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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开战前夜.2

作者:日-盐野七生/译者:蒋文明 当前章节:143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4

奥尔西尼的家是带着一个绿荫浓郁的中庭,虽然很小但却十分舒适的罗得岛风格的房子,罗得岛特有的清爽微风,在家里任何地方都能温柔地轻抚在身。为安东尼奥开门的是奥尔西尼从罗马的领地带来的沉默寡言、看起来十分实诚的老侍从,两人曾在意大利骑士馆见过面。

石阶从中庭通往由细长圆柱优雅支撑的二楼回廊。罗马的年轻骑士背靠一根圆柱在等待。这一天他并没有穿戴银光闪烁的盔甲。宽松的白麻衬衫随意地插在苗条的黑色连裤袜里,胸前的扣绳没有系上。对于奥尔西尼这种轻松随意的接待,安东尼奥必须以不满的情绪抑制不知为何会产生的内心动摇。

罗马的骑士为客人指了一下放在回廊里的一把椅子。意思似乎是说,坐吧。然后,他自己也把脚伸开,横坐在了此前似乎一直躺在其上的土耳其风格的低矮长椅上。上半身由坐垫支撑,只有双腿长长伸展开来的这一坐法,让安东尼奥想起了在意大利经常可以看到的伊特鲁里亚时代墓棺上的雕像。

“听说你刚从那些大人物手下解放出来,没有感觉无聊吧?”

安东尼奥不禁露出了微笑,奥尔西尼似乎把这当成了他的回答。就在此时,安东尼奥听到身后有人说着低沉音乐般的希腊话。他转过身来,看到一名女子端着一只装满在罗得岛谁都会喜欢的柠檬蜂蜜水的水罐站在那里。这就是奥尔西尼总是口碑不好的原因。连安东尼奥这样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也能看出这女人是偶然到访还是一直住在这里。发誓将恪守贞洁、服从、清贫的宗教骑士团骑士与女人住在一起的话,招人议论也理所当然。

并不是说每个骑士都严守这一誓言。谈得上严守的只有服从这一条。就清贫而言,在西欧名门望族子弟聚集的圣约翰骑士团看来,罗得岛上现在的生活就是清贫的。与身在西欧的哥哥和弟弟们在王宫和自家领地的日常生活相比,罗得岛上的骑士生活对他们来说,的确完全值得用清贫之名相称。此外,虽然不允许娶妻成家,但与女人秘密私通却得到默许。当然,这也必须秘密行事,公然与女人同居等行为,其他骑士谁也不会为之。

住在奥尔西尼家的女人,是出生于罗得岛的希腊商人的妻子,据说其丈夫数年前去了君士坦丁堡之后就杳无音信。她与奥尔西尼的关系从两年前开始成为人们的传言。其丈夫的亲属视这个女人为家族之耻,据说自那以后,她就无法住在希腊人居住区了。这些都是安东尼奥数日后从奥尔西尼的侍从那里听说的。传言似乎在侍从们之间传播得更快。

女人将浓密的黑色鬈发盘在后颈处,五官分明、相貌清秀,不同于意大利女人,她的神色相对于温柔,更能感觉到一种坚强。但是,她将水罐中的饮料倒进银杯时,苗条身躯的微微倾斜显现出令人惊叹的优雅。举止也没有卑贱和粗鲁,属于那种十分自然地知道自己应在何处的人所具备的,她以浅浅微笑接待客人的做法,解救了有点不知所措的安东尼奥。听说她与25岁的奥尔西尼的年龄相仿,或许稍大一些。确实,如此毫不勉强、极其自然的男人和女人的组合,安东尼奥迄今为止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与甜美的快感一道,安东尼奥感到,刚刚开始出现的困惑正明显地稀释。

从第二次开始,年轻人便再也没有带侍从前往。虽然有时他也与奥尔西尼在房间里交谈,但大多时候是像第一次相见时那样,直到暮色覆盖周围为止,都在回廊上度过。即将入夏,无论什么时候造访,希腊女人肯定都在,离家外出办事似乎是奥尔西尼侍从的活计。

正因为同出生于意大利,而且所属团体和级别相同,两个年轻人之间没有缺少过天真单纯的话题,但可能是第三次造访时,奥尔西尼曾不经意地看着安东尼奥,问过这样一句:

“你觉得西欧会派援军吗?”

