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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野刚志 当前章节:147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0:07

“是酒吧的人发现后送来的,因为下次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所以我就追上来了。”

“对不起。谢谢你救了我。”

市濑没再说什么,好像已经原谅了我的无端猜疑。她把手放在我脖子下面轻轻扶我坐起来。我趁势站起身来,躺的时间越长,身体就越僵硬。

“一个人行吗?我送你一程吧。”

“只送一程的话,不要。”

市濑没说送我到家,我也没指望她送。

从这里到正街一起走并不太远,然而市漱选择了相反的方向,我一直看着她走到明亮处才转身离开。

刚迈步就发现脚很不听使唤,被狠狠踢伤的腿抬都抬不起来。我脚蹭着地向前挪动,没挪几步就踢到一样东西,因为踢了个正着,那东西在柏油路上滑出很远。是个香烟盒,好像里面还有畑。我走过去拾起来,是超级柔和型香烟,玻璃纸套里夹着一板火柴。

是谁在打斗中掉的?也许是大个子摔倒时掉的。我抽出火柴,在黄底的纸上用蓝色印着“夕阳红”的店名和“老弱病残优先”几个字。是什么店呢?从店名很难判断其业务,而且设计也缺乏想像力,可能是想招揽老弱病残的快餐店什么的。这帮人连取个店名都取不好。

我来到明亮处找到公用电话,拨了火柴上的电话号码,但没通。在11点刚过的这个时间,快餐店不可能已经关门,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只有等待声在响个不停。还是明天中午再打吧,我放弃了打电话。就算火柴是那两个家伙的,也不能证明他们就是那家店的常客,很难想像那两个年轻的家伙会经常出入老弱病残优先的店。

我来到青梅街道,行人如梭,越往车站走越发熙熙攘攘。我不想在熙攘的人群中踉踉跄跄,便叫了一辆出租车。

下次见到那两个家伙,一定得叫他们付出租车费,而且,没打到的那一拳一定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我一边望着如男性般耸立的高楼大厦一边想。

16

也许是昨晚喷涌的肾上腺素尚有一部分还在体内奔涌的缘故,难得一大早就醒来了。

动一动浑身都疼,面颊青了一块,好在并不显眼,只要在家呆着影响并不大。

我冲好今天的第一杯咖啡,然后放入《暂停》节目录像带,在沙发上坐下,这是我今天将要呆一天的地方。为了减少活动,我决定使用遥控器操作。

昨晚被那两个家伙警告了一顿,虽然不清楚他们是受谁指使,让我无处“道谢”,但这却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警告让我明白自己现在顺藤摸瓜的方向是正确的。我可能无意中触到了某个人最敏感的地方,一个跟片仓被害或者立川失踪或者跟这两者都有关系的人知道我在调查而十分恼火。他的恼羞成怒使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快感。

我现在除了肉体疼痛,还得忍受语言不通的痛苦,但是我仍耐心地从头至尾看完了录像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立川大概也是这样看的吧。录像带里可能隐藏着派人来揍我的那个人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想到这里,我按动遥控器上的倒带键,再次从头观看。

反复看完几遍,我已若有所感。总感觉哪儿不太对劲儿,又不敢确定这不对劲儿是在《暂停》节目中的某个镜头还是在我联想到的《快乐大本营一行动指令》的什么地方。

我又看了两遍,最后看得我精疲力竭,因无法集中精力而渐渐失去了信心,并开始怀疑录像里是否真有猫腻。再看最后一遍吧,于是我再次从头看起。我关掉音响,以为这样可以提高注意力,不料反而更加麻木,直到带子放完仍然一无所获。我看见惩罚游戏里一位父亲在唱歌,然后他被吊起来,这种结果我不看也能猜到。画面中的那位父亲满脸无奈,跟我当初登台时几乎一模一样。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歌唱到一半就被吊了起来。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惊恐万状,把手里的话筒都吓掉了。话筒砸在地上的声音肯定震耳欲聋,只不过声音已被关掉了。最后是那位父亲蹬腿挣扎的特写镜头占满了整个画面。

我马上按动倒带键,感觉快明白事情的真相了。我打开声音开始放像。手拿话筒的父亲侧耳在听前奏,继续往下看,他开始唱歌,决定命运的时刻正大踏步地向他逼近。他肯定会被吊起来,工作人员也应该对此确信无疑。随着咣的一声锣响,他唰地一下被悬在空中。话筒从他手中滚落,咚咚的巨响在摄影棚里回荡。

