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勒班陀海战(出版书)》作者:[日]盐野七生/译者:方祖鸿 方明生【完结】 > 《勒班陀海战》作者:[日]盐野七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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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盐野七生/译者:方祖鸿 方明生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5

巴尔巴罗从使馆楼最舒适的大使卧室的窗户眺望着沐浴在冬日微弱的朝阳中的君士坦丁堡。清真寺的半圆形屋顶和锋利的朝天尖塔群让人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个城市的伊斯兰气息。对巴尔巴罗来说,能如此仔细地远眺君士坦丁堡已是很多天之前的事。

根据惯例,给本国政府的紧急报告要用不同的方法制成两种密文。报告昨天刚刚发出,接下来如何行动只有等待本国的指令了。

不过,巴尔巴罗手头还有两件事。

要给威尼斯商馆发出指令:开始准备在非常时期,对土耳其帝国内,特别是在君士坦丁堡的本国商人提供保护措施,并增加小麦的进口数量。

威尼斯的粮食供应无法自给自足,从土耳其黑海周边地区进口的小麦是威尼斯从土耳其进口的商品中占比最大的品类。如果此项进口停止,会对威尼斯粮食安全造成很大的影响。巴尔巴罗能做的只有催促增加进口量,而对威尼斯来说,需要将小麦的进口来源换成其他国家。

但这是本国政府的事。在威尼斯的海外殖民地中,唯一能生产可出口的小麦的只有克里特岛。但现在是冬天,小麦远未成熟,无论采取什么对策,至少要等到小麦收获结束以后。巴尔巴罗在心中向上帝祈祷着,希望现状能维持下去。

[1] 达克特(Ducato)原意为“公国”,后引申为“公国发行的货币”,是16世纪威尼斯发行的货币名称。

1569年·冬:威尼斯

人并非不具备看透真相的眼光,而只是往往会把心中的希望看成真实本身。接到威尼斯驻君士坦丁堡大使巴尔巴罗的报告后,威尼斯政府的应对措施正反映了这种盲目性。

威尼斯不缺情报,也不缺正确客观地把握这些情报的意志和能力,但共和国首脑机构的反应依然很难说是迅速的。

威尼斯外交和军事的决策机构——元老院,对巴尔巴罗报告的判断产生了分歧。一派认为土耳其已决定进攻塞浦路斯岛,战事迫在眉睫;另一派则认为,这只不过是土耳其以提高贸易收费为目的的一贯伎俩而已。

共和制以表决的方式来决定一切。如果元老院无法做出决定,那么拥有秘密决定权的十人委员会也会被缚住手脚。这样的状态下,十人委员会仅做出了两项必不可少的决定:雇用援救塞浦路斯岛的陆军,将国营造船厂的生产能力提升至极限水平。

针对国营造船厂的调整,十人委员会设置了由三名贵族组成的特别委员会,阿戈斯蒂诺·巴尔巴里戈被选为委员长。

巴尔巴里戈打心底里乐意接受这个任务。这也是他最终没去维琴察的别墅度假,一直留在威尼斯的理由之一。

早上他乘自家的贡多拉从大运河沿岸的家通勤至国营造船厂。他的船被赋予特权,可直接进入造船厂内。

上午他花了很长时间与技术部的技师长们讨论业务问题。船厂的主要业务是建造军舰,因此上午的讨论集中在船只结构的改良上,其中一例就是在船首向前突出的船头上安装前端锋利的铁棒,用以撞击敌船船腹,这要求铁棒尖锐且强度高。

装桨、安置大炮的“加莱塞”帆船是加莱舰的变种,其大炮安装的位置还需要仔细研究。这种新型舰只当时只有威尼斯海军拥有。

他与技师们一起在船厂内用午餐。技师和工人们早上就把午餐带来,而巴尔巴里戈的午餐是临近中午才从宅邸送来的。

每天午饭后,他会去女人家,带上从学校回来吃完午饭的少年,回到造船厂。从造船厂到女人家的路程不远。下午的工作是一边巡视建造中的舰只,一边与技师们讨论问题。对一个10岁的少年来说,跟着大人登上船或在船内参观是件很愉快的事。脸颊还很稚嫩的少年跟在巴尔巴里戈后面到处转,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少年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着个头很高的巴尔巴里戈,提出一些幼稚的问题。

