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啦,一定要把在这里纵火的家伙找出来,弄个水落石出。这里被烧,既不怪你的搭档,也不能怪你,可我确实是因为立川是你的朋友才同意保管他的纸袋子的,所以你要帮我作证。否则,我朋友带我儿子回来时,我无法解释。”
我站起来,老板该说的都说完了。
“我会的,不过不是为了证明友情,友情也不是凭那一点就能证明的。我之所以要查个水落石出,是为了对得起朋友,跟你守这个店一样。”
我一口喝干杯里的酒,然后走出酒吧。
我没回家,直接前往东北泽车站。
我感到义愤填膺。
20
原以为8点之前不会关门,可是8点过5分过来一看,店门紧闭。我头一次看见门面,上面贴着一块写着“CANTIK”的塑料牌。
我是从荷马酒吧直接赶来的。
我敲了敲锁着的门,薄钢板的响声在走廊上回荡,那是种令人胆战的声音。我执拗地又敲了几次,每次都敲3下。很快我听到开锁的声音,门开了,以前那个店员出现在门口。
“啊,这不是笠原先生吗?”
他先张开嘴,然后才说出话来,可能是因为到了嘴边的母语又被咽了回去的缘故。
“对不起,降价销售刚结束,明年还将举行,到时再请光临吧。”
店员只露出一张脸。
“不,有件事想拜托你,不能拖到明天。而且,虽然算不上回报,可对你也是个好消息。你说你想上电视,仔细想来,现在这个时代,是不分欧美和亚洲的。一个马来西亚人能用日语开低级的玩笑也不错,我可以向电视台推荐。”
店员打开了门。
“是啊,我也认为你说的时代已经来到了。请进来吧,如果想买东西,我可以大削价卖给你。”
我跟着马来西亚的店员走进店内。因为只开了几盏灯,里面比较暗,感觉比平时更加拥挤。
“东西嘛,你让我明年降价时再来买吧。我是有事求你,想请你马上办,所以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有事请别客气。”
店员到柜台里去准备做记录。
“你说你哥哥在情报部,也就是说在电视局很有人缘是吧?”
“他在马来西亚的电视台,遗憾的是对日本的电视台不管用。”
“对我来说,这足够了。我想请你哥哥把跟日本电视制作公司签订的《暂停》节目的合同复印件寄一份来。”
我就出卖节目版权一事做了简单说明,并告诉他屋部制作公司有可能把《快乐大本营——行动指令》出卖给了马来西亚的电视台。
“那不是非法合同吗?”
“对马来西亚来说,那不成问题。”
我猜可能是屋部公司自称拥有该节目的制作版权而跟对方签订合同的,否则,马来西亚的电视台绝不可能交换文本。
“若是那样,我哥哥很容易就能弄到手。如果说真的是剽窃日本节目,他会马上把材料给我们看。”
“你好聪明,我料到你会这么说的。”
店员仿佛是在试演时获得了好评,马上笑逐颜开。
“你真的很想上电视?”
“上了电视,才会得到日本女孩的青睐,到时候我主动搭讪,对方也不会觉得意外。”
“就为这个?”
“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否则,我真不知道自己在日本干什么。”
他的意思大概是日本的女孩生来就容易跟外国人相好。我想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他们并不是在挖空心思跟我们争夺日本女性。
这位店员就算通过考核,上了电视,实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美梦,他是否会意识到自己也将有所失呢?
“我叫纳蒂姆·哈华德,请多关照。”
“现在很忙,可能要过一段时间,但我一定把你介绍给有关人员。”
我有几个熟人,但是,自从跟屋部公司不欢而散之后,不知道找他们否还行得通。我为自己对这个青年以利益相引诱的行为感到内疚,然而,事到如今就算是招摇撞骗,我也不想半途而废。
“你能尽快发传真给你哥哥请他帮忙吗?”
