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2年冬
动摇的人们
无论在地中海还是欧洲大陆,冬季都被认为是不适合作战的时节。冬季的地中海世界即使几乎不下雪,也会下雨。一般认为适合作战的季节是从春季到秋季,即使是旱季,也有遭遇瘟疫的危险。大军压境,因暴发瘟疫而在一日之间解除包围的例子也不在少数。即使这样,可能也比在雨中作战稍微好点吧。以往几乎完全没有出现过进入冬季仍然继续作战的情况。
骑士团方面也把希望寄托在这一点。他们预测进入冬季后就会下雨,风也会变成南风或西南风,大海也容易波涛汹涌。炮击会更加困难,土耳其军往来于罗得岛与小亚细亚的运输补给也不会像夏季那么顺利。如此一来,土耳其军的物资也会短缺,因为他们派出的可是10万大军。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简单地弥补短缺,土耳其军就只好为继续封锁而留下海军,陆军会撤到小亚细亚,在那里等待春天的到来。而在这期间,防守方则可以修复城墙,也可以期待援军的到来。
但是,28岁的苏莱曼希望借此机会一决胜负的意志格外坚定。他似乎对防守方的实际情况非常了解。罗得岛的气候十分“宜人”,即使下雨也是短时强降雨,只要稍加忍耐,泥泞的土地即可变干。在蒙受雨水之害方面土耳其军也与防守方一样,他们苦于加固炮台,而防卫军则面临修复城墙的困难。考虑到8月、9月、10月、11月这4个月给防守方带来的人员和城墙两方面的损失,苏丹希望一决胜负的意志,也没有与手下将军们的意志相悖。在继续战斗这一点上,土耳其全军意见统一。
骑士团方面也在每天的战斗中察觉到了土耳其方面的这一方针。11月即将结束时,骑士们和士兵们搭乘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从罗得岛以外的骑士团基地进入罗得岛的港口。他们是此前一直守卫在科斯岛、博德鲁姆和林多斯的人。骑士团大团长终于下达了命令,因为他已无法掩饰对大本营罗得岛防守危机的紧张。派往西欧请求救援的船只也几乎是一个月送出两次的节奏,但回应他们的请求并抵达罗得岛的只有来自那不勒斯的两艘船。
即使在不时下起的大雨中,土耳其军的地雷也没有停止爆炸。雨后的修复作业变得更加困难。修复工作已经无法仅由罗得岛居民承担,骑士和士兵也开始帮忙,结果后两者在没有解除疲劳的情况下继续参战。
从俘虏口中得知,土耳其方面的死者已超过了5万,但防守方的“血液”也在不停流失,战斗力切实在减少。从进入全面防守的7月算起,已经过去5个月。如果是从攻防战开始计算,是4个月。如此长期踞城而守,而且是将普通居民留在城内的守城战实属罕见,以至于谁都想不起曾有先例。粮食是照着可以守城一年的估算储备的,因此这方面还没有危机,但武器弹药的短缺已经十分明显。而且,精神层面的疲劳也已无法遮掩。尤其是得知土耳其军完全无意冬季休战,人们心中紧绷的一根弦似乎在一瞬之间就被切断。
土耳其军反复发动的总攻已多得如果不经过一阵思考,任何人都无法说出准确数字的程度,在11月29日进行的此类总攻结束后的傍晚时分,一封箭书从敌营发射过来。这是苏丹写给罗得岛居民,劝说他们投降的亲笔信。信中警告说,如果再抵抗下去的话,就必须做好陷落后被屠城的精神准备。
12月4日,这次不知是什么理由,土耳其阵营中的一个热那亚人举着白旗,下到奥弗涅城墙前的护城河中,大声喊叫着说希望与骑士团大团长交谈。接着,他对着出现在城墙上的亚当说,苏丹奉劝您为了拯救居民的生命,接受保持尊严的投降机会。大团长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
12月6日,这个热那亚人再次出现,这次他说想把一封信交给身在防守方的一个叫马特奥的热那亚人。城墙上的士兵回答说,把信递过来便可。绑在箭头上的信并不是写给马特奥的,而是苏丹写给骑士团大团长的亲笔信。内容与两天前热那亚人口头传达的一样。亚当没有写回信。
12月8日,从距离敌阵最近的圣乔治堡垒逃往敌营的一名阿尔巴尼亚佣兵站在护城河对岸高声喊道,希望把苏丹写给亚当的亲笔信交给防卫军中的一个人。这次,防守方连只需递信便可都没有说。自此以后,无论是城墙还是堡垒,一律禁止与敌营中的人说话。
但是,居民中出现了动摇。劝降信被送来期间,攻击也没有中断。跟往常一样,炮击和地雷以及城墙上的白刃战继续进行,炮击和地雷的进攻像忠实地执行详细计划一样,而白刃战如今甚至已有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感觉了。
罗得岛城区的居民分为三个部分。他们分别是身为天主教徒的少数西欧人,占据多数的希腊东正教徒,以及遍布地中海世界的犹太人小集团。