伴随着晚钟声响起,巨大的造船厂也安静了下来。巴尔巴里戈沿着威尼斯的街道步行回家,顺便把少年送回家。这段路的长度约是威尼斯中心街道长度的一半。这已是他每天的惯例。

偶尔,少年的母亲会留下他共进晚餐。这样的晚餐让人联想到母子两人日常的俭朴生活。但与饮食的简陋相反,餐桌上母子俩的举止优雅得体,大贵族的餐桌上也难见这等品位。

随着这样的机会的增加,巴尔巴里戈开始了解以前全然不知的一些情况。

女人名叫弗洛拉,成长于佛罗伦萨的望族,她的姓氏连巴尔巴里戈也有所耳闻。后来,她被作为威尼斯大使的秘书而逗留在佛罗伦萨的丈夫看中,婚后移居威尼斯。老女佣是她的乳母,结婚时就跟着她,一直到现在。后来儿子出生于威尼斯。

比起与别国的女人结婚的长子,她的公婆更喜欢娶了威尼斯贵族的女儿为妻的次子。在长子去世后,次子一家与公婆住在了大运河附近的宅邸里,弗洛拉母子不得不搬出去租房子。

尽管如此,想回佛罗伦萨的老家也回不去了。少年是威尼斯贵族的嫡子,到20岁,就会有共和国国会的议席,30岁就具有被选为元老院议员的资格。

而远在佛罗伦萨老家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女人的哥哥继承了家业。女人用把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佛罗伦萨市内的房子和郊外的别墅卖掉后得到的款项,和结婚时带来的嫁妆钱买了国债,和孩子靠着利息生活。在威尼斯共和国,战死者如果是贵族,政府不会给遗属颁发年金。

但从女人身上看不出被拮据的现状压抑的迹象,她用坚定的语调说道:现在只考虑把儿子培养成一名合格的威尼斯市民。随后,女人很快地换了一种轻松的表情说道:今天看到儿子很兴奋、开心,我太高兴了。多亏了您,太感谢了。

弗洛拉是一个无论何时见到都看上去举止典雅、坚毅的女人。但有一次,巴尔巴里戈说出的话,让她神色骤然发生了变化。与其说是变化,毋宁说终于撑持不住了。

“远远地眺望,在海上英姿飒爽地破浪前进的舰只,无论哪艘,看上去都是完美无缺的。但即使是这样的船,有时也需要进港停泊、休息,修理已经疲劳的部位。港湾,对任何船舶都是必需的。”

这话是在晚餐后移步至会客室时说的。少年和老女佣都不在。两人在暖炉前坐下,房间里只有暖炉中柴火燃烧的声音。

弗洛拉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注视着巴尔巴里戈,听了这话,瞬间眼泪渗出,充满了眼眶。溢出的泪珠变成一线泪水,从女人的脸颊上流了下来。

女人无声地流着泪,眼泪一时停不下来。巴尔巴里戈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由自主地用自己的双手握住了女人的双手。不过,这次,两人的手没有马上放开,就这样持续了很长时间。隔了一会儿,男人静静地吻了一下被眼泪沾湿的女人的手。他的唇边留下一丝咸咸的味道。

男人找了一片港湾。为了与女人见面,他租了一套小房子,差不多位于造船厂与她家的中间位置。因为离市中心很远,不用担心有人看到他。因商务活动访问威尼斯的外国人很多,为给这类人提供住处,这种租赁房在威尼斯有很多,找一套不用花费多少力气。这是一套有独立入口、两个房间的很小的房子。

巴尔巴里戈知道,弗洛拉的家对她来说很难成为休憩的港湾。虽说只有儿子和奶妈的三口之家有三层楼,但远不是能称得上宅邸的房子。而且,还有一种心境上的问题——在那个家里,弗洛拉不能摆脱作为母亲的心境。