“没问题,我们家兄弟情同手足。”
纳蒂姆非常得意。我虽然不像他那么高兴,但也心满意足。
手里的录像带再加上合同,一旦亮出,屋部公司将百口莫辩。东洋电视向马来西亚出卖节目版权一事已经调查完毕,一个制作公司不可能独家出卖共同制作的节目,因此可以断定那是非法出卖节目版权,立川对此早已看在眼里。
纳蒂姆送我到门口。我说我将每天打电话问问消息,给他施加一些也许不太管用的压力。
我沿着小泷桥大道向新宿走,突然心生疑问。
立川知道自己命在旦夕,他所在的制作公司即使因他的揭发而倒闭对他也无关痛痒。但是,立川所钟爱的大岛梨子还在屋部公司当演员,如果立川的揭发材料把公司搅得天翻地覆,大岛梨子就会失去舞台而流落街头。自己所爱的人流离失所,他不就死不瞑目了吗?立川跟我说过,他对工作已经毫不在乎,一心只想为自己所爱的女人做些什么,他的言行似乎充满了矛盾。
我回到公寓给市濑打电话,把她从被窝里叫起来。时间刚过10点,我觉得奇怪,一个自由作家怎么会睡得这么早。我把我的疑问告诉了她。
“哎,自由作家也是人,也要休息。惟一不同的是偶尔休息一下就有人在背后冷言冷语,说自由作家个个懒惰,那种话我早听腻了。
“今天是周六,一般人也休息。”
“哦,对了,你打电话来是为出租车司机那事吧,我得说对不起。”
“打听不到吗?”
“不是,我去找《新周刊》的朋友,谁知已有人捷足先登。他说那些人好像已经摸清了出租车司机的情况,打算自己把它撰写成文,要等他们的文章发表之后才能说出租车司机的身份,还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
“只要有记者掌握着情况,那就行了。”
既然有人在收集情况,权当给我帮忙,反倒省去许多麻烦。如今知道了立川来下北泽的理由,我已经不怕司机的证词会加罪于我。
“令人振奋的是我马上就要把立川试图揭露的材料弄到手了。”
“那可得告诉我。”
我感到市濑的声音在向我靠近。
“不是现在,证据还不足,而且担心一说出来会危及一些人的生命。”
“什么,你说有生命危险?”
“顺便告诉你,你上次看到我挨打的事不会给你带来生命危险。你是一名见义勇为的作家,不妨向外界透露一些片段。”
“别开玩笑,我是一个平凡的自由作家,只希望能取得一点小小的成就。”
“明白了,等你人身安全得到保证以后我再告诉你吧。另外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出租车司机的事,说好了得用揭发材料交换的啊。”
我不是舍不得,而是感到害怕。
“我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你的帮助,你不想助我一臂之力吗?”
她没有吭声,我认为她是答应了。
“你在《新周刊》不是很有人缘吗?如果是,那么在《追踪者》方面也应该有办法 片仓曾经独家报道过立川和大岛梨子的关系,我想请你查一查他是从哪里获得第一手材料的,我觉得其中有诈。警察可能察觉不到,而我现在却能区分其中的细微差别。尤其是跟他搭档的那位摄影师,麻烦你帮我找一找。”
我没说是谁,她或许能猜到。
片仓被害和立川失踪有什么联系,至今尚不明确,要说毫不相干,交叉点又太多。当两者关系日益明显时,我感觉到总体上存在着另一个侧面,我希望它能解释立川前后矛盾的行动。
“我试试看吧。”
市濑平静地答应了。
她不可能兴致勃勃地去做一件一文不值的事。尽管我能理解,还是感到几分丧气。
我叮嘱她尽快帮我打听,她依然冷冷地说明白了。
12点前,我给大岛梨子打电话。我以为她下班了,不料这次又惊了她的好梦,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
“对不起,还在睡?”
“今天下班早,睡着了可以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
“明智的选择。”
还能睡着,说明精神状态没到最坏的程度。
“能陪我聊一会儿吗?”
“行啊,我睡过了就精神了。聊什么?”
话虽如此,可听声音好像依然睡意朦胧。
“你进娱乐圈几年了?”
“3年半,通过选考是在高三的时候。跟许多传闻一样,是朋友替我报的名。高三结束时第一次登台亮相,属于迟开的花。哎,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做偶像情况调查,而且喜欢在半夜里做。”
“明白了,以前我朋友就接到过电话说要做初中生的情况调查。开始谈些学习上的事,谈着谈着就问什么时候来的月经、什么时候开始胸部发育等下流问题,你也是吗?”
“在一步步接近核心问题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可我不想打听你的初潮和初次性体验。”
她在电话另一端格格地笑得很开心,我觉得她可能喝过酒。
“看你瞌睡得厉害,我就长话短说吧。你今后还打算继续演出吗?立川失踪之前,你知道他已经生病了吗?在他失踪后,你想过今后怎么办吗?你对他讲过你今后的打算没有?”
