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师马尔蒂嫩戈
在意大利骑士馆起居的安东尼奥·德尔·卡莱特,开始了与在热那亚附近的修道院时完全不同的生活。
作为骑士加入圣约翰骑士团的人,一般要先过上长达三年的修道院生活。惯例规定,在作为基督的战士开始活动之前,必须先作为基督的仆人,度过为神奉献的俭朴而平安的数年。安东尼奥之所以一年就结束了这种生活,是因为被急于增强兵力的罗得岛征召。
但是,安东尼奥到达罗得岛后,本应等待他的新骑士必须经历的常规训练也因骑士团大团长亲自下达的命令而延期。
常规训练就是乘船参加对伊斯兰船只的攻击行动。不是演练,而是立即让他们面临实战,可即便是从年幼时就习惯于武斗的“蓝色血液”之主,也很少有人经历过在船上的战斗。但是,在罗得岛,“海盗”就是他们的工作。
尽管如此,安东尼奥接到的命令竟然是当翻译。他被命令在同船而来的那个威尼斯人与大团长等骑士团高层之间承担沟通工作。大团长和使用各语种的骑士馆长并非不懂意大利语,而且那个威尼斯人也多少懂一些法语和德语,只不过他说的意大利语不是威尼斯官方语言,而是该国威尼托地区的方言,因此其他国家的人很难听懂。
而且,骑士团大团长似乎希望能准确理解这人语言中的任何微妙用意。因生长在离法兰西边境较近的利古里亚,所以可以灵活使用法语的意大利人安东尼奥于是被召来担任翻译。
正如骑士团大团长说的“一个词也不想漏掉”,在安东尼奥看来,虽然这位客人并非“蓝色血液”之主,也不是骑士,但可能比10个骑士,不,比100个骑士的到来,都更让人盼望。出生于威尼斯共和国的属地、意大利北部贝加莫的这个人,是专攻筑城的工程师。
他的名字是加百列·塔迪诺。由于出生于贝加莫郊外的马尔蒂嫩戈,据说在建筑工程师的世界只被称为马尔蒂嫩戈的情况较多。年龄在45岁出头,不是贵族。个子虽小,但体格健壮。
据说他二十几岁时曾在威尼斯共和国陆军担任技术军官。在因为与所有国家为敌进行交战,而使威尼斯陷入困境的1509年的“康布雷同盟战争”中,他参加了被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军队包围的帕多瓦的防卫战。三年后,他又担任转为攻势的威尼斯军的先锋,参加了对布雷西亚的进攻。这时候马尔蒂嫩戈负伤成为俘虏,但一年后因交换俘虏而获得释放,威尼斯政府将他任命为拥有步兵部队指挥权的特别职务上校。特别职务的内容当然是城堡建设。他又以特别职务上校的身份在意大利北部参加了三年战斗。
到了1516年,威尼斯元老院决定,把这位特别职务上校派往威尼斯在爱琴海的最大基地克里特岛建设要塞。自那以后的5年里,马尔蒂嫩戈一直专心于格拉布扎、卡内亚、苏达、雷西姆农、坎迪亚、史宾纳隆加等地城堡的建设和强化,这些名副其实的连一只蚂蚁也无缝得入的坚固城堡沿着北岸,将由西到东一线防守得严严实实。
在克里特岛的工作即将迎来第6年的某一天,一个法兰西人秘密地访问了他在克里特首府坎迪亚的家。这个还十分年轻的男子自称名叫拉·瓦莱特,他说自己是圣约翰骑士团的骑士,从罗得岛来。接着,他对威尼斯的筑城工程师说起让其不禁大惊失色的话来。
拉·瓦莱特捎来了骑士团大团长希望聘请马尔蒂嫩戈担任罗得岛城塞技术总监的口信。但他并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何止如此,他还告诉对方土耳其军的来袭可能将无法回避,一旦战斗打响,防卫一方大概将不可避免地要艰苦应战。而且,关于圣约翰骑士团对异教徒取得的种种辉煌战绩等,他也只字未提。他只是用平淡的口吻非常明快地表示,罗得岛需要优秀的筑城工程师。但正是因为如此,他点燃了威尼斯工程师作为一名技术人员的灵魂之火。
长期身处对土耳其最前线基地克里特岛的马尔蒂嫩戈深知,土耳其苏丹试图彻底扫除圣约翰骑士团的决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而且,他服务的威尼斯共和国早早就表明了既不偏袒土耳其也不偏袒骑士团的中立立场。实际上,克里特总督根据本国政府的指令,拒绝了来自圣约翰骑士团的在克里特岛招募佣兵和购买军粮的要求。虽然身份是工程师,但马尔蒂嫩戈毕竟也是威尼斯军队的一员,而且还担任上校,因此如果接受骑士团的聘请,就相当于违反国家的方针。最优先考虑共和国利益的威尼斯,也以绝对不允许本国国民损害国家利益而为人所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即便向总督提出申请,也不会得到允许。尽管如此,并没有明确的指令说拥有威尼斯国籍的筑城工程师不得与圣约翰骑士团合作。但是,罗得岛防卫战已无法避免,而其防守在技术方面将交由自己负责,此事不可能不刺激到马尔蒂嫩戈的职业灵魂,让他一时感到技痒。