男人给她钥匙时,什么也没有说明,只告诉了她地址、日期和时间。

在环视一周就能把房里的一切看遍的小房子里,巴尔巴里戈等待着。他想,她也许不会来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像平时的他,而是变得坐立不安,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种略显胆怯的钝音,像是在把不熟悉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里。他走到了入口。门从内侧打开与从外侧打开几乎是同时的。打开的门的另一边,站着女人。

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把女人拥入家中时,弗洛拉就像一艘收起帆的船滑入港口的入口,自然地将自己的身体投向了男人的手臂。这个女人需要我。这是巴尔巴里戈心中涌现的唯一的想法。

1570年·春:威尼斯

在当时的欧洲,威尼斯共和国是唯一一个即使在和平时期仍派出舰队全年在东地中海海域监视巡查的国家。在其他国家的舰队归港的冬季,巡查也不会停息。

在其他国家,从入冬到第二年春天,除了商船外,没有船只离开港口。事实上,就连商船也想避开冬季航海,海军舰队则几乎从不在冬季出海。

一般在这个季节,船舶驶入港湾,或在船厂里修理,或被拉上陆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不论是划桨手、船员,还是军舰上为数众多的海军士兵,一般这个时期都被解雇了,到了春天再重新被雇用。

即便是威尼斯,这一点也大致与其他国家相同。但威尼斯即使在冬季,担任海上警戒任务的小舰队依然处于执行任务的状态。另外,这个国家的造船厂名义上一年到头都不放假,其任务就是无论何时,只要有需要,必须随时能提供舰船。

以下是在和平时期,威尼斯警备船在冬季配置的情况。(在商船往来频繁的春季到秋季,这些数字要增加一倍。)

首先,用于警戒威尼斯所处的亚得里亚海北半部的舰只驻扎在威尼斯港口,10艘加莱舰一直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港的待命状态。

为执行亚得里亚海南半部与希腊西南海域的警戒任务,位于亚得里亚海出口的科孚岛驻扎着6艘至8艘加莱舰。

这支舰队的司令官被称为“海湾警备舰队司令官”,是威尼斯海军中居于核心的重要职位。当时,这个海湾并不像今天这样被称为亚得里亚海,而是直接被称作“威尼斯湾”。对威尼斯共和国来说,处于海湾出入口的科孚岛是真正意义上的外港。

从科孚岛再往南走,就可以看到赞特岛。在这附近的海域,经常有一艘大型加莱舰巡航。

进入爱琴海后,漂浮在东地中海上的最大的基地——克里特岛会第一个出现在眼前。作为威尼斯直辖的殖民地,克里特岛一带驻扎着承担直达北非海域的警戒任务的舰队。即使在冬季,也至少能看到4艘加莱舰在这一带游弋。

从克里特岛再向东,是位于地中海东端的塞浦路斯岛。因为这里是面对土耳其的最前沿基地,所以冬天也有4艘舰只驻扎着。巴尔巴里戈几个月前所指挥的就是这支驻扎在塞浦路斯岛的舰队。

当然,这些舰队的警戒范围并不是固定的。一旦出现紧急情况,驻扎在各基地的舰队就会向有关海域移动。驻扎在各基地的舰队的联合行动由驻科孚岛的司令官负责指挥。战时,威尼斯政府将任命最高司令官,调集大舰队南下。这种情况下,科孚岛的司令官及各基地舰队的司令官全部以简单的“某某海域司令官”的官名,从属于威尼斯海军最高司令官。

1569年至1570年的冬天,驻扎于科孚岛、克里特岛、塞浦路斯岛等各基地的舰队,度过了与往年一样的冬天,等待着春天的到来。这三座岛上虽没有威尼斯本土那么大规模的造船厂,但这里的造船厂也具备当时最高水准的技术与设备。

这些地处海外基地的造船厂与往年一样,对外接受商船的修理委托。而威尼斯本土的国营造船厂则转变了方针。在本土,商船被转移到私营造船厂修理,同时对国营造船厂秘密下达了只建造军舰的命令。

