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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日-盐野七生/译者:蒋文明 当前章节:154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4

1522年夏

战云迫近

即使是平常因利益至上而频遭骑士团谴责的热那亚和威尼斯的商人,在伊斯兰教与基督教间爆发大规模战争时,于情于理也会站到自己信仰的宗教阵营中。这是因为他们通过意识到自己是天主教徒,进而想起了自己是西欧人,而同为基督教徒,却无法指望信仰希腊东正教的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会有此类自觉。新教徒的态度也同样冷淡,而此时德意志和荷兰的商人尚未登上地中海的舞台。因此,说起为圣约翰骑士团提供情报的人,指的就是身为天主教徒的西欧商人。

平素做生意时不管何种宗教来者不拒的这些商人,每逢东地中海战云密布、航运停止便做不了生意。但只要自己的国家不是战争的参战方,即便他们的船只在土耳其停靠,负责打理分店的当地代理人还可以继续开展日常业务。虽然圣约翰骑士团从未像威尼斯共和国那样,拥有独立的具备高度情报收集能力的机构,但每当与土耳其的对决迫近时,他们却并不缺乏此类情报。这也是其宗教性质带给骑士团的优势之一。通过这些西欧商人提供的消息,骑士团无须特意派出间谍,也能对土耳其军的规模和动向了如指掌。

在土耳其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布尔)前方的海面上,旨在攻占罗得岛的土耳其海军于1522年6月1日集结完毕。有一种说法称一共有700艘船,但西欧商人提供的情报则显示有300多艘。从以往土耳其海军的规模来推测,300艘可能比较接近现实。

舰队在海盗首领科尔特古的率领下,直奔罗得岛。缺乏贸易传统的土耳其民族缺乏组织海军的能力,面临全面战争时,一般会让海盗首领担任指挥官。在科尔特古的指挥下,1万名士兵乘坐300艘船,沿着马尔马拉海向达达尼尔海峡驶去。每一艘船上的船员人数之所以较少,是因为运送大炮和其他攻城武器才是这支舰队的首要目的。

土耳其陆军于同一时期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亚洲一侧集结完毕,其人数多达10万。从巴尔干地区征集、由土耳其统治下希腊东正教徒组成的一队矿工在队伍中格外显眼。苏丹与这些经陆路而行的士兵们一起行军。苏丹由具有帕夏尊称的全体大臣随侍。土耳其宫廷倾巢而出,全员参战。

但是,敌军不只这些。因5年前的征服而纳入土耳其统治下的叙利亚和埃及也派出200艘船和10万兵力随后加入战线。这相当于40年前发动进攻时的兵力的两倍以上。进攻在大帝国土耳其看来只不过弹丸之地的罗得岛,却要动员如此庞大的兵力,这不得不令人感慨28岁的苏丹苏莱曼对此次战役的雄心壮志。

从大帝国土耳其的面子来说,绝对应该借此机会彻底扫除“基督之蛇的巢穴”。

6月1日从君士坦丁堡出发的土耳其舰队穿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入爱琴海之后,首先在莱斯沃斯岛停靠,装载了补给物资。从这里到罗得岛海域,能够让土耳其大舰队停靠的港口也只有士麦那一处,而士麦那近前的海域,坐落着已经宣布保持中立的西欧热那亚辖下的希俄斯岛。

从士麦那伸延的小亚细亚的陆地与希俄斯岛之间虽然是海洋,却只有10千米的距离。如同填埋了这一狭窄的海域一样,300艘船组成的土耳其舰队一举从中穿过。而整个希俄斯岛仿佛鸦雀无声。

经过这一海域后,就进入了圣约翰骑士团掌握的海域。土耳其军对骑士团辖下各个岛屿的兵力十分清楚。虽然土方每一艘船的海战能力逊于对方,但多达三百之众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海盗科尔特古也许是想初试锋芒,他违背了苏丹的作战计划,临时决定对科斯岛展开进攻。守卫在城塞的骑士们激烈抵抗,想一举攻占似乎并非轻而易举,于是不久之后土耳其军就放弃了进攻,舰队继续南下。6月26日,属于土耳其舰队前卫的船只出现在罗得岛前的海面上。

与舰队同时出发、沿陆路而行的陆军主力用了不到1个月的时间就抵达了马尔马里斯的港口。接下来他们将沿着小亚细亚的西岸一路南下。由于是在本国领土内通过,因此也无须担心与居民发生摩擦。而对远离主要通道、位于半岛边缘的博德鲁姆,他们仿佛视而不见,完全没有搭理。攻击骑士团设在博德鲁姆的城塞,等于浪费时间和兵力。只要攻陷罗得岛,科斯岛和博德鲁姆自然都会陷落。因为有苏丹同行,作战计划得以严格落实到细微之处。10万大军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在马尔马里斯完成了再次集结。这支舰队是赶来运送兵员的,剩下的只是等待运送大炮、攻城器以及武器弹药的舰队的到来。

迎击的圣约翰骑士团也没有做出不必要的举动。从西北方向接近罗得岛的土耳其舰队,从罗得岛港口前迂回,在沿着岛屿南下5千米左右的沙滩上卸下大量大炮和攻城器械,骑士们也没有采取妨碍行动。敌人即使包括水手,也只有1万兵力。另一方面,防守罗得岛堡垒城市的兵力为:

