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之蛇的巢穴
远古的罗得岛
位于爱琴海的东南,与小亚细亚几乎相连的罗得岛,仿佛是一个从西南朝着东北摆放的橄榄球。整座岛的面积不到1 500平方千米,即使丈量岛上最长的地方也只有80千米,宽度最大的地方只有38千米。岛上虽然有一道像脊骨一样的山脉,但即便是高山也只有一座1 200米高的山峰。在耕地面积方面,罗得岛全无优势可言。
从古代起,这里就作为气候理想之地而远近闻名。在城中,即使最冷的2月,气温也不会低于10摄氏度,哪怕是最热的8月,只要在背阴处就很少会超过25摄氏度。夏天的最高温度也不过是在阳光下达到30摄氏度。虽然11月到次年4月被认为是雨季,但不会有阴雨连绵不断的情况。雨水多是短时强降雨型,倾盆而下,骤然而止。地中海地区的风始终都在变换方向,而只有罗得岛近海十分难得地刮着类似季风一般方向相对固定的风。从春天到夏天,会刮起被称为“米拉斯特尔”的西北风,秋天和冬天不是刮起被称为“西洛克”的东南风,就是刮起被称为“利贝乔”的西南风。炎热季节刮的是凉风,天冷后会刮来暖风,因此罗得岛的气候被誉为“甜美”也理所当然。水资源也因以山脉发源流出的众多溪流而丰富充沛。如果说这个满目郁葱的罗得岛还少点儿什么的话,可以说只缺小麦。但只在需求量大的时候,才会面临小麦短缺的情况。
良港都集中在岛上从北到东的地带。位于岛屿最北端的罗得,以及位于岛屿东侧中央的林多斯从古代开始就被认为是主要港口,尤其是罗得,无论什么时代都是首府。
仿佛是地中海乐园的这个岛屿,肯定不会安坐海上而不被人虎视眈眈地盯上。仅以进入信史时代以后为例,自约公元前1500年来自克里特的移居者在岛屿北部居住下来以来,与爱琴海的其他岛屿所经历的历程基本相同,罗得岛也经历了希腊民族的变迁。
从公元前800年左右开始,只是因为处于对当时的商业航路来说绝好的位置,罗得岛与附近的小亚细西岸的伊奥尼亚城市以弗所、米利都、哈利卡纳索斯并列,作为重要通商基地而尽享繁荣。来自罗得岛的移居者所建设的地中海沿岸移民城市也不在少数。
但是,正因为是浮在海上的岛屿,在与大陆相连的伊奥尼亚各城市在公元前5世纪遭到波斯攻击之际,罗得岛幸免于难,并未归于波斯的统治之下。拥有船队的罗得岛也参加了雅典倡议的反波斯同盟。即使在全希腊分裂为斯巴达派和雅典派的时代,罗得岛也能一边周旋于这两大领袖之间,一边保持独立。只是在亚历山大大帝时代,也许是因为对手的力量压倒性地强大,罗得岛率先选择站在了马其顿一边。
但是,罗得岛最辉煌的时代,可以说是从亚历山大大帝死后开始的。与埃及之间密切的贸易关系为这个东地中海小岛带来了可与埃及的亚历山大里亚和西西里的锡拉库萨相媲美的繁荣。被认为是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横跨罗得港入口处的太阳神巨像也是这个时代建成的。
这个铜制巨像因公元前227年的强烈地震而坍塌。古代世界的七大奇迹是指埃及的金字塔等令人叹为观止、觉得依靠人的力量和技术不可企及的巨大人造物,因此罗得岛也肯定曾具有当时的最高技术水平。
当时的罗得岛人不仅技术高超,而且在艺术方面也精湛卓越。现在存放在卢浮宫美术馆的“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据说就是公元前2世纪的罗得岛人所作,梵蒂冈博物馆的雕像“拉奥孔和儿子们”,据推测也是罗马时代工匠对罗得岛人作品的模仿。现在罗得岛的美术馆也遗留着一些代表古希腊高品位的精美艺术品。这些失散在各地的艺术品让人认识到,在2 000年间,罗得岛艺术对欧洲的影响。
但是,罗得岛的名声,也以尤利乌斯·恺撒等古代罗马帝国的贵族子弟为求学深造而到访的公元元年前后为界限,此后开始逐渐衰落。罗马帝国治下的罗得岛,在公元395年罗马帝国分割为东西两部分之际,归属于东罗马的拜占庭帝国。那之后,罗得岛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很长时间。进入10世纪,意大利海洋城邦商船的往来变得频繁之后,罗得岛也没有摆脱时而成为拜占庭的直辖领地,时而与威尼斯结盟,时而又把港口租借给热那亚的状态。这个小岛不得不随着拜占庭势力的沉浮而飘摇不定。