“你怎么净提一些怪头怪脑的问题?在众多的偶像歌手中,只有我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但我从未对他讲过我将来的打算。我曾茫然地想过立川失踪以后我该怎么办,恨谁都没用,一切也许都将随时间流逝。唉,能向谁诉说呢?只能给人添麻烦。对立川,我只希望他别瞎操心,做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
“立川喜欢做什么事?想做什么事?”
我的提问有些咄咄逼人,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突破口。然而我发现梨子在电话另一端步步退缩,正在向沉默的黑洞快速消失。
“是啊,立川跟我一样,他希望我生活得无忧无虑,也希望自己生活得无忧无虑。”
梨子终于又开口了,听起来不像是在撒谎。
他们互相关怀,不想让对方担心。奇怪的是立川采取了会毁掉梨子前程的行动,让人无法理解。其间该填进些什么才能使这一部动人的爱情故事完美呢?
我一阵冲动,想把立川揭发屋部公司的事告诉梨子,但是我不能那么做。梨子是屋部公司的一员,如果她从我嘴里得知立川想做的事,就有可能给她自己带来危险。而且,如果她认为立川会因此遭遇到什么变故,依她的性格有可能不顾一切自投罗网。再说,没准儿她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如果立川缺乏先见之明,也许早已告诉她了。果真如此,梨子会怎么想呢?
“谢谢,我知道你和立川失去了许多宝贵的时间。瞧,我问了这么多奇怪的问题,最后你能静静听一听我的自言自语吗?”
“我没吭声呀,怎么不说呢?”
“对不起,我这就说。”
我和梨子岁数相差一旬以上,所以谈话中有分歧不足为怪,可是一想到她跟立川情投意合,我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醋意。
“我希望得到你的信赖。我自以为是你的朋友,可是因为不明白你的想法,不敢擅自断言,问你,你可能也不会说实话。不过,如果是为了立川,那就跟我今后想做的事不谋而合。请相信我,你必须沉住气,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由我代劳。拜托了,千万不要贸然行事。”
我想像着她在电话另一端的样子,但她好像没有反应。
“我说的话如果你暂时还不明白,那没关系,就算我没说。若有什么线索,至少别忘了我是立川的朋友。”
梨子依然沉默不语。
“我的自言自语说完了。”
电话另一端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啊,我很痛苦,这样下去,还不如去死。”
她还没有孩子气到这种地步,是害怕自己内心被人窥视。这说明我的话多少对她有些触动。
“我说的都听见了?”
“当然,别人都说我非常任性,但我不想做一个不懂礼貌的人。我听得很仔细,行了吧?”
“如果还不行呢?”
“我觉得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听口气是破罐子破摔,但话的背后却承认另有打算。可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只希望她千万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在挂电话之前,我向她道歉说打搅她睡觉了,而她十分担心地要我千万注意保重身体。
21
两天后,CANTIK收到了马来西亚发来的传真,看来对方很讲究工作效率。不愧是兄弟之情亲如手足,为了弟弟能结交日本女孩,当哥哥的义不容辞,拔刀相助。
我去取时已是正午。我说这回可以搞定了,纳蒂姆非常高兴,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事一样。之所以能认定那就是我要的东西,是因为纳蒂姆口头将英文的合同翻译给我听了。