骑士,不到600人。

佣兵,1500多人。

可以参战的罗得岛居民,3000人。

接下来的战术中骑士团可能只有这些兵力可以调动,因此不允许有一兵一卒的浪费。

结束了将武器、帐篷以及军粮运送上岸的任务后,土耳其舰队接着又往返于马尔马里斯和罗得岛之间,开始运送兵员,即使在这一阶段,他们也未受到骑士团方面的阻碍。300艘船到底还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如果骑士团不想让敌人从大海一侧进行封锁,哪怕一艘船的损失都必须慎重对待,所以不敢贸然出击。

就这样,在西北风不断增强的整个7月,罗得岛上城镇中的居民一边远眺着满载士兵的土耳其船在用足有人手腕粗的铁链封锁的军港和商港入口外侧的大海上穿梭,一边日夜为迎接切实逼近的守城之战而忙碌。

无论是守城之战,还是与土耳其军的战斗,对安东尼奥来说都是第一次经历。

他首先惊叹于城内的居民似乎增加了一倍。但实际上绝对人数只是略有增加,不过在道路和广场上走动的人数的确多于以前,因此感觉人数增加了一倍。增加的人不是援军,而是因为出于战略需要,房屋和田地都被烧毁于是进入城内避难的农民。与他们一道,羊和鸡等家畜、家禽也进城避难,甚至连狗都不例外,因此占据堡垒城市南半部分的普通居民区的喧嚣,简直就像过节赶集那么热闹。

如果只看光脚到处乱跑的孩子们以及动物,就会觉得迫近的守城之战仿佛是谣传。当然这种喧嚣并没有波及骑士团建筑集中的北半部分,但将骑士团区域与普通居民区隔开的薄薄石墙上的几个门,平常白天都是敞开的。偶尔会有羊因迷路而误入骑士团区域,追赶它们的穿着寒酸的孩子们会用好奇的目光盯着过往的骑士们看,而这一情景会让安东尼奥浮现出微笑。尽管即将遭受最大规模的异教徒进攻,但人们可能难以改变日常的生活吧。此时的安东尼奥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许会在20岁结束,而这些情景能为他带来心灵的拯救。在执行任务的空闲时间,他多次访问了位于居民区的教堂。这并不是为了祈祷,因为这些教堂无论隶属于希腊东正教还是天主教,都被当作临时住所分配给了进城避难的农民们。

但是,一到夜间,紧张的空气就会支配整个城镇。骑士团区域和普通居民区之间隔离石墙上的门会全部关闭,各个骑士馆前,以及医院、武器库、大团长城堡前,都升起了大量火把,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暴露无遗。在实施宵禁的普通居民区,除了为建筑物石墙上凹陷处安放的圣像供奉的长明灯以外,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漆黑,连照亮道路的灯火都没有。由20来个士兵组成的巡逻队时而通过此处。平常,直至深夜也亮着灯光的小酒馆被命令必须在日落的同时闭门关张,这一命令是在20天前发出的。

6个月前为求援而派出的使节一直没有带回喜讯,在此情况下,骑士团大团长再次向西欧派遣了使节。西班牙骑士被赋予说服罗马教皇和皇帝卡洛斯的任务,法兰西骑士被赋予说服法兰西国王的使命。还有两个骑士被派去与分布在全西欧的圣约翰骑士团骑士见面。他们携带着告知根据地的危机,进行总动员的命令,而且被赋予尽可能地大量筹措武器弹药和军粮,并将其运送到罗得岛的任务。被任命为使节的骑士分别乘坐小型快速加莱舰,启程赶往各地。虽然是三更半夜出航的,但没有船只遭到土耳其船只的阻碍。

但是,西欧是这样度过1522年之夏的。

罗马教皇为出席将在罗马圣彼得大教堂举行的加冕典礼,正在西地中海上航行。

这一年1月9日被选为新教皇的哈德良六世,于7月8日从西班牙出发;7月17日停靠热那亚;8月28日抵达罗马的外港奥斯蒂亚;8月31日圣彼得大教堂才举行了加冕典礼。就这样,新教皇至少在不伤各方面子的前提下,婉拒了皇帝卡洛斯、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英吉利国王亨利八世的“好意”,抵达了罗马。

因此,堪称新教皇施政方针演说和枢机主教会议上的宣言,要进入9月才能进行。教皇哈德良六世宣布,他希望加以解决的问题有两个。

一、确立以迎击土耳其进攻为目的,全体基督教国的联合体制。

二、直接应对以德意志地区为核心正在兴起的新教运动。

新教皇也明确表示,为了解决基督教世界的这两个重要课题,有意积极说服各王公贵族。

但是,这些王公贵族则热衷于他们之间的战争。

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统治德意志和低地国家,并以西班牙国王的身份统领包括新大陆在内的西班牙的卡洛斯,与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进行对决的地点是意大利。这一年4月,在米兰附近的一场战斗结束后,卡洛斯的优势变得具有压倒性。法兰西国王放弃了米兰,热那亚也从法兰西统治下过渡到西班牙统治下。由于西班牙已经获得了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等意大利南部城邦国家的统治权,西班牙与法兰西传统上围绕意大利的争执到了这个时期,终于在西班牙的绝对优势下,出现似乎能暂时告一段落的形势。

接着,英吉利国王亨利八世与卡洛斯的同盟在6月成立。7月,萨福克公爵率领的英吉利军在诺曼底登陆。但拥有英明非凡的君主弗朗索瓦一世和欧洲最肥沃耕地的法兰西,不会那么轻易地屈服于哈布斯堡家族。尽管如此,法兰西被迫处于守势却是不争事实。