属于少数派的天主教徒当中大半是热那亚人,其余是法兰西、西班牙以及威尼斯的商人。虽说是西欧人,但他们多数都是祖辈在这个岛上居住百年以上,并以此为根基,通过在东方的贸易而生存的人。相对于祖国,他们感到与罗得岛的联系更加密切。他们也与希腊人和犹太人有共通之处,即并没有与圣约翰骑士团骑士们相同的赴死的理由。
居民们因骑士们曾保护自己免受伊斯兰教徒的侵害而为防守提供大力帮助。因此,在这种保护已经不确切的现在,为防卫提供帮助的理由也已不复存在。当时的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的关系,只有在这一基础牢固时期才能够发挥作用。
此外,在希腊人和犹太人看来,在被辽阔的土耳其帝国吞并的土地上,也有继续安居乐业的同胞。苏丹不喜欢无谓的暴力,是一位一旦做出承诺就必定信守的君主,这一口碑给开始倾向于投降的人提供了理由。居民们的这一心态变化,通过他们中间的权威人士,传达给了罗得岛希腊东正教的主教。
12月9日晚,在骑士团大团长城堡召开了高层会议。外面是狂风暴雨。除了平常的出席者以外,这一天晚上还有罗得岛的天主教总主教与希腊东正教主教,以及两名居民代表出席。
两名代表之一是希腊人,也是全岛最大的地主。另一个是在威尼斯属贝加莫出生的美利斯,他从很年轻时起就居住在罗得岛,最近十几来年全面掌管骑士团的财政。他还负责前往西欧各地收集骑士团拥有的不动产所产生的收益,还负责出售骑士们劫掠土耳其船时夺取的货物、支出加莱舰建造费用、购买武器弹药和小麦等,可以说所有财政事务全部由他承包。在这个对骑士团内部情况了如指掌的人面前,充满骑士精神的豪言壮语只会引起嘲笑。也许正是因此,高层会议的讨论按理说即使出现感情用事的激烈辩论也理所应当,但这次却在不可思议的冷静气氛中进行。
希腊东正教的主教就居民们的心情进行了说明。他说,如果骑士团坚决不接受开城劝告的话,居民们就打算自己与苏丹谈判。美利斯也补充道,居民们求和的决心已坚定到不可能推翻的程度。接着他又说道,苏丹提出的保持尊严的投降可能是只要防守方提出要求,就将被允许离开罗得岛的意思。他本人没有心情留在将被纳入土耳其统治下的罗得岛。美利斯的想法代表了已在罗得岛长期定居的其他西欧人的心情。
但是,只有一个人用坚定的口吻主张抗战到底。他就是奥弗涅的骑士、大团长秘书拉·瓦莱特。他的抗战理由是,如果放弃罗得岛的话,即使想生存下去,骑士团的存在理由也将不可避免地严重受损。
圣约翰骑士团的结构与罗马教廷十分相似。大团长的任命,要经过严格且堂堂正正的选举,遵守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但一旦定了下来,则所有最高决定权均归于大团长。与当选前后均由少数服从多数原则支配的威尼斯共国元首相比,这一点完全不同。虽然圣约翰骑士团也进行讨论,但最后却是由大团长做出决定,其他人都要“服从”其命令。正因为如此,越是有强烈责任感的大团长,苦恼也就越深重。
骑士团大团长亚当沉默了片刻。这期间没有人发言。但是终于打破沉默的大团长没有直接对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进行回答,而是下令对现状下的防卫能力以及得到来自外部支援的可能性这两个方面进行客观且准确的分析,并展开调查。他还说,希望在充分进行研究之后,再做出决定。这天夜晚的会议就此结束。风暴似乎已经平静了许多。
圣约翰骑士团被迫面临这200年来从未考虑过的选择。他们可是认为其生存理由是与异教徒战斗的骑士团。如果想完成这一使命,此时就只有玉碎,也就是无视居民的意愿,哪怕只是骑士团,也坚持战斗到最后的一兵一卒。自将罗得岛作为根据地以来,从没有人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逼迫下与伊斯兰教徒交换协约,保全性命继续存活下去,这样不光彩的事情。即使是骑士团,偶尔也有过与土耳其人和平相处的时期。但那只是签订合同,进口罗得岛短缺而小亚细亚多余的小麦,或是交换俘虏的时候,属于无须感到亏欠对方的关系。
圣约翰骑士团被迫做出与迄今为止屡遭蔑视的威尼斯共和国同样的选择。威尼斯人是一群没有节操的家伙,为了赚钱可以毫不顾忌地放弃作为基督教徒的尊严——每当威尼斯与土耳其签订和平条约时,骑士团总会这样加以谴责。对威尼斯共和国的船只,哪怕是商船,骑士团也会像对付土耳其船那样发动袭击,抢夺船上货物,向乘客索取赎金。骑士们一直认为,与土耳其交换协约的人即便是基督教徒,也与基督的敌人一样。而如今,骑士团却落得想要存活,自己就必须沿袭这一做法的地步。现在他们再次想起了宗教骑士团中只剩下圣约翰骑士团这一事实。凭借与伊斯兰为敌而生存的人们不得不为之苦恼的就是这一点。拯救居民的性命,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一个次要问题而已。
