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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野刚志 当前章节:148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0:07

“有的。这里的宗旨就是尊敬老人,所以老人都有坐垫,只是不知道多大年纪才叫老人。”女孩子说。

瞧瞧左右,秃头老人果然有坐垫。原来如此,想到这里,我迟钝的大脑不由得一闪念:这家店的确与众不同,那么店名也应该与众不同。

“这家店的店名不会是叫夕阳红吧?”

“是的。”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对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把葱头肉丁盖浇饭放在我面前。

“这是这店里的火柴吗?”

我从皮夹克里掏出昨晚拾到的火柴,差点就把它忘记了。

“是的,没错。”

女服务员迷人地微笑着,仿佛愿意回答我所有的问题。

“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这店里有没有两位常客,一个身高180厘米左右,结实魁梧,大背头长发,从鼻子下面到嘴周围蓄着胡子;另一个身高165厘米,小白脸,细细的吊稍眼,板寸头。”

我说话时,她不住地点头为我打气。

“你认识他们吗?”

“小个子我不知道,蓄胡子的大个子可能是北冈。”

“他常来吗?”

“不,北冈慎二是我们店的服务员。”

原来他在这里。我环视一周,只有两名男服务员,没见那家伙的影子。

“他今天没来。他白天上班,现在在家休息,也许不会来了。

“去哪儿了?”

“拍电影去了,他是当演员的料。在这里打工的人很多都想挤进演艺圈,因为这是屋部公司经营的店,到上面剧场去的有关人员经常来这里洽谈,许多消息会不胫而走,所以很多人都愿意到这里来。顺便说一句,我也想当一名歌手,试唱歌带已交给了屋部公司。再说北冈,据说前天突然被一位大名鼎鼎的制片人看上,让他去拍电影。第二天他来请假,跟店长吵了一回。店长虽然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可是他第二天要休假,人员安排不过来,没法允许。如果我是北冈,我可能也会那么做。他大概因此被解雇了,没办法。”

我不管北冈慎二是否被解雇,他不回来也跟我没关系。能知道他在屋部公司下面干活儿是我千金难买的最大收获。

“他说了制片人是谁了没有?”

“他摆谱,没有说。”

“他参加拍什么电影?”

“听说是光武登导演的动作片。不过,说是参演,我猜也就是跑跑龙套吧,他这个人死要面子。”

如果是光武登当导演,情况就愈发清楚了。光武导演过几部以屋部公司下属的偶像歌手为主角的电影,并因此小有名气,说起来他应该是屋部公司的御用导演。我们“芹菜果酱”组合曾以友情演出为名,两次参加过他拍的偶像剧。

“我说的这些有用吗,笠原先生?”

女服务员笑着说。

我知道她为什么笑,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愿你的试唱歌带能得到好评。”

“都一个月了,杳无音信。”

我能说上话吗?她应该知道我早已不是屋部公司的人了。每个人都非常强烈地希望登台亮相,见谁只要沾点边,肯定抓住不放。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好在我自己尚未经历过,我从未渴望着要挤进演艺界。

“请趁热吃吧。”

她恢复了女招待的面目。

袭击我的那两个一高一矮的家伙很有可能是屋部制作公司指派的,以拍电影为诱饵,指使他们教训我。在光武导演的电影里塞进一两个人,对屋部公司来说不费吹灰之力。而如果是屋部本人的意思,按理他完全可以雇用真正的黑社会。我在时,就有高层向我介绍那些人,有的明确介绍其头衔,有的一看知道什么来头。对他们,我仅仅寒暄几句或陪着喝一两个小时的酒。他们无疑跟屋部公司保持着黑道上的联系,这是屋部公司,也是文娱界和演艺界从最初到现在的一项负面遗产。也许跟我一样,公司不愿意使用最后手段,因为求黑社会帮忙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对诱饵和黑幕已心中有数,但关键的理由并不清楚。有心要教训我,肯定首先得了解我的动向,我引起他们注意的举动是弄到了立川借过的录像带。知道这件事的有海滨公司的小畑,可是如果他跟屋部公司有关系,在白天的电话里他不可能主动提起那次事故。

总而言之,我掌握了一些关键材料,那就是关于格尔乔·雅事故的诸多疑点。如果那是故意策划的,就可能动摇屋部公司,因为现任副总经理和所属的大牌明星都逃不了干系。如果情况属实,市濑真奈美所说的立川写的揭发材料也许就是格尔乔·雅事故的真相。如果立川真的打算在死之前坦白自己的罪过,他的所做所为完全可以理解。反之,假如公司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将会怎样呢?