报告土耳其兵临城下,请求派遣援军的圣约翰骑士团使节,被派往这种形势下的欧洲。只有罗得岛上的圣约翰骑士团才是“东地中海上最后一座基督徒堡垒”,在西欧无论哪个君主都这么认为,但想法和付诸行动之间,不见得任何时代都能直线相连。

7月28日土耳其全军在罗得岛的登陆,以苏丹苏莱曼的登陆而告完毕。

帐篷成群

10万土耳其军分为六个军团,分别完成了布阵。从城墙上眺望过去,可能土耳其军事先就已经决定了如何部署,就10万兵力来说,调动过程井然有序。

在意大利骑士守卫的城墙前紧贴护城河边缘的平地上,佩里帕夏率领的军团已经在此安营扎寨。在普罗旺斯骑士负责守卫的城墙前面,卡吉姆帕夏的军团支起了一列列帐篷。在英吉利骑士守卫的城墙外的一片平地上,穆斯塔法帕夏属下的士兵们列阵待命。在阿拉贡骑士防守的城墙对岸,阿迈德帕夏军团的帐篷已经布满。阿亚斯帕夏指挥的军团是游军,他们在德意志骑士防守的城墙前布下了阵,但帐篷的位置远离护城河。阿古拉帕夏率领着耶尼切里军团的15 000名战士,在奥弗涅骑士防守的城墙前布阵待命。这是因为苏丹的帐篷被支在这附近的最高处,即阿拉贡城墙前的山丘上。属于苏丹近卫军的耶尼切里军团,每次战斗中都会在距离苏丹最近的地方布下军阵。

防守方根据土军阵形就可以判断出敌人试图对堡垒城市的哪个部分集中攻击。土耳其军中四名大臣分别负责指挥进攻由意大利、普罗旺斯、英吉利、阿拉贡骑士分别防守的城墙。8年前骑士团大团长法布里齐奥·德尔·卡莱特预料有变,并下令改建的那部分城墙,现在恰恰横在了土军攻势的前面。

问题是,从70年前的君士坦丁堡攻防战来看,筑城技术虽然取得了进步,但攻城方法在这70年里也并非毫无发展。

骑士团战士只要登上城墙,就能清楚地看到苏莱曼的大帐。苏丹的帐篷力压其他,无比豪华。它完全超越了西欧人关于帐篷的概念。整体闪烁着金黄色的帐篷并不是单体,而是由几个帐篷连接重叠而成。里面有许多隔开的房间,从士兵们往里搬运的大量物品来看,内部布置得几乎与君士坦丁堡的托普卡帕宫内部一样舒适。与首都的皇宫生活相比,帐篷里可能只缺一个郁金香盛开的中庭和据说由300名美女组成的后宫吧。土耳其人相信与异教徒的战争全都是献给真主安拉的圣战,所以绝不会把女人带到战场。

虽然与苏丹的帐篷相比远远逊色,但大臣们的帐篷也都豪华奢侈,十分显眼。

意大利城墙前的佩里帕夏的帐篷为绿底,上面也许绣了一片金色的刺绣,宛如悬挂着织锦缎子一样美不胜收。普罗旺斯城墙前的卡吉姆帕夏的帐篷为蓝底,上面的银色刺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英吉利城墙前的穆斯塔法帕夏的帐篷颜色鲜艳,也许是因为他迎娶了苏丹的妹妹,具有高贵的身份,红底上布满了金色的刺绣。阿拉贡城墙前的阿迈德帕夏的帐篷,是天蓝色的布料上绣着银色和紫色的刺绣。在这背后山丘的高处,苏丹那金黄色的帐篷拔地而起,帐篷顶上装饰着金色的新月。

各个队长的帐篷也丰富多彩、十分美丽,但没有金丝或银丝的刺绣。点缀在这些美丽帐篷之间的士兵帐篷是与土地同样的颜色。从城区最高处的骑士团大团长城堡的高塔上望去,城墙外地面上布满了敌人的帐篷,10万敌军的规模,此时才第一次沉重地在胸中震荡。

7月最后的几天,城墙上的骑士们是在观看护城河对岸地面上土耳其军部署臼炮和大炮的作业中度过的。呈圆形石臼状的臼炮,部署时巨大的炮口微微朝上,而炮口的大小略有不足,但炮身长度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炮,部署时则炮口直接对准城墙。由于这两种炮都十分沉重,因此搭建炮台也非易事。土耳其士兵仿佛对城墙上的骑士们视而不见一般,在默默地工作着。从城墙到土耳其人进行作业的对岸,距离有40米。这是步枪和弓箭派不上用场的距离。骑士一方的大炮被部署在各个堡垒上。从堡垒到对岸比较近,但土耳其士兵也并不愚蠢,他们没有在堡垒前面进行作业。

7月最后一天的日落之前,土耳其一方用弓箭向英吉利堡垒射去了一封信函。这封带有苏丹封印的箭书,很快就被送到大团长手中。当天晚上大团长亚当就把全体骑士召集到城堡中庭,并在大家面前亲自宣读了苏丹的信函。苏丹宣称,圣约翰骑士团无视再三的劝降建议,没有给出具有常识的答复,在此情况下,苏丹苏莱曼别无选择,只好以明天早晨为期发起进攻。