合同一开头就记述了马来西亚电视5台和屋部制作公司之间签订的关于出售《快乐大本营——行动指令》节目版权基本合同的要旨。纳蒂姆接着解释说双方按下列条件同意自签订合同之日起的3年内,电视5台开始播放节目,如果反应良好还可以延长。合同规定按6个单元或者8个单元付款,一个单元为12周,这是各家电视台通用的规则。电视5台凭合同买断了在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的播放权,意思是在马来语圈内,不得再向电视5台以外的单位出售节目版权。合同另外还有一些细目规定即使超过了3年,电视5台也将继续拥有在合同期内播放过的节目的二次播放权。有很多地方纳蒂姆也解释不清楚。合同签订日是去年3月21日,上面有电视5台和屋部公司代表桐岛哲的签名。桐岛签名用的是很潇洒的罗马字,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的。
我走进CANIIK附近的一家汉堡包店,拿出传真又看了一遍。
因为纳蒂姆翻译过一次,又没有什么太生僻的单词,所以大概内容都能看懂。要想了解屋部公司的非法行为,只要一看合同开头的“电视5台与屋部公司之间签订关于出售《快乐大本营——行动指令》节目版权的基本合同”这一句话就足够了。节目制作版权属于电视台和屋部公司所共有,如今屋部公司与买方单独签订合同,无论怎样掩饰,结果只能是欲盖弥彰。
我不了解行情,不知道以每两个单元5000美金的价格买卖节目版权是贵还是便宜,但是对于制作公司,这点收入并不是十分可观。买卖从去年11月开始,到现在就算完成了4个单元,制作公司的进账也才1万美金,即100万日元多一点。除去节目便览等制作费用,虽然大部分属于纯利润,也只相当于主力笑星1个月所带来的利润,实在微不足道。
我想起荷马酒吧老板曾经说过,立川在揭发材料中估计除《快乐大本营——行动指令》以外,屋部公司可能还在进行其他非法出售节目版权的交易。立川的估计并非无稽之谈,一份出售节目版权的合同所涉金额不过沧海一粟,但是如果积少成多,即使不成千上万,却都是不劳之获,总会有一定的纯利润。一旦做成,便可转手卖给其他国家。惟一难以理解的是他们怎么会为了微不足道的1万美金而不顾公司死活,铤而走险呢?我只能猜想他们可能还在倾销其他节目的版权。
我抱头靠在条椅式的沙发上。坐在旁边学习的大概是从韩国来的女留学生,她直愣愣地瞪着我,令我感到一阵不愉快的震颤,于是我低下头。她好像只是为了瞪着我,而没有浑身上下地打量我。现在的孩子胆子不小,我在异国他乡从不敢正眼看人。
我百思不得其解,虽然一度想过只要积少成多就能增加一定利润,可是简单一核算,按卖出30套节目计算,1年利润不足4000万日元。如果我是一个大公司的老板,我才不会为此铤而走险,除非超过1亿日元。30套,这是我信手拈来的一个数字。屋部公司和电视台共同制作的节目1年最多三四套,其他都是协助制作或者无版权制作的节目。屋部制作公司作为独立制作公司开始运作是在7年前“芹菜果酱”组合以外的笑星被培养成才、屋部公司能够单独制作丰富多彩的节目之后,也就是说,把全部能卖座的节目集中起来也不足30套。因为不可能所有的节目都具备冲击市场的质量,能卖座的最多也就10部,如此看来应该更不敢冒险。
但是,合同是存在的。屋部也罢桐岛也罢,都不是那种事情做了之后才发觉没多少油水的人,如果不是胸有成竹,他们才不会轻举妄动。
旁边女学生的朋友陆陆续续来了,果然是韩国留学生,她们开始大声用朝鲜语交谈。这一带没有大学,可能是日语学校的学生。如果是特别讨厌外国的屋部耕造在这里,他恐怕早已如坐针毡,这是他的惟一弱点。
讨厌外国真是他的弱点吗?也许立川忽略了这一点,我也一样。
我用店内的公用电话给屋部公司打电话。不敢肯定高木是否还可以信赖,只是觉得他比其他人好些,于是决定问问高木。
“对不起,经常打扰。”
“不,没关系。”
高木的声调听起来没有异样。
“有件事想打听一下,屋部公司和其他公司签约时,一般谁在合同上签字?”
“跟你在这里的时候一样,当然是总经理。”
“百分之百吗?不会因情况特殊,桐岛来签字?”
“不会,作为负责人他可以签名,不过,我们公司的合同百分之百地必须由总经理签字。文娱制作公司要签的合同并不太多,关于电视演出用不着一一交换合同文本,节目制作也如此。要交换的大致有演员聘用合同、广告合同、跟唱片公司签的合同等等,全部必须由总经理亲自过目签字。”
“非正式合同呢?最近听桐岛说,去年曾跟马来西亚的电视台合作制作审查节目,当时的合同怎么签的?总经理不肯去国外,不会到对方国家去签字,按实力也很难把对方的领导请到日本来。”
我错误地以为合同里有桐岛的签名就足够了。
“你是错把它当成条约签字仪式了。你想像的大概是两个国家元首并排站着出席条约签字仪式的一幕吧?签字并不一定非要双方凑齐了才签,在敲定合同内容时,或者由桐岛出面,或者委托当地的代理人面谈商定。签字本身可以在邮寄来的材料上进行,然后寄回对方。你在签订信用卡合同时,不就是在申请书上签字寄回的吗?”