然后,1310年,罗得岛被圣约翰骑士团征服。到了这个时候,过去曾有过高等文明的罗得岛人,即使面对以当时完全称不上是高等文明之主的法国人为主体的圣约翰骑士团,也没有资格以文明人自居了。
迎来骑士团
将分散在整个罗得岛的居民全部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5万人,但即使被相当于这一人数百分之一的宗教和习俗都迥异的骑士团占领,原住民希腊人也从未揭竿而起。也许有人会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显然,仅凭当时的罗得岛的文明已经没落这一点,是无法解释清楚罗得岛民为何顺从骑士团的。
在15世纪后半叶大国主义兴起以前,也就是成功地有效利用人口数量的社会体制确立之前,即使统治阶级人数屈指可数,但只要确保了统治方式并加以灵活运用的话,就可能进行在以后的时代无法想象的长期统治。
有些群体能够以屈指可数的人数,在从本国紧急调遣援军会用时过长、耗费巨大的偏远地区构建贸易军事基地,并能出乎意料地长期加以维持。这样的群体并不仅限于威尼斯和热那亚这样的海洋民族,塞浦路斯王国、被逐出巴勒斯坦之前的十字军势力亦复如是。这个时代在罗得岛获得根据地的圣约翰骑士团,也只需考虑“统治方式”便可成功维系其领地。
此外,罗得岛的原住民希腊人迎来的统治者也并非满脑子盘算如何盘剥的人,毕竟骑士团本来就财源滚滚。刚刚征服岛屿的时候姑且不谈,一旦在西欧的资产运作所产生的收益切实转来,就完全无须指望当时的罗得岛人为自己创造收入。而且,骑士团在西欧的资产也确实一帆风顺地不断增长。在条顿骑士团远赴波罗的海沿岸地区,圣殿骑士团已经毁灭的如今,融合骑士精神和修道士精神,能与异教徒相对抗的组织,就只剩下圣约翰骑士团一个。虔诚之人的捐赠和遗产转让,均集中于圣约翰骑士团也理所当然,因为毕竟只有圣约翰骑士团至今还停留在东方,坚持与伊斯兰开展游击战。尽管实际上与海盗没有任何不同,但在当时西欧的大多数人看来,这并不是什么严重问题。
总而言之,如果说罗得人必须忍受统治者的话,他们遇到了非常合适的统治者。首先,统治者同为基督教徒而且十分富有。其次,统治者在从事他们必须进行的事业时,绝对需要被统治者。
罗得岛的周边散布着许多小岛。掌控了罗得岛的圣约翰骑士团从这些邻近的弹丸小岛开始,成功地将科斯岛和莱罗斯岛纳入势力范围。而且,他们还成功地将位于小亚细亚西南端,但并非岛屿的哈利卡纳索斯的海港城市变为领地,当时此地早已不用这一古代名称,而被改称为博德鲁姆。还有一个时期,他们甚至占领了小亚细亚的重要城市士麦那,尽管后来被帖木儿帝国重新夺回。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如果想以罗得岛为根据地,袭击在近海航行的伊斯兰船只,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因为在各个岛屿上构筑的要塞起到了监视瞭望的作用,当时还郁郁葱葱的这些岛屿为船只的建造提供了所需的木材。实际上在不到半世纪间建立起来的圣约翰骑士团的势力圈,位于正在不断扩张势力的伊斯兰新兴国家土耳其与伊斯兰既成势力中依然强大的埃及的连线上,而这一位置对骑士团来说再合适不过,但对敌人伊斯兰教徒来说却糟糕透顶。在这之后的150年间,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土耳其在东地中海世界的统治持续扩张,在罗得岛上的圣约翰骑士团也在不断壮大。