骑士团大团长宣读完信函后表示,我们也希望以契合圣约翰骑士团身份的方法来迎击敌人。这意味着全体骑士明天早晨要从头到脚进行正式的武装,在城墙上列队迎击敌人。28岁的苏莱曼喜欢遵守法律和礼仪,身为贵族集团的圣约翰骑士团在这一点上也十分相似。其实,两者都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情况下才会发挥骑士精神,其他情况下就会若无其事地将其忘记。

攻防战开始

8月1日,正如苏丹所预告的那样,罗得岛攻防战正式打响。

首先由攻城方的大炮进行的炮击打下头阵。好像是为了测试一般,从意大利城墙开始,土军按顺序对普罗旺斯、英吉利、阿拉贡城墙进行了一番炮击。防守方也有60名骑士身披在朝阳下闪着银光的盔甲,在城墙上一字排开,迎战敌人。虽然为了竞相显示自己家族的名声和财力,骑士们的盔甲形状各有不同,但装饰在胸甲红布上的白色十字,以及从盔甲肩膀处延伸、遮盖身体的红底大斗篷上十分显眼的白十字则完全相同。长矛尖端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各个队伍都有五颜六色的军旗飘扬。似乎是要与苏丹的帐篷针锋相对,在阿拉贡城墙上方,身后飘扬着圣约翰骑士团军旗的大团长亚当迎风而立,在炮击中纹丝不动。

土耳其士兵似乎被这一情景震慑住了。城墙上从头到脚裹着钢铁盔甲的士兵,让对峙者感到了一种超越一个人之存在的强大压力。排列在城墙上的圣约翰骑士团的骑士们,给土耳其士兵们留下了守军远远超过600人的印象。

但是,让人们感到最能体现中世纪特色的身披盔甲的骑士,只有在其用武之地,能够尽享策马驰骋之自由时,才可以充分发挥其威力和能力。在无法使用战马的城墙上,其威力也难免减半,但威吓效果另当别论。

只是,被迫在炮弹横飞、烟雾弥漫的情况下震慑敌人,即便是骑士,要想做到纹丝不动,想必也并非易事。也许是因为土耳其的炮兵们还不熟悉地形,第一天的炮击在没有造成任何损失的情况下结束。只有炮火发射造成的烟雾夸张地四处弥漫。

罗得岛的城墙之所以与以往的城墙相比具有先进性,是因为采纳了不同于以往筑城法的理念,不是高筑,而是深挖。因此,防守方和攻击方要隔着挖得又宽又深的护城河,以几乎相同的高度对峙。实际上,防守方处于略高的位置,但这一高度差已在计算之内。

因为城墙采用了特殊的建筑方式,所以城头高度相同,但都朝着里侧形成了倾斜。从侧面来看,是缓缓的斜坡,在直接面对炮弹攻击时,可以将打击力度几乎减半。无论主城墙还是外墙,面对敌方的一面都是越往下走,倾斜程度越缓。这也是为了减轻炮弹的打击力度。

当时无论是臼炮还是大炮,炮弹都是磨成球体的石块,因此并不是炮弹本身在击中的瞬间发生爆炸,而是根据击中瞬间的打击力度,给打击对象造成破坏。击中时的力度越大,破坏程度也越大,因此如果遭受炮击的一方能成功地减轻直接击中那一瞬间所产生的打击力度,就可能摆脱以往那种在大炮面前束手无策的状态。

而且,就罗得岛的城墙而言,在炮弹可能直接击中的地点,如护城河中和城墙内侧都填满了软土。这样的话,无论怎么直接飞过来,沉重的炮弹都只会埋入地表,最多不过引起尘土飞扬而已。

此外,如果攻击目标像君士坦丁堡的城墙那样高高筑起,延绵不断的话,炮手只要正确掌握炮弹的射程和抛物线角度,就可以集中炮击某个点。但在罗得岛,由于放置大炮的位置与目标的高度基本相同,抛物线太短,难以计算,同时直接击中时产生的破坏强度,就只能取决于迅猛落下的那一瞬间所产生的力度了。在攻防战初期,这种设计大大减轻了防守方对出了名的土耳其大炮的威力的恐惧。居民、佣兵、骑士都变得士气高涨。城里热闹非凡,以致忘记了在踞城而守这一现实。连小孩子都认为,只要这样就能坚守下去。

几天之后,发生了一件让守城方士气更加高涨的事情。受命必须从大海一侧对罗得岛进行封锁的科尔特古指挥下的土耳其舰队,在试图攻克位于军港和商港之间的圣尼古拉要塞时失败。

这个要塞是40年前土耳其军进攻时的主战场,这次的主战场转移到了陆地,大海一侧的任务只是进行封锁。但是,只要圣尼古拉要塞作为要塞继续发挥其作用,军港和商港就无法被完全封锁。20个法兰西骑士和50名士兵一旦从要塞看到土耳其船只靠近,就立即让大炮喷出火焰。木制小船根本承受不了炮弹。在商船和军船两方面都没有传统和经验的土耳其的船只,总体来说特征就是体积小,制作粗糙。