的确如此,我把跟国外签合同的事看得太郑重了。无论我或者立川,都不曾在外企工作过,只知道跟屋部公司签订所属合同的方式。如今想来,老板虽然到场,但并没有当场签字。
“真的是百分之百地由老板签字吗?”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高木笑了,为我的婆婆妈妈感到滑稽。
“我听桐岛谈起过马来西亚的事,只是不知道那字是怎么签的。”
“行啦,不用对我解释,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放不下。怎么样,跟我说说吧。”
“不行,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
“你还是老样子,一种死不求人的完美主义者。”
电话里传来了我最不愿意听的品头论足,我根本就不稀罕,他却像个评估公司。
“你对自己力求完美,死不求人,自己的事决不让人插手,而对你的老搭档立川则另当别论。我以前一直很佩服你的那种生活态度,不过,那毕竟只是袖手旁观。如果站在你的立场来考虑,那种生活没法让人幸福。你孤芳自赏,独自悲伤,其实你完全可以请人分担的呀。与人相处,总有所得,不是吗?”
“我希望你有话直说,可惜的是我现在的生活一无所得。”
“不,我说的有所得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我打断他的话,“我都懂。不过,我现在跟什么完美主义毫不相干。说我死不求人,算你说对了,跟拉屎时不希望有人帮忙一样,自己的事应该自己解决。”
“明白了,我无话可说。”
高木说得很干脆,但声音并不响亮。
“不过,我也很难,没一件事顺心。另外,听说桐岛提交了辞呈,理由还不清楚,但他实际离开公司要等立川的事平息之后。顶头上司要辞职,令我忐忑不安,在这种时候没任何解释就辞职总叫人不是个滋味。”
我觉得那是一个非常愚蠢的举动,仿佛已经承认自己有罪。
“副总经理在办公室吗?”
“今天难得在休息,最近假期都不休息整天连轴干。他说他会一直呆在家里,如果有事你可以跟他联系。要找他吗?”
高木的话道出了我的心思,不愧是个能干的经理。
桐岛3年前搬了家,高木把他的新地址告诉了我。
“但愿你快些拉完屎。”
高木说。
“已经拉完一半了。”
我心想就算全部拉完也未必会舒畅。
22
我先回房间取录像带,然后在文具店买了一只大信封,把在小超市复印的合同和录有《暂停》节目的录像带装在里面,写上收件人地址鲷茶事务所,里面写了一句话:“万一我有什么不测,请把它交给海滨制作公司的小畑好雄,他会帮我解释所发生的一切非法行为。”虽然我可以写清楚前因后果,但时间紧迫,因为我急着上厕所。
我在东北泽车站附近的邮局把东西寄了,然后向高田马场走去。
到达高田马场时已是4点,桐岛的公寓在从车站到早稻田方向的一个很近的住宅区里。位于神田川河岸的公寓名叫河滨宫殿,实际上名不副实,离宫殿这一称呼差得太远,桐岛小心谨慎地住在这里。我没去过他以前住的地方,他以前住在南青山,可想而知那是一处高级公寓。他现在丢掉了多余的面子,应该得到称赞。
我走进河滨宫殿的住宅区,想起应该给市濑真奈美打个电话,打听一下上次拜托她收集片仓的情况之事办妥没有。
我回到前面的小超市,用超市门口的公用电话给市濑的手机打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之后才接通,可能是她的手机放在包里了。
“我是笠原。”
“啊,你好。”
她身边好像有人,声音压得特别低。
“没关系吧,现在方便讲话吗?”
“嗯,没事儿。”
“上次托你办的片仓的事,有眉目了吗?”
“哦,那事啊,还没有。对了,1小时之后我给你打电话吧。”
“不行,我现在在外面。”
我听到电话里有救护车的警笛声,而且越来越近。
“那就再晚一些,1个半小时之后我给你打电话好吗?”
“对不起。”
我虽然看不到,可感觉救护车在由远而近地驶过来,警笛声震耳欲聋,差一点儿令我忍无可忍。我左手捂住话筒,右手捂住右耳,把话筒紧紧贴在左耳上。
“对不起,我这边听不清楚,还是1个半小时之后吧,到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
我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回到河滨宫殿,我沿楼外的阶梯拾级而上。公寓里没有自动门锁也没有电梯,想必是20年前建的。不是说桐岛不能住这种只有学生才住的公寓,可是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很难想像他会选择这种公寓。他应该有老婆和一个上小学的女儿,桐岛非常疼爱孩子,我觉得他为了孩子也会在收入允许的范围内选择更舒适的公寓。能乘坐卡迪拉克车、手戴巴塞龙·科斯坦丁手表的桐岛应该拥有充足的财富。
我站在3楼桐岛的屋前,他的门比我家的门还要难看。
“哪一位?”