使这一趋势成为定局的是1453年拜占庭帝国的灭亡和1517年土耳其对叙利亚和埃及的征服。这两次由土耳其军队取得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胜利,将东地中海变为土耳其帝国的内海,而正因为如此,在这一内海中独树一帜的罗得岛就更令土耳其感到棘手。过去在巴勒斯坦曾是“卡在伊斯兰嗓子眼儿里取不出来的一根刺”的骑士,自转移到罗得岛以来,也一直是土耳其人眼里的“基督之蛇”。罗得岛对伊斯兰教徒来说,就是蛇群盘踞的巢穴。
通过传统的航海术为这些“蛇”,也就是变成海盗的骑士们提供帮助的,是罗得岛原住民希腊人。因为是曾在领地里拥有根基的贵族出身,骑士们在战争方面具有他人望尘莫及的自信,但如果说到掌舵驾船的技能的话,没有航海传统的骑士们也就没有了自信。此外,只要是贵族,就不能与那种类似商人的行为有牵连。因为继承了“蓝色血液”的人,被认为应该专心于对男人来说最高贵的工作,即战斗。
就这样,在圣约翰骑士团统治的罗得岛及其近海的岛屿,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的利害关系奇妙地变得一致。此外,自西欧基督教势力成为统治者以来,西欧的商船在罗得岛的停靠也显著增加,逐渐变为常态。虽然热那亚船最多,但在这个岛上定居的普罗旺斯和加泰罗尼亚商人也有所增加。犹太人居住区的形成也给商业活动带来了活力。罗得岛从古代世界崩溃后的长期低迷之中,开始逐步站立起来并前进,尽管步伐仍然很小。
重启构筑巢穴
被称为巴勒斯坦地区最坚固城堡的克拉克骑士城堡的所有者正是圣约翰骑士团,他们在罗得岛开始构筑的要塞城市也坚如磐石,其坚固程度在这个岛屿曾为其繁荣而引以为豪的古代都没有出现过。
港口也分为军港和商港,两者均得以不断扩建和完善。与城墙为了应对兵器的进步和战术的转换而反复改造、日臻完善的理由相同,港口的建设和完善也没有终点。从失去对巴勒斯坦的控制权时起,罗得岛的圣约翰骑士团就已肩负起在最前线与伊斯兰相对抗的重任。这意味着他们都要进入战时体制。
整个罗得岛随时都处于战时体制,就等于左右这一岛屿去向的骑士团也命中注定地要建立起适于战时体制的组织。从十字军时代起军事色彩已经相当浓厚的圣约翰骑士团,在迁往罗得岛后,朝着进一步加深军事色彩的方向一路迈进。
骑士团按照骑士们的母语,分为各自独立的军团。意大利、英吉利、德意志骑士分别构成一个军团。虽说条顿骑士团已撤到普鲁士盘踞固守,但当时依然存在,因此在德意志军团里南德意志地区的贵族子弟居多。西班牙人虽然起初是一个军团,但不久就变成两个军团,一个由包括葡萄牙出身者在内的以卡斯蒂利亚人为主的西班牙人组成,另一个由包括纳瓦拉和加泰罗尼亚在内的阿拉贡出身者组成。称呼也随之改变,前者被称为卡斯蒂利亚军团,后者被称为西班牙军团或阿拉贡军团。从十字军时代开始提供绝大多数骑士的法兰西,进入罗得岛时代之后,其优势也没有变化,分为三个军团。它们分别是平时只称为法兰西军团的、由法兰西岛大区出身者组成的军团,普罗旺斯军团以及奥弗涅军团。这些军团的成员人数有多有寡,即使是分割后,法兰西人的三个军团和西班牙的两个军团在数量上的优势并没有动摇过。各个军团分别拥有类似总部的骑士馆,法兰西的三座和西班牙的那座骑士馆尤其宽阔雄伟。
这些军团都由可被称为军团长的骑士馆长率领。八个骑士馆长,骑士团大团长和副大团长,加上负责罗得岛宗教事务的枢机主教等人,组成了圣约翰骑士团的最高决策机构,也就是可被称为参谋总部的委员会。由于这一委员会拥有罢免骑士的权力,因此可以说也兼有立法、行政、司法的职责。此外,从骑士团在西欧的资产的运作,到对居住在以罗得岛为核心的周边岛屿和基地的人们的统治,均由这一委员会掌管。
各骑士所属的骑士馆都隶属这个委员会。设在圣约翰骑士团领地内的要塞的指挥官和军船的舰长,均从可以说属于士官阶层的这些骑士当中任命。西欧资产的运作是上了年纪的骑士,即退役骑士的工作。但是,随时都处于战时体制的罗得岛的骑士们因战争而丧命的不在少数,能在年老后回到西欧的寥寥无几。由于处于可以从西欧补充“新兵”的体制下,远在东方的圣约翰骑士团骑士的平均年龄任何时候都相当年轻。