即便能躲过炮弹,用石弓射来的火箭也非常可怕。在射程距离以外的海面上用船组成连环进行围堵这样的本领,从航海技术的角度看,对土耳其船来说也是不可企及的。在罗得岛港口外的海域,水深偏深,完全不可能抛锚停船。而且,尤其是夏季,被称为米拉斯特尔的西北风刮起来势头强劲,稍有闪失,船就可能被吹到军港或商港的某个角落。实际上,有一艘土耳其船就是因为舵手的失误而瞬间撞到了堵在海港出口处的铁锁上,被骑士团俘获。骑士团还通过对送上门来的敌船船员的审讯,得到了重要情报。

由多达30艘船组成的土耳其舰队试图从大海一侧对罗得岛实施封锁事实上已经失败,但他们也并没有让三百之众的船只无所事事地闲游。

这些船大多都每天往返于罗得岛与小亚细亚的马尔马里斯港,运输能让10万大军停留在陆地,专心进攻所需要的一切物资。即使土耳其军伙食之差早已臭名昭著,但要满足10万大军之胃口,也是一大难题。而且,罗得岛本来就小麦产量偏低,平时都需要进口。以羊为主的家畜也已悉数转移,离罗得城区较近的农民已进城避难,对于偏远地区的农民,骑士团也事先通知他们前往土耳其人难以攻击的山区避难。此外,淡水也没有,为了不让敌人使用,附近的水井和山泉都被填埋。土耳其军必须从外部运来所有物资。

但是,苏莱曼似乎早已考虑到这些情况并制订了相应的作战计划。土耳其的船只也早已准备就绪,只要罗得岛能与小亚细亚以小麦产地远近闻名的马尔马里斯建起补给线,就会要什么有什么,那里既有水、小麦、羊肉,也有炮击用的石块和火药,只要装上船即可。感到物资开始短缺时,很容易就可以进行补充。

于是,苏莱曼没有将兵力派往山地较多的罗得岛全境筹措水或小麦,而是选择了往返于海上50千米的航线,进行穿梭运输的方法。虽然满载堆积如山的炮弹石块,但由于是顺风,从马尔马里斯返航比较容易。28岁的苏丹认为,与其吓唬敌方土地上不大可能顺从的农民,向其征收物资,不如让自己人采购后将其运来,这样效率更高。

这与圣约翰骑士团高层的预想截然不同。防守方以为,在这次战役中,土耳其也会像1480年一样,不得不在罗得岛内筹措军粮。因此,他们预想的是,攻防战拖的时间越长,军粮的短缺就会越严重,就像1480年那样,由于粮食质量的下降和缺水而导致瘟疫暴发,最后土耳其迫不得已解除包围,撤退回国。但是,这次敌人却制订了不会轻易重蹈覆辙的作战方案,并正在实施。攻防战时间拖得越长形势越不利的,是防守方。

在立即召开的高层会议上,与会者讨论了是否应该采取切断土耳其运输路线的作战方案。

英吉利和意大利骑士馆长建议,让骑士团的军船出港,利用逆风攻击驶往马尔马里斯的土耳其船。圣约翰骑士团的海军,传统上由这两国的骑士们负责。

但是,侦察船带回的情报使骑士团判断,形势并不那么乐观。因为他们了解到,土耳其船也许事先料想到了会出现这一事态,因此采取了约20艘船组成一个船队一同航行的方式。在这种情况下,必须对骑士团拥有的所有船只进行总动员,或者连科斯岛和博德鲁姆基地的船只也动员起来参加攻击,才能取得预期的效果。

即使如此,英吉利和意大利的骑士们依然主张应该执行这一作战方案,但这时候表示强烈反对的是法兰西的骑士们。无论是法兰西岛大区、普罗旺斯,还是奥弗涅的骑士们都坚决反对也将科斯岛和博德鲁姆的兵力尽数派往战场这一作战方案。法兰西人在夺得土地时会热情高涨,而到了需要放弃时却会变得非同一般地神经过敏,即使成为圣约翰骑士团的成员,这一点也没有变化。

由于未能达成一致,土耳其军的运输路线没有受到任何妨碍,一直顺畅无阻。尽管迎来了30艘敌船,但骑士团的自尊心却由于依然能与科斯岛和博德鲁姆保持联系,在罗得岛内甚至还能与林多斯取得联系而得到了满足。

物量作战

苏丹苏莱曼并没有因陆地炮击的低效和失误而惊慌失措。

他发现8月初的炮击之所以只扬起了烟雾和尘土而没有取得显著成果,其原因在于大炮的位置,因为大炮不得不放在低于防守方的地面,尽管双方的高度差微不足道。于是为放置大炮而搭建高大炮台的工程开始了。木制的炮台结构不但要承受大炮本身的重量,还必须经得住发射瞬间所产生的冲击。也许是为了在搭建大量炮台期间也不让战线处于停歇状态,炮击有几天集中在了此前一次也没有遭受过土耳其军炮击的德意志城墙和奥弗涅城墙。

这一带的城墙,几乎未经法布里齐奥·德尔·卡莱特的改建,城墙高高耸立,垛口间距也较小,防守方无法使用炮器。但是,由于护城河的深度和宽度都与其他地点相同,因此炮击的效果并不显著。即使这样,也出现过射来的圆石块击中直线高耸的城墙正中,嵌入城墙里并留在那里的情况。

直到8月中旬,炮台建成,土耳其军的大炮排列在了从防守方看去明显增高的地方。虽说是盛夏,但在罗得岛,来自大海的西北风从头顶穿过城区,也会吹进土耳其军阵营。即使在土耳其军到来之前骑士团已把树木砍倒,把房屋拆毁,没留任何遮挡阳光的东西,但这一带并不是裸露的岩地。在罗得岛,如果盛夏阳光照射在岩石上,地面上的人会感觉酷热难耐,但这里却是土地,即使气温上升到近30摄氏度,但只要有风,烈日当空下作业的艰辛也会大幅缓解。

