暗的灯光映着他一张苍白的脸,我断定他不是东京人。他也面无表情地瞪着我,一对吊角眼眯成一条缝,显得阴鸷凶险。两个人都比我年轻。

我在距他们两米处停住了脚步。这是个进退两难的距离,我的手在兜里攥紧了拳头。

“嗨,这不是以前在电视上露脸的那个家伙吗?”

大个子说。他大约有二十四五岁,故意出言不逊。小个子似乎对无聊的游戏不感兴趣,无动于衷地继续瞪着我。

傻瓜毕竟是傻瓜。大个子大大咧咧向我靠近了一步,我弓身向与小个子所站之处相反的左前方迅速闪开,顺势从兜里拔出右手朝大个子的右下腹挥出一记威力不大的直拳。大个子弯腰捂住腹部。我闪到他身后,把他人高马大的身躯用力推向小个子站的地方,可那里早没了小个子的身影。当我发现小个子闪身转到我左侧时,我明白为时已晚。还没来得及防守,脸上就吃了一记勾拳。我一踉跄,向后退了几步方才站稳。尚未回过神来,腹部又挨了一拳。从未有过的疼痛使我浑身无力,我双手在空中划动着重重扑倒在地。我抱着肚子,身体缩成一团像个胎儿。虽然是无意识的动作,但我知道这种姿势能带给我短暂的安全。

重重踢在背上的一脚打破了我的妄想。我在地上打滚想躲开劫难,可另一个人的一脚又将我踢了回来。背上、肩上、腿上疼痛难忍。我闭上眼睛期待着暴风雨快点过去,事已至此,我只能忍着了。

“你这是自作自受。”

大个子气喘吁吁地说:

“不想受皮肉之苦就少管闲事。”

他在我背后一脚又一脚地踢我肩头,前面的小个子更是不慌不忙,一下又一下地踩我捂肚子的手、我的肩、我的腿。

“喂,听见了吗?少管闲事!”

他们每吼一声就踢我一脚。我向后猛然翻身抱住大个子的一条腿。因为他踢不开腿,所以虽然又朝我胸部踢了几脚,但并不太重。我抱住他支撑身体的腿一拖,一个高大的身躯轰然向后倒下,与此同时,我背上挨了一脚。我发现他们不踢头部,而背上再挨几脚也死不了人,我要坚持到至少再给大个子一拳。我双手撑地跃身而起扑向大个子,却被他粗壮的手挡住。后面一只虽然不太粗壮但却肌肉鼓鼓的手勒住我的脖子。我右直拳打向大个子的胡茬脸,大个子用力将我推开,小个子用力把我向后拽。3个人的动作同时进行着。

我的拳头在大个子鼻子前10厘米处停住,从那儿再没有前进半毫米,因为我被向后拖开,拖出一段我拳头永远都打不到的距离。即使大个子不懂打架,他也不会再给我机会。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脖子再次被小个子的手勒住。大个子站起来使尽全身力气用他的大脚踢我的腹部。

“放老实点,你这个小丑。再次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不听劝告,下次可没那么便宜你。”

我嘴里直冒酸水,胃不住地痉挛,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个子上前瞅着我的脸,露出非常得意的笑容,然后头一甩,拳头斜飞过来重重砸在我左颊上,打得我神志不清。

“啊——”

一声尖利的惨叫使我模糊的意识不寒而栗。

“来人哪,救命哪!”

是个女人在喊。

勒住脖子的手松开了,我原本悬空的身体摔落在地上。

“叫警察。”

女人还在叫,是市濑真奈美的声音。她怎么在这里?随后听见两个男人跑动的脚步声。我想喊却喊不出声。

“快跑……”

简直不相信传到耳朵里的是我自己的声音,那是一个老人破锣般的声音。

我精疲力竭,努力想站起来,可身体刚起来一半又摔倒在柏油路上。

有一双手在抚摸我的脸。手虽然冰冷,没有体温,却能感觉到融融暖意。市濑的脸庞在眼前晃动。

“他们跑了。你没事吧?要叫救护车吗?”

“不要,休息一会儿就能走了。”

也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吧,身体的疼痛并不钻心。相比之下,胃因胃酸的刺激令我疼痛难忍。

“他们是什么人?什么事把你给扯进去了?”

市濑很担心,但似乎更多的是害怕。

“两个小流氓找碴儿而已。你怎么在这里,是在跟踪我吗?”

轻轻放在我身上的手缩回去了,她粗暴地把一个东西掷在我胸口上。我把它拉到眼前,是塑料袋,里面装着转录的录像带。是我忘在酒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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