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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作者:日-盐野七生/译者:蒋文明 当前章节:117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4

接近夜半时分,意外出现了。奥尔西尼首先发现,在黑暗中耸立于正前方的圣乔治堡垒上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他立即告诉身边的同僚。在四只眼睛盯着的方向,确实有闪光的东西。光以相同的间隔,连续闪了五次。二人都没有再怀疑。有什么人从圣乔治堡垒上面,给土耳其军发出了信号。他们等了片刻,但这之后再也没有出现闪光。在二人躲藏的帐篷与护城河之间,而且是在离护城河很近的地方,支着耶尼切里帕夏的帐篷。一个土耳其士兵从那里跑出,迅速奔向苏丹帐篷所在的方向,这些二人也清楚地看在眼里。

有奸细!在城墙的内部,有敌人的奸细。大房间的空气一瞬之间紧张得完全凝固。

二人第三天用了一整天,冒着危险从敌营中穿过,好不容易到达远离敌营、事先约定的海岸,被焦急等待在那里的小船接上后返回了罗得港。虽然奥尔西尼将回程的细节一一道来,但谁也没有在听。圣约翰骑士团高层的脑子都被奸细占据了。大团长对结束汇报的两人道了一声“辛苦了”,但口吻也简直像是心不在焉。

必须立即采取应对奸细的措施!大团长亚当没有听取出席者的意见,而是独断地决定了调查奸细的负责人。对平常即使自己的主意已基本形成,也会首先听取同僚意见的亚当来说,这种情况十分罕见。亚当本人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做了平常不会做的事情。

调查任务被交给了英吉利的骑士威廉·诺福克。这名英吉利骑士是圣约翰骑士团的海军指挥官,因此也出席了这天晚上的高层会议。谁都没有对这一任命提出异议。

成熟老练的骑士诺福克在罗得岛的长年生活中,不仅学会了说希腊语,而且还掌握了相当程度的土耳其语。土耳其语是他在战争中被俘并被人当作奴隶卖掉,作为加莱舰的划桨手被逼干活时学会的。而且由于长年担任舰长,他已十分熟悉如何驱使在船上干活的罗得岛岛民,并在他们当中具有很高的威望。没想到骑士团内部会有通敌的奸细,因此会议认为当务之急是首先要获得希腊人群体的情报。

最后,大团长对全体与会人员叮嘱说,今晚在这里所说的一切都绝对不能对外部泄漏一个字。搜查奸细的工作也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进行。与会人员谁也没有睡觉,立即回到各自的负责岗位。此时,黎明的白光已从面朝大海的窗口射进,照遍了大房间的每个角落。

浮在海上的火山

秋天的气息已飘荡在南方岛屿中,守城之战即将进入第三个月。但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3天时间里,罗得岛的城墙遭遇了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大量炮弹和地雷雨水一般的袭击。

这是一轮涵盖意大利、普罗旺斯、英吉利、阿拉贡等南侧城墙全线,完全没有间断的炮击。而且,地雷也时不时地在半夜爆炸。防守方已变得夜晚也不能减少人员了。

防守方的防地雷对策也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无论怎样准确地探知到敌方的坑道,也敌不过凭数量占有优势的攻城方。面对敌方动用人海战术的进攻,从己方朝敌方坑道方向进行的挖掘作业也无法跟上敌方新开挖坑道的速度。而且,为对付地雷而在城墙内侧环绕挖掘的沟道也在城墙本身的损毁愈加明显的时候,遭到了崩塌的石块和沙土从天而降的袭击,甚至砸坏了盖在上面的盖板,以至于不能再让孩子们在里面藏身。而且,马尔蒂嫩戈设计的坑道探测器,也因为连夜晚都有地雷爆炸声而无法发挥作用。

这3天炮击的激烈程度足以让据守在城墙内侧的人们因恐惧而颤抖,但也同样会让身在外部世界的人担惊受怕。防守科斯岛和博德鲁姆基地的骑士们也驾船前来观察情况。他们说,从海上眺望,罗得岛仿佛一个突然出现在大海上的火山一样,被滚滚浓烟和阵阵爆炸声覆盖。这3天,城墙一共遭受了1 500发炮弹、12枚地雷的袭击。