不知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城墙内部产生的动摇,苏丹决定继续实施亲笔信攻势。
12月12日,两个似乎身居高位的土耳其人站在了陆地一侧两个城门中的一个,即从克斯奎诺堡垒穿过护城河连通外部的大门之前,声称希望递交苏丹的亲笔信。防守方将攻防战期间严密封闭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细缝。两名骑士从中走出,与两名土耳其人相对而立。土耳其人将信函交给了骑士,骑士手持信函进入门内,城门像此前一样再次被牢牢关闭。
阅读了亲笔信后,骑士团大团长召集了高层会议。额外的出席者除了两名居民代表和希腊东正教主教以外,与上次一样,还有各骑士馆的副馆长。
亚当在会议上宣读了苏莱曼亲笔信的全文。信上开出的开城条件是,只要本人愿意,骑士团的全体骑士和居民将被允许安全地离开罗得岛,如果拒不开城的话,在城塞陷落时,屠城不可避免。
大团长下令进行的武器弹药和军粮储存量调查已有结果,粮食还可满足数月需要,弹药却连一个月都无法坚持了。高层会议的气氛已开始向开城方面倾斜。
和平的尝试
骑士团大团长提议说,先向敌人提出休战3天。在休战期间会议选出了两名特使。一个是奥弗涅骑士,据说是骑士团中希腊语说得最好的人。另一个是奥尔西尼。因为与意大利贸易城邦关系密切,土耳其高官中会说意大利语的人不在少数。据说苏丹苏莱曼本人不但懂希腊语,而且也理解意大利语。派遣特使一事在深夜决定后,立即被通告给土耳其军。接受特使的通知,也于当天晚间送到。
第二天,即13日,穿过时隔5个月打开的德·安伯瑟门,两名骑士进入土耳其军营中。与此同时,阿迈德帕夏的侄子和另一名土耳其高官作为人质从克斯奎诺城门进入城墙内。他们被带到位于克斯奎诺门上面的房间,要在这里被关到前往土耳其军营的两名骑士回来为止。出使的两名骑士被带到大臣之一阿迈德帕夏的帐篷里。阿迈德帕夏在苏莱曼的指示下,负责实际推进关于开城的谈判。
也许由于胜利就在眼前,阿迈德帕夏从容不迫、礼节周到地款待了两名骑士。而且,不知为何他似乎特别欣赏奥尔西尼,谈判结束之后也留下两人,直到深夜也没有放他们去睡觉。
席间,两名骑士获知,土耳其军的阵亡者在这4个多月间竟然多达44 000人。而且,几乎同样数量的人因病或因事故丧生。据说仅地雷就使用了53发,炮弹使用了85 000发。对此,就连平时沉着冷静的奥尔西尼也不得不瞪大了眼睛。土耳其大臣介绍说,只有苏丹的坚定意志才能在蒙受巨大损失的情况下,使攻防战得以继续进行。苏丹亲临战场,到底还是发挥了相应的效果。
12月14日,两名西班牙骑士代替回到城墙内的两名骑士,前往土耳其军营,他们只是起到在休战期间充当人质的作用。
奥尔西尼与另一名骑士带回来的条件,在立即召开的高层会议上被讨论。苏莱曼声称,如果开城的话,将严格遵守以下条件:
一、骑士团拥有将所有希望带走的物品带出岛外的权利,其中包括圣人遗物、军旗、圣像。
二、骑士们拥有与自己的武具和私有物品一道撤出岛的权利。
三、如果搬运这些物品只靠骑士团拥有的船只不够用的话,土耳其海军将提供必要的船只。
四、撤离的准备期限为12天。
五、准备撤离期间,土耳其全军承诺将从战线后退1英里。
六、这期间,罗得岛以外的所有骑士团基地全部需要开城。
七、仅限今后3年,允许罗得岛居民中希望离开该岛的人自由撤出。
八、对决定留在岛上的人,将免除今后5年成为土耳其统治下非土耳其人义务的地租。
九、留在岛上的基督徒将保持完全的信教自由。
十、与迄今为止土耳其帝国的惯例相反,作为特例,允许居住在罗得岛的基督教徒子弟不被征为耶尼切里军团的预备军。
会议的气氛已经清楚地向开城倾斜。后半部分对居民的承诺,被希腊系居民近乎欢喜地接受,关于前半部分的条件,尤其是第一和第二条,由于没有要求解除武装,因此甚至那些骑士馆的老兵也认为是不失体统的投降。但似乎只有骑士团大团长不想点头认同。正好在此前后,又有一艘满载救援物资的威尼斯船秘密地进入港口。这期间,休战的期限徒然而过,没有达成任何结论。两名土耳其人质被从克斯奎诺门中送出,作为人质的两名西班牙骑士被土耳其军送了回来。
尽管如此,土耳其军还是多等待了一天,但于12月16日重新开始了炮击。防守方也应战了。到底是经常处于临战体制下的圣约翰骑士团,骑士们英勇作战,似乎忘记了曾与敌人进行过和平谈判。但是,接受召集、充当战斗人员的居民与4天前相比显著减少。