关键时刻,公司肯定会雇用真正的黑社会对立川下毒手,难道不是吗?公司一旦陷入泥潭,必将彻底完蛋,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决不会动杀机,这是我的结论。黑幕一旦曝光,接踵而至的将是致命打击。可是事到如今,没有任何证据,只要桐岛死不认账,内幕将永无出头之日。如果找到CCD摄像机可能已拍下关键镜头的录像带则令当别论,但那或许已经被人处理掉了。

总之,我找到了袭击我的那两个家伙的线索。关键时刻我可以告诉警察,证据就在我身上,从调查入手,顺藤摸瓜,再错综复杂的案情都将真相大白。

我扔下半瓶啤酒,起身准备离开。与此同时,里面一桌的两个女子也站了起来。她们面对面坐在桌子的两个角前,一个背对着我,一个侧脸对着我,嵌在墙上的灯朦朦胧胧映着一张熟悉的面孔。她们行过礼,背对着我的那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女子向我转过身来。

我全身僵硬犹如冰冻,俨然一具蜡像,只有一双眼睛在滴溜溜地追踪女人的一举一动,以显示我是个活人。

侧脸对着我的是屋部奈津子,我还没有到被吓得喘不过气来的地步。奈津子是这个剧场的见习制作人,我早就料到有可能撞见她。更令我吃惊的是背对我的那个女子,她竟是镰田和美,那个设计性丑闻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女高中生。不,她已经不是女高中生了,5年的岁月彻底将她变成了一个女人。尽管如此,齐腰的披肩长发依然像以前一样,一双细长且清秀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炯炯有神。那双眼睛在我把她赶出公寓时曾令我不寒而栗。

镰田朝这边走了过来。她绕过我的桌子向门口走去,两眼目不斜视,对周围的人不屑一顾,自然也没发现我的目光在一直追随着她。店员打开沉重的大门,她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镰田和美怎么会跟奈津子在一起?奈津子不可能认识镰田和美。当时只有我见过镰田,而眼前奈津子在跟镰田见面,这是怎么回事?

奈津子向我这边走过来。不,不是向我这边,而是朝我走过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表情非常暧昧,如果非要说个究竟,那就是虽然面带笑容,却又面无表情。5年的光阴没有给她多大改变,依然是半长的发型,只是没了波浪。鼻梁顶端很低,下面陡然凸起,模样十分可爱。肌肤依然紧绷着,这一切无一不令我记忆犹新。我知道她做了母亲,这改变了我对她的印象。在我们交往的当初,她的笑脸是属于我的,是她原谅并接受我一切的错误。在性丑闻闹得沸沸扬扬的当时,她始终如一地相信我。她对我深信不疑,始终以温馨的话语和甜美的笑容宽慰我。我们之所以最后分手,是因为她父亲屋部耕造对我封锁我母亲自杀的消息,让我在记者面前丢人现眼,使我无法接受。当然,我也想封存所有记忆,时隔5年再次看到她的笑脸,我没抱任何幻想。早与我绝缘的另一个她如今独享着她自己的笑容,我甚至觉得那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晚上好。”

我听见了奈津子的声音,听口气仿佛我们昨天见过。

“在你进来时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在店里东张西望,伸长脖子摇头晃脑,真的非常滑稽。你还是老样子,乱蓬蓬的头也一点没变。”

“头发是昨晚睡乱的,跟5年前你看到的不一样。”

“5年前”和“你”这些词使我非常难过。

“好哇,晚上还能睡着觉,而且好像胃口也不错。”

奈津子看着我桌上的东西。

“你们刚才……”

我冲着镰田出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是面试,她想到我公司来。”

“你的公司?”

“是的,我现在在父亲的公司只是帮忙。前不久我自己开了一家公司,说是公司,也就是一个免批的保育所,也就是托儿所,专门为要上班的母亲们开的。我自己工作以后才知道,能不受时间限制接收不满2岁的幼儿的地方压根就没有,所以我就自己开了一个。”

奈津子高兴地说,宛如一个发现了新游戏的孩子。她的幸福是我最大的心愿,看着眼前幸福的她,我为她感到高兴,自己心里也很舒服。

“刚才那个人想当保姆?”

“是的,朋友介绍的。”

“通过了吗?”