威尼斯的工程师有一个独特的地方,即无论是筑城工程师或造船工程师,他们的工作并非在设计和建造完成的阶段就已经结束。造船工程师还要登上开赴海战的船只,对航行中和战斗前后的修理和维护负全责。筑城工程师也一样,攻防战期间更需要他们的技术的情况屡屡发生。时常会出现一个工程师随机应变地处置,甚至能左右战局的情况。
罗得岛的城塞并非马尔蒂嫩戈设计。但3年前被骑士团聘请,负责大规模改建工程的工程师与马尔蒂嫩戈一样,也是威尼斯工程师,即维琴察出生的斯科拉。因斯科拉而彻底改变的罗得岛的城塞,在当时的地中海地区因无与伦比的坚固而享有盛誉。城堡今后将交由自己负责。这一想法甚至让已经步入壮年的马尔蒂嫩戈的内心也不得不被甜美而苦涩的热情打动。
年轻骑士独特的劝诱似乎终于获得成功。工程师说,那就只好当逃兵了,意思是要离开现在负责的工作。拉·瓦莱特就像事先已经料想到会发生此事一样点点头说:
“我来安排船只停在卡内亚近海。您必须自己搞到一条小船。”
马尔蒂嫩戈回答说可以借考察格拉布扎城堡的名目,乘船驶出卡内亚港。他们决定将马尔蒂嫩戈的两个助手也带走,这样对隐瞒逃脱以及在罗得岛的工作都有好处。
逃脱付诸实施是在大约两个月过后。这两个月间,马尔蒂嫩戈一想到逃亡可能被发现,以及即使成功,但在事后暴露之际,威尼斯政府将给予可怕的惩罚,就坐立不安、夜不能寐。
接上他和两名助手的船正是安东尼奥搭乘的那艘热那亚船。即使知道已经脱离危险,马尔蒂嫩戈也身心疲惫,以至于在船上整整两天卧床不起。
但是,有一个情况工程师全然不知。他和两名助手被接到热那亚船上之后不久,一名传令官从卡内亚的城堡驱马疾行,一路向东报信,在坎迪亚接到此信的克里特总督下达命令,让一艘快船带着紧急报告赶往威尼斯本土。
采用绝密形式的这一报告被送达威尼斯共和国的谍报机构十人委员会的委员长手中,这一委员会也是秘密决定最重要事项的机构。文件这样写道:
“特此报告,技官加百列·塔迪诺·迪·马尔蒂嫩戈已成功安全逃亡。”
深谋远虑
这正是威尼斯的高明之处。
威尼斯共和国是一个通过与他国开展贸易而生存的国家。如果所有国家都采取与威尼斯相同的经济体制,国际关系就应该只循经济规则而动。但现实很难如此。领土型国家陷入困境时也可以自给自足,因此无法理解需要与他者共生的威尼斯式生存方式。他们会断定,那种认为即使信仰有别也不会给经济关系带来任何障碍的想法,是满脑子只想着赚钱、没有节操的民族才有的。但另一方面,伊斯兰方面毫不掩饰对基督教国家的侵略意图却是现实,因此对威尼斯式生存方式进行谴责的一方也有一定的道理。
此外,16世纪初期也是西欧的主导权从威尼斯式意大利城邦国家决定性地逐渐向法兰西和西班牙等领土型大国转移的时代。在此国际环境下,威尼斯这样的国家要想生存下去的话,就不能对任何事情缺乏慎重考虑。这就是贸易依赖型国家的宿命,对此类国家来说,外交考量关系到国家的存亡。
1453年爆发君士坦丁堡攻防战时,君士坦丁堡的威尼斯居留区接受皇帝的请求,站在了拜占庭帝国一方,高举国旗公然对土耳其进行了抗击。但是,拜占庭帝国灭亡之后不久,土耳其成为君士坦丁堡的新主人,而威尼斯继续在君士坦丁堡设立了威尼斯居留区。他们还派遣了希望能维持两国贸易关系的特使,甚至还让特使声称,参加攻防战的威尼斯市民都是以个人身份参战的,作为国家对此深感遗憾。
但是,在参加攻防战的威尼斯人当中,谁都确信他们的死不会全无价值。实际上,他们的牺牲的确不是徒劳无功的。君士坦丁堡沦陷后,具有千年辉煌历史的东罗马帝国宣告灭亡。取而代之的是土耳其帝国,地中海实际上的势力版图一举变得有利于伊斯兰文明,已不是预想,而是现实。但是,在那场战斗中,高举国旗抵抗的西欧人,只有威尼斯人。威尼斯共和国一方面把这一事实运用在针对以罗马教皇为首的西欧各国的策略上,同时也在恢复与异教徒国家土耳其之间的贸易关系方面投入了全力。如果君士坦丁堡的威尼斯居留区像热那亚居留区那样,始终坚持不明不白的态度,就完全不可能像这样走钢丝。事实证明,后来热那亚在恢复与土耳其的经济关系方面,完全落在了威尼斯后面。
伊斯兰使基督教徒的帝国灭亡这一事实,对西欧的基督教徒来说,也是一件令人遗恨万千的大事。对于在鲜血尚未擦干时,就与导致流血的对手握手言和的威尼斯,西欧可能不会轻易饶恕。在西欧基督教国家纷纷谴责的巨大声浪中,威尼斯肯定没能摆脱孤立。对威尼斯这样的国家来说,孤立是绝对不该有的奢侈,因为孤立意味着经济关系的断绝。威尼斯之所以能避免断绝,是因为在君士坦丁堡攻防战中流淌的鲜血当中,也有威尼斯人的一份。
驻扎在克里特岛的一名工程师的“逃亡”也不过是威尼斯共和国外交考量的产物而已。