17日,攻防战也持续了一天。同一天,又有一艘来自克里特岛的小船进入港口。但这艘船捎来了骑士团意大利支部的一封信,信上告知,被骑士团大团长看作唯一希望的两艘那不勒斯船的准备工作毫无进展,什么时候能够出港还不得而知。
死
12月18日,激战以早已被摧毁一半的阿拉贡城墙为中心,在整个战线再次展开。但土耳其军的攻击与和平谈判之前完全不同。他们在把自己的士兵送进城墙时,也没有停止对同一城墙的炮击。即使己方士兵受到来自背后的炮击,被炸得血肉横飞,炮击也一直在持续。
耶尼切里军团也被投入战场,在骑士团大团长的命令下,守卫其他城墙的骑士们也赶往已成为激战中心的阿拉贡城墙进行增援。意大利城墙调派了10人,安东尼奥和奥尔西尼也在这10人当中。
骑士团大团长也率领游军站在第一线。在整个战线中,只有阿拉贡城墙朝着内侧大幅凹进,因此如果这里被攻破的话,将面临敌人一举攻入城内的危险。
战斗一直持续到了下午。护城河里堆满了土耳其士兵的尸体,耶尼切里军团的士兵们踏着它们从破损的开口处爬了上来。此时步枪和弓箭都派不上用场。城墙上持续着只使用刀剑的激战。
接近傍晚时分,炮弹击中了展开白刃战的城墙顶部,而且是两发炮弹落在了同一个地点。用石块和沙袋堆积加固的那个地方瞬间彻底崩塌,升起了滚滚浓烟。安东尼奥也是被炸飞的一个,飞扬的尘土落下后,他看到了在石块和沙土之间死伤的大量敌兵。安东尼奥的盔甲中的右臂部分不知被炸飞到了哪里。也许由于炮弹的打击太过猛烈,这一带被不似战场的寂静笼罩。
趔趔趄趄地站立起来的安东尼奥首先想起了右手曾握着的长剑。它落在了3米开外的地方。安东尼奥将长剑捡起,重新握在手中时,第一次想到了奥尔西尼。他想起了总是在自己身边像平时一样从容不迫地与两名耶尼切里军团士兵战斗的朋友。好不容易开始清醒的头脑立即被可怕的想象占据。
年轻人已经什么也不再想。他在已化为石堆、一片狼藉的城墙上,像到处乱爬一样寻找着朋友。奥尔西尼在10米开外一个石堆的背面。左半身被埋在石堆里。尽管如此,他还是对赶来的安东尼奥的呼叫声微微地点了点头。
安东尼奥开始扒石块,每扒开一块就扔到一边。虽然他分秒必争,但奥尔西尼的脸色在此期间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两眼已经无法睁开。因炮击而四散的石块砸伤了他的下半身和脊骨,被挤压的钢铁盔甲刺进肌肉里,从石堆中获得自由之后,罗马的年轻骑士全身血流不止,流成一片的红色血液将下面的土地染成了黑色。
安东尼奥感到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但是,他只想为朋友脱去压迫身躯的盔甲。将下半身和上半身的盔甲全部脱去后,奥尔西尼虽然已奄奄一息,但还有呼吸。安东尼奥用双手轻轻地抱起了摘下头盔后一头亚麻色头发的朋友的头。他觉得,这时候朋友好像有一瞬间把眼睛睁开,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微微弯起右唇角,最后露出了与平时相同的微笑。这微笑对了解他的人是无限地和善,而对不了解他的人,就只能被认为是讥讽。亚麻色的头发无力地摇摆低垂,罗马的骑士结束了25岁的生命。
短暂的寂静被两军士兵再次响起的呐喊声打破。安东尼奥轻轻地把朋友的头放下,挥起长剑冲向了敌军。
这时,年轻人才在长达近5个月的攻防战中第一次感到了从心底喷发出的对土耳其士兵,以及对命运的愤怒。
激战在日落时结束。土耳其军留下了大量战亡者,如潮水般撤去。幸存下来的人将城墙上土耳其士兵的尸体全部抛进护城河里。己方的死者被抬下后放在城墙的内侧,阵亡骑士的遗体分别由侍从用手清洗后,穿上骑士制服,安放在圣约翰教堂里。平时也是这样,在总主教主持弥撒后,骑士们将被埋葬在教堂地下的墓地。除了脱不开身的骑士,骑士团全体成员都要出席下葬弥撒。成排的遗体横卧在教堂的地面上,安东尼奥也是围绕遗体站立着的骑士之一。
但是,年轻人并没有聆听总主教的祈祷声。他只是看着横卧在大约1米以外的奥尔西尼的遗体。
平常总是略带红色的嘴唇,现在已变成土色。但是,在安东尼奥眼里,土色在他的凝视下似乎逐渐恢复了红色。
他想起了自己因伤住院时的情景。因高烧而迷迷糊糊的安东尼奥突然感觉到脖子似乎与什么有了碰触。年轻人在浅睡中神志飘忽,他舍不得在醒来后失去这种碰触,任凭其持续下去。他知道这是谁。与其说是知道,不如说是希望就是那个人,因此他不想挪动身体的任何部分。片刻过后,奥尔西尼的嘴唇从安东尼奥的脖子移到胸口之后,才终于离去。这时候,安东尼奥才想说些什么。但在说出之前,话就被激烈的吻挡了回去。从这一天开始,20岁和25岁的年轻人之间,开始了只在两人之间才有的感情交往。这对安东尼奥来说是第一次体会到的人生的一面,其美丽甚至达到了之前一次也未曾尝到过的程度。