即使炮台明显升高,也并不意味着炮击的命中率加倍,但苏莱曼采取了以数量弥补的策略。火药和圆石块无论怎么耗费,也能得到足够的补充。炮台高度增加的同时,炮击的次数也大幅增加。而炮击次数增加,击中的次数也会增加。首先,英吉利城墙前的外墙开始变得千疮百孔。但是,土耳其军还没有下到护城河发起进攻。攻击开始后防守方仅有一名骑士和数名佣兵战死,几乎是唯一的损失。这些人都是在防守英吉利城墙外墙时牺牲的。

即使如此,防守方的士气也未见衰落,反而不断高涨。

8月的最后一天,无视土耳其海军的监视,一艘船驶入了罗得岛的港口。这是一艘来自那不勒斯的船,上面虽然只有4名骑士和少数佣兵,但却装满了大量弹药。设在意大利的圣约翰骑士团的支部召集人员,筹措物资,送来了这艘援助船。这给防守方带来了远远超出所载人员和物资的巨大满足。因为最重要的是,它证明了土耳其海军实施的海上封锁并无实效,同时也带来了西欧并没有忘记罗得岛这一希望。但是,得知此事的苏丹震怒,受命担任舰队指挥的科尔古特被绑在桅杆上遭受鞭笞,直到被抽打得皮开肉绽。

秋天

但是,进入9月后,土耳其军逐渐开始积极进攻,他们通过大炮和地雷,从地上和地下两方面发动了攻势。

当时所谓的地雷,其实并不是将爆炸物埋在地下,有人在上面通过时会爆炸的武器,而是指当土耳其士兵在地下挖掘通往城墙下的坑道,抵达城墙正下方时,在坑道里填满炸药,然后引爆。君士坦丁堡攻防战时,土耳其军也曾想采取这一战法,但当时他们当中还没有人拥有足够的技术能把坑道准确地挖到目标地点。但是,后来巴尔干地区因土耳其的进攻而被纳入其统治之下,由于可以使用该地区十分发达的银矿业的技术人员,土耳其军工兵队伍的技术水平有了飞跃性的提高。另外,要在深度达20米的护城河横挡在眼前的地下挖掘下去,就必须从很远的后方开始挖起。从后方挖掘需要众多劳工,但也有难被防守方察觉的优点。

9月3日,在英吉利城墙前的外墙下面,第一次发生了地雷爆炸。与此同时,针对这一地点的炮击变得更加激烈。接着,自攻防战开始以来,敌军第一次涌入护城河中。

负责这一带进攻的穆斯塔法帕夏来到了护城河边缘指挥作战。外墙的三分之一因爆炸而被炸飞,露出了满目疮痍的地表。爆炸后暴露出来的坑道,宽度足有两米。

防守方撤回了主城墙。他们的战术是,尽量将越过倒塌的外墙后蜂拥而至的土耳其士兵引至近前,用步枪和石弓准确地射杀。法兰西和卡斯蒂利亚军团的骑士们也赶到敌军集中攻击的英吉利城墙,增援英吉利军团。

这一天,穆斯塔法帕夏将归其指挥的2万兵力全部投入了战斗。防守方的兵力还不到敌方的十分之一,但骑士们却独具优势,因为他们不但是精锐之师,而且随时都处于战时体制之下。没有什么人比习惯于战斗的士兵更强。敌军的第一次大举进攻以日落为号,以土耳其军的撤退而告终。土耳其方面的丧生者为200人左右,防守方仅损失了3名骑士和少数士兵,而且都是负责外墙防守的人,不是在地雷爆炸的瞬间被炸飞,就是被倒塌的泥土埋没。

但是,敌军在没有被察觉的情况下,挖掘了足有2米宽的坑道,这一事实让防守方痛感必须尽快采取应对地雷的策略。

由工程师马尔蒂嫩戈设计制订,并早已准备就绪的作战方法得以实施。为此,居住在城区的老人、妇女、儿童都被动员起来。他们分别配有一个马尔蒂嫩戈设计的器具。这是一种结构极其简单的器具,只将一张鞣薄的羊皮撑开后像单侧鼓面一样贴好,然后在表面挂上几个软木球,只要用它对着环绕城墙内侧的带屋檐的沟道壁,就可以捕捉到地下微弱的声音,使软木球触及羊皮发出声音。也就是说,它是一种原始的声波探测器。居民们都积极地配合。事实证明,孩子们的耳朵最能发挥作用。

通过这一战术,仅在9月骑士团就探测到12个地雷,并沿着己方挖掘的坑道,成功地在爆炸之前将地雷拆除。由于土耳其军是在炮声震天的白天挖掘坑道,因此防守方可以利用夜间。之前提出的给沟道安装盖板的构想不但可以防止孩子们被炮击造成的坠物伤害,而且还在免受炮击声烦扰、探知敌军挖掘坑道作业方面,取得了超出预想的成果。

但是,防守方并不能防住所有的地雷。此外,进入9月中旬后,土耳其军射来的炮弹超过了一天100发,臼炮平均一天有12发落在意大利、普罗旺斯、英吉利、阿拉贡的各段城墙。防守方的死伤人数虽然少于土耳其,但也在逐渐增加。阿拉贡和英吉利城墙前的外墙尤其受损严重,已不可能在那里继续部署防守兵力。