既然已宣布保持中立,这种时候当然最好不要采取刺激东方“他者”土耳其的行为。但是,土耳其的攻击目标是罗马天主教会直属圣约翰骑士团的根据地罗得岛。如果以处于中立立场为由对此弃之不顾的话,将会刺激以教皇为首的西欧各国。
在克里特采购粮食和招募士兵,威尼斯都没有允许。因为这种事情是非常引人注目的行为,想欺瞒过土耳其是不可能的。但是,隶属威尼斯军的一名工程师以自己的意愿脱离军队,参加罗得岛攻防战则无关紧要,因为可以对土耳其方面解释说他是自行逃亡的,而对西欧则可以辩称威尼斯是以这种形式秘密参战的。
攻防战之际绝对需要筑城技术专家,当时要论这方面的技术,威尼斯是西欧名列第一的先进国家。马尔蒂嫩戈在东地中海威尼斯最大基地克里特的技官当中是级别最高的,即使与数艘满载粮食和士兵的船相比,他也是毫不逊色的“援军”。
我们也可以认为,圣约翰骑士团的骑士拉·瓦莱特访问克里特一事本身,可能就是沿着威尼斯巧妙设计的路线而为的。只要是威尼斯,就有可能干出此类事情,但却没有能够证实这一点的史料。
但是,马尔蒂嫩戈本人是以冒死的决心逃脱出来的,而且长年因背叛祖国的悔恨而痛心疾首。他也许亦是认为要想欺骗敌人首先就必须欺骗自己人的威尼斯式外交的“牺牲品”之一。
“骑士伯父大人”
虽然没有贵族血统就几乎不被当作人看是骑士团的传统,但骑士团对待威尼斯工程师的殷勤和诚恳,却完全背叛了这一潜规则。
骑士团大团长利尔·亚当和各骑士馆长只字也不想漏掉地倾听着马尔蒂嫩戈说出的每一句话,甚至为此弯下贵族气质十足的修长身躯。而且,工程师也用那种对自己的技能充满自信的人所特有的简洁明了的词语,说出准确的观察结果和分析意见。安东尼奥的工作就是将这些话翻译成法语。
骑士团将这项工作交给安东尼奥,并不只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懂得威尼托方言和法语两种语言,这也出于一种温情,想让已故战友、上一任骑士团大团长法布里齐奥·德尔·卡莱特的年轻侄子了解其伯父未竟事业之伟大。
实际上,一开始考察城墙,安东尼奥的内心就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了仅凭“骑士伯父大人”这一称呼便在卡莱特家尽人皆知的伯父的存在。
安东尼奥只在10岁时见过“骑士伯父大人”。教皇儒略二世召集的拉特朗大公会议的警卫工作由圣约翰骑士团负责,当时担任骑士首领的就是法布里齐奥。这一大公会议结束后,虽然只有几天,但伯父曾在菲纳莱的城堡里逗留,他就是那时候见到伯父的。
不过,当时的伯父法布里齐奥几乎看不出有将领风度,言行举止也非常儒雅,简直像一名学者,这让10岁的安东尼奥大失所望。虽然被问起时,伯父也会讲述与伊斯兰教徒进行白刃战的情况,但这也似乎是在讲别人的事情,期待故事能令人捏一把汗、动人魂魄的人们,肯定会大失所望。
但是,身为侯爵的父亲让“骑士伯父大人”见自己的三个孩子时,已决定长子将继承家业,三子将从军,次子安东尼奥被介绍说有朝一日会继承伯父的事业,这位圣约翰骑士团的骑士用和蔼的目光朝侄子看了一阵。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安东尼奥在伯父逗留期间用餐时,一直被安排坐在伯父身边。
第二年,即1513年,在菲纳莱恬静的海边城堡里,法布里齐奥接到被选为骑士团大团长的通知时,卡莱特全家都大吃一惊。
谁都没想到那个伯父竟会处于统帅地位,率领欧洲名门望族出身、英武帅气的骑士们。因为圣约翰骑士团传统上法兰西人势力较强,因此当选骑士团大团长的人大多是法兰西人,人们也习以为常。这是意大利人时隔40年再次就任大团长。而且40年前的意大利人骑士团大团长是奥尔西尼家族出身,对罗马数一数二的奥尔西尼家族来说也许理所当然,但对热那亚附近的一个侯爵家族来说,被认为是划时代的事件也不足为奇。罗马教皇送来了祝福之辞,全家人那年的话题也始终都是关于骑士团大团长伯父大人的。
但是,这一值得骄傲的话题,也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不再被人们提起。法布里齐奥·德尔·卡莱特从1513年到1521年担任骑士团大团长,这期间由于土耳其没有发动攻击,因此也没能立下显赫战功,让喜讯远传欧洲。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菲纳莱海边的城堡,他不再成为话题。时隔许久再次被人提起是在伯父的噩耗传来的那一年。19岁的安东尼奥已成为一名身穿胸前绣着一个白色十字架的圣约翰骑士团法袍的骑士。