“感觉性格有点阴沉,可是看她十劲十足,样子也单纯,准备录用。”

我不知道奈津子看人的眼光如何,可是如果当初能看上我这号人,很难说她眼光不错。尽管如此,却不能断定她这次也看错了人,因为我不知道这5年里镰田和美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我决定不把镰田的过去告诉奈津子。镰田现在已步入社会开始构筑自己的立足点,5年前我母亲死后,我没想报复她,如今也无意改变我的初衷。

“小雄,你发现老人是蜡做的,一定很吃惊吧?最近很少有人这么上当受骗的。”

“这鬼点子是谁出的?”

“我父亲。你总是用不正经的观点看问题,所以会觉得不合时宜,你应该把它看做是一种道德。白天放假来这里旅行的孩子们都喜欢跟蜡人爷爷并肩拍照,你不觉得虚拟的东西也有它好的一面吗?”

“也许怪我观念陈旧吧。放假来东京旅游的孩子周围真正的老人多得是,要进行道德教育,应该针对城里的孩子,因为真正的老弱病残无一不在伤心落泪。眼下的道德教育需要市场。”

“小雄,杞人忧天。”

她笑了,很快又换了一副表情。

“你怎么在这里?是为立川的事?”

“是的,打算向‘剪刀’组合打听立川最近的情况,可是都不敢说。你听说什么了吗?比如报纸没登载的一些最新消息什么的。”

奈津子摇摇头。

“我也很难得到消息,问父亲他也不会回答。在公司,与立川失踪有关的人只是少数几个,谣传传不到我耳朵里来,只有电视和报纸上无稽之谈满天飞。我跟你一样不明真相,于心不安。”

“知道真相更难受。”

她没有反驳。现在我四处碰壁,凡事都只进行了一半。不过照此下去,再持续一两周,结果将不言自明。媒体的报道终究会偃旗息鼓,到时候,肯定有人希望事情不了了之,尽快从人们的记忆中彻底消失。遗憾的是我绝对不会忘记,怒火在胸中令我不知所措,惟有任其翻腾。

“怎么啦?脸挺吓人的。”

“没什么。”

连说出的话也显得气势汹汹。

我得赶快离开这里,离开奈津子,有一件事使我不得不这么做。当时我没有接受奈津子,这次奈津子大概也不会接受我——我可能要告发屋部耕造,现在虽然缺乏确凿的证据,但疑惑很深,我需要从长计议。再多呆一会儿,我担心我会回心转意,现在转身就走再不见面还来得及。

“看到你气色不错,我很高兴。好吧,祝你工作顺利。”

“谢谢,不过,感觉有点像书信用语。”

我微微笑了,笑得无奈而凄惨。我心里也许本来就期待着她的这句话,虽然是男人,我却有些优柔寡断。

“喂,小雄,今天你来这里,本来是打算不见我就回去的,对吧?”

奈津子的眼睛也在问我。我明白她的心思,知道我将被问得哑口无言,于是也不答话,同样用目光反盯着她。

“我不是在责备你,只是觉得5年前的创伤尚未痊愈,我不知道当时你为什么要疏远我。是的,当时最痛苦的是你,所以我别无他求,只要你能轻松一点点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我一直期待着,期待着你心灵的创伤早日痊愈。现在虽然那种期待已经不复存在,但是如果平时有事需要我帮忙的,你随时都可以来。我一点不介意。”

我再次陷入困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更让我恼火的是我不会老老实实地点头。

“当时,我也受到了伤害。”

听口气像在开玩笑而不是责怪,不过她也许真的想责备我。

不错,是我伤害了她。

我当时借住在蓼科野岛的家里,奈津子来过几次电话,我一律没接。我想只有这么做才能够紧紧关闭我的心扉。回到东京过了4个月,奈津子又打来电话,7个月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可是当时我的心扉已完全关闭,自以为听到她的声音也不会怎么样。

当时奈津子温柔地打听我的健康状况,她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刹那间我感到被封闭的一切即将喷泻而出,引起我一阵精神混乱。

我大叫一声,要她别再来纠缠,然后挂断了电话,从此奈津子再没跟我联系过。

那以后不到半年,奈津子跟她朋友介绍的一位商店职员结了婚,两人去鹿特丹旅行。如今想来,当时她打电话可能是想找我商量结婚的事。

不管是否告发屋部,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资格见奈津子。

“讨厌,我都做妈妈了,还讲一些女孩子说的话。”

奈津子换了一种心情,语气显得非常活泼。

“对了,我还没祝贺你,恭喜你当妈妈了。”

“谢谢。”奈津子说。

我抓起桌上的账单。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请代我向在托儿所等你回去的小太郎或者小花子问好。”

“他还不会说话。既不是太郎也不是花子,名字读音跟你的一样,但字不同。”