谁都预见到了炮击结束后土耳其军的总攻。

无论是什么战役,土耳其军都会像事先规定好的那样采取同样的战法。首先,让数量发挥优势,带来铺天盖地的炮击,摧毁防守方的守卫。同时为了设置地雷而挖掘坑道。地雷作战初见成效时,就立刻进一步加大炮击的力度。接着,一旦准备就绪,就迅速发起投入全军的总攻。在即使被认为是西欧最强君主的卡洛斯也只能投入2万兵力的时代,只有能够轻易调集10万大军的大帝国土耳其的一国之主,才可以采取这一战法。

而且,总攻前的3天被规定为休息时间,目的是为总攻做准备。这3天,除了炮兵和工兵,其他士兵只被安排了擦拭武器一类的简单工作。他们还被命令要尽量休息身心。与此相对,伙食分量锐减,士兵几近绝食。在总攻开始之前,如果精神不能为了总攻而逐渐振奋起来的话,就不是伊斯兰战士。因为对他们来说,针对异教徒的战斗,被认为是最能幸蒙真主安拉的恩典,最荣光闪耀的机会。

但是,土耳其军里任何时候都有占全军三分之一的非伊斯兰教徒。他们大多是土耳其统治下的希腊东正教徒,在这个时代对被征服地区的居民的不同宗教相对宽容的土耳其人,还不至于也要求这些人在为真主安拉献身前达到精神高度振奋。尽管如此,在必须以近似绝食的状态下度过3天这一点上,非伊斯兰教徒也要遵守。

熟知土耳其军战法的这些人,即使没有被下达命令,也对总攻的到来确信无疑。只要总攻开始,他们首先会被驱使到最前线。这也是土耳其军的传统战法。

总攻开始

9月24日,太阳升起之前,土耳其军阵营响起了由笛子、大鼓以及军号演奏的乐曲。从英吉利城墙前敌阵开始的奏乐,迅速蔓延至普罗旺斯、意大利、阿拉贡城墙前一带。乐曲号令攻击,这一天陆上防卫线几乎全线受到了敌人的攻击。此前的两个月,敌人发动了五次攻击,但每次要么针对意大利或者普罗旺斯城墙,要么就是针对英吉利或阿拉贡城墙,涉及全线的攻击还是第一次。

城墙的内侧也响起宣布防卫战总动员的警钟。城内所有教堂的钟声响彻云霄时,不只是骑士和佣兵,连居民中被选为参战人员的男人们也跑步奔向事先定好的位置。负责靠海一侧防守的卡斯蒂利亚和法兰西的骑士们也加入了陆地一侧城墙的防守。他们留下的空缺,也已决定由停泊在港口的西欧商船的水手们填补。

这一天,可以从城墙上清楚地看到,有一顶略小的金色帐篷,在位于战线正中央的克斯奎诺堡垒前的地面上被高高支起。这可能是苏丹观战用的帐篷。4名大臣都骑着威武雄壮的阿拉伯战马,来到了各自负责区域的护城河畔,在马上发号施令。骑士团大团长现身城墙上,立于红底白十字的大旗旁。

敌人的总攻,由基督教徒构成的非正规军团发动的攻击打响。在此之前的两个月,正是这一军团被迫挖掘坑道和实施其他土木作业,他们的服装和武器都没有统一,从护城河畔被推入河里攻过来,是因为除了前进没有其他选择。在他们的身后,拔刀而立的耶尼切里军团士兵正等待在护城河边,如果有人因胆怯而后退的话,他们手中的大刀会毫不犹豫地斩向逃兵。

炮击暂时中断。能听到的只有敌兵发出的声音,不知是惊叫还是呐喊。无休无止大量涌入的土耳其士兵转瞬之间就填满了护城河。他们从外墙残垣断壁的间隙中穿过,被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后方的恐怖驱赶着不断前进。抵达城墙脚下的人架起事先准备的云梯,试图顺着云梯往上攀登。无法使用云梯的士兵则像壁虎一样,贴在城墙上开始往上攀爬。