原来摄影棚的地面没有铺设安全垫。

这大概是因为工作人员对系在他身上的扣带和绳子的强度以及安全性充满着自信的缘故吧。但是被吊起的人离地面三四米高,掉下去不可能毫发无伤。日本的那次《开心一刻——行动指令》节目也是这样,因为下面是水,所以没铺垫子。工作人员一般不会有害人之心,不过他们深信即使是掉下去,最多闹个落汤鸡,小畑在谈到格尔乔·雅的事故时也说最多掉在冷水里而已。可是如果真如他们确信的那样,也就不会发生死亡事故了。

但是,既然认为绝对安全,那么事故当时格尔乔·雅为什么要戴头盔?在小畑给我看的录像里,坠落的人影头上戴着白色头盔,我根据头盔才判断他是脚朝下掉进水里去的。每次拍摄,我从没戴过头盔,即使在安全检查时也一样。外景地虽然情况不同,但下面是水呀,在保证安全方面结果是一样的。

我马上给海滨公司打电话,幸好小畑没去外景地而是在摄影棚摄影。我打电话到千驮谷的摄影棚,一下子就找到了小畑,他忿忿地抱怨走红偶像演唱组姗姗来迟,摄影被迫中断,而对我多次在他工作时间给他打电话并不在意。

“关于《开心一刻——行动指令》节目,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嗨,笠原,还没死心?我查了一下,剽窃在当今早已司空见惯,只要不是重大的当红节目,听说电视台都懒得一一追查。”

“不是剽窃,是格尔乔·雅出的那桩事。在你给我看的事故录像里,当时雅贵戴着一顶白色头盔,但是以前拍节目,我不记得戴过头盔呀。你还记得当时他怎么会戴头盔的吗?”

“怎么,就为这事?”小畑不屑地说,“忘了告诉你,那次拍摄是在第二次节目播放之后。因为收视率比预料的低,想再增加点什么,于是决定把最后一个镜头拍得惊险一些。我们在参加惩罚游戏的人头上装上微型摄像机,希望能拍出跟被悬在空中的人的视线一样的镜头,通过高度和晃动真实地传达演员的恐惧感,而拍他手脚乱蹬主要是为了增加滑稽感。”

小畑不厌其烦地讲述着节目中细小的改动,时隔5年,他想用他的热情争取我的谅解。

“你是说戴头盔是为了固定CCD摄像机?”

“是的,虽然有些笨拙,但是要做新的预算又很困难,所以决定使用现有的头盔。当时让格尔乔·雅戴上是为了检查摄像机是否能准确拍摄,没什么其他的意思。”

“当时你在监看录像吗?”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在停车场的大本营吗?因为是正式拍摄,所以首先检查从CCD摄像机传来的镜头,然后检查正式拍摄时用的另一台监视器。”

“那么,没有启动CCD摄像机的录像带吧?”

“不,启动了。惩罚游戏第一次使用CCD摄像机,所以准备事后检查摄下的是什么样的镜头……”

小畑突然缄口不语了。

我听到走廊里响起了有人推平板车的声音。

“格尔乔·雅出事前后,跟随他视线拍下的镜头留下来了没有?”

“怪我话多,终于被你知道了。”

小畑并不太在乎似的轻声说道。

“录像带里录了些什么?”

“瞧你咄咄逼人的气势。我没有任何隐瞒,是全忘了。正因为如此,一不小心说出了真相。”

原来如此。如果他想隐瞒,完全可以说没有启动录像机。那只是安全检查,不是彩排,一般不会录像。

“可是,录了谁了?”

“不知道。”小畑真诚地说。

“是真的,我没看,其他人也没看过。本来录像带是在录像机里的,谁知道它竟然不翼而飞。”

一股寒气从我背上蹿起。不是因为我有所联想,而是嗅到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味。

“格尔乔·雅掉下去的时候,我们停止了正式拍摄。我赶到现场,那里已经乱作一团。所有演职人员都在,一名摄影师正在给雅贵做人工呼吸,导演助理叫了救护车,我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过了一会儿,我担心器材会被人乱动,就叫一名导演助理回大本营。后来救护车把格尔乔运走,紧接着警察赶到。我跟桐岛商量下令回撤,在整理拍好的录像带时,发现用CCD拍摄的录像带不见了,找了一下没找到,就以为是慌乱中落在哪儿了。”

“是大家离开大本营时有人取走了吧?”

“没人看见谁拿,总之什么可能性都有。”

“没告诉警察?”

“因为不想遭人无端猜疑,就当CCD根本没启动吧。”

对我的追问,小畑口气很肯定,但我并不觉得因此就得讨好他。

“是谁取走的?查过工作人员没有?”

“有那必要吗?当确认格尔乔·雅已死之后,电视台马上下达了中止节目的通知,录像带没派上用场。难道你认为录像带里录下了不可告人的东西,因此才被人取走的吗?”