我已经走了几步,听到这话又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她得意洋洋,好像占了很大便宜。我有些不高兴,再次迈开了脚步。

一出店门,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但是我没感觉到冷。我顺着坡路一步一步往下走,离奈津子越来越远。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回到奈津子身边,想到这里,我心潮澎湃。

18

一辆白色客货两用车停在公路当中,涂得乱七八糟的流线型图案和车上的毛玻璃显示着车主实在不敢恭维的品位。

排成两队的警察躲在铝合金盾牌的后面,远远地跟车对峙着,中间横着两辆警车封锁道路。双方僵持不下,处于胶着状态,鸦雀无声的大街笼罩着紧张的气氛。在警察队伍后方停着两辆安装有旋转警灯的伪装警车和一辆普通警车,却不见运送警察队伍的专用大客车。几辆小车根本无法运载这么多警察和盾牌,他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停!”扩音器里迸出一个声音。

警察队伍立刻松懈下来,顷刻间人声鼎沸,远看像群散兵游勇。

拍摄好像进入午间休息,演员们慢慢吞吞朝这边走来。

我到《残缺的太阳》拍摄现场是来找光武登导演的,以屋部公司的名义轻而易举就从光武的事务所打听到了拍摄现场。他们封锁了新木场车站附近一大片仓库内的公路在进行拍摄。因为是周六,仓库公路上很少有车辆来往。

“笠原先生,久违了。”

光武从摄影升降机上下来。

他跟摄影师一起爬上升降机俯拍犯人与警察对峙的场面。不看样片脑子里也能想像出拍摄的镜头,光武电影的独特风格总是一目了然。

“在你百忙当中还来打扰,真对不起。”

趁拍摄间隙寒暄之后,我说我有事要找这里的一位临时演员。光武问也不问,一口答应休息时帮我找一找。

“笠原也曾经是光武组的一员,难得你特意来找我,我赶你回去,成何体统!”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组员,但我感谢他在拍摄的忙碌之中,对我这个可以置之不理的外来人员予以特殊关照。

“森本!”

光武大吼一声,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飞奔而至。电影剧组里没有助理制片,可能是一名助理导演吧。

“有事跟森本说吧。这小子今早差点迟到,你尽管差使他,就算他吃不成午饭也没关系。”

“不会占用很多时间的。”

我对战战兢兢的森本说。

“但愿立川能回来,”刚走几步,光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到这儿来是来找立川的吧?好,我喜欢你这样的人。为寻找失踪的昔日好友,男子汉即使心里老大不情愿,也敢闯回过去共同战斗过的地方,太悲壮了。”

光武说罢,到现场车上吃盒饭去了。在他心目中,一个男人寻找朋友的动机大概只是为了友情,可现实中并非如此简单。

我告诉森本,我想找最近作为临时演员混进来的北冈慎二。森本说立马找他来,然后就消失在跟小学课间休息一样自由往来的人群中,看样子要找到北冈也不容易。但是,森本不到10分钟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高大的家伙,使森本原本就瘦小的身材显得更加寒碜。那家伙身穿防弹马夹警服,外披一件美军风雪大衣,头盔相比之下显得过小。那天晚上他留在我脑海里的印象俨然一个穷凶极恶的摔跤手,而眼前这家伙长着一张平板而麻木的脸,一点不起眼,我难以相信这家伙就是北冈慎二。他一见我,眼睛里马上充满敌意。

“你真有闲工夫,竟然跑到这种地方来!我很忙,有事快说吧。”

北冈叉开双腿立在我面前,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这时,站在一旁的森本一个漂亮的飞腿踢在北冈的大腿上,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一个跑龙套的也敢放肆?笠原先生是导演的贵客,而且曾经是个大明星,仔细想一想你在这里算老几!”

北冈用手摩擦着大腿,不知为什么,反倒瞪着我。

“不错,你能找到一个饭碗,我挨的打也算没有白挨,令人心安理得。森本,谢谢你,我想跟他单独聊聊,没事儿,你去吃午饭吧。”

森本再一次呵斥北冈不得放肆,然后向现场车跑去。

“你小子吃过午饭了吗?”

“我想快点回去吃。”

我使出全身力气一拳打在北冈的腹部,这是上一次没打到的迟到的一拳。我原以为他的防弹背心能化解我拳头的力量,不料这一拳相当奏效,疼得北冈捂着肚子蹲了下去。我注意到没有东西从他嘴里喷出来。

坐在升降机椅子上吃盒饭的摄影师愣愣地看着我们,可能以为我们在排练格斗表演。

“这回算扯平了。我不想告诉警察,不过你得给我讲实话,是谁给你这份工作的?”