防守方的应战冷静而准确。武器弹药和人都容不得丝毫浪费。必须将敌兵尽量引到近前再进行攻击。守卫堡垒的士兵们也一边几乎横着身子,一边将城墙上成群的敌兵击倒。

到了阳光的暖意增加的时候,非正规军团接到了撤退的命令。他们在军号吹响的同时开始撤退,身后留下了近3 000具尸体。

顾不上死者和伤者,土耳其军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第二次攻击。这次是装备和武器均保持统一的正规军团的土耳其士兵。他们使用的攻城器可不是像云梯那样简单的东西。但这些攻城器一装到城墙或堡垒的墙壁上,防守方就立刻使用“火焰喷射器”将它们烧掉。在以正规军为对手的防卫战中,防守方使用了在陶制小坛里放入火药的“手榴弹”。没有穿戴钢铁盔甲习惯的土耳其士兵很难抵挡火焰。全身化作一团火的士兵,连自己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但是,正因为是苏丹的正规士兵,他们不会一味地盲目袭来。作战方法保持统一,军规也遍及整个部队。而且,最可怕的是5万这一数字压倒了防守方。

敌人的旗帜插上了西班牙(阿拉贡)堡垒的消息,在城墙上迅速传开。骑士团大团长立刻率领游军,赶往西班牙堡垒。与此同时,另一份情报说,爬上意大利城墙的敌兵正与己方展开白刃战。10米宽的城墙通道上,挤满了来去匆匆的骑士们。

土耳其方面大概也看到了英吉利堡垒和西班牙堡垒之间的防守开始崩溃。他们在这里投入了耶尼切里军团的15 000名士兵。在这一带的攻击中,2万名土耳其士兵和耶尼切里的15 000名士兵都由穆斯塔法帕夏调遣。

整个战线都持续着白热化的攻防战,但还是耶尼切里军团加入的战线战斗最为激烈。标示骑士团大团长居所的红底白十字骑士团军旗,也翻卷到一角后不再飘扬。耶尼切里军团被称为土耳其军的脊梁,他们的勇猛顽强没有辜负美誉,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耶尼切里军团由土耳其统治下基督教国家的男子构成,他们都是七八岁时通过强征被迫改信伊斯兰教后,在集体生活中被培养和锻炼成战士的。这些士兵不能娶妻成家,也不允许拥有自己的房子。他们追随的只有真主安拉,以及其在地上的体现者苏丹。土耳其军精锐部队耶尼切里军团的强大之处,就在于他们没有双亲、没有妻子,只与苏丹相连的心理状态。他们有着比土生土长的土耳其人更狂热的信仰——正因为不是天生的伊斯兰教徒,他们反而潜意识里觉得必须更多、更强烈地显示自己现在是伊斯兰教徒。在伊斯兰教徒与基督教徒进行对决时,对使用他们的一方来说,这种狂热的信仰是最能有效发挥作用的。

这一天的战斗持续了6个小时才终于结束。罗得岛的城墙最终还是支撑了下来。敌军撤退后的护城河堆满了尸体。据说土耳其方面仅死者就有1万人。防守方的死者为350人,伤员多达500人。伤者中也包括安东尼奥·德尔·卡莱特。在还沐浴着阳光的护城河中,土耳其士兵开始运送死者和伤员。防守方此时没有射出一支箭。无论是城墙上还是堡垒上,刚刚结束激战的士兵们像死了一样躺在那里不愿动弹。没有一个人为胜利而欢呼。

在帐篷里,面对垂头跪着的6名指挥官,苏丹苏莱曼暴跳如雷。他痛斥说,总攻失败的责任在于穆斯塔法帕夏。苏莱曼喜欢被人称为“立法者”“秩序的君主”,28岁的年轻人一直保持着自重,迄今为止行事慎重,正因为如此,他也确信无疑地认为这一天的总攻应会一举将胜利收入囊中。但是,在长达两个月的慎重准备之后,投入二十倍于敌方的战斗力,结果却如此悲惨。以往一直要求自己一定要和善待人的苏莱曼,此时也似乎想起了谁才是最高权力者。尽管穆斯塔法帕夏不仅是宰相,而且还是妹夫,但也无法不让他承担战败的责任。