“谁敢说不是呢?没人看过带子吧。那么,那个支架上还有谁在?”

小畑犹豫片刻。

“桐岛和立川。”

“立川当时正在演出,雅贵出事时,录像带里应该有他。”

“不,在那之前拍过立川。后来我们设计他去找你,所以镜头里应该没有他。录像没有间断,但休息过一阵子,在那期间立川好像爬上去过。”

“好像?就是说你也不清楚立川是否在那里。”

“他自己说是爬上去帮助检查安全。”

跟不知道没什么两样,大明星立川按理不可能去帮那种忙。

“桐岛在那里可以理解,他计划在天黑前拍完,所以催促人上去检查安全。不过,正式开拍前,工作人员人手不够,制片人曾提出他自己上去。”

“后来怎么会派雅贵上去的呢?”

“这要怪笠原先生你了。你在回住处时,让助理导演开车送的吧,而助理导演人手本来就不够。”

小畑说者无意,可我听者却感到巨大震撼,听那意思格尔乔·雅之死是由我引起的。

“是桐岛特意派雅贵上去的?”

“我想是的,桐岛说如果助手不够就带一个年轻人上去。正式演出时,少一个年轻人无伤大局。”

挑选一个在集体镜头中可有可无的年轻人,这话绝不能让丸山夫妇听到。但是,真的是随意挑选的吗?难道就不存在桐岛心怀叵测,从一开始就打算让雅贵上去,然后巧妙地利用了安全检查这个借口的可能性吗?

“不过,桐岛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意要带年轻演员上去的。他最初想带一名助手上去,是我阻止他说那将影响正式演出。”

小畑抢先回答了我想问的问题。他其实也发现事情很蹊跷,只是因为没证据而故意回避罢了。

“笠原先生,你可以发挥想像,但切忌轻举妄动,更不可到处宣扬。那是一桩意外事故,没想到会危及人命。事实上,立刻跳进水里想去营救的立川一点事都没有,他连准备活动都没来得及做呢。”

小畑哼哼笑了两声,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笑的。

“雅贵发生心脏麻痹的确出乎意料,尽管如此,如果是故意使他掉下去的,自然会追究责任。哪怕后来为了营救而跳进大海,也难以将功折罪。”

“请你不要告诉桐岛,没想到我给你看的录像带会使你产生那么多联想。”

“放心吧,目前我不会告诉他。”

为毫无根据的事去找桐岛,只会遭到否定。

“不过,请告诉我,对绳子没有固定一事,桐岛是怎么解释的?”

“他说绳子是让格尔乔·雅自己固定的。当时看见绳子缠在铁管上,就以为铁扣是扣牢的。立川也这么说,我想不存在什么可疑之处。”

而且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电话里小畑再次叮嘱不要告诉桐岛,我有条件有时间限制地回答说目前不会的。他可能是害怕屋部公司会因此断了他的财路。小畑胆小怕事,但人并不坏,如果想广开财源,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材料威胁桐岛。即使没有证据,也能成为周刊杂志抢手的题材,所以这招肯定会奏效。

17

我向屋部公司经营的HILLSIDE剧场走去。剧场位于涩谷区樱丘,原本是一个公开拍摄用的中等大厅,两年前由于亏损,经营它的乐器公司想把它拆掉。屋部公司买下后,改装成剧场对外营业。我在“皮亚”得知今晚有一场演出。

名为“屋部制作公司岁末酬宾大汇演”,实际上就是一群无名之辈被招来表演了一场很平庸的滑稽晚会。在那些我从来没听说过的青年演员中,有“万年青剪刀”组合的名字。它由原私营铁路车站工人和原银行职员两人组成,是总经理给他们取了这个名字。两名青年演员虽然出道多年,但作为晚会的招牌还欠缺知名度。他们在5年前还是一对新毛头,曾经参演过《开心一刻——行动指令》节目。我看他们素质并不差,虽然笑料太多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至少在理论上都知道如何逗观众捧腹大笑。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即使缺乏明星风采,身边没有追星族,也同样能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遗憾的是这5年来他们经常受到冷落。不过,实力稍逊但却人缘极佳,他们备受工作人员喜爱,没少有活干。

中等规模的大厅里座无虚席,几乎全是10多岁的女孩。每当在电视上从未见过的青年演员登场时,她们无不尖叫声援。演出以“剪刀”组合的节目开场,1小时后临近尾声。我想不会是他们自惭形秽的缘故吧,两人躲在暗处轻言细语做对口表演,这种风格我以前从未见过。尽管如此,习惯了味道也就出来了,并不是坏事。他们虽然没有激起女孩子哇哇乱叫的热情,但在最后却引逗出了一片由衷的笑声。

年岁大的人一般不会笑不由衷,而年轻人一到现场往往故意发笑。因为付了钱,觉得不笑一笑会很吃亏,所以每当自认为有滑稽的演员出场时,他们就不假思索地发笑。年轻演员往往对此产生误解,抱怨说在现场那么受欢迎,怎么到了电视上就被人冷落呢。而“剪刀”组合真的善于逗笑,这不是听众可惜钱也不是被以往的评论所误导。

“你前几天跟一个女的在六本木溜达,有这事吧?”