北冈也许觉得跪着太没面子,虽然还很难受,仍强忍着站了起来。

“是屋部公司的桐岛叫我来的。”

北冈吐得很痛快。

果然是屋部公司指使的,也有可能是桐岛个人指使的。

“是桐岛叫你来揍我的吗?”

“不,不是。”

“你小子不会是说揍我跟这份工作不相干吧?”

“不是,桐岛经常到我打工的地方来,我早就认识他,可没说过话。有一天我正在打工,一个自称是桐岛先生的代理的人来找我拍电影。”

“他不过自称是桐岛的代理,你小子就相信了?”

“在揍你的前一天晚上,那人又来了。他说这部电影的制作人员来电话了,还告诉了我拍摄现场的地点和时间,于是我就来参加拍电影了。他是干什么的并不重要。”

北冈说话的样子比上次的印象正经多了,上次大概属于装模作样的表演。

“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工作吗?”

“是有台词的。像我这种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人能在电影里演一个有台词的角色,做梦都不敢想。对此,你应该是很了解的。”

“什么台词?”

我把北冈夹在腋下的头盔拿过来扣在他头上。

“不要!”北冈尖叫起来。

“对不起。”

“不是,我是在说台词。就这一句,站在高处叫喊。”

为了这一句台词,我浑身至今还疼。不过,我猜光武肯定会用特写镜头拍摄说这句台词的警察,他的这句台词太来之不易。”

“桐岛的代理是怎样一个人?”

“年纪很大。一头白发梳成大背头,身穿三件套的西服。皮肤黑黝黝的,可能是打高尔夫球晒的,感觉像个实业家。”

我想不起屋部公司有谁像这个人。也许是这5年中从其他公司挖来的,也许真的是桐岛的代理,也许是其他行业的人。或者是跟屋部公司或者桐岛都毫不相干的人在盗用桐岛的名字也完全有可能。

“上次你那同伙是谁?”

“是高中时的同学。饶了我吧,我不想说出他的姓名。他正在准备职业拳击考试,这事传出去对他很不利。”

多么动人的友情,绝对合光武的口味。

“我给了他一些钱,请他做帮手,那天我叫他跟踪了你一天,代理人讲过你住的地方。他来电话说你进了酒吧之后,我就在酒吧前跟他会合。”

“他把我一天的行踪全都告诉你了吗?”

那天我去CANTIK还录像带。

“那以后没再联系。”

想来也是,既然下达了要揍我的命令,再把我去CANTIK的消息告诉他已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无人在背后监视,而且断了联系,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用不着监视北冈行动的结果吗?

我摸了摸面颊上已经不明显的肿块儿,幕后操纵者一定躲在暗处冷眼旁观眼前的这一幕。

“去吃饭吧,不吃饭等会儿就喊不出来。听着,如果你小子演砸了,镜头被剪掉,我就把一切都报告警察。”

我想,我挨揍应该属于民事纠纷吧。

“求你啦,别提我朋友的事,你就说是我一个人干的吧。”

“既然朋友那么重要,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他给卷进来。”

我的一番话远比面对一个卧床不起的病人责备他以前不注意健康更有意义。

北冈嘴里反复念着“不要!”的台词离开了。

“下午也是从这里开始吗?”

我问在升降机上休息的摄影师。他吃完饭正在柔和的阳光下晒太阳,尽管寒风呼呼刮个不停。

“应该是的,好不容易借来升降机,必须充分利用。”

对方回答不肯定,我决定就在这里等待。我打了声招呼,在升降机边上坐下。这台升降机名叫郁金香,上面并排摆着两张椅子。

在光武来之前,我反复琢磨北冈的话。那个自称是桐岛代理的人有可能真是桐岛的代理,也有可能纯粹是盗用桐岛的名字。我冥思苦想,种种揣测都随寒风消失,没留下一个令人信服的假想。

“你等的人来了。”

摄影师告诉我说。我还以为他在闭目养神呢。

一看,光武果然正向这边走来。因为是迎风,断断续续地听见口哨声,大概是导演出场的一个信号。

“笠原,还没走?”

“没谢过你,哪敢走呀。”

我从升降机上跳下来,向他道谢。

“怎么样,有收获吗?”

“没那么快,不过有一点收获。有件事想问问你,刚才那个临时演员为自己能有一句台词而不亦乐乎,是大声喊‘不要’的那一句,您知道是怎么给他的吗?”