穆斯塔法帕夏被判死罪。认为死罪太过严酷,并请求刀下留人的卡吉姆帕夏也同时被宣布为死罪。

对此,全体指挥员尽管颤抖着身体,但还是提出了异议。大家坚持主张的理由是,如果大臣中最年长的卡吉姆帕夏和宰相穆斯塔法帕夏被处死的话,战线就会崩溃。苏莱曼接受了这一理由。但是,虽然卡吉姆帕夏被允许照旧留在战线,但穆斯塔法帕夏被降职为叙利亚总督,第二天清早就离开罗得岛,带领20艘船赴任。

比苏丹年长1岁的亲信和好友、原是希腊人的易卜拉欣被任命接替穆斯塔法帕夏。虽然宰相暂时空缺,但1年之后就任宰相的也是这个易卜拉欣。

负伤

安东尼奥·德尔·卡莱特倒在意大利城墙上。这名用石弓向爬上城墙的敌人射击的年轻人,被不知是从什么方向飞来的枪弹狠狠击中肩膀后晕眩趔趄起来。虽然枪弹没有穿透钢铁盔甲,但被击中瞬间的冲击也几乎击垮了他。就是这一瞬间的无防备被敌人抓住了机会。爬上城墙的敌兵,冲着晕眩趔趄的他猛扑上来。

敌兵左手拿着的短剑刺进了正要仰面倒下的安东尼奥的右大腿根部。灼烫的疼痛穿透了下半身。但他无暇感觉这一剧痛,因为土耳其士兵的脸,盖在了安东尼奥的钢铁头盔上细细开出一条缝隙的眼睛近前。看到敌人右手拿着的弯刀的刀尖在阳光中闪耀时,他觉得一切都完了。钢铁盔甲只在穿戴它的人有行动自由的时候才能发挥效果,一旦失去了行动自由,盔甲的重量和制作的精巧反而于己不利。保持一定距离战斗时有利,但却不适合与扑到自己怀中的敌人进行搏斗。

但是,已经死心的安东尼奥下一个瞬间看到的是,刚要把弯刀砍到自己脖子上的敌兵突然僵硬起来,并沉重地倒在了左侧。接着,不知是谁拖着安东尼奥的身体在城墙上的通道上行走,然后又将他拖下通往内侧的石阶。到了城墙下面,他才知道拖自己的人是谁。那个人用熟悉的声音命令一名士兵将安东尼奥送往医院,原来那个人就是奥尔西尼。

不断有伤员被送进医院,连中庭都被挤满。尽管如此,身穿盔甲的安东尼奥被运到环绕中庭的回廊里躺下。在这里的话,虽是秋天也能晒得到阳光。穿梭于伤员之间为他们疗伤的一名医生来到了安东尼奥身边。在此之前,沉重的盔甲已被脱下。从伤口溢出的血液浓浓地染在了灰色的连裤袜上。医生命令护士将其剪开,并开始验伤。也许是因为出血过多,安东尼奥不记得之后的事情。

他在病床上苏醒。病房是单间,身边站着自己的侍从。因过于担心,侍从满面愁容地看着他。由于剧痛,安东尼奥整个下半身好像僵硬了一般。高烧让他觉得头脑迷迷糊糊,对什么都无法清晰地正常思考。

他想起了母亲。安东尼奥的母亲名叫佩蕾塔,18岁时生下他。虽然谈不上美丽,但佩蕾塔属于那种气质美人。她也很有修养,安东尼奥幼年时期的教育是由母亲进行的。她还是一名体现了生命活力的女人,只要她走进一个房间,就会把整个房间变得欢快起来。德尔·卡莱特侯爵夫人是热那亚社交界的一枝美丽的花朵。有这样的女主人,连用人都感到骄傲。