一年后的今天,安东尼奥第一次详细了解到伯父是怎样利用担任骑士团大团长那8年任期的。环绕罗得城区的城墙,就是伯父在已被欧洲忘却期间所取得的业绩。安东尼奥的胸口第一次因自豪而几乎迸裂,即使走在身旁的工程师马尔蒂嫩戈的眼睛随着对城墙的环视,开始因赞叹而闪闪发光,安东尼奥也良久没有察觉。
要塞城市
罗得岛首府罗得的城墙并不像日本战国时代的城下町那样,只为纯战斗人员据守而围建。它效仿欧洲许多城市,环绕整个城区,目的是为了将非战斗人员,即普通市民的居住地带也纳入守护范围。
由于城区北部一带集中了骑士团大团长城堡,以及医院和武器弹药库,因此这一带建有与其他区域相隔的石墙,但要以此为后盾进行防守的话,就显得过于简陋,总觉得它只起到了把私人区域与其他区域分开的作用。因此,提起享誉地中海世界的罗得岛城墙,一般都指环绕整个城区的城墙。
粗略估计城墙全长有4千米。但是,由于战略要冲部位有大幅延伸出来的部分,因此要包括这部分的话,就可能超过5千米。按照长年以来形成的习惯,圣约翰骑士团的八个军团分别负责一定的区间。他们被规定负责平时的建设和加固与战时的防守。
由北开始,从把守商港入口的德·奈阿克堡垒,通过军港泊位前方绕到骑士团大团长城堡北侧,到位于稍微靠南的德·安伯瑟门为止的城墙长达800米,由法兰西岛大区出身者聚集的法兰西军团承担。由于三代之前的骑士团大团长德·安伯瑟下令进行加固而得名的德·安伯瑟门是朝着陆地一侧开启的仅有的两个城门之一。虽说是城门,但其建筑结构十分坚固复杂,甚至足以起到要塞的作用。
从德·安伯瑟门到圣乔治堡垒的200米是德意志骑士的负责区域。虽然与法兰西军团的负责部分相比显得特别短,但这并不因骑士军团的人数而定,而是因为德意志骑士负责的区域面朝大海、地势较低,不适于进攻,骑士团将罗得岛作为根据地以来的两百年间,一次也没有遭到过敌人的正面攻击。相反,从德·安伯瑟门开始的区域是一片高地,从暴露在敌方攻击之下的概率来说,属于不在一个层次上的危险地带。
实际上,城墙的建筑本身以德·安伯瑟门为界线而有所不同,这一点连对筑城技术一窍不通的安东尼奥也看得出来。到德·安伯瑟门为止,环绕在城墙外侧的墙壁较窄,立于内侧的城墙属于严格遵守传统建筑方式修筑、垂直高耸的类型。站在城墙上的通道眺望时,即使敌人已布下战阵,也可以在远处尽收眼底。但是,由于城墙的作用也包括让靠近它的人感到威胁,因此就这一点来说,以高度更加突出的骑士团大团长城堡为顶点的这一带城墙,充分发挥了其作用。尤其是对那些从海上逼近的人来说,肯定能受到震慑。
以德·安伯瑟门为界线,城墙的面貌逐渐有所不同。这一带墙壁还比较高,被称为垛口的城墙上的锯齿间距较小,适合于使用弓箭和石弓进行防卫,但不可能架设大炮。城墙的厚度也较小,不过4米左右。只有护城河又深又宽。德·安伯瑟门与外侧的地面由一座跨越护城河的石桥相连接,石桥本身由三个拱形构成。
在几乎呈直线向南延伸的长长的城墙中部,坐落着圣乔治堡垒,上面仿佛装着一个被切成一半的八角形。从这个大幅向前延伸的堡垒到西班牙(阿拉贡)堡垒的300米城墙,是奥弗涅军团驻守的区域。到了这一带,城墙的厚度远远超过了10米,高度也明显降低。垛口的间距也较大,完全可以部署小型大炮。直线延伸的城墙表面还有另一个向前凸出来的堡垒,不但可以阻止正面的攻击,而且还与西班牙堡垒一起形成左右夹击之势,可以对付从侧面而来的敌人。
从西班牙堡垒开始到英吉利堡垒为止的200多米城墙,是阿拉贡军团骑士们的负责区域。这一带护城河的宽度达到100米,护城河之中有另一座外墙阻挡,因此是双重防守。而且,这一外墙还与英吉利堡垒相连,其结构可以轻易保证防卫能力的增减。
从英吉利堡垒向东几乎呈直线延续到克斯奎诺堡垒的400米是英吉利军团的负责区域。这一带也在百米宽的护城河中间立有一座外墙。虽然这一带的城墙被外墙保护,但与向内侧凹陷的阿拉贡负责的城墙不同,它被暴露在外侧,因此无论英吉利堡垒和克斯奎诺堡垒如何从左右两侧进行掩护,400米长的城墙还是无法全部顾及。因此,此处的城墙表面共建有四个向前延伸出来的堡垒,可以弥补直线城墙的不利。英吉利堡垒有一座跨越护城河的桥梁,但它只在平时使用,是一座紧急时刻可以收回城堡内部的吊桥。
从克斯奎诺堡垒到德尔·卡莱特堡垒为止的500米是普罗旺斯军团的负责区域,德尔·卡莱特堡垒以下令建造者之名命名。克斯奎诺堡垒在严实坚固的建筑风格方面可与德·安伯瑟堡垒相媲美,因为通往城墙外的两个城门中的一个是在此处敞开的。普罗旺斯骑士们守卫的城墙不是连续的直线。但是,这一带的城墙共有三个向前延伸出来的圆形和多角形的小堡垒,完全可以弥补因不具备阻挡在护城河中间的外墙而造成的不利。
从德尔·卡莱特堡垒到在东面守卫商港的堤防是意大利军团的负责区域。城墙长达400米,这里也与立于护城河之中的外墙形成双重城墙。而且,德尔·卡莱特堡垒的建筑形式完全超越了此前的筑城常识,如果说高耸入云是此前的堡垒特征的话,这一堡垒正好相反,给人以虽然较低,但却稳固扎根于大地的印象。这座500年前的建筑以现代眼光来看,与其说是堡垒,不如称之为地堡。垛口也主要以部署大炮为目的建造,因此又低又厚,甚至让人感到即使受到雨点般的密集炮击也能岿然不动。