“你看见了?”

“对,不过只看见背影。那女的一头金发,相当不错嘛。”

“不对,她一笑就露出两排黑牙,而且可能是假牙。一个女孩子,长着罗圈腿,大脑门儿,初中时的绰号就叫大脑门儿。”

“这哪是绰号,是普通的名字嘛。”

“不,她叫丽子。”

“喂,等一等,那不是我老婆的名字吗?”

“对不起,我要了。”

“岂止对不起。”

“行啦,搭档是一家嘛。”

“谁跟你是一家!”

“我会让她给我那卧床不起的老奶奶换尿布的。”

“真的?谢谢。”

两人面面相觑,直愣愣站在台上,观众哄堂大笑。舞台灯光渐暗,两人退场。

笑料很平庸,好在前面有一段铺垫,才令观众最后捧腹大笑。

我在掌声中起身离座去后台向“剪刀”组合打听5年前的一些事情。中途没人退场,我的身影非常引人注目。剧场虽然昏暗,但还是能看清10米开外的人的脸。我强忍着昨天被打的疼痛朝后门疾步走去。

到了出口,有人在背后叫我。我充耳不闻继续往外走,却被人轻轻拽住,我停住了脚步。

“师傅,上次的事谢谢您了。”

是丸山雅贵的母亲雅子,旁边站着贵志。

“这真是奇遇!”

“真的是奇遇,上次谢谢款待。”

“都是些乡下菜,一直后悔没能做一些更精细的好东西给您吃。”

“您今天怎么也在这里?我想在这里是第一次遇到您。”贵志说。

“来找演员有点事。你们经常来吗?”

他们好像经常来,俨然一副是这里的主人的口气。

“我们俩每月来看一次。雅贵演出时,我们从未来看过,本想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不料竟迷上了。不仅节目精彩,青年演员争取演好、出名,逗乐的热情也非常高。自从有了这个剧场,我们就成了朋友会的会员。”

“说真的,我很会看人,能看出谁有出息。孩子们都不错,比上次好多了。我跟这里的人说,过一两个月,他们没准儿就有资格上电视了呢。”

雅子心直口快,得意洋洋。

“你真了不起。”

“什么没准儿,你这话也太玄乎了点。”

贵志似乎颇有微词。

“哎呀,电视上昙花一现的演员虽然不少,可我发掘新人的概率也不低呀。”

雅子挺直胖胖的身体,摆出一副制片人的架势。

“刚才‘剪刀’组合的节目怎么样?”

“精彩!不过,有点粗俗。说真的,我不喜欢。”

贵志在一旁阴沉着脸。

是的,现在的喜剧节目主要表演给年轻人看,如果哪个新人的作品也同样受中年人喜欢,那他就有可能在电视上大展宏图。丸山雅子看好的青年演员之所以会有发展前途,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灯光再次打开,舞台上摆好了椅子和办公桌,可能是关于医生或公司的一个小品。

“我该走了,可以的话,演出结束时再见吧。”

我向他们鞠了一躬,离开出口。再回头一看,他们正引颈翘首全神贯注地盯着舞台。

本以为在后台入口处会遇到麻烦,不料竟然顺利通过。

我大着胆子谎称跟桐岛约好在里面见,年轻工作人员于是像宾馆服务员一样手一摆说:“请。”

一进门,有一间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向左转,是一大排后台休息室。大厅和候场室不惜斥巨资改装得富丽堂皇,而后台却依然如故。我来这里录过好几次节目,大理石花纹的地板多处翘棱,跟当初没有两样。墙上用万能笔写满了演员的签名,这是以前所没有的,可能是在关门前写下作为纪念的吧。

在并不宽敞的后台,只有4间单间休息室。青年演员汇聚一堂表演时,只开放两个大房间。单间上没写姓名,我只好去对面的大房间找。

我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刚要关门,仔细一看,最里面有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坐在钢管椅子上,其中一个是最先登场的一个小组的成员,剩下两人是在“剪刀”组合之前登台的“年轻派对”。如此看来,“剪刀”组合也快回来了,我想在外面等候,准备把门关上。“年轻派对”中的一个人发现了我。

“哎,那不是“芹菜果酱”组合的笠原吗?有事吗?”