我按响门铃之后,从通话器里传出桐岛的声音,看来他在家里说话也很注意措辞。
我报上姓名,他叫我等一等,然后关掉了通话器。很快就听见薄薄的门里面有人从走廊走过来的脚步声,接着是在门后喀嚓喀嚓开锁的声音。门开了,站在门里面的桐岛满脸的不高兴。
“对不起,打搅你休息。”
我一反常态,变得一本正经。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你不也知道我的公寓吗,算我们扯平了吧。”
“唉,行了,进来吧。”
一副不愿意跟孩子斗嘴似的口气。
地上整齐地摆着一双乌黑铮亮的意大利皮鞋,我把德国彪马布面胶底运动鞋蹬掉扔在旁边。
“您夫人呢?”
我冲着走在我前面的桐岛的背影问道。
“你还不知道?我们3年前就离了婚,她带着孩子走了。”
情况肯定不会如此简单,不过我因此明白了许多前因后果。我被领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是一间不太宽敞的厨房兼餐厅。厨房一侧摆着餐桌,余下的空间孤零零地放着一把高靠背座椅。后面的装饰架上正对大门摆着一张他女儿凤眼垂髫的照片,好像是在芭蕾舞演出时拍的。
我听见身后与走廊相隔的另一间屋子关门的声音,进来时那门是开着的。
我猛然一扭头,将刚从门口转过身来的桐岛打翻在地。桐岛哪里经得起这突然袭击,咚地向后倒去。我健步上前朝他腹部踢了两脚。
“你干什么?”
桐岛呻吟着,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
“别站起来,赤脚踢你我也疼。”
我后退一步以防他冷不丁抱住我。
“就算另外是一个女的,我也不愿意一人对两人,我要趁没别人的时候首先剥夺你的战斗力。”
我推开门,冲着走廊喊。
“市濑真奈美,在这里吧?出来,用不着装模作样的啦。”
走廊上有几扇门,可能是厕所、浴室和寝室,我一边提防着桐岛一边观察走廊。桐岛捂着肚子,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无力反抗。
市濑很快就从其中一个门里毫不犹豫地走了出来,满不在乎而且怪声怪气地说到底没有瞒过你。我把她请到餐厅。
“笠原,动武可不好。”
市濑见桐岛痛苦不堪的样子,皱起了眉头。她不是在为桐岛担心,而是在责备我不道德。
“他如果老实的话,我才不会动手。也许我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其实我可是亢奋至极,千万别刺激我。”
市濑是桐岛的同伙,我竟然给她寄了一份揭露非法行为的证据,想到这里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刚才打电话时,有辆救护车过去,对吧?”
“是吗?”
“没错,我听到了警笛声。”
桐岛躺在地板上说,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威严。
如果桐岛住在与他收入相吻合的高级公寓里,我可能就注意不到了。
“刚才是他给你打电话的吗?”
桐岛躺在地板上仰头瞪着市濑。
样子虽然可怜巴巴的,可他仍然想摆出往日的威风。
“别窝里斗了,我不想听,只想知道实情,别想再耍我。”
“我们不是一窝的,纯属客户和自由作家之间的工作关系,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提供特别服务。”
市濑说完,点了点头。
“特别服务听起来有些淫秽。”
“你这号人脑子里只有男女关系,我才不会利用女色拉活干呢。”
“你是否跟桐岛上床,我不感兴趣。我概念里所谓的特别服务,就是利用女色接近我,从我这里套走情报。桐岛你选错人了,她力不从心。”
市濑向我转过身来,想要抗议却被桐岛的话打断了。
“不是那么回事。这丫头擅长采访,连那些守口如瓶的演员也会向她透露他们见不得人的往事。我经常看她写的稿子,每次都有惊人之笔,当然,我也做些删减。”
“立川的自传之类,属于子虚乌有吗?”
“怎么接近你,借口由她去编。”
“她了解多少呢?”