这种类型的堡垒在当时是首次尝试修筑。安东尼奥只会感叹,而专家马尔蒂嫩戈则似乎在低声哼哼了一声后,便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环绕商港外围的城墙有800多米长,是卡斯蒂利亚军团的负责区域。土耳其海军虽在量上具有压倒性优势,但在质上却比较脆弱,不具备从海上发动攻击的能力。运送陆军是他们的主要工作。为此,靠海一侧的防守只要不被封锁就没有问题。而且,从土耳其海军操舵驾船的技术来看,也没有必要担心会遭到封锁。因此尽管城墙是大炮出现之前那种又薄又高的形式,也无须担忧。
也由于这一因素,从守卫靠海一侧城墙的卡斯蒂利亚军团和法兰西军团抽调出来的骑士组成了一支游军,在敌人的攻击必将集中的陆地一侧城墙需要援军时,可以随时派往。这一骑士队的指挥官由骑士团大团长亲自担任。因此按照圣约翰骑士团的战术,他们是命中注定要时刻站在第一线的游军。
这天夜晚,在骑士团大团长城堡顶层一个面朝大海的大房间里,从天花板吊下来的铁质大蜡烛台的蜡烛全部被点燃,屋内灯火通明,置于房间中央的木制长桌周围摆放着十二把椅子,只等着有人就座。
在考察城墙的过程中,马尔蒂嫩戈很少自己主动发表意见,除了仔细倾听说明以外,只提出一些问题,但这次轮到他说话了。在持续到正午的考察结束后,这位威尼斯工程师下午一直在居住的意大利骑士馆度过,画了许多图纸,这些图纸被带到这里,摞在了桌子上。
在灯光照射下发光的桌子正面,坐着骑士团大团长利尔·亚当。马尔蒂嫩戈被安排在大团长的对面就座。翻译安东尼奥坐在工程师左侧的座位上。其他座位上坐着七名骑士馆长。大团长的左侧是卡斯蒂利亚骑士馆馆长兼副大团长达尔马,右侧是大团长秘书拉·瓦莱特,后者一如既往地表情严肃。圣约翰骑士团最高决策机构的所有成员无一缺席,全部准备倾听专家的意见。
大炮对城墙
“在我看来,这是一座壮美绝伦的要塞,超过了我的耳闻。”
一席人员因工程师的这句话而弛缓放松下来,这一点连安东尼奥也能感觉出来。马尔蒂嫩戈一边慎重地选择着每一个词,一边继续发言。
“尤其是估计可能遭到敌人攻击地带的城墙,使用了最新技术,非常出色。我们筑城工程师几十年前就提出的建议能得到如此彻底实施的例子,在我们威尼斯共和国也尚不存在。”
这虽然挑动了平常与威尼斯共和国关系并不融洽的圣约翰骑士团高层们的自负心,但爱国者马尔蒂嫩戈又加了这么一句:
“毕竟我们共和国拥有众多的领地,有时候不能只考虑到一个城塞。”
在这一时代,威尼斯的筑城技术也被认为是最先进的,德意志、法兰西、西班牙都热衷于聘请威尼斯的工程师。罗得岛的城堡能够得到威尼斯工程师中的一位,而且是能力非凡的一位的高度评价,骑士们面露喜色也在所难免。因为在土耳其大军来袭逐渐成为现实的当下,要想凭借以600名骑士为核心的数千名防卫军迎击敌人,就只能依靠城墙。
1453年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无论对东方或西方来说,都是一个历史性事件,它成为迫使各国进行军事和社会大变革的开端,但正因为这种变革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因此不会立刻在第二年就呈现出明显的效应。痛感改革必要的人,甚至在事件刚结束后不久便有几人。但是,要想立即将其兑现,此人若不是拥有绝对权威和权力的专制君主,便绝不可能。
君士坦丁堡攻防战的第一决定因素,是土耳其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对大炮的灵活运用,这是当时就有许多人认识到的事实。这一战役的仅仅两年之后,锡耶纳出身的意大利筑城建筑师就出版了论述契合大炮时代筑城技术需要的专业书籍。列奥纳多·达·芬奇也在15世纪末设计过能承受大炮攻击的城塞,以建筑世家著称的桑加罗家族也发表了几个试行方案。但即使这样,到实际建成这一类型城塞为止却花费了半个世纪,其中有几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土耳其海军力量薄弱。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后,土耳其帝国军事进攻的主力,有一段时间被用于对付北方的陆地攻势。而南面的爱琴海地区在这期间并不会感受到土耳其的威胁。