因此,巴尔巴里戈在造船厂的工作与驻扎塞浦路斯时不同,只需考虑如何保证军舰生产就可以了。

1570年初春,威尼斯国营造船厂正在建造的舰只大致分为以下三种。

第一种是通常称为“细长的加莱舰”的加莱舰。

长40米,宽4米,高度从吃水线开始计算约为1.5米。桅杆一般只有一根。帆桁有近40米长,斜着与桅杆形成夹角。顺风时,帆桁上可以张大三角帆。船上有各种尺寸的帆,可根据风的强度和风向变换。

舰桥位于船尾部。在这种类型的船上,舰桥并没有固定的屋顶,大多只像个笼子安在船尾,用帆布一类比较结实的布覆盖着。

因为军舰所特有的使命,船的居住性等是不被重视的。其设计理念与比赛用帆船的设计理念是一样的。

船首安装端部尖锐的铁棒,像鸟的嘴一样长长地朝前突出。

这种型号的军舰有160名划桨手操纵160支桨。帆的升降、锚的操作及其他船只运行必要的操作,需要20名船员。炮手等战斗人员,至少再需要60人。

即使这样,此类型威尼斯军舰上战斗人员的数量与其他国家相比也算是少的。因为威尼斯的划桨手与其他国家,特别是伊斯兰国家舰只上的划桨手不同,不是用锁链拴在一起的奴隶,而是自由民。一旦有需要,他们也能成为战斗人员,使舰船可以以最低限度的兵力进行军事行动。而大炮只配置在船头。

第二种是比上述细长的加莱舰要大一圈的舰只。

这种舰船装有三根桅杆,划桨手超过200人,比前一种船高一倍,船头、船尾各设一个舰桥。船尾的舰桥有很像样的屋顶,可以居住。但即使是这种舰只,大炮也只有船首有。

这种大型加莱舰其实一般用作商船。作为军舰使用时,经常是司令官乘坐的旗舰。

与细长的加莱舰相比,它因为船体大,动作显得迟缓。细长的加莱舰用作军舰,主要的优势是行动迅速、自由灵活。

这种大型加莱舰因为是旗舰,与其他漆成深茶色的加莱舰不同,全舰漆成了深红色,连桨也是深红色的。俗称“威尼斯深红”的这种颜色与威尼斯共和国国旗的底色一样。国旗在这种底色上用金线绣制了圣马可狮子。

与往常一样,弗洛拉的儿子跟着巴尔巴里戈在造船厂里巡视,正好在他们眼前的船坞中,两艘旗舰就要完工了,少年抬头询问已很熟悉、亲近的男人:那两艘船是谁乘坐的?巴尔巴里戈看着旁边的少年,微笑着回答:还没有决定由谁乘坐。那时的巴尔巴里戈未曾想到,有一天自己将乘坐这其中的一艘驰骋海洋。

国营造船厂正在建造的船舰中,还有一种特别引人注目的船型。人们将其戏称为“加莱塞”。这个称呼既充满着爱意,又含有“混血儿”的隐喻。这种16世纪后半叶威尼斯海军构想的新军舰,将帆船和加莱舰各自的特色集于一身,在其他国家是看不到的。

它的帆以三角帆为主,也配备了四角帆。张帆的桅杆除主要的三根外,船尾还多加了一根。

这种舰船是帆船与加莱舰的混血儿,其目的是无论海上有无风,船都能自由地行驶,因此也配备了桨。与加莱舰不同的是,划桨手的位置不是在甲板上,而是排列在甲板下一层。

之所以如此设计,是因为加莱舰主要用于与敌人短兵相接的战斗(下文称“白刃战”),而加莱塞的主要目的是在与敌船拉开距离的位置上进行炮击,所以几乎没有让划桨手参与战斗的必要。另外,在甲板下配置划桨手,有利于保护划桨手不受敌人的炮击。

但加莱塞与细长且船身较低的加莱舰相比,受水和风的阻力较大,且由于船型较大,行动比较迟缓。加莱塞是作为漂浮在海上的炮台来设计的,船头所配备的炮台充分利用了有三个阶梯的圆形舰桥,配置了10门大炮,可覆盖270度范围内的所有目标。