年轻人长发飘逸,脱去衬衫只剩一件背心,一条皮短裤却让人看了都觉得热。这个房间一直就暖气很足。

我微微颔首又想关门,一个头发染得黄黄的家伙起身飞快跑过来。

“别关,坐一会儿再走吧。”

小组中另一位成员不知道是漠不关心还是睡着了,抄着手闭着眼睛。

“我是来找‘剪刀’组合的。”

“他们马上回来。”

黄头发看着大号的数字手表一边说,一边拉住我的手一个劲地请我进去。

“没想到能见到你本人,初中时我经常观看‘芹菜果酱’组合的节目。”皮短裤说。

我在他们拉过来的钢管椅子上坐下。在并成一排的折叠桌上放着很多包,隔壁的大房间有人在喧哗,大概是即将登台的演员在那边做最后的磨合吧。

房间里汗气熏天,隔壁房间想必也一样。青年演员的汗水常年累月浸透了每个角落,其中也混杂着我的汗水。我甚至已经嗅出了我年轻时的汗味。

“我们之所以成为喜剧演员,是因为有‘芹菜果酱’组合。我们觉得喜剧演员不错也是因为当年有‘芹菜果酱’组合。”

“还有‘篮球乒乓’组合。”长头发说。

“篮球乒乓”组合的表演已经过气,这谁都知道。他们是多年前的一对中年组合,虽然非常勤奋,经常上电视,但节目实在不敢恭维,既无意义也不新奇,反而显得自己风格不高。作为喜剧演员,他们实在过于拙劣。

“我们的演出你看了吗?”

黄头发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我。

“是的,看了。”

只是看看而已。

“怎么样?反响不错吧。”

他天真地问,可能是很喜欢演出。对这种人该怎么回答一直令我非常苦恼。

“谁创作的?”

“是我。”皮短裤说。

坐在我斜对面的长头发双脚翘在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那椅子就在我旁边。

好像他没穿鞋。

“创作动机是什么?”

“讨人喜欢呗。”

他瞥了我一眼,很快又转过脸去,大概是不想听我这个隐退多年的老演员的忠告。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前辈认为我们的节目不好而提出建议,我们也曾毫不掩饰地爱理不理。直到后来才发现有的拳击世界冠军的教练从未获得过世界排名,赢得网球大满贯的著名选手的教练甚至没作为选手参加过四大公开赛,方才明白当初前辈们的一片苦心。

“也许仅仅是语言方面的问题,你们是靠语言艺术吃饭的人。告诉你们吧,不要一心只想到讨人喜欢。讨人嫌也好讨人厌也好,关键是逗乐。常言道不要被人笑而要逗人笑就是这个道理,首先必须用心研究怎样做观众才会笑。”

他们缺乏天生的悟性,所以只好死记硬背。

黄头发不住地点头,我还想忠告他听别人说话千万不要囫囵吞枣。

“讨厌,怎么‘芹菜果酱’组合个个都爱唠叨说教,最近立川也这德性。”

终于有人提到了立川的名字。大概是公司下达了禁言立川令吧,否则一般人只要一见我,首先要说的就是立川。

“对不起,贬低了你们的形象。原来你们只是问我节目怎么样,根本无意听我指教,而我却喋喋不休说了一大堆,看来我的确老了。直说了吧,你们的节目不错,但没劲。”

长头发一瞪眼。

“你是说我创作的题材没意思?”

“那种题材,谁写都一样,不会精彩。你们千万不要被现场的、尤其是年轻女孩子的笑声所迷惑。你们裤子的拉链没拉上,她们也会笑的。”

“精辟!难怪你敢拉开裤子的拉链成为大家的笑柄。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不要怕被人嘲笑。你当初就是这样,一心想逗乐,不料反遭众人嘲笑,我可没那德性。”

这是皮短裤所讲的最中听的一句话。

我使尽全身力气朝着这小子深深坐着的椅子正面猛地踢去。钢管椅子叠进去一半,失去平衡的皮短裤仰面翻倒。

“你他妈干什么,混蛋!”

可能是说惯了,一开口满嘴脏话。

抄着手闭着双眼的家伙也睁开了眼睛,黄头发不住地看看我又瞅瞅他的同伙。

“对不起,我一听到表扬腿脚就抽筋。”

“少来这一套,耍猴呢?”

皮短裤站起来拉开架势。

“白石!不准对老前辈放肆!”