第二个原因是,在与土耳其针锋相对的西欧基督教势力当中,处于最前线的威尼斯是一个共和制国家。共和制与专制不同,将提案变成决定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而且,用适合大炮时代需要的筑城技术改造威尼斯当时所占领的从亚得里亚海到爱琴海的众多基地城塞,是一项巨大的工程,需要大量的资金和漫长的时间。这类似一种方向转换,所以仅凭一个委员会的决议很难推动有关进程,必须以国家决议的形式做出决定。为达到此目的,只有少数人觉醒还远远不够,决策者中要有至少过半数的人理解这一宏伟事业的必要性。但是,多数人往往是不到危险已迫在眉睫,就不愿觉醒。
因此,威尼斯筑城技术的决定性方向转变直到15世纪末才得以实现。从这一时期开始,威尼斯也开始招聘意大利其他国家的技术人员,并借此努力提高本国的技术水平。首先经受考验的是与土耳其“接壤”的塞浦路斯和克里特岛上的城塞。
在东地中海地区,罗得岛与威尼斯一同处于对抗土耳其的最前线,而岛上的圣约翰骑士团则情况有所不同。
骑士团必须守卫的领地并不像威尼斯那么辽阔而众多。除了罗得岛以外,只有周边的三四个小岛。此外,他们也不是共和体制。因为骑士团大团长及其手下不到10人的最高委员会拥有所有事务的决定权,而且,许多时候都是骑士团大团长的意志直接成为决策。与元首只拥有2 000票中的1票的威尼斯相比,骑士团是一个非常能够“灵活机动”做出决策的组织。
即便如此,改革也未能顺利取得进展。其原因之一是土耳其军没有立即将目标朝向罗得岛。只要危险没有波及身边就不会觉醒,这一点即便是骑士也完全相同。
事实上,1480年穆罕默德二世突然派遣大军袭来时,罗得岛的城墙还是那种垂直高耸的薄型墙壁,垛口也较窄,只能容下一个射手防守,直线连接的城墙由高塔把守要冲部位,这是以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为典范,大炮出现以前的城墙。之所以仅凭这一城墙就可以成功防守是因为当时苏丹并未亲临现场督战,土耳其将领们都因害怕承担决策失误的责任而始终采取消极战术,而且军中还暴发了瘟疫。而今天,就连被看作骑士精神化身的法国骑士,也不认为沿用从前的城墙是明智的决定。
德·奥布森和德·安伯瑟这两位骑士团大团长没有被这次胜利冲昏头脑,在他们的指挥下,罗得岛在战斗结束后不久便开始进行城墙加固。在圣约翰骑士团,无论是新建还是加固,在城墙和堡垒上镌刻下令施工者的家徽是一种习惯,德·奥布森和德·安伯瑟的家徽因此随处可见。
但是,尽管他们两人的热情有迹可循,但对城墙的改造却没有超出加固的范围。这可能是因为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以往的城塞概念中脱胎换骨吧。虽然罗得岛的城墙变得坚固了,但还是浓厚地残留着中世纪城堡的影子。要想使其发生彻底的改变,也许就必须等候当时最实用主义的民族意大利人了。
法布里齐奥·德尔·卡莱特在1513年到1521年的8年中担任骑士团大团长。他似乎在就任之后不久便开始策划进行根本性的改革,这一点几张遗留至今的备忘录给予了证明,但得以正式着手实施,是在其就任5年之后,可能这5年被用来筹措资金吧。从遗留在威尼斯的建设费用结算表中可以看出,建设城塞这一事业,需要即使在当时也会让人瞠目结舌的巨额费用。
骑士团大团长德尔·卡莱特通过名副其实的三顾茅庐之礼,聘请了在威尼斯也大名鼎鼎的筑城工程师巴西里奥·戴拉·斯科拉。当时还是土耳其也没有明确表示有攻击圣约翰骑士团意图的时代,因此与土耳其之间曾有过几次友好往来的威尼斯也没有为派遣本国优秀工程师而大伤脑筋的必要。只要不涉及外交问题,威尼斯共和国是一个在这类“技术援助”方面比较宽容的国家。因此,工程师斯科拉也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抵达罗得岛,并在岛上停留3年。
工程师斯科拉的改造方案完全是革命性的。面对改造图纸,许多法兰西骑士都表示,依靠这么不成体统的城墙完全没有心思作战,甚至还向骑士团大团长德尔·卡莱特表示了抗议。
以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为代表,以往的城墙都是高耸在地面的类型,与此相反,斯科拉设想的城墙与其说是搭建,不如说是挖掘更合适。以往是尽量从高处对付处于低处、在地面布阵的敌人,但现在却改为无论防守方还是攻击方,都在基本相同的高度进行对峙。将两者隔开的护城河也变得比以前更深更宽了。也就是说,有一种即使受到炮击也能顽固地贴在地面的感觉。这一改革在敌方攻击势必集中的陆地一侧的城墙得到了最大胆的实施。这是由于骑士团判断,如果土耳其军队袭来,其他部分的城墙仅凭现状就足以进行防守。