安东尼奥不知如何作答。在意大利骑士馆,任何人都只说仿佛援军早已从欧洲港口出发之类的话,他本人也无法完全消除这种模糊的不安。

“援军不会来。因为西欧所处的状态不允许向这个南方岛屿送来援助。我们只能在被抛弃的情况下战斗。”

安东尼奥对此无话可说。罗马的骑士用除了和蔼以外没有其他词可以形容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之后,一边把视线转移到耸立在中庭的柏树上,一边继续说:

“待在这里的话,可以获得从罗得岛的商港直接传来情报。它们不同于那些经过骑士团大团长城堡传给我们的消息。

“因为圣约翰骑士团是得到教皇认可的正式宗教团体,所以我们处于罗马教皇的直接管辖之下。请求派遣援军,也得首先由骑士团向教皇派遣使节,接受这一使节的教皇会给各位王公贵族发出亲笔信要求他们参加,王公贵族们各自提供的士兵在教皇旗下集结,并被送到罗得岛。这是正规的做法,因为以击破异教徒为目的而建立的十字军经常是根据这一程序结成的。无论某一个国王怎样对十字军精神充满热情,并真的具有派遣军队的能力,但只要教皇不允许,就无法作为十字军投入实际行动。这是不同于普通领属国防卫的地方。

“我想你也知道,教皇利奥十世陛下去年12月初突然去世。可能谁都没有料想到他会在45岁时就死去,因此整个梵蒂冈因这个美第奇家族出身的教皇的突然去世而惊慌失措,估计也是事实。据说枢机主教们完全没有为选举谁担任下届教皇做好准备,因此过了一个月才终于召集枢机主教会议。

“但是,没能进行准备工作造成的恶劣影响导致了有望当选教皇的枢机主教之间的分裂。即使多次召开选举教皇的秘密会议,也没有一个枢机主教能获得当选教皇所必需的三分之二选票。就在这种时候,可能有谁在万般无奈之下提到了一个因远在天边而来不及出席会议的枢机主教的名字吧。提名者可能还说,这个人,既是学者,又是一个十分清廉的人。认为谁都可以当选,唯独不能让竞争对手当选的两派枢机主教,最后一起投给了这个外国人,对了解意大利人之间缺乏协调性的人来说,这一点并不难想象。就这样,我们全体天主教徒拥有了一位只知道他曾做过皇帝卡洛斯家庭教师的荷兰教皇。

“但是,新教皇在其任地西班牙接到这一通知后,没能立即启程前往罗马。因此,他虽然在今年2月初已正式宣布接受选举结果,但至今还待在西班牙。宣布接受教皇一职的同时,他还宣布天主教会正面临着两大课题,一是对付路德派的运动,二是旨在结成十字军的基督教各国的统一。但在戴上教皇的三重冠之前,他还不是正式的教皇。加冕大典将在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举行。在此之前,罗马教皇只好席位空缺。也就是说,将持续什么也做不了的状态。

“据说,在西欧,新教皇通过哪条线路从西班牙前往罗马已成为一个敏感问题。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卡洛斯希望让其领地的民众举国欢庆,祝贺自己少年时代的家庭教师荣升教皇,并借此名目推荐了从自己领地的西班牙经由海路,前往同是自己领地的低地国家,再从那里通过也是自己领地的德意志,进入意大利的路线。但是,皇帝的真意可能是不想让教皇陛下通过与自己关系恶劣的法兰西国王的领土,因为按照礼仪,法王肯定想与教皇陛下会面,而皇帝却不想赋予竞争对手与新教皇亲密相处的机会。

“据说,英吉利的亨利八世也向新教皇陛下派遣了使节,推荐他从西班牙通过海路途经英吉利,并从那里前往低地国家。当然,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也推荐了经由法兰西的路线。

“新教皇陛下好像已决定从西班牙通过海路前往热那亚,从那里再经由海路抵达罗马外港奥斯蒂亚的路线,因为这是一条既不会拒绝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英吉利国王和法兰西国王的善意,也不会得罪其中任何人的路线。但是,他还没有出发。因为没有海军的罗马教廷至今也派不出迎接新教皇的船只。照此状态发展下去的话,天主教会连什么时候才能迎来新主人都不得而知。

“但是,如果罗马存在一位从心底里希望消灭异教徒的教皇,你认为情况会发生变化吗?”

“我不认为。因为我觉得,现在的罗马教廷,无论谁成为主人,从两年前将路德派逐出教门开始公然启动的针对路德派的行动,已被认为是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课题了。”

“是的。对教皇陛下来说,这一课题的解决绝不允许拖延。即使在被称为新教的路德派势力还没有渗透的国家,神职人员和普通民众都产生了动摇。哪怕像我这样总爱讽刺挖苦的人当了教皇,可能也不得不面对这一课题。应对异教徒土耳其军队,无论如何也会是次要的。

“而且,我们还碰上了欧洲各势力的重新整编期,运气不佳。

“直到不久之前,欧洲局势分布如下:西班牙因阿拉贡和卡斯蒂利亚两位君主的结合而逐步趋于统一;法兰西在欧洲中央集权化进展最大;因对大陆的野心被粉碎,英吉利国内统一的进程反而顺利推进;各选帝侯势力雄厚,因此尽管拥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这一立于各国国王之上的人物,但在中央集权化方面德意志却处于落后地位;意大利分裂为米兰、威尼斯、佛罗伦萨、罗马教廷和那不勒斯。这些国家之间的状态虽然不能被称为平衡,但除了平衡之外也没有其他适当的表达方式。