门口响起一声怒吼。一个人站在那儿,可能是刚冲过澡,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挂着毛巾。是“剪刀”组合的须藤。

“就算退出了舞台,可他依然是公司的前辈。还不道歉!”

须藤大步走来,一巴掌打在皮短裤的头上。皮短裤战战兢兢地道歉说对不起。

“都堆在这里干什么?去舞台边好好看看别人的现场演出你们就会明白自己是多么的蹩脚。”

“哼,好凶啊!”

长头发和皮短裤朝门外走去。

“你也去。”

被指着喊的一名演员很冤枉地耸耸肩,极不情愿地走了出去。

“久违了。”

须藤表情严肃地抬起头来。

“好久不见。”

我把倒地的钢管椅子扶起来。

“老早就想找你或者渡户聊聊。”

渡户是须藤的搭档,他们俩曾在《开心一刻——行动指令》节目里当过我的组员。

“是关于立川的事吗?”

“有关系,有些往事想请你们回忆一下。”

“不行。桐岛说了,隔墙有耳,同事之间也最好别提立川的事。”

“嘿,听我说,我想了解的虽然跟立川有关,但不是关于立川本人。5年前《快乐大本营——行动指令》节目在录制中不是发生了一次事故吗?就是想知道当时的一些情况。”

须藤阴沉的脸充满了诧异。

“知道了多年前的往事你又能怎么样?”

“有迹象表明立川在追寻以前的往事,其目的尚不清楚,因此我想弄个明白。”

“你以为这样我们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在演出大厅会面吗?”

须藤说,脸都扭曲了。

“总之,这还是等于在谈立川的事。”

“我知道你很固执。仔细想想吧,我们已经在谈论立川了,事到如今想闭口不谈为时已晚。”

“你还是那样喜欢稀奇古怪的逻辑。还记得那次节目吗?就因为你的稀奇古怪的逻辑,使我们惨遭惩罚。”

“年轻人因此才得到单独在电视上露脸的机会,应该感谢我才对。”

须藤无可奈何地笑了。

“是啊,应该感谢。好吧,我只谈那次事故,别的不管,请问吧。”

“谢谢。”我也还以笑脸。

“我想知道当时格尔乔·雅为什么会爬到支架上去。我知道助手不够,自己愿去也罢商量决定的也罢,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他呢?”

“是桐岛点名要他去的。他说: ‘喂,格尔乔,去帮一把。’就这样。”

“你亲眼看见的?”

“马上就要正式拍摄,大家全都各就各位了。”

“立川也在吗?”

对这个问题须藤欲说又止,可能是想起了桐岛的指示。

“当然,他在。”

“桐岛为什么点名要雅贵上?”

“谁知道,要问他本人。”

“能问的话,我就不来这里了。你可以说说你的看法,无论什么都行,难道就没有一点可疑之处?”

须藤沉默不语,像在思考。理由不是说有就有的,也许格尔乔跟桐岛仅仅是四目相碰。我感觉到高个子的须藤在俯视着我。

“怎么啦?”

“也许桐岛在心目中并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许他真的耿耿于怀故意刁难人,”须藤打开了话匣子,“雅贵是个顽固不化的家伙。他年轻气盛,直来直去,处处得理不让人,对上司也一样,因此在公司人缘极差。而桐岛这个人你也知道,经常介入公司和雅贵之间试图平息双方的矛盾。有谣传说总经理想要给格尔乔·雅改名。他告诉雅贵要给他取一个更吸引人的艺名,遭到雅贵断然拒绝。连桐岛对他也非常气愤,说总经理取名跟父母取名一样,哪有他拒绝的份。可是当他看到雅贵没有回心转意,又像往常一样想方设法劝慰总经理,这是事故发生前几天的事。”

“你是说桐岛对雅贵耿耿于怀,是吗?”

“我说的是当必须推选一个人的时候,他在脑海或许会闪出一个念头。”

的确,桐岛是有些地方难以服众,可他显然不是那种使孩子气报复人的人。

“你从哪里听到这些事的?”

“流言嘛,竖起耳朵自然会听见,我想大家都知道。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对晚辈漠不关心,只要你稍微用心,哪有听不到的?立川在这方面很关心晚辈,他的身上有一种是演员就应该这么做的义不容辞的责任感,这比漠不关心强。立川心里面是想回家关爱自己的夫人,表面却不顾一切领着一帮年轻人到处游逛,八面威风,勾引女孩子去宾馆。结果事情败露,被迫离婚,所以我们这些追随他的人都深感内疚。他才36岁就患了该死的癌症。”

须藤一屁股坐在钢管椅子上,对我不屑一顾。

“笠原前辈,那时你在干什么?立川一直盼望着你回来。总经理要他另找一个搭档,他拒绝说自己的搭档只有一个,当然这也是听说的。自从你离开以后,他频繁带着晚辈东游西逛。搭档走了,他仿佛突然间失去左膀右臂,他要找东西弥补。你考虑过他的心情吗?我料你也没有。你不止对晚辈漠不关心,你对你的搭档也漠不关心。你到底关心什么呢?作为演员,你值得我尊敬,但不值得我爱戴!”