以上这些人都是士官。他们是必须具备有贵族血统这一条件的骑士。由于是宗教骑士团,因此骑士们与修道士一样要发誓恪守清贫、服从、贞洁这三原则。当然,他们被禁止娶妻成家。在以罗得岛为根据地的东方的圣约翰骑士团,骑士的人数为500~600人,即使明知敌人将发动全面进攻,人数也不会大大超出上述范围。
虽然也有身在西欧,一次也没踏上过罗得岛土地的骑士团成员,但他们几乎全都是具有强大实力的王室和大贵族的子弟,大多也是枢机主教等罗马天主教的高层神职人员。比如美第奇家族出身、当时的教皇利奥十世的表弟,后来也成为教皇的朱利奥·德·美第奇枢机主教,也是未曾与伊斯兰教徒战斗过的圣约翰骑士团的骑士。
在这些骑士的下面,有属于下级士官阶层的骑士们的侍从和罗得岛原住民船员,以及在医院工作的医师。这些人当然没有继承贵族血统的必要,而且也不用与骑士们一样起誓。骑士们也有义务一周在医院服务一次,但在当时的贵族当中几乎没有人会立志学习医术,即便在身为天主教宗教团体的圣约翰骑士团,专职的医师也多是犹太人。
骑士团的通用语言虽然是当时欧洲的通用语言拉丁语,但会议上使用的却是法语和意大利语。由于法兰西出身者人数居多,使用法语就理所当然,使用意大利语则是因为负责为骑士团供给物资和运输的主要是意大利商人,此外,在战时体制下负责不断建造城寨和维修工程的技术人员当中,意大利人占绝对多数。当然,在各个骑士馆里,骑士们都分别说着自己的母语。
医院
正如有医院骑士团的俗称,医疗事业是圣约翰骑士团的招牌。在罗得岛齐整修筑的医院也是仅次于骑士团大团长城堡的雄伟建筑,运营医院的最高负责人不是来自法兰西就是来自普罗旺斯或奥弗涅的骑士馆长,也就是传统上由法兰西人兼任。顺便一提,英吉利骑士馆长兼任骑兵队的最高负责人,意大利骑士馆长兼任舰队的最高负责人,这些都是成规。
阿马尔菲的商人们当初在耶路撒冷建设医院的目的是为到访圣地的朝圣者提供治疗服务,进入十字军时代以后,又加上了另一个目的,即为那些在保卫圣地免遭异教徒侵害的战斗中负伤的战士疗伤,转移到罗得岛以后,尽管原本使这两个目的形成的环境因素都有很大的变化,但也依然持续了下来。
13世纪末西欧基督教势力完全失去巴勒斯坦以来,有一段时间朝圣也曾中断,但不久之后,威尼斯等西欧各国开始策划以朝圣为目的的集体旅行。伊斯兰教徒一方面达到了把基督教徒驱赶到地中海这一目的,另一方面也无法对朝圣者在圣地花的钱无动于衷,双方就此达成了妥协。往返于西欧与巴勒斯坦之间的朝圣船可以安全地将病人就近卸下,且距离巴勒斯坦较近的地点,便是罗得岛。
1489年塞浦路斯岛被威尼斯共和国吞并,此后西欧的船只也必定会在塞浦路斯停靠,但在此前的150年间,罗得岛上的医院对西欧人来说,一直是一个在偏远之地病倒时,能够接受最安全、最高水平医疗的机构。朝圣者当中,包括王公在内,在社会上具有显赫地位的人不在少数,因此对罗得岛的医院及其经营者圣约翰骑士团来说,悉心提高医疗质量和医院环境的舒适度,也是一种足以收回成本的投资。处于伊斯兰教徒统治下的耶路撒冷,虽然被允许设置修道院,但只能用于朝圣者的住宿,难以兼具治病救人的功能。
而且,虽然保卫圣地的意义已经失去,但如果基于保卫基督教徒免受异教徒暴力这一意义的话,骑士团第二信条——为被异教徒伤害的基督教徒疗伤完全保留了下来。
圣约翰骑士团的船只看到伊斯兰的船只就会予以攻击,但目的并不只是杀死或俘虏船员、击沉或没收船只、抢夺船上货物。土耳其的船只使用基督教徒奴隶充当划桨手的情况较为常见,因此骑士团也就有了将这些人从枷锁中解放出来的大义名分。为实现这一大义而倒在疆场的战士,对宗教骑士团圣约翰骑士团来说,就是保卫基督教徒免受异教徒伤害的战士。再说,骑士团的骑士们也有接受充分医疗的权利。
基于这些理由,罗得岛的骑士团医院不仅建筑外观壮丽雄伟,而且用当时的医疗水平来衡量,医疗品质也出类拔萃。据说其水平之高,甚至达到了能与其比肩的只有威尼斯本国医院的程度。