教堂中的安东尼奥用左手紧握着一样东西。这是在侍从清洗奥尔西尼的遗体时,他趁侍从不注意,从朋友脖子上取下的。这是一个女人用的小十字架,同僚当中肯定没有一个人知道奥尔西尼总是将其佩戴在身,片刻不离。由细小红宝石组成红色十字的这支十字架,是奥尔西尼的母亲在他20岁启程前往罗得岛时送给儿子的。据说母亲在此后不到两年就离开了人世。安东尼奥并不是为了自己而偷拿十字架。他决定将它送到一个人手中。
葬礼结束后,安东尼奥没有返回意大利骑士馆,而是一个人沿着圣约翰教堂旁边连接城区的小路一直行走。奥尔西尼生前居住的房子紧闭房门,里面全无有人在的迹象。但安东尼奥还是用力敲响了房门上的铁环。不久之后,房门从内侧打开。那个希腊女人站在那里。从笼罩女人全身的悲伤气氛来看,安东尼奥感觉到她已经得知了奥尔西尼的死讯,可能是侍从通知的吧。希腊女人的表情十分生硬,似乎是要拒绝对她内心的窥探,而且,眼睛也没有因泪水而倍显柔弱。安东尼奥这时候才想起自己也一次都没有落泪。
年轻人默默地将左手紧握的东西拿到她眼前。女人也默默地将其接过。她关上了房门,到最后也一言未发。
第二天的19日,土耳其军的攻击也没有停止。这一天不仅是阿拉贡城墙,英吉利城墙和意大利城墙上也展开了白刃战。骑士团大团长也站在最前线亲自指挥。即使这样,敌人的飞箭和子弹也连边都擦不上,人们对此议论纷纷,猜测他是不是承蒙了神的特别保佑。
在意大利城墙,敌人的攻击都集中在了德尔·卡莱特堡垒上。敌我双方在战斗中都只有手中的刀剑作为唯一依靠。激战即将过去3个小时时,防守堡垒的骑士们看到,在堡垒下面通往外墙的通道上,一名骑士堵住去路,与一群敌兵迎面相对。
大家都觉得他太过鲁莽,但却没有将其唤回的手段。堡垒下的大门紧紧关闭,那个骑士是怎么出去的不得而知。由于炮击声,从堡垒上面喊话下面也根本听不见。不知是何方人物的那个骑士,只身一人站在了敌人中间。
土耳其士兵没用多长时间就把手持长矛的那个骑士围在了中间。长矛挥向空中,敌兵朝着骑士蜂拥而至。堡垒上的人们不禁闭上了眼睛。土耳其士兵散开的时候,身披盔甲的骑士已经不能动弹。
这一天,土耳其军撤退的信号罕见地在正午之后不久便响起。守卫意大利城墙的骑士们焦急地等到土耳其士兵远去后立刻打开大门,朝倒在地上的骑士飞奔而去。当安东尼奥和另一名骑士想从两旁将牺牲者抱起时,阵亡骑士的头盔脱落下来。无论是安东尼奥还是另一名骑士,甚至附近的其他骑士,当大家看到钢铁头盔下出现的脸时,视线当即凝固,无法移动。因为尽管浓密的黑发被高高盘起,但这毫无疑问是一张女人的脸。安东尼奥立即认出了她,周围的骑士们似乎也知道。谁都没说一句话。从将要脱下的沉重胸甲前,一支小小的红宝石十字架脱落而出。
开城
这一天夜晚,骑士团大团长终于对苏丹提出的有条件的开城要求做出了回复。骑士团大团长的决定很快被送达土耳其大营。
20日,一名骑士和两名居民代表为确认条件进入了敌阵。攻击得以暂停。在护城河里,土耳其士兵正在进行将己方死者搬运出去的作业。对此,城墙上没有射出一枪一箭。
12月21日,两军达成一致,先暂时休战3天。作为休战的保证,防守方的25名骑士和相同人数的居民被留在土耳其阵营。土耳其方面有耶尼切里军团的400名士兵在解除武装的情况下进入城区。
谈判与上次一样在阿迈德帕夏的帐篷中进行。防守方由两名骑士和两名居民代表负责谈判。苏丹苏莱曼表示,无意取消上次所提条件中的任何一条,因此谈判顺利结束。投降文件的签字在阿迈德帕夏的帐篷中进行,土耳其方面的代表是阿迈德帕夏,防守方的代表是接替被处以死刑的达尔马就任副大团长的奥弗涅骑士。这一天是12月25日。
但是,这天夜晚,罗得岛城内出现了虽然短暂但不该发生的混乱。城内的400名耶尼切里军团士兵开始抢劫居民的家产。尽管被解除了武装,但他们毕竟是土耳其精锐部队,被称作“四百骑士”的集团。即便不会受武器的威慑,可对居民来说,同样也是一种威胁。但是,骑士团大团长并没有派出骑士将他们镇压。他直接向苏丹抗议说此举违反了条约。苏莱曼也表示抗议理所当然,并下令让耶尼切里军团的士兵立即回营。士兵们走出城墙外的同时,被留在土耳其阵营内的25名骑士和相同人数的居民也回到了城墙内。
这天夜晚,土耳其军遵守承诺在战线1英里外支起了帐篷。
12月26日早晨,大臣阿迈德帕夏的使节秘密访问了骑士团大团长城堡。他是来建议大团长亚当去见苏丹的。
亚当接受了这一建议。