一阵嗒嗒的脚步声在身后由远及近。渡户刚一进入我的眼帘,就见他啪地给了搭档的头一巴掌。

“你小子嘀嘀咕咕抽什么风?有这样对前辈说话的吗?”

须藤挨了打,头一下子耷拉下来不再动弹。

“你小子喜欢也罢讨厌也罢,丝毫无损大家对笠原先生的评价,说也白说。笠原先生有自己的苦衷,你应该理解,晕什么菜呀!”

渡户有些地方跟立川很相似,故意用演员的口气说话。5年来,他的演技已非常娴熟。

“对不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他有点神情恍惚,因为他老婆跟别人鬼混。”

他们刚才的作品好像就是反映私生活的。身为艺人,如果对生活有所顾忌将无法生存,只能打道回府。

“我没往心里去,虽然十有八九他是说心里话。”

渡户按住搭档的头强迫他低下去。

“你们刚才的演出很精彩。”

“您看了?”

“看了,艺术风格虽然变了,但变得好。把你们跟那帮楞小子相比虽然不太恰当,但的确非常精彩,可是你们在这种地方为什么还没有出人头地呢?”

“被老板晾在一边了呗。老板不喜欢俗里俗气的作品,可是我们必须加入一些俗气。下三路跟吃饭、洗澡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把它剔除反而有失均衡。5年来我们对表演信心大增,可是想要跳槽业绩又不够,而且老板肯定会从中作梗。我们实行的是工资制,在桐岛的斡旋下工资也没少拿,吃是不成问题,而且可以表演自己喜欢的节目,因此只好在这里得过且过。”

也就是说,“剪刀”组合是一种榜样,虽然他们对屋部耕造不愿惟命是从。为了让人一直看到这个活的榜样,为了使榜样不从下属的记忆中消失,公司也不往外赶。不过也许是还算丰厚的薪水留住了他们。

“风向也许不久就会改变,因为奈津子开始介入公司的运营了。她是一个较真的人,老板都得让她三分。她现在在这里做见习制片人,可能就在那边。”

这话使我如坐针毡,浑身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不自在。是走是留我举棋不定,万分焦躁地感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不想主动去见她,最近我对她有些神经过敏。

“但愿风能朝好的方向吹。”

我对渡户说。然后对神情恍惚的须藤说了声谢谢,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从后台来到连接休息室的走廊,观众正从大厅蜂拥而出,演出好像结束了。演出大厅不大,我知道人群会很快散去。等观众走光以后,我才向大门走去。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混杂的香水味,许多女孩子在外面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笠原先生。”

声音是从大厅传来的,一看,丸山夫妇正靠在敞开的剧场门口。

“本以为你会回来的。”

“啊,对不起。后来有收获吗?”

雅子像个制片人一样愁眉苦脸。

“没有像样的。明年还有一场,寄希望于下次吧。”

我把视线转向休息室里。在尽头的墙上,阶梯入口洞开着。从那里下去有一间茶室,从外面也可以进去。因为剧场建在半坡上,外面的入口位于坡的下方。除剧场工作人员以外,观众一旦进入大厅,就不允许自由出入,如此不方便的建筑规划使客人很少光顾茶室。

“到下面的茶室喝杯茶再走吧,我还没吃晚饭。”

“好的,我也想喝杯热咖啡,外面看样子很冷。”

不含杂质的高纯度寒气从敞开的大门扑面而来,可谓名副其实的“寒冷”。

我和雅子同时看着贵志。

“今天还是回家去吧,12月了,路上很拥挤。我们从大老远的乡下赶来,得早点动身。”

“是啊,车有可能半路抛锚,如果赶早或许还有办法。那就回乡下去吧。”

也许还留恋着热咖啡,雅子有点依依不舍。

“车况不好吗?”