工程师斯科拉没有彻底拆毁旧城墙。他削减了城墙的高度,有效地利用了因此产生的沙土和石材,再加上新的石材,大幅增加了城墙的厚度,西侧和南侧的城墙上可用于通行的通道宽度竟达到了10米。被誉为世界上最坚固的城墙的君士坦丁堡内城城墙的通道宽度,也不过只有5米。但即使这样,斯科拉也并没有满足。他让人在足有10米厚的城墙内侧,又加了一道用于支撑的墙壁。这是一种从城墙的上面往下伸展的斜坡石墙,以此从内侧来支撑城墙。除了建有沿着城墙下降的石阶的地方,奥弗涅、阿拉贡、英吉利、普罗旺斯、意大利各军团负责防卫的城墙全都通过这一方式从内部得到加固。
给人以典型的中世纪感觉的高塔也没有被拆毁。但这些塔也被削减高度,处于战略要冲位置的塔还用石材进行了坚实的加固。
垛口在意大利语中被称为蕾丝,这是因为它们在城墙上就仿佛是蕾丝的花边一样呈锯齿状相连。但这种中世纪的建筑形式,到了斯科拉手中,就被变成只能直译为“大蕾丝”的大型垛口城墙。剩下的就只有被判断为没必要进行改造的地带。改为“大蕾丝”的好处是即使遭到炮击,垛口也不会被打得七零八落。
此外,在护城河宽度大大增加的阿拉贡、英吉利、意大利各军团负责守卫的城墙前面,斯科拉还让人在护城河中建造了一道相当于外墙的石墙。敌人离内城墙太远的话,虽然城内安全,却不适合于给他们造成打击。首先在这一外墙进行防守,形势不利的话再撤回内墙据守。每堵外墙分别建有通往附近堡垒的通道。从西班牙城墙前的外墙可以逃到英吉利堡垒,守卫英吉利城墙前外墙的士兵,紧急时刻可以从英吉利堡垒撤退到克斯奎诺堡垒,在那里转为主城墙的防守力量即可。意大利军团防守区城墙前的外墙则与德尔·卡莱特堡垒相通。
从敌人可能会布阵的城墙外地面计算,护城河也有20米深,宽度从外墙计算,也有20米。只要拥有这一深度和宽度,即便是采用人海战术的土耳其军,也应该无法轻易填埋。虽然君士坦丁堡的护城河也有20米的宽度,但深度只有1米,因此易被填埋。尽管如此,将护城河的宽度无限拓展,在战略上也是不利的。任由敌人置身于射程之外,在战斗中无法令人心安。对无法因陆地相连而获得优势的骑士团来说,长期的据守是无论如何也要避免的情况。
罗得岛的护城河无法引入海水,因为城堡所处的地方地势平缓,与海平面落差不大。如果仍然试图为了灌满水而进一步挖掘的话,就会有水灌入城区的危险。
但是,工程师斯科拉进行的最突出的改造,用军事术语来说是可称为“菱堡”的、从城墙表面大幅向外延伸的部位。
我之前一直把这种菱堡翻译为堡垒,但这完全是一种意译。因为菱堡没有从城墙独立出来,据词典解释,堡垒属于与城墙相隔建起的小规模的城堡。
但是,如果使用菱堡一词,就会带来过于现代的语感效果。在讲述攻防战时,使用英吉利菱堡或圣乔治菱堡这样的词汇,总会觉得有点不适合叙述16世纪初期的事物。而且,我在拙著《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中使用了“塔”这个词,但由于后述的理由,君士坦丁堡的菱堡与罗得岛上的菱堡在性质上大为不同。
此外,罗得岛的“菱堡”几乎起到了堡垒性作用。只要其不被攻破,城墙就不会陷落。因此,希望各位读者可以理解为,它是一种通过“堡垒”的形式,在延绵相连的城墙上对重要地点进行保卫的建筑。
也就是说,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上,每隔40米就排列着一个四角形高塔,而在罗得岛人们废除了这一形式,取而代之的是将大堡垒大幅向前延伸的建筑格局,而且在各兵团负责区域里各设一个。在君士坦丁堡攻防战中,塔的作用只是在高处从四角进行把守,但它并没有成为防守的关键。
相反在罗得岛,以多角形模式向外伸出的堡垒在防守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因此,各军团分别防守一座。实际上攻防战一开始,各军团的指挥官,即罗得岛上的各骑士馆馆长,便据守在各自的堡垒里进行指挥。军团旗也一直在堡垒上飘扬。
但是,仅凭一座堡垒,是不可能顾及短至200米,长逾400米的一整段城墙的。为此,城墙基本上每隔100米就配置了一个小型堡垒。而且因为四角形堡垒能够顾及的方向有限,所以这些小堡垒都采用了多角形或圆形。
这些改革肯定是因为可以弥补必须以少胜多的圣约翰骑士团的不利之处,才得以采纳的。尽管如此,这之后100年西欧筑城技术的历史,也可以说是这种“菱堡”进步的历史。
法布里齐奥·德尔·卡莱特是在留下16世纪初期最高水平的城塞之后去世的。
工程师马尔蒂嫩戈从专家角度对罗得岛的城塞进行解说之后,这样说道:
“如果只是应付大炮的攻击的话,我觉得罗得岛的城墙可以说完美无缺。只要对我在图纸上标注的几个地方进行补充和加固,可能就足够了。