尽管如此,向护城河延伸出来的5个堡垒全部健在,骑士们最大限度地使用骑士团的独特新兵器,将试图爬上城墙的敌军士兵驱赶下去。新兵器是希腊火的改进版,一种从长筒尖端喷出火焰、可被称为原始火焰喷射器的东西。但它也有不能长时间连续喷火的缺点。不过只要预备大量的同一兵器,无法使用时用新的代替,这一缺点也可以得到弥补。而且,土耳其士兵的装备是轻装,大部分人连钢铁胸甲都没有穿戴,因此如被火焰吞没,性命难保。

但是,一直骁勇善战的防守方准确获知敌情的方法已被阻断了许久。对必须在遭遇围困的状态下战斗的人来说,这是最大的难处。在敌军抵达罗得岛之前对敌情了如指掌的骑士团高层,自敌军在城墙前结束布阵的7月底以来,已有一个半月没有获得过任何新情报了。在高层会议上,全体与会者一致承认获取情报十分必要,并讨论了对策。

其中一人指出,让某个身为罗得岛居民的希腊人潜入敌营的方法根本不值一提,大家也对此频频点头。毕竟希腊人在罗得岛属于被统治阶级,根本无法指望他被俘后为了作为“外来者”的骑士团宁肯选择死也不肯交代所知道的一切。而且,被策反为土耳其方面的间谍,并送回来的危险,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土耳其军中有许多同为希腊人的士兵,尽管他们是土耳其统治下的希腊人。无论从种族还是语言角度来看,希腊人都最适合作为间谍潜入敌营,但使用他们的想法必须放弃。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因为西欧人的身材和外貌太容易暴露身份。

潜入敌阵

最终选出来潜入敌营、收集情报的是两名意大利出身的骑士。一名是意大利南部普利亚地区的贵族,在过去曾作为古希腊殖民地而繁荣的那个地区的男子中,有不少人具有如今在希腊人中都十分罕见的从额头笔直延伸的鼻子。而且,他皮肤偏黑,眼睛和头发都是黑色,即使说自己是希腊人,可能也很少有人怀疑。锦上添花的是,这名骑士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

另一人选是奥尔西尼。谁都确信,如果是奥尔西尼的话,即使暴露被捕,也会宁肯选择死也不会开口,他此前与土耳其兵战斗时所表现的勇猛果敢,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且,骑士团大团长的发言也发挥了巨大作用,他说如果派奥尔西尼前往的话,他会凭借其优秀的观察力把所有该看的东西无一遗漏地看在眼里后返回。但是,这名年轻的罗马骑士也有许多不方便之处。首先,他有亚麻色的头发和略微泛蓝的灰色眼睛。而且,西欧年轻人特有的即使晒黑,皮肤下面的血色也总会显露出来的肤色,也是一个问题。

被告知这些的奥尔西尼爽朗一笑后暂时回家,大约一个小时后又回到了高层会议的会场,看到其身姿的人们都哑然失声,没说出一句话来。因为罗马大贵族出身的骑士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希腊下层居民。波浪状的亚麻色头发变成了黑褐色鬈发,能让人看到血色的晒得浅黑的皮肤变得肮脏黝黑。虽然略微泛蓝的灰色眼睛依然如故,但反而具有一种效果,让人感到他不是土耳其人,而是有希腊血统的黑海沿岸地区的男子。

奥尔西尼选择的穿戴也很破旧,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看起来好似在希腊船上干粗活的人的衣物。大家都佩服有加,并决定让奥尔西尼担起这一重任。但是,他在敌营期间,一句话都不能说,因为他不太擅长说希腊语。说话一事,只能交给普利亚的骑士。

乔装打扮的二人趁着夜色坐上小船,悄悄地从海港出口滑行而出。划船的是长年在骑士团船只上干活的6名希腊水手。他们也接受了重要的任务——把两名骑士送到罗得岛东岸,然后继续南下抵达林多斯基地,在那里等待两天,于第三天夜晚,回到两名骑士下船的海岸,接上完成任务的两人,重新回到罗得港。这是一项难度很大的工作。他们也像两名骑士那样,扮成了希腊的下层民众。只是,小船升起的是土耳其的旗帜。

土耳其军似乎已决定,攻防战持续得越久,炮击的数量也相应逐日增加。

不仅是吐出火焰的炮口数量不断增加,而且每次发射的间隔也大幅缩短。阿拉贡城墙前的外墙已变成一堆石头和沙土,英吉利城墙前立着的外墙只残留下不到三分之一。即使如此,主城墙也依然健在,没有一个敌兵能爬上来。这是因为主城墙没有受到地雷的伤害。但是,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坑道已挖得到处都是。此前一次也没有遭到地雷伤害的意大利城墙前的外墙,也终于被地雷炸飞了一半。

在骑士团大团长城堡最顶层的大房间里,高层人员全部到齐。如果被派出去潜入敌营的两名骑士能安然返回的话,今晚就是他们返回的时间。按事先约定,二人乘坐的小船一抵达港口,他们就会直接赶到这个房间进行汇报。但是,等待的时间十分漫长。即使烛台的蜡烛燃尽后换成了新的,二人也没有回来。担任夜哨值班的安东尼奥,也一边在意大利城墙上来回走动,一边等待奥尔西尼返回。在送出两名骑士执行危险任务的意大利骑士馆,即使夜已过半,每个房间也依然亮着灯火。