“这一切开始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现在正好要发生决定性的变化。

“这一变化首先已经因东面土耳其的动向所形成的刺激而发生。君士坦丁堡陷落引起的拜占庭帝国的灭亡,给予了土耳其民族‘继承’拜占庭帝国全境这一大义名分。对其进行超水平充分利用的土耳其现在已成长为一个大帝国,其疆域北逼维也纳,东跨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接近波斯,南围红海,西盖埃及到阿尔及利亚的北非全境。

“要想对付来自东方的强大攻势,西欧也只能凭借大国主义来对抗。在时代的要求如此开始牢固集约起来的时候,卡洛斯的登场正好与此相重叠。

“6年前的1516年,其外祖父西班牙国王费迪南死后,卡洛斯即位,成为西班牙国王。卡洛斯的父亲,即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嫡子腓力英年早逝,他从父亲手中继承了低地国家,因此成为低地附属国家的西班牙的国王。但是,一切并没有就此结束。3年前的1519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连去世。因此,哈布斯堡家族直系的卡洛斯也开始统治德意志和奥地利。

“这是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查理五世、作为包括新大陆在内的西班牙国王的卡洛斯一世之诞生。由于生于1500年,今年是22岁,所以期待这个大帝国因他的死而瓦解是不现实的,除非命运女神故意过分使坏。由于土耳其的现任苏丹苏莱曼也只有28岁,因此也难以指望土耳其因他的死而瓦解。

“而且,被哈布斯堡从左右夹在中间,戒备心越来越强的法兰西国王也是20多岁的年轻人。因为是在1515年21岁时即位,所以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今年与苏莱曼同岁。此外,英吉利国王亨利八世今年31岁。

“卡洛斯、苏莱曼、弗朗索瓦、亨利不仅都年轻,并且更是英明杰出的君主。这样的话,不难想到欧洲各势力的格局必然会重新整编,而且变化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实际上,卡洛斯与弗朗索瓦的对决,已经以意大利为舞台开始进行。那不勒斯以南的意大利已变成西班牙的领地,双方正在争夺以米兰为中心的意大利北方的领属权。佛罗伦萨共和国也在法兰西的保护伞下维持着徒有其表的独立状态。在这种形势下,实质上的独立国家,在意大利就只剩下威尼斯共和国。而威尼斯也有其难处,如果必须应对意大利内部的复杂形势,就不得不努力避免在东地中海与土耳其冲突,为此即使对罗得岛见死不救,对他们来说,可能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这就是我们生下来所要面对的世界,是欧洲的俯瞰图。在这一现状下,即使有人呼吁帮助圣约翰骑士团讨伐异教徒,但又有谁会远征到这个南方的岛屿呢?虽然在以意大利为舞台展开的战斗中,西班牙和法兰西两军一共有5万兵力被动员起来,但国王们也不会考虑派遣哪怕十分之一的兵力驰援这里。我们虽然与他们同属一个时代,但与能呼风唤雨、左右事态走向的他们不同,我们只能孤军奋战到最后,死在这个南方的岛屿上。”

这场交谈过去一个月之后,安东尼奥出海了。

希腊的大海

安东尼奥加入了一个团队,他们受命于骑士团大团长,对圣约翰骑士团附近各个岛屿的城塞进行最后的检查。由5名骑士组成的这一团队,队长是乔瓦尼·巴蒂斯塔·奥尔西尼。安东尼奥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奥尔西尼的举荐下被安排进来的。

团队一行乘坐的快速加莱舰离开罗得岛的军港后,立即向西转舵。过了一阵后,加莱舰又改向西北。这一带海域的确符合爱琴海(多岛海)的名字,上一个岛屿刚从水平线上消失,下一个岛屿就会逼近眼前。从罗得岛航行了100多千米后,骑士团领地最北端的莱罗斯岛开始靠近。

莱罗斯岛上的城塞常驻着5名骑士。来自罗得岛的一行人的任务是将这5人和只有20人的希腊士兵与武器弹药一道撤出这座岛屿,转移到位于约50千米以南的科斯岛。莱罗斯岛本来的任务是在发现从君士坦丁堡南下的土耳其船队时,立即通过岛岛相传的烽火狼烟通知科斯岛,因此城塞本身并没有坚固到能经得住大军攻击的程度。为此,骑士团高层判断,加强科斯岛的防卫对己方更为有利。

奥尔西尼和安东尼奥乘坐的船只没等转移工作结束就先一步驶向了科斯岛。科斯岛远远大于莱罗斯岛,但这一岛屿的防守也与罗得岛一样,集中在岛屿尽头的港口和与其相接的城塞之中。从这一岛屿的港口到对岸小亚细亚的西端只有10千米的距离。但是,这10千米的海域正是大多数从君士坦丁堡前往埃及和叙利亚的船只的必经之路。