母亲有三个儿子,除了安东尼奥,还有比安东尼奥大一岁的长子乔凡尼,以及比安东尼奥晚两年出生的马尔克。她不是那种偏爱其中某一个儿子的母亲,但是,对于三人中长得最英俊、性格也温和的安东尼奥,母亲是亲手将其抚养长大的。母亲甜美且柔软的芳香,有时候也会让成长中的安东尼奥感到困惑,但有一阵子感觉不到的话,又总是会觉得缺少了什么东西。对父亲和兄弟感觉不到多少乡愁和思念的安东尼奥,只对母亲佩蕾塔偶尔难以抑制地产生她不在自己身边的强烈意识。但与其说这种意识来自心中的空白,不如说是来自肉体的空白。

奥尔西尼来看望安东尼奥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时分。因听到盔甲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声音而睁开眼睛的安东尼奥,看到了一动不动,仿佛把病房门变成画框一样地站在那里,还没有换下盔甲的朋友,后者左手捧着摘下的头盔和同为钢铁制的手套。通过因为客气而躲在房间角落的侍从前面,罗马的年轻骑士走近了床边,可能是为了更靠近床上的安东尼奥,他单膝跪在了地上。盔甲相互接触时的轻微金属声,又在一瞬间充斥伤员耳边。

“医生都说了,没什么大事。”

贴近眼前的奥尔西尼面带微笑。他可能还没有清洗身体就来到了这里。脸和盔甲都被还留在上面的泥土和敌人溅起的血弄脏。混合着汗水的酸甜的气息把安东尼奥也裹卷在里面。安东尼奥没有说一句话,用依赖一样的眼光看着好友。

笑容从罗马的年轻骑士脸上消失,他用略带浅蓝的灰色眼睛报以温和的微笑。他伸出空着的右手,轻轻地触及了一下安东尼奥的额头。触及的手顺势滑过头发并在那里停留了片刻后,盔甲再次发出声音,好友站了起来。

“我明天再来吧。”

然后,他就离开了病房。年轻人一边听着盔甲相触之声远去,一边感觉到自己沉入了过去从未有过的安详的睡眠里。

马尔蒂嫩戈倒于沙场

刚进入10月,土耳其军的攻势就变得更加猛烈。涵盖整个战线的总攻早已不足为奇,反复发动的总攻,间隔也变得不到10天。这期间,防守方也不得休息。光是应付敌方大炮和地雷,时间就会似箭般过去。虽说是应对,但也并无卓有成效的方法。只是默默地对坍塌的部分进行修复作业。如果有人有时间想一想这么做到底能有多大作用的话,就会明白这绝对是不能长久的努力。

尽管如此,居民们还是愿意积极配合。对土耳其军占领家园的恐惧一刻也没有从他们心中消失。虽然动机不同,一个是为信仰和荣誉,一个是为了生存,但骑士团和普通居民的利害却是一致的,因此,骑士和佣兵都能集中精力投入战斗。妇女们准备好修复城墙和堡垒所需的材料,并运送到施工现场,男人们进行实际施工作业。一切都在工程师马尔蒂嫩戈的直接指挥下进行,考虑到其困难状况,居民们的沉着冷静着实令人惊叹。正因为如此,马尔蒂嫩戈的负伤,对防守方来说,是连骑士团大团长都大惊失色的巨大打击。

马尔蒂嫩戈说如果戴上沉重头盔的话,无论进行观察还是下达指令都不方便,因此没有戴,结果在10月11日中午过后,他的右眼被敌人的箭头射中。

只需拄拐就能行走的安东尼奥来到病房前的回廊时,看到从一楼入口处慌忙走进一群人,他们运来了一名伤员。由于围在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从二楼的回廊上看不出伤员是谁。但安东尼奥觉得大概是骑士团中身居高位的骑士吧。这是因为将他送来的那些人特别慌张,分散在甚至溢满中庭的伤员之中的医生们一起汇聚到了伤员身边。这名伤员并没有暂时被放在一楼的回廊上,而是立即沿着从中庭伸展上来的楼梯,被送进二楼的单间之一。被运至楼梯时,安东尼奥看到,这名伤员只穿着胸甲,胳膊和双脚都没有钢铁盔甲保护,他觉得对一个高位骑士来说,这很不正常,但却没有想到伤员竟然会是乘坐同一艘船抵达罗得岛的威尼斯工程师。