“但是,土耳其肯定会使用地雷。他们在君士坦丁堡也曾试图使用地雷,不过因为当时军中没有擅长挖掘坑道的技术人员而作罢。但是,现在他们已经设立了这方面的常备专家团队。”
马尔蒂嫩戈并不是说工程师斯科拉忽视了应对地雷。作为同行,他很快就看出来斯科拉早已对地雷攻击有所准备,并对此从内心惊叹不已。
大幅增加护城河深度本身,就是为了给在城墙下挖掘坑道的敌兵造成困难,斯科拉还在贴近主城墙内侧环绕挖掘了一圈1米深的沟道。这是为了己方能够在此通过声音,判断出敌方是否在进行地下挖掘作业。如果还能准确判断出敌方工程的目标在什么位置的话,便可以立刻朝着那个方向,从己方挖掘坑道。如果正好遭遇,就能击退敌方,然后把整个坑道炸掉即可。土耳其军不会再次挖掘已被察觉的坑道。
马尔蒂嫩戈的建议,在这方面也没有超出补充和加固的范围。他只是说地下的沟道只有1米深不够,还需要加深,还要在沟道上覆盖房顶一样的盖板。理由是如果照现在这样让沟道上面开放的话,敌方的炮击会使沙土和石块从天而降,早晚会把沟道填满,那样就无法继续监听敌军动向。
以骑士团大团长为首的圣约翰骑士团高层全面接受了威尼斯工程师的建议,并决定从第二天起就启动补充和加固工程。工程的总指挥由马尔蒂嫩戈担任。而且会议还决定,工程所需的人员、材料、费用均按马尔蒂嫩戈的要求提供。关于城墙,这个流着“红色血液”的人,被授予了可以随意做出决定的空白委任状。威尼斯工程师对此表示感谢之后说:
“即使再难以攻破的城防,时间也总是攻击方的友军。”
圣约翰骑士团在这方面并不是没有对策。苏丹苏莱曼一世宣战之后不久,他们就分别向罗马教皇、法兰西国王、西班牙国王派出请求派遣援军的特使。但是,随着时代的更迭,西欧也在派遣基督教联军“十字军”方面发生了变化。
1453年的君士坦丁堡攻防战是战争改变历史的良好事例。这是一场伴随历史性变革的战争,迫使各国进行了战术的全面改革,被灵活使用的大炮催生了后来的筑城技术,也因敌方大军投入而使各国向强大君主国时代过渡。1522年的罗得岛攻防战,成为在这两个方面全面受到70年前发生之事影响的首场战争。但是,在西欧很少有人察觉到这个南方的岛屿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罗马的骑士
那个夜晚后,安东尼奥·德尔·卡莱特从翻译工作中解放出来。城墙的补充和加固这样具体的施工作业,一旦开始后就失去了进行复杂沟通的必要。哪怕马尔蒂嫩戈凭借那带着威尼托口音的意大利语,以及在克里特岛逗留期间学会的马马虎虎的希腊语,还有半瓶子醋的德语和法语,在指挥施工作业时也全无障碍。
即便如此,安东尼奥也没有参加新来骑士在抵达罗得岛时必须面对的“海盗之行”。这是因为骑士团认为,为了防范正在逼近的土耳其的攻势,连一艘船也不能浪费,并且还在不久之前停止了对土耳其船的袭击。挂着圣约翰骑士团旗帜的船只早晨驶出港口,傍晚又回到港口,但只是为了对周边海域进行监视。最近也很少能看到土耳其船的身影。对水平线上开始密布的战云,伊斯兰教徒也是同样敏感。
但是,罗得岛上却充满了活力,甚至可以称之为喧嚣。在商港,每天都有好几艘满载粮食和弹药的包租船驶入。在军港,为维修保养军船而敲响的铁锤声直到日落时分也不绝于耳。在陆地一侧,身为罗得岛居民的男人们都被动员起来,进行维修和加固城墙的作业。马尔蒂嫩戈作为技术专家过着十分充实的生活,他一回到意大利骑士馆便像死了一样倒头即睡就是最好的证明。
骑士团的高层成员都面临尚待解决的问题,连日来特别忙碌,没有官职的年轻骑士除了一周要去医院义务工作一天以外,并没有其他什么受到约束的工作。盔甲和武器的保养都由自己从出生国带来的侍从负责。很多骑士都利用这一“空闲”时期提高剑术和石弓技术,而在这种情况下,看不到奥尔西尼的身影,让安东尼奥颇感好奇。
自第一次为了去见骑士团大团长而前往其城堡,在通往中庭的阶梯上见到奥尔西尼的那个早上以来,他一直没有见过那个罗马的年轻骑士。想起当时他说的“有空来玩”这句话,安东尼奥打算去拜访一下这个口碑总不太好的人。
找到乔瓦尼·巴蒂斯塔·奥尔西尼的住所,对刚到罗得岛不久的安东尼奥来说,比料想的要难。即使被允许在骑士馆以外的地方居住的资深骑士,也大多数在各国骑士馆集中的区域租房居住,但只有奥尔西尼没有居住在那里。苦苦寻找之后,安东尼奥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城区中与骑士馆区域距离最远、夹在意大利守卫队和商港之间的一角。这一带没有罗得岛本地的希腊人,居民主要是为了做生意而在罗得岛逗留的意大利人,以及只要是地中海世界就肯定无处不在的犹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