正因为是战略价值如此之高的海峡,圣约翰骑士团从100年前,就将科斯岛对面小亚细亚的一块土地纳入囊中,尽管只是极小的一块。虽然距离科斯岛港口有20千米,但这一带最好的港口博德鲁姆有一座坚固的城塞。在博德鲁姆和科斯岛沿岸行驶的土耳其船,如果是小船队的话,只需驻扎在这两个港口的船只就可以将其收拾。如果遇到大船队,则从科斯岛沿各岛传递消息,将猎物正在接近的情报传到罗得岛。对土耳其商船来说,如果没有大舰队护航的话,几乎不可能安然无恙地通过罗得岛近海。

在1517年征服埃及后将东地中海纳为本国内海的土耳其看来,罗得岛附近海域肯定让他们有一种一群个头虽小却有剧毒的毒蛇竟然敢在自家院子里建起巢穴的感受。

结束了在科斯岛的工作,团队一行向博德鲁姆驶去。对骑士团来说,与小亚细亚陆路相连的唯一基地博德鲁姆,不仅拥有这一带最强的城塞,而且还齐备了能够停泊多艘军船并配有造船厂的港口。

博德鲁姆正是圣约翰骑士团拥有的仅次于罗得岛的基地。因为该基地除了袭击土耳其船之外,还有一件只有博德鲁姆才能做到的事情。落入土耳其人之手,在小亚细亚各地被迫过着奴隶生活的基督教徒因好运而成功逃脱的事例并不罕见,这些人会逃往博德鲁姆。圣约翰骑士团执行了作为宗教骑士团的重要任务,他们将这些逃来的基督教徒保护起来,先将他们送到罗得岛,再送回欧洲。

在正驶向博德鲁姆的加莱舰的舰桥,安东尼奥产生了希望抓住时隔许久两人偶然在一起的机会,与奥尔西尼交谈的想法。因为在此之前,他一直忙于跟管家们开会,没有能够单独私下聊天的氛围。奥尔西尼也与在微风吹过的自家回廊里愁容满面地说话的他判若两人,变成一个干脆利落地发出各种指令的指挥官。对说出了这一点的安东尼奥,罗马的年轻骑士回答说:

“每一个人都有死得有价值、死而无憾的权利。而让人们抱持着这种信心,则是身居他们上面的人应尽的义务。”

这一天的晚饭过后,又有一次两人可以单独在一起的机会。这次是奥尔西尼约安东尼奥去城墙上散步。博德鲁姆的城塞以伸出海港入口处的形式建成,因此沉入眼前黑暗夜幕中的只有大海。旁边的海面上,渔船点起灯火,有的缓缓而行,有的似乎停滞不前。海面像浇了一层油一样纹丝不动。登上城墙时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海风。遥远的前方,细小零碎的灯火聚成一团,微微闪烁。可能是科斯岛上的灯火吧。只要按照灯火信号查看,似乎可以读解出信息。

二人登上了固守城塞的塔楼之一,这座塔楼通称为英吉利堡垒。由英吉利骑士们承担博德鲁姆的防守工作已成为惯例。安东尼奥还在玩味刚才就占满脑子的想法,甚至一时忘记了站在身边的奥尔西尼。

安东尼奥一直在想今天早晨离开的科斯岛是被尊为医学之祖的希波克拉底的出生地,而自己现在站着的博德鲁姆是被尊为历史学之祖的希罗多德的出生地。博德鲁姆古代被称作哈利卡纳索斯。从哈利卡纳索斯稍微朝北,就是米利都,再往北走是以弗所。继续往北的话,就可以到达特洛伊古战场。在即将到特洛伊之前,如果把目光朝向大海,古代抒情诗人的岛屿莱斯沃斯岛应该浮现在那里。

年轻人在古代希腊世界畅想游玩,因奥尔西尼的声音而回过神时,有一种仿佛2000年被强制收回一样的淡淡不快。安东尼奥虽然喜欢奥尔西尼,但对朋友在这方面毫无兴趣感到不满。

“土耳其军从君士坦丁堡出发后,会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小亚细亚。从那里经过布尔萨后沿着小亚细亚南下,会来到士麦那。从士麦那再继续南下,就可到达马尔马里斯,他们会把与罗得岛只有50千米距离的马尔马里斯作为正式的前沿阵地。因为马尔马里斯的港口位于地形复杂的港湾深处,即使我们的快速船也无法对其进行攻击。

“另一方面,以运送兵力到罗得岛的运输船为主体的土耳其海军从君士坦丁堡出港后,将通过达达尼尔海峡来到爱琴海。然后将沿着小亚细亚海岸南下,通过前方的大海进入马尔马里斯。如果苏丹亲自挂帅的话,他只会走海路,因为坐船旅行更轻松。不管怎么说,毕竟大舰队要通过前面这片狭窄的海面,因此要想用5艘左右的军船阻挡,就只会落得被一脚踹开的下场。

“土耳其军也不会在攻占罗得岛之前,为攻占小基地而耗费时间。他们大概会对科斯岛和博德鲁姆岛视而不见,只是从旁驶过。如果罗得岛陷落的话,再怎么死守小基地也没有意义。因此在科斯岛和博德鲁姆部署防守兵力纯属徒劳无益。现在罗得岛哪怕一兵一卒、一枪一弹都求之不得,因此人员和物资应从这些小基地的城塞全部撤出。”