带回的报告

当第二根蜡烛化为一小堆蜡,火苗即将熄灭时,两名骑士终于出现在焦急等待的人们面前。两人都浑身脏得无须再乔装打扮,似乎疲惫不堪,力量消耗殆尽。奥尔西尼开口说道,返回时间之所以大大晚于计划,是因为从敌阵的劳工宿舍逃出的困难超出预计。

由于手中没有武器就会在敌军士兵中十分显眼,因此二人决定混入劳工群中,劳工们空着手也会被召集,接着就被分配工具开始干活。他们作为劳工,一边干活一边对敌人进行了观察。

汇报主要由在骑士团地位较高的奥尔西尼进行,普利亚出身的骑士只是在奥尔西尼要求证实,或者其他人提问时才做出回答。

虽然已经筋疲力尽,但罗马年轻骑士的口吻却一如既往,就像是在说他人的事情那样不被感情支配,时而只是微笑,时而甚至要发出愉快的笑声。

首先,没有被任何人怀疑就潜入敌营的二人,加入了黎明到来的同时就被喊醒的一支劳工队伍,由于这些人来自不同地方,相互间语言不通也属正常,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奥尔西尼不会说希腊话,另一人虽会说希腊话却不会说土耳其话,也无须担心被看出破绽。联想到土耳其帝国领土的广袤,这一点也不难理解。

二人潜入的第一天,是在沙滩上从事紧急修建船只码头的施工作业中度过的。据说这并不是新建码头,而是对地基不稳导致坍塌的已建码头进行加固。工兵们在黎明到来的同时被驱赶着工作,然后又在日落的同时回到破旧的帐篷里睡觉。配给的伙食只有黑面包和一盘水煮蔬菜,没有肉和水果。据说被当作工兵使用的人许多都是从多瑙河流域征来的。施工期间因有土耳其士兵的监视而没有自由。晚上也没有自由,因为沿着海岸搭建的帐篷外边,半夜会有一队土耳其士兵巡逻。土耳其似乎对这些属于本国臣民的人,也没有忘记采取防止逃跑的措施。

潜入敌营的第二天,二人在黎明到来、全体列队之前,成功地混入了在英吉利城墙前布阵的穆斯塔法帕夏的阵营。在这里,他们也加入了一群工兵的队伍。这队工兵被迫为埋设地雷而挖掘坑道。

坑道从土耳其军阵营的遥远后方,从护城河边缘量起至少有100米的距离开始挖。首先,挖一个洞,洞口呈缓坡,然后从那里直线向城墙下挖掘。二人说由于太危险,他们没能查出城墙全境下面到底有多少个正在挖掘的坑道,因为施工一直在手持刀剑的土耳其士兵的监视下进行。即便如此,二人证明仅在英吉利城墙一带,就肯定有十多条坑道正在挖掘,其中一条的目标只会是英吉利堡垒。得知此情时,连奥尔西尼也感觉到在冒冷汗。敌人似乎计划用地雷把地堡一样坚固的堡垒连根拔起。

对此,骑士团大团长没等汇报完毕,就用眼光示意两名骑士稍等一下,然后把视线射向了在座的马尔蒂嫩戈。只需射去视线,对威尼斯的工程师来说就已足够了。他立即把桌上的纸片聚集起来,开始用标尺在上面划线。这是为了测算从阿拉贡城墙和英吉利城墙两地开始,同时挖掘两条坑道会有怎样的结果。经过测算,这两条坑道会在敌军朝着英吉利堡垒方向挖掘的坑道抵达堡垒之前与其交会。在图纸完成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工程师马尔蒂嫩戈把画好的图纸递给了大团长秘书拉·瓦莱特。这时候也无须说明,瓦莱特的一名部下立即跑步前往意大利骑士馆,将图纸交给在那里寄宿的马尔蒂嫩戈的两名助手。因为事先就准备好人员和器具,以便在不测事态下也能立即投入工作,被认为是参加攻防战的工程师需具备的常识。

知道这一点的大团长亚当看到图纸离开房间时,也许暂时放下了心来,他催促奥尔西尼继续汇报。奥尔西尼重新开始汇报,像此前一样,他一边说一边时而征求同僚的证实。

意外的发现

第二天夜晚,两名骑士觉得,如果到日落为止一直挖掘坑道的话,就无法避免将与其他工兵一道在阵营外侧排列的小屋里歇息,因此他们决定在施工作业结束前从那里逃出。因为他们知道,工兵们住宿用的小屋夜间会从外面被上锁。

二人推着搬运沙土的手推车,横穿支有苏丹帐篷的阿拉贡城墙前的敌营,成功潜入了奥弗涅城墙前的耶尼切里军团帐篷排列的区域。他们在那里扔掉手推车,混入了从事炮台搭建作业的一群人当中。二人决定当天晚上在在这一带干活的工兵们的帐篷里度过一夜。也许是因为这里稍微远离土耳其军集中攻击的区域,工兵用的帐篷也支在离前线很近的地方。这样的话,肯定有利于侦察敌军的前线。二人混入了尽量靠近前线的帐篷。那个晚上,他们装着无法入眠,因忍耐不住酷热而出来乘凉的样子,趁机进行了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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