这天下午,亚当身穿圣约翰骑士团的正装,骑马穿过德·安伯瑟门及护城河上的石桥,前往土耳其阵营。骑士团大团长从头到脚裹在银光闪闪的钢铁盔甲里,身后跟随着同样骑在马上的年轻法兰西骑士拉·瓦莱特,后者手中高举着红底上染有白十字的圣约翰骑士团的大军旗。在瓦莱特后面,分成八个骑士队,各个骑士馆长和副官级别的年轻骑士身穿骑士正装骑马前行。队伍当中也有安东尼奥。骑士们盔甲的胸部均有红底白十字,头盔的顶端有五颜六色的羽毛在风中飘荡。大团长率领下的一行18人,都身披红底上缝着白十字的大斗篷,将马背大幅遮住。
装束华丽的骑士一行,受到了土耳其士兵们目瞪口呆的迎接。土耳其人难以相信,在长达5个月之久的攻防战中坚守下来的敌军战士,居然像昨天刚从西欧抵达的那样鲜亮华丽,如此威风凛凛。他们想象的是筋疲力尽、垂头丧气地骑马前来的脏兮兮的惨败者形象。土耳其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骑士一行在这种气氛中朝着金光闪闪的苏丹帐篷缓缓前行。
在帐篷前,阿迈德帕夏和苏莱曼的亲信易卜拉欣出面迎接。骑士们从马上下来,跟在阿迈德帕夏身后进入了帐篷。
帐篷里面比想象的还要宽敞。似乎以中央的大房间为核心,周围环绕着一圈小房间。苏莱曼坐在大房间正面镶嵌着大量金银的土耳其式豪华矮椅上,见到骑士团大团长进来,苏丹起身迎接了骑士一行。
胜者与败者
28岁的土耳其帝国君主是一名仪表堂堂的高个儿男子。没有立领的土耳其服装,让脖子显得比实际更长,苏莱曼的脖子虽然较长,但并不消瘦。只是,也许因为纯白的丝绸头巾太沉或者个子比普通人高,稍显驼背之处让人感觉到几分亲切。
由于脸庞偏瘦,层层叠叠的头巾显得十分般配。土耳其人特有的大鹰钩鼻也存在感十足。也许因为年纪尚轻,土耳其式嘴边胡须略短,相对于威严,更能让人感到典雅。眼睛不是细长的波斯式,而是又大又黑,像在表示内心的温暖一样显露着亲切感,生气勃勃、炯炯有神。
服装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是奢华。拖到脚边的长衫是肯定使用了大量金丝织成的锦缎,从宽阔的袖口可以看到的内衫是绿色天鹅绒。系住内衫的一排纽扣也是无比精巧的黄金工艺品。在白色丝绸制成的头巾正中,足有一颗鸡蛋大小的祖母绿宝石熠熠生辉。
安东尼奥惊?得直发呆,因为从小被人灌输的土耳其人非常野蛮的观念,与眼前这个人怎么也无法匹配。但是,让西欧年轻人从内心感到惊?的是这之后展现在眼前的情景。
苏莱曼给骑士团大团长让座后,自己也坐在了土耳其式矮椅上。骑士们站在了大团长的身后,阿迈德帕夏、卡吉姆帕夏、佩里帕夏这三名大臣站在苏丹的左边,易卜拉欣站在了右边。
谈话用希腊语进行。一名骑士将大团长的法语翻译成希腊语,而易卜拉欣本来就是希腊人,其他土耳其人也似乎基本上都懂希腊语,尤其是苏丹本人也可以用希腊语对话。
苏莱曼表示向真主安拉、先知穆罕默德以及麦加的圣石发誓将遵守条约的所有条款。骑士们用如同在听基督徒骑士发誓一样的坦诚,聆听了这个异教徒的宣誓。年轻的苏丹还表示,如果撤出的期限太短,还可以延长。骑士团大团长回答说,感谢这一好意,但我们不想无谓地延长时间。
胜者与败者之间的对话不可能亲切地持续长久。简短的会谈即将结束时,苏莱曼一边静静地看着骑士团大团长的眼睛,一边说:
“我胜了,但尽管如此,对于必须把您和您属下这样勇敢而仗义的人逐出家园,我无法不从内心感到悲伤。”
骑士团大团长怀着百感交集的心情看着这位年轻的战胜者,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苏莱曼向骑士一行每人赠送了一匹红色天鹅绒。18名骑士经过出城时穿过的德·安伯瑟门回到了城墙内。
12月29日,苏莱曼实施了事先已通告骑士团大团长的罗得岛入城计划。苏丹骑马前行,其前后左右有100名耶尼切里军团的士兵担任护卫。他只带了易卜拉欣一人,并没有携同大臣们一道入城。而且,从克斯奎诺门进入城内的苏丹只是在这里到商港之间的道路上走了一个来回,而没想进入骑士团大团长城堡和各骑士馆集中的俗称骑士区的区域。
可能是大帝国之主的强大自信,以及胜者对败者的体谅,使这次入城与以往胜利者的入城截然不同吧。年轻的苏丹让人传达指令称,对败者蔑视者将被处以重刑。这一指令得到了严格的执行。
离去的人们
决意离岛而去的人们携带物品和行李前往商港,繁忙的装船作业使商港呈现出6个月没有见过的热闹景象。因为只是居民就有5 000人已做出决定,哪怕沦为难民也要撤出罗得岛。其中只有少数人已制订好能寻找到落脚处的计划。即便是骑士团,在沦为难民这一点上也完全相同。
要让5 000人和他们的行李上船,至少需要50艘船。但是,踞城而战6个月的罗得岛已没有这么多的船只。没能搭乘上热那亚、威尼斯、马赛商船的人和行李,只好利用土耳其海军提供的船只。土耳其船承诺将把这些人和行李运送到威尼斯属克里特岛。人们自然都希望尽量搭乘西欧的船只或罗得岛人的船只,商港因此混乱。