安东尼奥问好友为什么没有就此向大团长进言。

“我当然进言了。可大团长却回答说‘我们可不能让伊斯兰教徒在先辈们长年死守的岛屿插上他们的旗帜’。

“但是,他并没有完全反驳我的想法。守卫罗得岛以外各基地的骑士们都接到了命令,让他们在接令时立即放弃城塞,赶去参加罗得岛的防守。防卫战打响两个月之后,即使充满骑士精神的法兰西骑士,也会对不到30人的援军感到十分珍贵。”

大吃一惊的安东尼奥问,攻防战会持续两个月之久吗?奥尔西尼回答说:

“如果两个月就能结束的话,那对我们来说,将以可喜的成果告终,但我可不这么认为。”

由于口气平静,声音低沉,如果不是顺风,就连贴身之距的安东尼奥也不会听到奥尔西尼的回答。

东进

两天后的清晨,骑士们乘坐的加莱舰离开了博德鲁姆。这是为了驶过科斯岛,穿过罗得岛前方的海域,驶往浮现于再向东100千米海面的卡斯岛。那里的城塞相当于骑士团领地最东端的基地。也就是说,从莱罗斯岛至卡斯岛,是圣约翰骑士团拥有制海权的海域。

从设在船尾的舰桥眺望时,昔日的哈利卡纳索斯正好逐渐在晨曦中露出雄姿。

在港口附近的山丘上,可以看到一个半圆形剧场,它呈扇形张开的观众席石阶朝着大海。不知是希腊时代建造,还是在那之后的罗马时代修建的。无论如何,在那个时代,地中海世界的这一带,在所有意义上都是十分繁荣的。安东尼奥还想起,过去这一带被称为伊奥尼亚,是哲学的诞生地。用小船也肯定能相互来往的狭窄一带,现在沉浸在晨曦中的海上通道,过去它还曾被称为地中海的“市场”,曾是先进文明地带,这在年轻人看来简直难以置信。

徜徉在怀古之情中的年轻人这时才察觉到,不知是什么时候回到舰桥的奥尔西尼正透过围绕着舰桥的木格窗看着自己。罗马的骑士似乎看穿了安东尼奥的内心,他用笑意中充满讽刺意味的目光,看着这个比自己小5岁的同袍。此时,安东尼奥也对自己与奥尔西尼之间有不能共享的东西感到了一丝不满。但是,罗马的骑士似乎连年轻人的表情里略微流露出的不满都能感知到。年轻人立即着手要将朋友的心吸引过来。

“现在要去的卡斯岛也可以说是圣约翰骑士团的监牢。犯了罪或违反了骑士团纪律的人要被流放到这座岛上。尽管没有真的监牢,但在这个什么也没有的小岛的城塞干活,就是一种惩罚。

“我也被送去过一次,但却毫无悔改之意,大团长对此也惊讶得无可奈何,不到半年就把我又叫回来了。现在待在那里的人个个都敢违反纪律,所以是一群快乐的家伙。”

安东尼奥不禁发出了笑声,他也对此有所耳闻。奥尔西尼能回到罗得岛,并不只是因为骑士团大团长对他毫无悔改之意惊讶得无可奈何。因教皇的母亲是奥尔西尼家族出身,乔瓦尼·巴蒂斯塔·奥尔西尼与当时的罗马教皇利奥十世属于远亲关系。与利奥同样,另一名美第奇家族出身的“顽劣分子”朱利奥既是枢机主教,也是圣骑士团的骑士。他虽然是一名从未经历过修道院生活,也从未与伊斯兰教徒刀枪相见的骑士,但收到了这个美第奇枢机主教声称领会了教皇旨意写的亲笔信时,即便是骑士团大团长也不能疏忽怠慢。流放离岛本来应该是一年,但他不到半年就被召唤回来。

但是,奥尔西尼并不是一名只因恶行而惹是生非的骑士。非凡的才华迟早都会得到承认。尤其是圣约翰骑士团时刻都处于临战体制。在这种状态下,才华得到承认并被启用的机会也就比平时来得更快更多。他被任命为这次检查的指挥官,也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事而已。

卡斯岛位于接近小亚细亚南岸的地方,此地被认为最靠近敌人的领土,与对岸可能只有5千米的距离。从灯火寥寥无几的这座岛上的港口向对岸眺望的话,可以看到对岸的灯火星罗棋布,难以计数。

奥尔西尼给这座岛带来了骑士团大团长的命令,要求全部人员悉数撤出。这是因为对岸的敌人领土也不过零星的几个村落,即使有确保制海权的使命,但将20个骑士部署在这座小岛,如果没有流放意图的话,就全无意义。这时候连土耳其船的影子都看不见,觉得枯燥难耐的骑士们得知能回罗得岛自然喜出望外,撤退工作旋即结束。剩下的就只是回到罗得岛了。这里是执行检查基地的任务的最后一站。