左右船舷又各配置了4门大炮。船尾的舰桥上,也配置了10门到12门小型炮。整艘船宛如一个炮台,包括步枪在内,理论上可同时射出60发炮弹。

整艘船设计成这样,乘员也不得不大幅增加,每艘船需要400人到500人。

在缺乏人力的威尼斯,人海战术是难以实现的。对于威尼斯来说,在海上用好炮的战斗力,既可节约资源,也能最有效地发挥好自己的特长。

但仅靠加莱塞是不能进行海战的。土耳其经常用小型加莱舰进行冲撞,加莱塞的行驶自由度又不高,这就使得加莱塞在海战中有很多不利之处。因此,威尼斯设想出了同时使用传统加莱舰与加莱塞,取长补短的战术。在风向易变的地中海,仅靠帆的动力是无法打赢战争的。

1570年初,威尼斯国营造船厂的生产状态是一天可以有一艘加莱舰下水。持续这样的生产状态,几个月内,可以有150艘加莱舰、12艘加莱塞、30多艘大帆船下水。大帆船不直接参加战斗,是用来运送军粮和弹药的。在16世纪后半叶,除威尼斯外,没有一个国家拥有能如此高速造船的造船厂。

但战争并非仅靠技术力量来决定胜负。尤其是在16世纪,拥有城市国家威尼斯无法比拟的广阔领土的大国正在迅速崛起。威尼斯的敌人就是当时世界上领土面积最大的土耳其帝国。

1570年2月中旬,一个希腊人出现在威尼斯的街道上。威尼斯城中法国大使的宅邸,迎来了这位携带着土耳其帝国苏丹的亲笔信的客人。

没有外交官的土耳其,在处理重要外交事务时经常会雇用能操数国语言的被统治的希腊人。因为没有外交官,也就没有常设的大使馆,来自土耳其帝国的使节在威尼斯逗留期间通常住在普通的宾馆里。不过,这几年土耳其与法国建立了同盟关系,因此今年担任土耳其帝国使节的希腊人成了法国驻威尼斯大使的客人。

2月27日,这个希腊人在元首官邸内的元老院会场,朗读了土耳其帝国苏丹的亲笔信,要求威尼斯元老院对此做出答复。亲笔信始终以高压的口吻,要求威尼斯“归还”塞浦路斯岛。

元老院会场的气氛很紧张。议员们对是否接受土耳其帝国苏丹的要求进行了投票,其结果是220票中199票反对。

威尼斯共和国拒绝了土耳其帝国的要求。这意味着1540年以来,持续30年的与土耳其帝国的和平状态宣告结束。

相比在其他地方,国营造船厂收到战争将至的消息后,厂内的气氛迅速变得更为紧张。

临时雇用的男女工人们都被动员起来。锤子声响彻厂房,缝制船帆的工作节奏不断加快。造船厂内船员的数量明显增加,还排出了每艘军舰的驻舰工程师分配表。

巴尔巴里戈认为不能再继续带少年去繁忙紧张的造船厂了。少年很不高兴,但也是个听话的孩子。但巴尔巴里戈没有打算放弃与少年母亲的私会。

2月末,他在造船厂的职务突然被撤销。在秘密通知他去报到的十人委员会的房间里,另一项任务正等着他。

简称“十人委员会”的组织名称平凡,但是个背后隐藏着强大权力的机构。

这个委员会虽被称为“十人委员会”,但实际上是由17名委员组成的:10位委员再加元首及6位元首助理,共17人。

只有元首是终身制的,其他16人,虽时间各不相同,但几乎每年改选一次。不过这16人都是从元老院议员中选出的。一般是高龄人的元首代表高龄阶层;6位元首助理通常代表五六十岁的年龄层;其他10人有不少是从三四十岁的年龄层选出的。威尼斯共和国担负国政的人选适当地代表着各个年龄层。