导演分管拍摄现场,他也是一个普通的人,精力有限,不可能事无巨细全都清楚。他对挑选临时演员不会指手画脚,也不可能记住分配给临时演员的每一句台词。导演中虽然也不乏病态的完美主义者,事无巨细都喜欢过问,但光武是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是桐岛推荐来的那小子吧。大约3天前,桐岛突然来电话说有一个临时演员要我随便给安排一个角色,而且至少要有一句台词。”

光武一言道破了天机。他一直在抠鼻子,还不知道这对我具有何等的意义。

“是桐岛亲自打电话来的吗?”

“是的。一个临时演员,让事务所打声招呼就行了,可他却亲自给我打电话要我给他台词,而且是在拍摄已经开始的时候。好在现在拍的这部电影,再多的临时演员都能安排进去,所以当时也就答应了。”

真的是桐岛。虽然我不相信他为了派北冈来教训我而敢冒败露自己姓名的危险,但是,在自称为代理的那家伙的背后有桐岛撑腰,这是可以肯定的了。剩下的就是屋部耕造是否在背后操纵的问题。

大概是听到了导演的口哨声,摄制组人员开始聚到一块儿。我征得同意,决定再呆一会儿。

我并不想看北冈的演技。道路两侧仓库一个挨一个,形成一条人工峡谷,风从峡谷呼呼刮过,我想吹一会儿寒风。

19

天漆黑之后,我回到下北泽,经南站口商业街向茶泽大道走去,今天的人好像比以往的周六多得多。天一冷人就想喝几杯,就千方百计寻找喝酒的理由。有理由,酒自然更香,能这么想的人很幸福。

我在街角的汤面馆处拐弯,沿着茶泽大道向三轩屋方向走,径直到了世田谷消防署北泽派出所前。这里据说是立川失踪那天下出租车的地方,离我公寓步行只有10分钟的距离。

假设出租车司机的证词是真的,立川在这里下车的理由可想而知。他到荷马酒吧找我时,据桐岛说是派助理开车送的。在车行进当中,立川经常打磕睡,他不可能知道荷马酒吧在下北泽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从那儿到我公寓怎么走。所以,他有可能是在下北泽的随便什么地方告诉出租车司机自己要下车的。

我沿着茶泽大道向北朝公寓走去。附近好像新成立了一家俱乐部什么的,在小超市前聚集着许多年轻人。再往前走,来到北泽市政厅,行人明显减少,但还不至于能够随便绑架人。那天立川出现在下北泽是在4点半,市政厅办事处应该还没关门。

一过小田急线铁路岔口,就像到了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灯光暗淡,店铺稀疏,而且尽是些被外资吞并了的人寿保险公司、小型旅行社、门面狭小的酒吧等难以招揽顾客的店铺。再往前走,道路更暗,因为前面就是住宅区,不可能灯火辉煌。难道前面就一无所有了吗?不,对那些不甘心而继续往前走的人,有一份小小的礼物在等待着他们,那就是灯红酒绿的荷马酒吧。

我本来就打算顺路去荷马酒吧,虽然有几条喝酒的理由,但跟以往一样没一条能使酒更香。我转过一个先向左再向右拐的都市里少有的弯道,黑暗中看见对面新开的泰国料理餐厅彩灯闪烁,而荷马酒吧却黑灯瞎火。

我疾步赶到店前,既然黑灯瞎火,想必那只猫也不在。只见门前挂着一块牌子,上写“停止营业”。门旁边原来有一扇毛玻璃小圆窗,现在被钉上了一块胶合板,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从木板缝隙漏出来的光亮说明里面有人。一拉木门,门没锁,随着一道微弱的亮光飘出来一股焦臭味。我开门进去,立刻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凝固的思维中涌起一阵失落感。环顾四周,吧台总算还保留着原状,只是木料变成了木炭,天棚被烟熏得一片漆黑,吧台背后架子上已空无一只酒瓶,墙上尚存的壁灯昏暗地映着店里的惨状。

我听见一阵脚踏碎石子和碎玻璃的喀嚓声。老板从木炭的阴影中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只威士忌酒瓶。

“晚上好。”我说。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这里,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还会来。”

听口气他真的在生气。

“从外面看,没想到里面会成这样。是火灾吗?”

“反正不是在吧台燃篝火。火着得不小,而且烧得相当漂亮。大概是清晨着的火,被偶尔路过送报纸的少年发现,马上拨了119,所以才只烧成这样。”

没想到我会沿着今晨消防车驶过的道路来到这里,在清晨,消防车用不了10分钟就能赶到。

“我在挑选还能用的酒杯和酒瓶,白天动都不想动。我突然感到自己老了,要是在过去,我早就怒火填膺四处查找,非把放火的家伙抓出来不可。”

“放火?是放火吗?”