离开岛屿的加莱舰朝向正西。但是由于波嫩泰(西风)太强,即使是船帆和船桨兼用的快速加莱舰,也不但不快速,而且不停左右摇摆着沿锯齿形线路前行。在这种情况下,因为必须不停地改变三根桅杆上张开的三角帆的朝向,所以水手们一直忙于操作船帆,担任指挥的舰长也不能待在舰桥休息。安东尼奥和奥尔西尼也因此能有较多时间独处。

行将灭亡的阶级

安东尼奥·德尔·卡莱特与乔瓦尼·巴蒂斯塔·奥尔西尼之间,尽管亲缘关系比较远,但也不能说没有血缘关系。奥尔西尼家族与美第奇家族是联姻关系,美第奇家的女儿玛达莱娜与四代前的教皇英诺森八世的侄子弗朗西斯科·西博结婚。玛达莱娜是佛罗伦萨共和国事实上的君主、享有盛誉的伟大的罗伦佐(罗伦佐·德·美第奇)的女儿,也是前教皇利奥十世的妹妹。

教皇英诺森八世除了弗朗西斯科·西博以外,还有一个侄女特奥德丽娜,她与热那亚的富豪乌佐蒂马雷结为夫妇,所生的一个孩子佩蕾塔嫁给了阿方索·德尔·卡莱特。也就是说佩蕾塔是安东尼奥的母亲。因此,奥尔西尼与安东尼奥,通过15世纪末君临意大利的名门望族中的两个,即美第奇家和西博家,有了亲缘关系。

但是,当安东尼奥将此告诉奥尔西尼时,罗马的年轻骑士大笑起来,很长时间都没停止。

“如果说这是亲缘的话,奥尔西尼等家族,就必须说与稍有名望的全欧洲的所有家族都有亲缘关系。”

尽管如此,他好像是在安慰因生气而脸色难看的安东尼奥一样,又补充了一句:

“你会觉得我们家族所采取的联姻政策,今后也将具有与以前相同的意义吗?我可不会这么认为。以往遍布亲缘网络的做法,曾具有保证我们家族独立的意义和效用。但今后就不同了。虽然联姻政策仍旧会持续下去,但这只能沦为像我家这样的家族,在大国君主属下苟延残喘下去的生存对策。

“卡莱特家族成为侯爵,是不是最近的事情?”

“家父阿方索被神圣罗马帝国马克西米连一世授予了侯爵爵位。”

“奥尔西尼家族有许多分支,是各个地方的伯爵或侯爵,但本家依然只被称为男爵或主人,还没有加入宫廷贵族之列。但是,这也是迟早的事情吧。”

(38年后,奥尔西尼本家被授予公爵爵位。)

安东尼奥也了解曾经势力强大的奥尔西尼家族的历史。如果要列举意大利最有名的家族,奥尔西尼家不但能进入前五名,而且也许能争夺第一或第二,在这样的家族面前,卡莱特家族根本就不算什么。

罗马具有代表性的贵族从12世纪以来就是奥尔西尼家和科隆纳家,在罗马南部拥有领地的科隆纳家,与以罗马以北广阔地域为地盘的奥尔西尼家,也因动辄相互冲突而远近闻名。13世纪教皇派与皇帝派发生争斗时,两家也处于敌对关系,奥尔西尼家支持教皇派,科隆纳家则支持皇帝派。两个家庭都曾出过教皇,与这种显赫家族之间的关系,也是让历代教皇最为烦恼的问题。两家传统上都热心于跟整个欧洲的名门望族联姻,因此无名之门出身或身为外国人的教皇,就不得不为如何与这两家打交道而煞费苦心。

商人出身的美第奇家在富可敌国的基础上希望得到“名望”时,长子会从奥尔西尼家迎娶妻子。总而言之,罗马教廷永远会有一名叫奥尔西尼或科隆纳的枢机主教。这就意味着家族中即使出不了教皇,也随时都有教皇预备队员。不但罗马教皇,甚至连西欧的王公贵族也都对两家的联姻持欢迎态度。唯一的例外是威尼斯共和国的贵族,因为威尼斯认为,为了维护本国的独立,不与他国有势力者混血对自己有利。

奥尔西尼和科隆纳两家在与欧洲各地显赫家族的联姻政策以及在罗马教廷内部结成联盟的政策方面,取得了难分伯仲的丰硕成果,但是,就针对宗教骑士团的渗透而论,奥尔西尼家的运气略胜一筹。

从奥尔西尼家向圣约翰骑士团输送本家族男丁的时期开始,科隆纳家与圣殿骑士团的关系开始变得亲近,但14世纪初期圣殿骑士团的灭亡也将科隆纳家在这方面的势力渗透政策摧毁。自那以后能称得上宗教骑士团的组织就只剩下圣约翰骑士团一个,而在那里,奥尔西尼家族已经深深扎下了根。奥尔西尼家还在15世纪后半叶出过一个骑士团大团长。