专属的医师团队由两名内科医师、四名外科医师组成,护士由每周必须前往医院义务工作一天的骑士们承担。顶棚高大、空间宽敞的大房间里摆放着大量单人床,最多可以容纳一百人。每张床的周围都可以挂上布帘。患者的随身用品,以及朝圣者携带的大量行李,用不着塞到床下或堆放在床边,因为沿着大房间一边的墙壁,有一大排能用作仓库的小房间。此外,医院还有为患者服务的食堂。每天早晨,在大房间中央的小小礼拜堂,会为患者们举行弥撒。医院另外还有七个单人病房。
无论患者的贫富,治疗一律免费,住在单间也不用交房费。餐饮也全部平等且免费,套餐包括白面包、葡萄酒、肉类、煮蔬菜,就当时的水平而言可谓相当豪华,而且就餐时还可以使用麻织桌布和银制餐具。这些都是过世骑士的遗物,因此桌布和餐具都装饰着西欧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的徽章。此外,二楼还有一个与病房连通的,虽然不大但却可以在南国浓郁的绿荫下享受散步乐趣的庭院。如此,医院因兴旺而必须时常扩建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医院内部严禁赌博,甚至禁止大声喧哗。虽然允许探视,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会给其他患者带来困扰的探视者。朝圣途中病倒在遥远东方岛屿上的人一般没有能立即赶来看望的亲属,因在战斗中负伤而躺在病床上的骑士,也同样没有家人探视。
“基督之蛇”
作为招牌的医院就这样一帆风顺地经营下去,而另一个本行海盗业,也毫不逊色地一路兴旺发达。
这是由于随着东地中海西欧势力的衰退,取而代之的土耳其势力不断延伸,罗得岛近海越来越成为东西交流的“主要街道”。从土耳其帝国主要港口君士坦丁堡或加里波利启航的船只,如果想前往叙利亚或埃及的话,无论如何都必须经过罗得岛近海。由于距离也较近,从航海方面的各种理由来看,这是最自然的选择。而且,土耳其人既不是贸易民族也不是海洋民族,因此希望尽量一直沿着海岸航行。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把航海交给土耳其统治下的希腊水手,而希腊人又是只习惯于特定海域的民族,在这一海域随时都要能看到爱琴海岛屿的身影。他们无法像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那样,即使在什么陆地也看不见的海域也能沉着地航海。因此,从土耳其的港口出发后,他们会尽量沿着已成为土耳其领土的小亚细亚海岸南下,行驶到爱琴海尽头,就只好进入地中海。但是,在那里却有罗得岛顽强地守卫着。
而且,罗得岛近海属于在地中海较为罕见的季风海域,每个季节都会刮起方向一定的海风,因此大气清澈、天空晴朗的时间较长,航行视野绝好。此外,由于处在爱琴海的延长线上,海水深度也较浅,少量的风也会轻易掀起海浪。海潮也有从南朝北流动的部分,时速为0.5海里到2海里。这些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恶劣条件,但只要土耳其船不是海盗船,其航海能力还是逊色于西欧船只的。与此相反,掌控骑士团船只的,是从孩提时代就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的罗得岛人。
在战术转换为从船上相互炮击的特拉法尔加海战以前,提起海盗,就意味着接近并登上敌船,在船上展开白刃战的海战。只要接近敌船,剩下的就与地面战没有多大差异。只有与敌人的战斗,方可显示出流淌着“蓝色血液”的圣约翰骑士团骑士们的存在理由。罗得岛人巧妙娴熟的驾船技术与骑士们的勇猛果敢相辅相成,土耳其船闻风丧胆也理所当然。而且,越是随时被迫面临战斗的战士就越是强悍。在这一点上,圣约翰骑士团也保持住了作为战斗集团的理想状态。
圣约翰骑士团的海军力量无论是量还是质,都不能与威尼斯共和国相匹敌。在量的方面,也不及非海洋民族的土耳其和西班牙。但是,他们没有扩展战场的必要。只要把守好岛屿的近海,猎物就会自己送上门来。此外,旨在充分利用这一海域的要塞和基地,已选择战略要冲建设而成。船只也能在当天返回港口,因此与远航的船只不同,无须装载多余之物,反而能搭乘更多的战斗人员。船只的大小只有威尼斯的三桅大型加莱舰的一半左右,但桅杆数量却相同。只考虑到用于罗得岛近海的战斗而建造的这种快速加莱舰,是圣约翰骑士团海军的主力,可以轻易驶出4.5海里到7海里的时速。