不到片刻,骑士团大团长亚当带着几个骑士来到了病房,本来就表情严肃的脸变得更加严峻。这时候,整个医院都知道了工程师马尔蒂嫩戈负伤的消息。他的右眼血肉模糊,失去了原有形状。医生们都说已不可能再恢复视力,只是没有生命危险。

但是,这位威尼斯共和国市民,而且并非贵族的筑城工程师的精神力量,足以让那些在西欧具有最高贵“蓝色血液”的骑士也惊叹不已。此时在安慰人的并不是骑士团大团长,而是马尔蒂嫩戈。而且,这个威尼斯男子从第二天起就让病房变成了工作的地方。

在半张脸被绷带包裹并躺在床上的工程师身边,时刻都有两名助手中的一个守候,在马尔蒂嫩戈的吩咐下画图或起草指令书。另一个助手受托在现场亲自指挥。每次一出现损失,就有汇报情况的人员飞奔而来。马尔蒂嫩戈的病房成为医院中最忙的病房。安东尼奥从回廊的对面观察着这番光景,心中充满了惊叹和敬意。

即使他的精神力量能有一定的弥补效果,但马尔蒂嫩戈负伤所引起的损失还是显露了出来。而且,时日越长,损失造成的空洞就越大。

10月20日还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情。阿拉贡城墙的损毁十分惨重,在石块和沙袋都不够用的情况下,防守方用紧急制作的木栅栏进行了加固,结果转瞬之间就被土耳其士兵付之一炬。如果马尔蒂嫩戈在的话,即便咬紧牙关,也肯定不会无谓地投入力量去做那种徒劳无功的事情。

罗得岛城墙遭受的损失愈加严重,已经远远超出了马尔蒂嫩戈在病房里费尽心思、想方设法所能及的范围。而且,雪上加霜的是搜查奸细的秘密行动竟然朝着意外的方向展开。

叛徒

由英吉利骑士诺福克在绝密情况下展开的调查,到了10月26日,总算结出了果实。几个可疑人物之一终于露出了马脚,而且是在试图向敌营发射箭书时被人赃俱获地抓住的,因此证据确凿,无法狡辩。

现行犯是在骑士团医院工作的一名犹太医生。

犹太民族自从失去祖国以来,从地中海世界流散到欧洲各地,无论何时何地,都没能摆脱异邦人的境遇。在任何时候都可能遭到迫害和驱逐的情况下,势必会选择即使只身逃出也可以在第二天重操旧业的职业。犹太民族在子女的教育方面重视医生等知识性行业,也是这一倾向的典型表现。而且,如果这种选择能够长期、持续、有意为之的话,产生优秀人才也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整个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代,如果从医生阶层中剔除犹太人的话,这一阶层本身也就无法成立。这一点无论是基督教世界还是伊斯兰教世界都并无二致。

圣约翰骑士团是一个医疗和军事双管齐下发展起来的组织。承担军事任务的是骑士,但医疗任务却不得不依赖骑士以外的人。当时西欧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的子弟完全没有立志成为医生的想法。在类似威尼斯那样的国家,不存在以拥有土地为基础的统治阶级,依靠工商业做成大事的城市贵族的子弟当中,时而会有立志行医的人,但这些人属于例外。在这种状态下,高举基督教旗帜的宗教骑士团医院的医生全部为犹太人,也完全不足为奇。这些犹太医生是因为技能得到认可而在骑士团医院获得工作的。无论医生信仰哪种宗教都不是问题,而且假如将其视为问题的话,医院也无法成立。

但是,犹太人就是再才华出众,也不会被安排担任军务。由于他们没有以身相殉的祖国,因此得不到信任。在圣约翰骑士团,军事上的事务也没有一项能被医生们知晓。

尽管如此,箭书上还是写明了从骑士团所拥有的弹药到可使用的大炮数量等情报。因此只抓到一个现行犯当然不够。

被拷打的犹太医生坦白还有同伙,而且声称自己并不是主谋,只不过是一个跑腿的而已。他只是接受一个人的指令,将这个人给予的情报传递给敌人而已。他指称的这个人是一个名叫迪亚斯的男子。