我只见吧台周围被烧得很厉害,还以为是厨房失火造成的。

“唉,以后慢慢讲给你听吧。”

老板蹲下去消失在柜台后面,当他再次站起来时,手上多了两只玻璃杯。

“你是来喝酒的吧?”

老板从吧台出来,在桌子边摆好椅子,几张桌子倒还完好无损。

“送报纸的少年发现玻璃窗被砸坏了,可能是谁扔了一只汽油瓶。”

纵火的暴行差一点儿造成不可估量的恶果。楼上是公寓,弄不好许多人的生命将在劫难逃。

“你碰到什么麻烦了吗?”

老板喝了一口自己斟的未加水的威士忌,我很少见他喝酒。

“警察仔细盘问过我,我撒谎说既不是地价要上涨,也不是有人来纵火。因为纵火的人已经达到目的,即使他逍遥法外,也不会伺机再来。”

老板神秘兮兮地说,然后把酒杯端到嘴边,整个旁若无人的样子。我也喝了一口他斟的威士忌,经过烈火烧烤的酒味道不错。

“上次来的立川是你的好朋友吗?”

老板突然改变话题,口气依然严厉,但我并不介意。

“不是朋友,是搭档,可以说关系非同一般。”

“可是,那是以前的事,现在已经不是搭档了。我看他上次对你非常在意,你没来之前,他不停地朝门口看,心里好像有无限感慨。我想其中不乏多年不见的期待、不安和难为情。跟分手多年的朋友相见,人人都会这样。”

老板的酒杯空了。我伸手去拿酒瓶,他拦住我,自己动手斟满了酒。我不知道他是不想让我插手呢,还是想把我晾在一边。

“你还记得你当时首先做的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你首先向我点头,意思大概是对你的名人朋友的到来惊动了我这宁静的酒吧而表示歉意。你我本来形同路人,可你那么在乎我,远远胜过你多年的好友,真是岂有此理。你我仅仅是付钱卖酒的关系,就算你赖账,再过5年我也不会查找你的住址,专程去你家讨酒钱,我有什么可在乎的?”

一进店我就感到老板在怒不可遏地冲着我发火。店被烧了,干嘛朝我发火?弄得我摸不着头脑。

“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板猛地站起来,无精打采地转到柜台后面,蹲下去摸索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他从吧台底下取来一件东西放在桌上,东西已经烧焦变形了。

“这是?”

“是录像带,藏在吧台后面的,被火烧成了这样。是那天你搭档放在这里的。”

“是立川忘在这里的吗?”

“不是。在你来之前,他拿出一个茶叶纸袋叫我保管,说下次来取,硬让我保存。你是我这儿的常客,他是你的朋友,我没法拒绝他的请求。他一再叮嘱我不要给其他人,使我感觉非常不舒服,但又无法推脱。”

老板说那天在我来之前他一直盯着店门口,那或许不是在期待我的到来,而是害怕其他人闯进来吧。

“知道立川失踪的消息,我立刻想到了他留下的东西,我猜可能有某种联系。但是他叮嘱过不要交给别人,而我只是一个开酒吧的,从不多言多语,我的工作只是顾客要什么酒就卖什么酒。然而,他失踪这么久依然杳无音信,我开始动摇了,正在犹豫是否要把这事告诉你。”

“有什么具体根据能将放火和他寄存的东西相联系吗?”

“具体根据没有,但在4天前来了一个人,声称是立川的代理,叫我务必保密,说立川来信叫他把寄放在这里的茶叶袋取走。我很干脆,坚决回答说我只交给他本人,如果能跟立川取得联系,叫立川给我打电话,有他一句话,我就可以马上给你。来人说他会再来,可那以后却毫无音讯,没想到到今天清晨这里竟遭人放火。我真蠢,因为我最后向他承认了自己收存了立川的东西。”

“那人长得怎么样?”

我不顾老板可怜巴巴的自责,单刀直入地问。

“那人说话漏洞百出,但给人感觉不错。年纪跟我差不多,头发花白,皮肤晒得很黑。”

“穿一身三件套的西服?”

“没错,是三件套,你有线索吗?”

如果是4天前,跟桐岛的代理出现在北冈那儿就是同一天。从外观来判断,是同一个人。

“虽然不清楚是谁,但有个相貌相同的男人曾经在跟立川有关的地方出现过。”

是他指使一心想当演员的年轻人来教训我的。即使是普通职员有时也敢铤而走险,但是放火却另当别论。我感觉到对方已经肆无忌惮,只有在屋部耕造或者桐岛庇护下他们才可能肆意妄为。既然敢放火,那杀人又怎么样?会手软吗?