还有一点,圣约翰骑士团的军船也不同于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加莱舰。意大利的海洋城邦一般不在船上搭载大量专门参加战斗的士兵,为了让划桨手在接近敌船后也作为战斗人员发挥作用,他们使用了并非奴隶的自由民,与此相反,骑士团的划桨手大多是被俘后沦为奴隶的伊斯兰教徒。因此,骑士团的船只不能像意大利船那样让划桨手坐在上层甲板。他们在甲板的下面增设了顶棚较低的一层,把划桨手拴在这里排列的木制枷锁上,让他们划动船桨。这是为了避免在接近敌船时,从背后遭到同为伊斯兰教徒的划桨手们的威胁。在这一点上,骑士团船与使用枷锁将基督教徒奴隶拴在一起,让他们划桨的土耳其船相同。
通过各个岛屿上的要塞逐一升起狼烟传递的信号传到罗得岛时,4艘一组的船队便会立刻出发。一艘船上一般有100名桨手,20名水手,50名骑士。
首先,两艘船快速从靠近的敌船旁边驶过,绕到猎物背后。接着,其余的两艘堵在敌船的正面。这样形成夹击后,尽可能地让己方船只接近敌船。当敌船和己方船只的船桨咬在一起时,就向敌船投掷“希腊火”。
当然,土耳其船也不会仅只一艘游荡而来,基本上都是四五艘组成一个船队,有时也有近10艘结队而行。圣约翰骑士团方面也根据瞭望哨传来的情报,增加或减少派遣的船只数量。根据不同情况,既有己方两艘对敌方一艘的时候,也有一艘对一艘的对决。即使这样,驾船技术和战斗能力均十分出色的骑士团船只也足以让土耳其船闻风丧胆。飘扬在桅杆顶端的红底白十字旗在伊斯兰教徒的眼里,简直就像是恶魔的宣示。
通称为“希腊火”的火器,据说是拜占庭人的发明,巴勒斯坦时代的十字军也对其进行过广泛应用。它由硝酸钾、硫黄、铵盐、树脂等混合制成,但混合的比例是机密,即使现代也不得还原。
“希腊火”的使用方法也多种多样。有将其装进铜制的长筒,点火后对准敌人,如同现代的火焰喷射器那样的用法;也有放在陶制圆坛里向敌人投掷过去,类似手榴弹的用法;除此之外,还有装入同样的陶制坛子之中,通过导火索将其点燃,然后投掷过去的炸弹式使用方法。拜占庭人似乎还有从装在船头的动物形装饰口向敌方喷火的用法。圣约翰骑士团的船只没有采纳这一用法。这可能因为一旦风向不对,自己的船只就面临被火焰吞噬的危险。
无论是哪种使用方法,只要将这一“希腊火”投在敌方船只上,当时的木制船只的甲板、桅杆、船帆就都会立刻被火焰吞没。骑士团用这一方法让敌人陷入混乱,然后让身披钢铁盔甲的骑士们冲入敌阵。尽管其战马早已被剥夺,但这一战术对中世纪骑士们的战斗精神来说,似乎再合适不过。
虽然圣约翰骑士团一次也没有装备过大舰队,但他们通过小舰队进行的彻底的游击战术,切实地取得了战果。土耳其船只被烧,船员不是被杀就是被俘,船客全部被扣为人质,而且如果想获得自由就必须用巨额赎金来交换。船上的货物也被抢夺一空。如果土耳其船想避免这一命运,就只好依靠大舰队的护航。但是,并非海运国家的土耳其实际上没有足够能力为每一支在“主要街道”上航行的船队配备大舰队。而且,使圣约翰骑士团的这一海盗行为正当化的是攻击异教徒,以及解放被套在异教徒枷锁中的基督教徒这两件事情。
但是,由于他们对伊斯兰教的憎恨过于矢志不渝,因此与原本应该志同道合的基督教徒的关系,有时会变得十分不妙,尤其是与由于身为贸易国家而只好采取现实路线的威尼斯共和国之间的关系。
有一年,发生了一起事件,正在北非沿岸航行的威尼斯船只遭到了有时也去远征的骑士团船只的袭击,不仅被拖到罗得岛,作为船客搭乘在船上的10名阿拉伯人还被当作奴隶贩卖。这是在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导致拜占庭帝国灭亡之前,土耳其与威尼斯尚未陷入对立关系的时代所发生的事情。得知此事的威尼斯政府指出,无论信仰如何,保证乘客安全是让人们乘船一方的义务,因此紧急命令驻扎在克里特岛的威尼斯舰队出动。挤满罗得岛港入口的威尼斯军船将炮口对准了港口城墙,并质问骑士团是交还阿拉伯人还是开始交战。威尼斯船与乘客一道得以归还。