迪亚斯被捕后立即被拷打。他是葡萄牙人,也是在骑士团地位仅次于大团长的卡斯蒂利亚骑士馆馆长安德烈·达尔马的侍从。迪亚斯在拷打开始后不久便交代了。他说确实曾多次将信函送到犹太医生手中,但都不过是因为接受了主人的命令,自己连信的内容都不知道。

到了这一步,骑士团的高层都大惊失色。可耻的奸细竟然是自己的伙伴之一,而且是骑士团中位居第二,每次都必定会出席高层会议的人物。圣约翰骑士团的骑士将贵族的骄傲和消灭异教徒的使命感当作存在依据,而这名骑士竟然会暗中勾结基督教的敌人土耳其。这一切都将骑士们推进绝望、愤怒、悲伤的深渊。

10月28日,达尔马被逮捕,并被带到伸向大海的堡垒、圣尼古拉要塞最顶层的房间里。在那里,他接受了审讯。但是,这名葡萄牙骑士一句话都没说。虽然也施以拷打,但却没能改变其沉默的态度。达尔马一句话也不说,简直就像是认为说什么都等于徒劳一样。他也不争辩。迪亚斯几次被带来在他面前反复坦白,但此时,他只会说一句:

“你这个胆小鬼!”

对达尔马不利的证词很多。

有人说,在他还是一名中层骑士的时期,与现任骑士团大团长亚当一起,被委以指挥舰队的任务,那时候,由于战术上的问题,两个人的意见经常不合。此外,还有人做证说,在亚当当选骑士团大团长的选举中,达尔马曾是实力雄厚的竞争者,但选举落败时,曾听到从他口中漏出这样一句话:“亚当将是以罗得岛为根据地的圣约翰骑士团的最后一个团长。”这个葡萄牙骑士的态度和举止中平常就有排斥他人的地方,也因其封闭的性格,在骑士当中没有什么威望。

但是,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可他保持沉默的态度,却不能不刺激因城防战而早已消耗惨重的骑士们的内心。

11月3日,高层会议做出决议,对三人全部处以死刑。决议规定,医生和侍从处以绞刑,骑士处以斩首。

11月4日,在骑士团大团长城堡前的广场,三人被执行死刑。三人中最后一个被执行死刑的达尔马拒绝了神父奉劝的最后一次忏悔,作为一个基督徒在没有得到祝福的情况下死去。直到最后,他也只字不说。

但是,并不是骑士团的全部成员都对这一判决表示信服。由于没有反证,大家都保持了沉默,但还是有几个人无法排除内心的疑惑,觉得他是否当了奸细值得怀疑。其中之一,就是奥尔西尼。他来到病房时,安东尼奥在确认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之后,曾小声问过他对此事的看法。罗马的年轻骑士用沉静的视线扫了一眼安东尼奥的脸后,终于说了一句:

“不知道。”

三枚叛徒首级都朝着敌营的方向,被挂在了他们与敌人暗中勾结时使用的场所圣乔治堡垒的前面,身躯则被大卸八块后烧毁。显示土耳其方面如何看待此事的史料一份也没有留下。

南方的罗得岛也正在逐渐进入雨季。

献给基督的死

在圣约翰骑士团,无论战死、病死,还是下落不明,骑士的名字都不会留在正式记录里。只会留下在何月何日,有几名骑士魂归基督身边的记录。例外的只有骑士团大团长,其他人即便是高位骑士,也往往连名字都不会留下。他们的家属会接到通知。骑士团可以打造墓碑,但这不是骑士团的正式义务,只不过是家属和朋友进行凭吊的表现形式而已。而且这也只能在平时得以实现,遇到战时,只要战争没有结束,一般无法做到。虽然罗得岛上至今还遗留着一些骑士的墓碑,但它们都属于那些倒在战场后有幸让人为其立碑的骑士,而许多骑士没有墓碑。