奥尔西尼家族对各方面的渗透远远没有因此而结束。家族的许多男丁甚至还作为佣兵队长深入意大利等西欧各国的军队。只是,当时的佣兵制度是,队长带领自己的部下,以完整团队的形式签署佣兵合同,因此奥尔西尼家族中以此为生计的,多是拥有较小的领地、半独立的分支。他们都不再自称奥尔西尼,而往往以领地的地名相称,比如丘里伯爵或皮蒂利亚诺伯爵等。如果是本家担任佣兵队长,整个奥尔西尼家族将与身为佣兵雇主的罗马教廷、威尼斯或那不勒斯国王结盟,也就必会具有政治意义,但分支担任队长的话,就不必过于费神。这样缔约和解约都比较自由,因此对雇用方来说也比较方便,而受雇一方也有不少有利之处。当时也是佣兵业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盈利行业完全行得通的时代。这种势力渗透的手法,科隆纳家族也没少使用,因此两个家族在这方面也一直是竞争对手。

但是,即便如此强大的奥尔西尼家族,也会有出现衰退迹象的时期。因为即使奥尔西尼家族和科隆纳家族都拥有辽阔的领地,但这些领地都在罗马教廷国家之内。所以当强力主张加强教皇权力的人物登上宝座时,就会影响到奥尔西尼家的利益。比如波吉亚家族出身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认为,要想加强教皇的权力,就要将这些行动起来随心所欲的家族一扫而光,他把自己的儿子切萨雷安置在兑现这一愿望的位置上。由于切萨雷也才能超凡,因此对豪门贵族来说,厄运可谓雪上加霜。就是奥尔西尼家族,也处于行将崩溃的边缘。整个家族的两个主要男性领袖被判处死刑,奥尔西尼出身的枢机主教也必须忍受牢狱之灾。来到罗得岛成为骑士的巴蒂斯塔,也是在被波吉亚军队包围的城中出生,后来在流亡生活中度过童年时代。

但是,1503年波吉亚的极速衰落也给奥尔西尼家族带来了起死回生的机会。由于下一任教皇儒略二世的女儿与奥尔西尼家的男子结婚,奥尔西尼家族再次成功地恢复了对罗马教廷的渗透力和影响力。在儒略二世之后就任的教皇利奥十世,是嫁给美第奇家的克拉莉绮·奥尔西尼生下的孩子之一。

这些情况众所周知,在热那亚附近海边城堡长大的安东尼奥也知道。正因为如此,奥尔西尼家族至今尚无日落西山的迹象,而属于其直系的巴蒂斯塔周边飘荡的忧愁,无论如何都只能给人以莫名其妙的感觉。罗马的年轻骑士对安东尼奥的这种疑问报之一笑之后,如同讲给年少的弟弟那样缓缓道来:

“构成威尼斯或佛罗伦萨统治阶级的城市贵族属于另类。他们虽然被称为‘尊贵的人’,却并没有称号。相反以领地为根基的贵族,分为杜卡(duce,也译‘公爵’)、马切赛(marchese,也译‘侯爵’)、康特(conte,也译‘伯爵’)、巴罗内(barone,也译‘男爵’)等。这些称号源自罗马帝国灭亡后统治西欧的拜占庭帝国皇帝和其他西欧的国王。

“当初按照拉丁语式发音被称为杜克斯(dux),意大利语里的杜卡(duce)是皇帝或国王的第一级官僚,负责领属国内不同区域的行政和军事,也就是地方长官的名称。到了法兰克族的统治下,虽然做同样的工作,但负责相对较小区域的长官被称为康特。此外,偏僻地区的长官因守卫边境(marca),被称为马切赛(marchese)。

“但是,从词源来看,具有‘自由人’之意的巴罗内却唯独并非因是皇帝或国王的臣下而获得的称号。他们当中有的人拥有自己的领地,在那里拥有征收地租的权力和司法权,甚至拥有铸造货币的权力,只要把征收的一部分地租上缴本地区名义上的主人皇帝或国王即可。

“如果只限于意大利的话,在伦巴底人统治所及的意大利北部和中部康特和马切赛较多,但在与此不同的意大利南部,却长期是巴罗内的天下。德尔·卡莱特家是马切赛,而奥尔西尼本家是巴罗内。奥尔西尼家的分支里有很多康特。即使这样,在14世纪之前,无论意大利北部还是南部,巴罗内维持了与其他宫廷贵族档次截然不同的地位,虽然君主捉襟见肘,但应属于其手下的男爵们却腰缠万贯的情况并不稀奇。

“君主想发动战争时,可以召集领国内的巴罗内,但却不能对他们发号施令。两者之间纯粹是对等的人通过契约得以成立的关系。君主违约时,巴罗内当然拥有退出战线的权利,而且发出挑战,向君主宣战也被认为理所当然。

“在意大利南部,这种状态在14世纪之后也持续了一段时间,当时领国内拥有最高权威和权力的机构,是巴罗内们聚集的会议,通常是一年召开两次。在这里担任议长的是君主,而这并不意味着他是更加杰出或拥有最高权力的人物,只不过是同等人士当中排名第一的人而已。这一时期的巴罗内虽然还遗留着对君主的誓言,但那只是一种十分可笑的东西。