但是,到了15世纪后半叶,威尼斯共和国也迫不得已与土耳其进行过两次战争,在其间的和平时期,圣约翰骑士团也公然袭击威尼斯商船。因为在骑士团看来,与异教徒缔结协约的基督教徒是比异教徒更可恨的存在。可是,正因为彻底坚持了这一做法,圣约翰骑士团在失去巴勒斯坦以后,也能继续具有作为宗教骑士团的存在理由。而且,不仅是精神方面的理由,也由于这样做有助于接受土地和财产的捐赠,因此他们形成了适应自身发展的生存方式。
威尼斯共和国依靠贸易生存,圣约翰骑士团却没有开展贸易的必要。通过舍弃依靠贸易的生存方式,他们生存了下来。
这样一来,热那亚衰退之后,威尼斯和骑士团就成为在东地中海与土耳其相对抗的两大势力,而两者的关系也变得不再单纯。
威尼斯的豪门贵族家庭中,没有一个人参加圣约翰骑士团。这也是因为骑士团一方不承认以做买卖为根基的所谓“贵族”身体里流淌着“蓝色血液”,但同为城市贵族的美第奇家族却有人参加,热那亚人也有很多。威尼斯政府也不允许国民加入圣约翰骑士团。
但是,对选择像威尼斯共和国那样的生存方式的国家来说,没有比把某一势力作为敌人更愚蠢的行为了。威尼斯经常在形势允许的时期公然地,在形势不允许的时期背地里满足着圣约翰骑士团的要求。但是,骑士团一方却在其愿望背地里得到满足的时候,几乎没有察觉。欺骗敌人首先必须欺骗己方的高超技巧,似乎不是中世纪继承“蓝色血液”的人所应具有的。
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
对于据守在罗得岛的骑士团,不断扩充势力的新兴国家土耳其并非对其束手无策、置之不理。苏丹穆罕默德二世一直热衷于称霸地中海世界,以至于在1453年将拜占庭帝国推向灭亡,把首都迁至君士坦丁堡,宣布取代拜占庭帝国。1480年,他为征服罗得岛而派出10万大军。圣约翰骑士团在大团长皮埃尔·德·欧比松的指挥下选择战斗到底,经受住了长达3个月的攻防战的考验。由于苏丹没有亲临督战,将军们的战术出现了破绽,加上瘟疫袭击了土耳其军,600名防卫军才幸而得救。
这一战在土耳其看来并非有多大不光彩,也没有导致士气衰退,对圣约翰骑士团来说,却是相当于必须追溯到300年前巴勒斯坦时代的极具价值的胜利。他们面对连拜占庭帝国和海洋女王威尼斯也无法战胜的土耳其,成功地将其击退。西欧各国仿佛是重新认识到罗得岛骑士的存在一样,庆祝了这一对基督教世界来说令人称快的壮举。德·欧比松甚至获得了历代骑士团大团长都没能如愿得到的枢机主教地位。在西欧,捐款和志愿骑士的激增更是自不待言。
但是,难以想象土耳其会就此收手。这之后的40年间,骑士团一直专心于增强防卫能力。其中,从1513年到1521年担任骑士团大团长的意大利人法布里齐奥·德尔·卡莱特,在君士坦丁堡陷落后,为了防备已成为攻城武器主力的大炮,在彻底改变城墙建筑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正因为出身于当时的技术先进国意大利,他对只凭武勇决一胜负的时代业已结束一事颇为理解。
圣约翰骑士团之所以能够享受40年相对平稳的时期,只不过是因为土耳其在此期间没有认真地把注意力放在罗得岛上而已。
这是因为在穆罕默德二世的儿子巴耶济德时代,他不得不专心于巩固父亲所向披靡征服而得的巨大版图,穆罕默德的孙子塞利姆实现了土耳其民族的夙愿,即对叙利亚、阿拉伯、埃及的征服。1517年完成的这一大征服并将麦加纳入版图的土耳其,在精神方面也成为伊斯兰世界的盟主。对实现了地中海完全内海化的他们来说,进攻眼中钉肉中刺罗得岛的时机终于到来。