十人委员会被允许在需要秘密地迅速做出决定的情况下,不经元老院、国会的讨论,以独立判断的方式行动。另外,以上述方式为目的,这个机构也必然是绝密情报的收集机构。因此,由这个委员会给予的工作,也始终覆盖着神秘的面纱。大部分情况下,执行任务的人的名字都不会公开。巴尔巴里戈所接受的任务,自然也符合这一惯例。出发前,他只有三天的准备时间。

1570年·春:爱琴海

说实话,笔者并不知道阿戈斯蒂诺·巴尔巴里戈当时是带着何种密令离开威尼斯的。彻底检索威尼斯古文档库中存留的与十人委员会有关的史料,并非不能找到依据,但我懈怠了关于这一点的查寻,只查阅了被视为有关勒班陀海战的重要史料。那些资料未提及密令的内容。

不过,追溯他后来的行动轨迹,将这些结果与其他的史料对照,可以想象出大致的情况。

1570年2月,威尼斯政府任命塞巴斯提亚诺·威尼尔为科孚岛的施政官。

“普罗维迪托雷”(施政官)可以说是威尼斯共和国独有的官名,此官职与负责民政的总督并列,是军事方面的最高负责人。由于科孚岛是威尼斯最重要的基地,选定负责该岛的施政官有着与选定驻外大使同等程度的重要性。

带着密令从威尼斯出发的巴尔巴里戈被赋予的官名也是普罗维迪托雷,不过,此处这个词译为视察官、监察官或更容易理解。这个职务的主要任务是巡视进入临战状态的威尼斯的海外重要基地,考察实际的备战情况。只是,为避免过度刺激土耳其方面,没有采用正式选出的方式,而是采取了非正式任命的方式。

作为视察官的巴尔巴里戈所乘的船是与去科孚岛上任的施政官威尼尔的乘用船一样的快速船。这也是由十人委员会决定的。

巴尔巴里戈与塞巴斯提亚诺·威尼尔并非初次见面。6年前,威尼斯共和国与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发生边境争端时,巴尔巴里戈曾与其共同出席为解决争端而召开的会议。只是与首席代表威尼尔相比,巴尔巴里戈的席次接近代表团的末位。

那时,巴尔巴里戈就亲眼见到已为众人知晓的威尼尔的暴躁性格。这次相见,接近74岁高龄的威尼尔,暴躁的脾气丝毫没有减弱。选他作为这个时期的科孚岛的最高军事负责人,这一决定本身就表明了威尼斯共和国决心与土耳其一决高低的意志。

3月,威尼尔滞留在科孚岛,巴尔巴里戈乘别的加莱舰向克里特岛进发,其目的是详细考察克里特岛北岸从西面开始像珍珠一样连在一起的干尼亚、斯达、雷提莫、首府干地亚,以及以坚固难摧而闻名的海中城堡——史宾纳隆加的各基地。

土耳其现在尚未有进攻克里特的动向,不过在土耳其,苏丹的一句话就能立即决定举国的行动。考虑到克里特岛的重要性,绝不允许防卫准备工作有任何疏漏。

下面是塞巴斯提亚诺·威尼尔在元老院会议上的讲演中明确的。对威尼斯共和国来说,海外基地在当时的威尼斯人看来,主要有如下价值。

科孚岛,是我们的出海口。

赞特岛,对东地中海航线的全部船只开放的港口。

塞浦路斯岛,威尼斯最重要的出口商品——盐的产地,同时也是优质出口商品——葡萄酒、棉花的产地,几乎等于威尼斯国家的国境线。

克里特岛,东地中海海域中最大、最重要的基地,其重要性是其他地方无法相比的。

在克里特岛,巴尔巴里戈与旧友安东尼奥·达·卡纳雷再次会面。

卡纳雷家与巴尔巴里戈家一样,是有着古老家世的威尼斯贵族,但此人身上完全感觉不到这样的气息。巴尔巴里戈无论在身体上还是在举止上,有着让人不由得感到高雅的气质,但与他同龄的卡纳雷却是名略显肥胖的大个子,从待人接物的态度来看,混在船员中或许更显自然。当然,整体的气质还是充溢着上层阶级人士的使命感,这是当时的威尼斯贵族子弟们共有的。