这一惯例有其缘由,因为圣约翰骑士团的骑士们被认为与修道院的修道士一样,都是为神和基督奉献一生的人。如果是为基督而死,身后留名反而属于不敬。放弃姓名成为神的仆人,死时也必须无名。

死去的骑士生前使用、刻有西欧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家徽的银质餐具,以及同样绣有家徽的漂亮桌布和床套,会送往医院供患者使用。但这些物品也总有一天会因耗损而无继续使用。到那时,它们过去的主人在岛上的痕迹也会永久消失。

在圣约翰骑士团,即使有很多人死去,也常常不会被正式记录下来。这是因为留下记录这一行为对此类人来说并没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留下记录是为了以后能以某种形式让其发挥作用。正因为觉得可以发挥作用,才会产生详细记录的愿望。意大利的城邦国家威尼斯、热那亚和佛罗伦萨之所以留下了当时最准确、最翔实的史料,其理由并非希望能为后世的历史研究发挥作用。对贸易、金融、工业是经济基础的这些国家来说,获取最新信息和情报也至关重要。这是因为人们普遍认为,从信息和情报的积累这一观点来看,将信息和情报准确记录并保留下来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在这些国家,连看上去似乎毫不相干的事情都记录在案的做法,是人们的秉性。

另一方面,像圣约翰骑士团这样的组织是与经济理论完全无缘的存在。财政基础来自受赠的不动产和由此获得的收益,以及海上劫掠异教徒船只所带来的收入。成为其一员也被认为是贵族子弟值得骄傲的选择,因此也不是那种通过劝诱和招募而增加成员的组织。而且,如果放弃姓名是其原则的话,记录就更加没有意义了。这种情况下,后世的历史研究者只有通过其中某一个人留下的私人记录,才可以把此类组织的成员看作一个个人追寻其足迹。

没有贵族血统,尤其没有身为封建君主的贵族血统,就没有资格成为团员的圣约翰骑士团,也不可能准确掌握在攻防战中究竟有几个骑士战死,几个骑士幸存。也许会有人想,如果有一个威尼斯人参战,或一个佛罗伦萨人加入的话,情况可能不同,但这些商人国家的人没有资格成为骑士。马尔蒂嫩戈出生在威尼斯共和国属贝加莫,并不是地地道道的威尼斯人。安东尼奥·德尔·卡莱特也是热那亚附近拥有土地的贵族,没有商人血统。尽管如此,这二人虽然无法与详细记录了君士坦丁堡攻防战的威尼斯医生相比,但还是通过私人信件的形式留下了记录。

再说,留下记录是因为会思考明天,哪怕是无意识地思考。思考明天也是精神健全的表现。圣约翰骑士团也许是一种从创设之初就一直没有这种意识的组织。

进入11月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土耳其军攻势的猛烈程度也在逐日增加。

在罗马,虽然新教皇哈德良六世已经加冕,但依然处于连枢机主教会议都无法顺利召开的状态。因为鼠疫蔓延,枢机主教们都逃到了郊外的别墅。虽然教皇在罗马努力工作,但谁都不会理睬这个没有后盾、身为外国人的教皇。西欧的君主们也借着教皇形同虚设而为了自己的利益相互争斗。

这时候,从克里特岛出发的威尼斯的援助船秘密抵达罗得岛。威尼斯已宣布保持中立,就只好装扮为私人商船运送军粮。这给了防守方极大的鼓励,但这艘船也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这个消息说,响应骑士团总部的号召,由英吉利支部筹措并送出的船只满载武器弹药,在行至伊比利亚半岛时遭遇风暴,船上的货物和作为援军登船的全体英吉利骑士与船一道沉没。除此之外的威尼斯船只,无论是刚刚出发的还是正在航行的,均没有进一步消息传来。

即便如此,11月22日,工程师马尔蒂嫩戈还是出院了,时隔6周重归战线。但是,此时罗得岛城墙的毁损已经到了令人极度绝望的状态,以至于连他的重归也无法使形势得到好转。安东尼奥也养好了伤,并已于11月初重归战线。回到战线的这个年轻人看到的,是在已经崩塌一半的外墙上布下阵营,并向城内实施炮击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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