浮现在这一“内海”的基督教徒要塞有两个,即塞浦路斯和克里特岛,这两个岛屿由海军力量依然强大的威尼斯共和国掌控。另一个要塞罗得岛在大国土耳其看来,是一个只由一小撮男人把守的岛屿。而且,与不做海盗的威尼斯不同,征服罗得岛也可以说是打击海盗行为。而且,由于对手是高举十字架冲上前来的僧兵,因此伊斯兰的正义百分之百能够行得通。1520年,成为土耳其苏丹的苏莱曼终于下定决心要征服罗得岛。
对已经感觉到必须与在西面崛起的哈布斯堡王朝相对抗的年轻苏丹来说,“基督之蛇的巢穴”已是不能再允许其存在的东西。即位一年后就远征匈牙利,并成功征服了贝尔格莱德的苏莱曼一世的目光,朝向了罗得岛。
苏丹苏莱曼一世
如果就从无做到大这层意义来说,准确而言,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并不是开创者。但就导致拜占庭帝国灭亡,给土耳其民族指明今后的方向这一意义来说,还是应该认为他是第一代。而且,由于在巴耶济德、塞利姆之后才是苏莱曼苏丹,因此后来被尊称为大帝的苏丹苏莱曼,严格地说也不是第三代。但苏莱曼在所有意义上,都是一位具有第三代要素的苏丹。
曾祖父穆罕默德二世19岁即位时,为了防患于未然,阻止夺嫡之争,开创了杀害弟弟的先例,由于祖父巴耶济德在这方面的疏忽,弟弟之一杰姆发动了叛乱。虽然叛乱得以镇压,但巴耶济德尝到了杰姆潜逃到罗得岛的痛苦滋味。
圣约翰骑士团大团长考虑到将这个自己送上门来的贵重人质放在罗得岛,也会给土耳其进行攻击的借口,于是将他送到了自己的祖国法兰西。后来,教皇迪波吉亚(亚历山大六世)接受了法兰西国王的“转让”,因为他认为杰姆可以作为防止土耳其进攻的盾牌。就这样,土耳其的王子在罗马过着优雅的人质生活,但在身处君士坦丁堡的哥哥巴耶济德看来,当然最好是让他消失。苏丹给罗马教皇发出了这样的信函:
“土耳其帝国的苏丹想到弟弟沦为人质,处境可怜,连日来一直烦恼悲伤,并认为想方设法解救不幸的弟弟应合骨肉之情,并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就是让杰姆从世上所有的痛苦中得到解脱,将他送往其灵魂可能更能得到平安的黄泉。
“如果教皇您能这样做,我将给您支付30万达克特的谢礼。”
由于教皇迪波吉亚以花钱如流水而闻名,因此这笔逼近美第奇家全部财产的巨额报酬一定充满了魅力,令其十分渴望。但他也是一个罕见的富有政治考量的人,深知人质越放就越有价值。土耳其的流亡王子避免了被投放“迪波吉亚之毒”的命运。只是,在数年之后,他被侵入意大利的法兰西国王强制要求随行,在前往那不勒斯途中因罹患疟疾而丧命。
也许下一代苏丹塞利姆认为再也不能重复这一丑闻,即位之后不久就指使人将两个弟弟和他们妻儿共十七人杀害。但是,他的儿子苏莱曼因为只有姐妹,男丁仅一人,因此避免了要坐在沾满鲜血的御座上的命运。
也许是反映了这些情况,25岁即位的苏莱曼从即位之初就希望获得“立法者”和“秩序支配者”的名声,而且还喜欢自己时常对此进行宣示。虽然决意要征服罗得岛,但不宣而战却不是他的性格。1521年,他给接替死去的法布里齐奥·德尔·卡莱特,刚刚就任骑士团大团长的菲利普·德·利尔·亚当写了一封亲笔信。
与西边哈布斯堡家族的卡洛斯相比,苏莱曼在教养方面的确出类拔萃,他用漂亮的拉丁文写就了一封信。信里列举了这一年,即1521年之内土耳其军取得的胜利,并陈述他们征服了这些得到充分防守的美丽城市,杀了众多居民,让所有幸存者沦为奴隶,最后还写道,希望圣约翰骑士团的大团长也鉴于长年近邻的关系,庆祝我的胜利。
当然,骑士团大团长懂得这一优雅的信函背后的用意,但他也是流淌着“蓝色血液”之身,因此回信列举了骑士团一方以伊斯兰教徒为对手取得的战绩,并希望苏丹一道庆祝。
苏莱曼又一次寄来亲笔信。但是,这次措辞却十分直率。
“特命令足下立即交出岛屿……我将赐予足下与手下骑士们带着骑士团的贵重物品,一起离开岛屿的权利。”
这之后苏丹又写道,如果圣约翰骑士团希望留在罗得岛的话,也可以得到允许,只是必须作为苏丹的臣下。57岁的骑士团大团长对此连回信都没有写。
宣战信号就此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