桐岛眉头紧蹙,他无法揣测我已掌握了多少。
“一无所知。我托她时只告诉她,立川携带一些材料失踪了,那些材料一旦公诸于众,会带来严重后果。他可能会找你谈一些情况,于是我叫她去了解一下。正好你打电话到公司来,我立马就把任务交给她了。以前她就算掌握着别人的丑闻也从不向外透露,所以我觉得派她接近你,完全可以放心。”
“假如我真的从立川嘴里了解到了情况,你们会怎么对待我呢?我告诉她,她向你汇报,然后你把我和她都杀掉灭口,跟对待立川一样,是吗?”
一直静静在听的市濑满脸肌肉僵硬,桐岛也扭曲了脸。
“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杀害立川?”
“别动!老实躺着。”
桐岛想坐起来,我捅了一下他的小腿,然后我从衣袋里掏出合同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从其他途径弄到的,立川也有同样的一份,你知道后就把他杀了。”
桐岛看着合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若有所悟。
“果然是立川。”
他说这话在情理之中,看来并没有糊涂到装疯卖傻来蒙混过关的地步。
“难道你没弄清就把人杀了?”
“你怎么知道立川被杀了?”
每次出现“杀”和“被杀”这样的词,市濑都会忙不迭地转脸去看说这话的人,她好像真的蒙在鼓里。
“确凿证据没有,可他的最后行踪是在下北泽,肯定是去取存放在荷马酒吧的合同和录像带。但是,他最终没有出现在荷马酒吧,所以我认为他肯定在半道上遭人绑架了。而你为了销毁证据不惜纵火烧酒吧,既然敢放火,想必也敢杀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危言耸听,让人毛骨悚然。唉,你闭嘴听我讲讲好吗?”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至少得让我坐起来嘛,我这样怎么讲话?”
我看着也难受。
我让市濑从餐厅搬来两把椅子。
“你靠墙坐在地上。”
桐岛抬起屁股,目光犀利地瞪着我,一步步后退坐在地板上。我把椅子架在他腿上,用椅子脚卡住他的身体。
“你坐在上面。”
我叫市濑坐在椅子上。
“这样坐不舒服。”
“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舒服。”
我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叫桐岛快讲。如此安排,只会使他觉得无聊而不会感到屈辱。
“你知道这合同意味着什么吗?”
“瞒着东洋电视出卖节目版权,足以证明你罪孽深重。”
“真是一针见血,完全正确。”
桐岛强装笑脸。
“事情起因于片仓的一个电话。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认识了片仓,在你出事之前,我跟他只有一面之交。他约我出去,给我看合同、录像带和揭发材料。揭发材料里写着屋部公司瞒着东洋电视将节目策划书出卖给了马来西亚的电视台,有合同和录像带为证,而且这只是冰山的一角。片仓别有用心地告诉我他们公司还无人知晓,他自己又在《追踪者》编辑部,材料如果刊在写真杂志上轰动效应不明显,正不知该怎么处理。我领会了他的来意,便向他透露说大岛梨子好像找了个男朋友,又塞给他一笔现金,交易就谈成了。”
立川已经寄出了揭发材料!以片仓为收件人寄达《新周刊》编辑部的那封信大概就是那些材料,桐岛以立川跟梨子的独家新闻为交易筹码,把材料给封杀了。但是,不销毁原始证据,他无法安心。存放在荷马酒吧的东西肯定是原始证据。
然而,立川为什么要寄给片仓呢?他应该有更值得信赖的渠道。对此,恐怕桐岛也一无所知。
“你知道是立川在跟你过不去吗?”