“上次半夜抛锚,把我们害苦了,是辆老爷车。”

说老爷车是在骗人,贵志开的是一辆旧的花冠车。上次去他家,他还开着那辆车送我到成田。

“刚才你们说今晚回不去,吓我一跳,还以为出事了。”

“不,是说车抛锚的事,没有吓唬你。”

“如果今晚车又抛锚,再晚也别客气,跟我联系好啦。不过我指的是你们在东京期间。”

废话。贵志不由得笑了。

其实找我也白找,我是没话找话,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们俩同时竖起大衣领子向寒风萧瑟的大街走去,我到茶室准备先填饱肚子。

眼前这个入口可能是专供工作人员使用的,门口没挂招牌。从依然如故的玻璃格子门里透出淡淡的灯光,说明里面正在营业。推开门,刹那间我不知所措,跟我记忆中的印象完全天差地别,整个装修富丽堂皇,远远超过了剧场,堪称是豪华餐厅。里面摆着6张大木桌,木桌周围是一圈椅子,意思是要顾客同挤一桌。店内采用间接照明,光线淡雅柔和。

“欢迎光临。”站在外面店门口的店员声音洪亮,伸手指着桌子那边,意思是请随便坐。店里已坐了三分之一的客人,因为坐得分散,打眼一看似乎高朋满座。或许是昏暗气氛的缘故,有客人反而比没客人更显得静谧。我找了一个收银台边上没人坐的角落坐下,一看菜单,我猜对了,是餐厅。除了下酒菜,还列有盐渍鲑鱼子盖饭、葱头肉丁盖浇饭、蛋包饭等米饭。我点了一份不太费时的葱头肉丁盖浇饭和啤酒。

我闲得无聊,一边喝着先端上来的啤酒一边漠然地打量着店内的客人。使我颇感意外的是除我以外,还有很多一个人的顾客,而且年纪大的人居多,可能是因为这一带小餐馆和烤肉店太少的缘故。这里时髦的氛围很适合情侣,而像吧台一样许多人可以同坐一桌的设计也很便于单个顾客光临。

在我这一桌,右手边一对情侣的旁边坐着一个人,干枯的白发说明他已经年迈,可是笔挺的打扮又让人感到他是个卓有成就的实业家。邻桌有一个身穿运动服的秃顶老人,像是附近哪家商店的掌柜,准确地说可能是粮食店或者酒店的老板。我还发现情侣对面的那个老人有些不太对劲,他双手握拳放在桌子上,从刚才就一直挺直腰板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好像在强忍着什么。

可能是旁边那对情侣的谈话不堪入耳吧,如今的恋人不管人前人后都敢肆无忌惮地倾诉爱人间的私语。也许吧,我想。其实我也看在眼里,那小伙子留着鬓脚,大拇指把洁波打火机的盖子一会儿开一会儿关,弄得咔嚓咔嚓直响——习惯太坏。用洁波打火机的人有一半都爱这么干,跟有的人爱抖腿一样。我跟他离得远都无法忍受,对那个老人来说,事情就发生在他身边,想必已经忍无可忍。紧攥着的拳头、挺直的腰板无一不是对晚餐被人断送了的愤怒表现。我看着老人的肩头,一个新的发现令我难以置信:

老人没有呼吸,肩头纹丝不动。

突然窜起一股火焰吓了我一跳,是小伙子点燃了洁波打火机,把老人周围照亮了几分。小伙子把火凑到衔在嘴里的香烟前端,火苗照亮了老人的脸。我吓得差点停止了呼吸,老人的肌肤是透明的。

等回过神来,我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老人的肌肤不是白得透明,而是真的透明。火光一直照到皮肤深处,把表皮底下那一层都照亮了。原来是蜡人,我不禁哑然失笑。

我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一副表情撅起屁股盯着老人在看,那对情侣望着我哧哧直笑。

“你没发觉吗?”小伙子爽朗地问。

我起身从情侣背后绕到老人身后,摸了摸老人的后背。西服的质感告诉我那是真的,可是西服里面应有的弹性却一点没有。

看起来很像真人,却是真的蜡人,老人是蜡做的。邻座的秃头改变了姿势,那是真人,他对面坐着的身穿工作服、戴着厚厚眼镜的老人手握杯子一动不动。其他桌也有这样的蜡人,其中有一位纹丝不动的老太太身穿一件黑色连衣裙,好像要去参加葬礼。

“这是一家特色店,每桌都有老人的蜡像。当初开业曾名噪一时,很多人都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女孩子来了之后吓得哇哇乱叫的。”

“弄得这么昏暗不光是为了营造气氛吧?”

“如果是在白天,就算第一次来,听说也没什么感觉。”

我是在晚上一无所知而来,也没什么感觉。因为是喜剧剧场的餐厅,制作公司自然会千方百计把它设计得别具一格。在蜡做的老人的桌前故意放一只碟子,盛着吃剩一半的东西,跟真人吃剩的一样。再一看,老人屁股底下铺着柔软的红色坐垫,而来花钱吃饭的客人却没有。只给老人、而且是蜡制老人用,令人啼笑皆非。

“其他蜡人有坐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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