在军港,尽管性质有所不同,但混乱却同样存在。这并不是因为要装载骑士们的物品。如果为此,就不会花费很多时间。比这更重要的是,既然被允许在保持军人尊严的情况下投降,武器和武具就必须全部带走。但只有大炮,土耳其没有允许他们带走。
但是,骑士团拥有在巴勒斯坦地区活动时收集到的圣人遗物。这些圣人遗物是从不得已放弃巴勒斯坦的时候起,到将根据地设在罗得岛,与骑士团同呼吸共命运的圣物,离开罗得岛之后,在得到现在还不知在何处的下一个根据地之前,这些圣物与骑士团一样,也失去了安居之地。收在一个精美绝伦的银制容器里的圣约翰的右手、耶稣曾被钉在上面的十字架的木片、钉在十字架上之前被戴在头上的耶稣受难荆棘冠的两根木刺、圣女欧斐米的圣髑,以及十分灵验的老圣像,这些都是圣约翰骑士团的珍宝。圣人遗物被安放在了骑士团大团长乘坐的旗舰圣马利亚号的客舱里。
珍宝、武器、军旗以及骑士们的物品装船后,还要让伤员上船。能走的靠着同僚的肩膀,不能走的被人用担架抬着上了船。
所有这一切结束时,已是12月的最后一天。出港定于第二天的1月1日。出港前一天的早晨,骑士团大团长为了进行撤离时的寒暄而访问了苏丹的帐篷。苏莱曼备好了保证全体离岛人员在土耳其帝国内通行安全和自由的通行证,等待大团长的到来。这一天,大团长与苏丹相对而坐的时间超过了上一次。
后来大团长评价苏莱曼时曾指出:
“他才是真正的骑士。”
1523年1月1日,大气令肌肤感到寒冷难耐,但天空却万里无云、一片湛蓝。如同罗得岛脊梁一样的山脉的最高峰也被一层薄雪覆盖。
在军港,骑士们开始登船。在商港,居民当中的第一批已于前一天夜晚登上了总计11艘的船只,并等待出发,这11艘船中也包括飘扬着热那亚、威尼斯、法兰西旗帜的船只。除此之外,决定离开的人将在土耳其船准备就绪后搭乘上去,紧随今天出发的船只。前来送行的人们和被送行的人们在船上和船下相互诉说着难舍难分之情。
在苏莱曼的关照下,军港没有出现土耳其士兵,由于出发的人都是在这座岛上没有亲属的骑士团相关人员,因此送行者寥寥无几。骑士们默默地登上了预备好的船只。安东尼奥一瘸一拐地拖着右脚。他被土耳其士兵的短刀刺到骨头,虽然伤已治好,但还是要拖着腿行走。能用自己双脚行走的骑士今天也穿着圣约翰骑士团的正装。
在军港的停泊处,25艘船整装待发。1艘大型运输船,14艘一根桅杆的小型加莱舰,3艘两根桅杆的大型加莱舰,7艘具备三支桅杆以及四角帆与三角帆两种船帆的战斗用帆船,这是离开罗得岛的骑士团可以使用的船只。对200年来一直拥有这一带海域制海权的圣约翰骑士团海军来说,这一数量只能用“太寒酸”一词来形容。几艘船被用于居民的撤离,还有10艘左右的船要想与以后不知去向何处的船队同行,令人担心的因素实在太多,因此只好将它们留在造船厂。
骑士团大团长和总主教乘坐的圣马利亚号是一艘具有三根桅杆的战斗用帆船,体积明显大于其他6艘。舰长是英吉利骑士威廉·威士顿爵士。这艘领航船驶出了港口。
紧随旗舰,其他船只也一艘接着一艘地离开了停泊处。不知是谁在敲打,罗得岛城墙内所有的教堂同时响起了钟声。
离开停泊处的各艘船都在桅杆上挂起了圣约翰骑士团的旗帜,呈三角形的红底白十字旗在风中高高飘扬。船舷上整齐地排列着同为红底白十字的骑士盾牌,盾牌背后是手持长矛站立着的骑士们。这也是骑士团奔赴战场时的例行做法。防护堤上的风车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以旗舰为排头的船队正要通过守卫军港入口的圣尼古拉要塞前方时,要塞里响起了阵阵炮声。这是苏莱曼下令鸣放的礼炮。骑士们默不作声地盯着渐渐远去的罗得岛,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久久地站立在船上。
这是200年来他们的家园,现在他们即将离开这个玫瑰花盛开的古老岛屿。站在圣马利亚号船尾的军号手为回应钟声和礼炮开始演奏。军号声高高升起,沿着海面传向远方。无论是来到这座岛上还不到一年的新骑士安东尼奥,还是并非骑士的马尔蒂嫩戈,他们都与两眼紧盯着远去的罗得岛的骑士们有着相同的内心感受。
船队的第一站已定为克里特岛西端的哈尼亚港。这是因为克里特岛所属的威尼斯共和国将哈尼亚城区的几座建筑提供出来,用作难民们暂时落脚的地方。病人也被允许收容在当地的医院里。
以后呢?这之后的目的地还没有决定。
但是,在辽阔的土耳其帝国构筑于其属国的院子里,虽小但却凶猛的“基督之蛇的巢穴”终于被铲除了。这是付出巨大牺牲后取得的成果,但对土耳其人来说,即便如此,所获也十分丰厚。从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出发,无论是前往遥远的叙利亚和埃及,还是前往阿拉伯半岛的麦加朝圣,再也不用担心途中会遭遇袭击了。