“他着实令我大吃一惊,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是他。”
谁又能料到这个长着一张狮子狗一样的脸的家伙也会做梦。
“片仓被害,立川失踪,很难认为只是巧合,我自然会猜想或许跟立川写的那份揭发材料有关。因为他去过马来西亚,又参加过《快乐大本营——行动指令》节目的演出,可能早有警觉。后来听说他时隔5年又跟你见面,我揣测事情跟你也有关,于是派市濑接近你。不过,关于片仓被害和立川失踪,我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这要看你是否单独行动。我知道你手下有个白发男子,就是他派想当演员的小子教训我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自以为亮出了王牌,不料桐岛居然若无其事,他应该猜得到我接下来会出致命的一招。
“你用演电影为诱饵,指使小流氓打我。我听光武登说是你叫他为那小子安排角色的,别想抵赖。”
“原来如此,你钻进了牛角尖。我的确给光武打过电话,但那是有人逼我做的。当然,你说得不错,我无法抵赖,不过是谁逼我,我也不知道。”
这话缺乏说服力,谁会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摆布呢?可他又不是那种撒谎骗小孩的人,我注意到他说得很诚恳。
“立川的事我不清楚,但是杀害片仓的肯定就是你。”
侧身坐在我和桐岛前面的市濑突然指着桐岛说。
“昨天我认识了《追踪者》杂志的签约摄影师,他跟片仓搭档独家报道过立川和大岛的消息。片仓在遇害前一天曾告诉他又将弄到新的情报,说当天晚上已约好跟提供情报的人见面。刚才桐岛自己也承认向片仓提供过情报,据我分析,片仓在那天晚上约见的人就是桐岛。你跟他见面之后,陪他一直喝酒到清晨,然后把他杀了,对吧?摄影师已经告诉了警察,据说警察对提供情报的人非常感兴趣。”
“跟刚才的情况一样,也是受人逼迫,那人要我把片仓约到外面见面。片仓非常喜欢喝酒,我一直陪他到两点多钟。他要我在一家家庭餐馆陪他到首班电车始发,可我陪不了那么久,就在乃木坂与他分手,回赤坂的公司打了个盹。”
“你不认识那个人?”
“是的。”我话音未落,桐岛就回答道。
“你从什么时候具备志愿者精神的?你以为警察会相信你信口雌黄吗?胡编乱造也休想摆脱暴力、杀人、放火的嫌疑!”
“什么,放火?”
“荷马酒吧被人放火烧了。立川把揭发材料和一些证据交给酒吧老板保管,有人为了毁灭证据在店里放了火。派人来揍我的那个人曾经去过酒吧,要老板交出放在那里的东西。警察自然会把他跟你联系在一起,因为揭发材料一旦面世,只有你才会倒霉。除了你,难道还有别的人试图放火毁灭证据吗?”
“没有,”桐岛坦率地说,“你想告诉警察?”
“难道还有其他选择?我勒断你的脖子也难解心头之恨。”
“在报告警察之前,你不想听我讲一讲另外一件事吗?一件往事,5年前的往事。看样子我不得不从那件事开始讲起,不过,家丑不外扬,我想请市濑回避一下。”
“那要看她愿不愿意。”
市濑目光呆滞,独自长长吁了一口气,僵硬的身板也松弛了下来。
“好吧,我就等你这句话呢,好些事我早就听腻了。我可怜的上进心不允许我陷在里面不能自拔。”
她随即站了起来。
“把椅子搬到这边来。”
“这算警惕呢还是胆怯?我想砸你还够不着呢。”桐岛不无嘲讽地说。我依然对桐岛怀有戒心,坚持让市濑搬过来。
“你为什么要为他卖命?”
我问向大门走去的市漱。
“他答应安排我为屋部公司所属的演员写几部自传。”
“就这些?”
“那足够了。近期工作排满了,人就不会感到饥渴。没有饥渴感的自由作家跟普通工薪族一样,惟一不同的是没有奖金和工作计时卡,”
“你以前真的崇拜过我?”
“我这人偶尔也讲真话。”
市濑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视线挪开又转回来。
“那次跟你在一起,我的确心无芥蒂有什么说什么,但是没成功。我在男人面前总是笨嘴笨舌。”
我不知道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我表白,不过事到如今什么都已无所谓了。
市濑以宣布断绝关系的口气对桐岛说:“我想履约的时候,会跟你联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今后恐怕有更多的人像她这样离桐岛而去。
“现在就剩我们俩,你如愿以偿了,接着说吧。”
桐岛眼睁睁地看着市濑从门口出去,面带忧伤,仿佛感到终于到了众叛亲离的境地。
“是啊,让我来解释一下我求光武登安插临时演员,约片仓出来见面的原由吧。我从4年前就一直受到胁迫,但不知道胁迫我的人是谁。所有的恐吓信都是邮寄来的,从未见过对方本人。面对对方的恐吓,我只能惟命是从,因为对方手里攥着我的把柄,而我自己又希望能借此赎罪。”
夕阳西下,屋里渐渐暗淡下来。即便如此,桐岛不敢正眼瞧我,继续说道:
“5年前,后来被出卖了节目版权的《快乐大本营——行动指令》节目在拍摄中出过一次事故,我因此一直受人胁迫。”
“因为绳子没拴牢。”我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