“茶叶袋里装着什么?”

“你以为我看过?”

“我敢断定是录像带,刚才我一直没看出来。”

“你说的这些,我凭接过纸袋时的手感也能猜得到。不过,我的确看了,在犹豫是否该告诉你的时候看了,里面是录像带和两份材料。”

“录像带看了吗?”

“没看,我这儿没有录像机。”

“材料上写的什么?”

“你以为我读过了吗?”

老板眼睛有点发直。酒精度数好像不太高,一个酒吧的老板喝那么点酒就……至于吗?

“你肯定读过的。”

“是的,取出来看过。一份是英语,压根儿不想看,下面有签名,我猜可能是合同,另一份像是揭发材料。”

“写的是5年前的那次事故吧。”

“别激动,听我慢慢说。”

老板仿佛故意要吊我的胃口,慢吞吞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

“立川是屋部公司的人吧?”

我点点头。

“内容好像跟你所估计的不一样,对事故只字未提,倒是揭露了屋部公司的一些非法活动。里面指责屋部公司擅自将他们跟东洋电视共同制作的节目卖给外国的电视台。录像带里录有国外买方电视台的节目,立川说那也许只是冰山的一角,屋部公司的非法活动可能还涉及到其他方面,令他大失所望。其中还记下了电视节目的名称,详细情况我不记得了。”

“有‘出卖节目版权’这个词吗?”

“不知道,记不得了。”

屋部公司没有母带,所以无法销售录像带。如果没错,出卖节目就等于出卖电视节目版权。立川调查格尔乔·雅的事故,其真正目的是追踪一起私自出售节目版权的非法活动。据海滨公司的小畑说,事情一旦败露,屋部公司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所以,屋部公司如果发现有人写揭发材料,肯定会不惜一切手段要将它毁掉。假如发现对手连关键的合同都弄到手了,他们决不会甘心坐以待毙的。

“看来,你一直在调查立川失踪的事。”

“查过一些。”

“我不会因此而赞赏你,刚才的话我也不会收回。”

“我的确特别在意你,甚至胜过了立川。因为我不想失去一个常呆的地方,对我来说,它比以前的搭档更重要。”

我把酒杯端到嘴边。像这样跟老板说话,我还是第一次,不过现在我们已不仅仅是顾客和酒吧老板的关系。这可以说是我第一次在意我们之间的关系,此时我感到我对眼前这个人竟然一无所知。我以为知道他是酒吧老板就足够了,连他姓甚名谁都没问过,而我却非常在意他,甚至超过了与我共事8年的搭档,的确不可思议。

“这是你常呆的地方吗?”老板若有所思地环视着店内,“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事情并非如此,你不是自愿到这里来的。来这里的人全都寂寞难耐,对自己无不心灰意冷,只是看中这里是个逃避尘世的好地方。我很清楚,他们没人认为这里的酒特别香。我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职业酒吧老板,但我有自己的自豪之处,因为我能满足光临本店的顾客的一些需求。可是对你却不行,你到这里来喝酒纯属自我摧残,我无法满足你的要求,看着都难受。像你这种人还是少来的好,你不来,这店也不会遭此横祸。”

老板满怀愤懑,一吐为快,似乎还不过瘾,又把手中的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这里原来是我朋友的店,不,现在也是。他喜欢爬山,是个经常远征海外的高手。我独生儿子也喜欢登山,从小就被我那位朋友拉去登山。我儿子20岁时,他们俩制定了一个向冬天的山峰挑战的计划以示庆贺。朋友是位高手,我儿子也不是初次在冬天登山,于是我就放心地送他们俩去了。但是到了儿子的生日,也就是预定回来的那天,两个人却都没回来,而且从此杳无音信。我到处寻找过,他们的行踪在半路上就断了,到了春天也没发现遗体。我相信我朋友,他一定会保护我儿子,把儿子送回我身边,所以我决定替我朋友看这家店。我辞掉公司的工作,当了店里的酒倌。10年过去了,我至今仍相信,只要坚持守着这家店,总有一天我朋友会把我儿子带回来的。如今这店被烧了,怎么办?我怎么向我朋友交代?”

我无意中在陪伴一个醉汉,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醉汉。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却无法安慰他。虽然我欠他的,可他怀着敌意观察了我4年。他厌恶我,可能是因为他觉得在我面前无法掩饰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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