可是,28岁的胜利者此时还没有察觉,自己在发扬了甚至超越法兰西贵族的骑士精神之后,竟然放过了“蛇群”中毒性尤其强的一条年轻的蛇。
尾声
流浪时代
从圣约翰骑士团成为“难民”开始,骑士团大团长亚当作为一个组织的领袖才真正发挥出其卓越的领导才能。
暂时在克里特岛的哈尼亚落脚的难民中,西欧人陆续回到了各自的祖国,多数罗得岛人逐渐离开哈尼亚,留在克里特其他地区或前往爱琴海的各个岛屿寻求定居地。因此,没有发生类似阿尔巴尼亚落入土耳其统治下时,威尼斯共和国苦于到处寻求难民接受点那样的事态。问题在于圣约翰骑士团被迫寻找愿意接受他们的地方,所谓接受并不是接受骑士个人,而是接受骑士团这一组织本身。
最初,骑士团大团长还希望从西欧各国得到军队,并借此来光复罗得岛。在克里特岛逗留的3个月间,他曾热衷于向罗马派出使节,请求教皇提供帮助。但是,虽然诚实但缺乏政治实力的教皇哈德良六世只能通过召开枢机主教会议才可以做出决议。虽然略有政治力量但不诚实的美第奇枢机主教也是圣约翰骑士团的成员,可他根本不想为现任教皇提供帮助,躲在佛罗伦萨不愿出来,对骑士团大团长派遣的使节也总是做出含糊其词的答复。
4月,圣约翰骑士团转移到西西里岛的墨西拿。克里特岛是威尼斯领地,威尼斯共和国不想让总跟自己的温和路线唱反调,满脑子里只有强硬路线的圣约翰骑士团一直留在威尼斯领地内。
但是,骑士团在墨西拿也没能长久停留。因为西西里岛属于西班牙国王统治下,身为国王臣下的西西里总督对骑士们的根据地要设在西西里岛表示十分为难。骑士团被迫与圣人遗物和军旗一道过起流浪生活,他们去过热那亚,在尼斯逗留过一段时间,还在意大利中部的维泰博停留过。这期间,骑士团大团长亚当亲自走访西欧各国君主,持续呼吁他们为光复罗得岛而结成十字军,但君主们却完全没有这个心思。罗得岛沦陷5年后,1527年,发生了一起大事件,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兼西班牙国王卡洛斯的军队攻占教皇御座所在的罗马,烧杀抢掠。当时的状态令各国根本不可能考虑十字军问题。
醒悟到只能放弃光复罗得岛的骑士团向君主们提出请求,希望他们最起码能在其他地方另给一个根据地。他们请求说,给他们西西里岛的什么地方都行,撒丁岛的一部分,或者科西嘉岛的什么地方也可以,实在不行,厄尔巴岛也可以。可是,这些都没有实现。
“马耳他骑士团”
但是,到了1530年,卡洛斯想起自己的属国当中有三个浮在地中海的岛屿,即马耳他岛及其附属的两座小岛。皇帝也许认为,如果是马耳他岛的话,送给骑士团也无妨。谈判得以成立,条件是一年上贡一只猎鹰作为地租。但是,只要骑士团把马耳他作为领地,就属于西班牙国王的臣下,将有义务攻下北非的的黎波里。
这清楚地表明了卡洛斯打算如何利用圣约翰骑士团。同时也是西班牙国王的卡洛斯曾有野心想把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等北非地区变成自己的领地。而且,让圣约翰骑士团驻守马耳他也可以保护自方的船只免受以那一带为根据地祸害周围地区的海盗的侵害。海盗们得到了缺乏海军力量的土耳其帝国的认可,被允许拥有作为根据地的土地和港口,行使主权,条件是,战时必须加入土耳其海军与其共同作战。
但是,如果将无论如何都属于西地中海的马耳他岛作为根据地,就再也无法声称处于针对异教徒的最前线。罗得岛是真正的最前线,但在马耳他,对手是海盗,只能成为卡洛斯的帝国看门狗。
骑士团大团长也对此心知肚明。但如果拒绝这个提议,就不知在何时何地能得到根据地了。即便存在理由是击退海盗,也是必要的。因为拥有根据地并恢复存在理由是防止骑士团灭亡的唯一途径。
1530年,被赶出罗得岛8年之后,骑士团迁往马耳他定居。
但是,对习惯和熟悉玫瑰花盛开的古老岛屿的骑士们来说,马耳他岛足以让他们彻底失望。
首先,气候十分恶劣。由于全岛都是秃山,冬天的严寒和夏天的酷暑都痛苦难耐。这是一座好像被人忘却的岛,居民只有1万多人,几乎都是文盲,说的是阿拉伯语的方言。这可能是500年前纳入阿拉伯统治之下的历史与距离北非较近的位置所致。在贫穷的居民中,少数上流阶层是统治西西里岛的西班牙裔,他们能说一点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和法语。总而言之,在马耳他岛完全无法期待罗得岛温暖的气候、以绿色为底色的丰富色彩以及到处弥漫的文明的留芳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