“‘我们巴罗内中的每一位都与您拥有相同的价值,我们聚集在一起的话,必定拥有比您更大的价值。因此,虽然我们向您表示忠心,但这也只限于您尊重我们的权利以及我们迄今为止所享有的特权时,如果这些得不到兑现的话,忠心誓言将不复存在,而且这也是必定的……’

“据说全体成员会在君主面前一起大声朗读这番誓言,封建君主的内心大概也难以平静吧。这被力争建立强有力的中央集权型统治体制的君主看作无政府状态也在所难免。

“但是,削弱巴罗内力量的动向在意大利南部也逐渐趋于活跃。察觉到这一动向的巴罗内们也开始巩固防御体制。两者发生明显的冲突就是以‘巴罗内的叛乱’而闻名的1460年那不勒斯国王费迪南与领国内的巴罗内们之间的战争。获胜的是费迪南。在那场战争中,奥尔西尼家族的一个分支也蒙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当时已不再是大家一起大声朗诵那个可笑誓约的世道了。中央集权的波涛无论在什么地方可能都无法躲避。

“不过,只有罗马情况稍有不同。这是因为其他国家的君主都是世袭,而罗马的教皇却只限一代。这就意味着君主会换代,而巴罗内却一成不变。

“但是,幸好有教廷国家这种特殊存在,今后即便是奥尔西尼和科隆纳这样的豪门贵族希望在罗马或罗马周围保持其势力,又能有多大的意义呢?科隆纳家族的男丁们早已形如卡洛斯的臣下。因为佣兵队长如果长期服务于一个君主的话,不成为其臣下反而不可思议。我们家族也将无法抗拒这一大国主义的波涛,只能成为某一个地方大君主的臣下,被授予贵族称号,守护徒有虚名的仅有的领地。过去那种‘自由人’将逐渐消失,奥尔西尼之名也会被分配在宫廷贵族的某一个地方,苟延残喘地存活下去吧。

“由于步兵集团的崛起,骑士的优越地位也正在逐渐丧失。随着大炮的出现,连战争的方法都发生了变化。通过发挥保护居民免受外敌侵害的作用,得到居民的尊敬,拥有统治领地权力的巴罗内也被君主剥夺了以往的使命,早已不能保持领主的地位。我们背负着一个正在消失的阶级的最后一代人的厄运,而这一阶级正从两个方面逐渐消失,即如果没有贵族血统就不允许加入的圣约翰骑士团,以及逐渐失去领主地位的贵族。

“这样的我们却要与通过人海战术和装备大炮而变得十分强大的土耳其军作战,这不是讽刺又是什么呢?即将消失的阶级总是在与新崛起的阶级进行斗争之后败下阵来的。”

安东尼奥觉得被迫面对了现实。德尔·卡莱特家族即便不如奥尔西尼家族,但也是从400年前开始在热那亚附近的萨瓦纳拥有自己领地的领主。从大约100年前开始他的家族也无法保持与邻近大国之间的争斗毫不相干的立场,必须时而接近米兰公国的主人斯福尔扎,时而与热那亚合作处于同盟关系,终于在30年前,家族被逼到了如果不旗帜鲜明就将面临存亡危机的状态。安东尼奥的父亲阿方索就是在这时候加入了德意志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臣下的行列,被授予了侯爵称号。

安东尼奥忽然觉得法国骑士拉·瓦莱特的坚定目光令人羡慕,他不仅不怀疑自己的贵族血统,而且也不怀疑圣约翰骑士团相对异教徒的存在理由。

安东尼奥和奥尔西尼乘坐的快速加莱舰在归程即将结束时骤然加速,大概是划桨手们也来了劲头。出现在西方水平线上的罗得岛迅速逼近,越变越大。安东尼奥看到传说中的林多斯神殿遗迹时,船舵转向北方。照此沿着罗得岛海岸航行,进入首府的港口,是自东而来的船只通常经过的航路。在林多斯山丘上闪烁着白色光芒的古代希腊圆柱下面,设有骑士团的城塞,安东尼奥一边想自己可能已经不会有在那里工作的机会了,一边仰望着城塞。

在进入罗得岛之前,加莱舰再次改变了方向,从船上可以看到城区的后方升起了浓烟。也许是起火范围很大,烟雾几乎遮住了一半天空。安东尼奥正在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因站在一旁的奥尔西尼的话而放下心来。他说为了防备敌人的来袭,正在放火烧毁城墙外侧的荒地和农田,甚至农民的房屋。必须让敌人必将布阵的整个区域变得毫无遮掩,连一棵树都不能剩下。

“云雀失去了鸟巢,一定不知所措吧。”

从奥尔西尼口中说出的这句话让安东尼奥露出了微笑。现在已是6月,而战斗发生在春季到秋季是惯例,因此告知土耳其军决定性动向的情报,肯定已送到了骑士团大团长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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