这个男人虽是指挥官,在战斗中却不穿戴盔甲,这在军队中是很少见的。钢铁的盔甲从头覆盖到脚,尽管安全却行动不便。而他一直用缝入了棉花的白色布料制作如现代的滑雪服一般、带兜帽、裹到脚跟的特别服装,并穿着这样的服装参战。

以这样的服装冲锋陷阵必定格外地引人注目。混杂在多身穿深色服装的士兵中,看起来宛如一头巨大的白熊。敌军士兵称他为“蒙古白熊”,闻风丧胆。那件式样、色彩异样醒目的战斗服,每当战斗结束时,都被砍杀而溅起的鲜血染得通红。

乘上挚友卡纳雷提供的加莱舰,巴尔巴里戈又从克里特岛驶向塞浦路斯。

有两艘负责护卫的加莱舰跟随航行。因为过了克里特岛近海,就将进入敌方海域,塞浦路斯可以说是漂浮在敌军中的基地。

从克里特驶向塞浦路斯,途经海域里有罗得岛,它自1522年起成为土耳其的领土。再从紧贴地中海东岸的塞浦路斯岛出发,如遇上顺风,航行一夜,就能到达土耳其领内的小亚细亚的南端。

载着巴尔巴里戈的船,趁着来自西方的顺风,几乎无需桨的助力便向东疾驶,途中未遇敌船。不过,全速前进时加莱舰的三角帆被风吹张,船或向右或向左,以几乎快要翻倒的倾斜角度前行。这样的状态,即使在船舱里睡觉,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巴尔巴里戈刚睡了一会儿,便被木质硬卧铺的边缘硌得醒了过来。原本盖着的毯子卷到了身体下面。他想要把毯子拉出来,手摸到一个柔软的物体,使他突然想起了爱人弗洛拉。

两人初次幽会的晚上,巴尔巴里戈才知道弗洛拉与自己相差15岁。而且,两人也惊喜地发现,在这之前,他们多次离得非常近。

巴尔巴里戈20岁时曾跟随身为使节的父亲去过佛罗伦萨。在巴尔巴里戈父子住过的寓所的同一条街上,住着时年5岁的弗洛拉。

15年后,作为列席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即位仪式的威尼斯特使团的一员,35岁的巴尔巴里戈访问了马德里。实在非常偶然,弗洛拉当时也在马德里。特别疼爱这个独生女的父亲在商务旅行时也让女儿同行。不想放手宝贝女儿的父亲一直拒绝种种提亲。但与威尼斯贵族的那桩婚事,就发生在刚从马德里旅行回来后不久。对女儿宠爱有加的父亲最终屈服于威尼斯贵族的那份热情。

女人在男人的怀抱中深深地叹息,神为何以前不让我们相遇呢?男子回答道,大概要等到两人互相需要的时候吧。女人不满地轻声重复着男人那句话,细声道,如果那样的话,在马德里让我们相遇就能结婚了。男人微笑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女人的头发。

一旦想起来,周围的一切都与想念弗洛拉的感情相连。水花溅入口中,便想起了那个夜晚,亲吻着顺着女人的脸颊流下的眼泪的滋味。女人说,那天晚上,我爱你。男人每当想起爱抚之后恍然若失地细声说出这句话的女人,心中就充满爱意。

到达塞浦路斯后等待着巴尔巴里戈的任务虽不困难,却让其心情十分沉重。自他半年前回国报告以来,塞浦路斯的现状毫无改善。威尼斯政府没有采取任何根本的措施。

塞浦路斯岛是继西西里岛、撒丁岛之后的地中海的第三大岛。虽然感觉上克里特岛更大,但塞浦路斯的纵深更大。像威尼斯共和国那样,只想确保据点基地,没有领土野心的国家,无法贯彻彻底的防卫策略以守护一块殖民地。

而且,位于岛屿内陆的首府尼科西亚是平原上的城镇,面对擅长投入大军,展开包围战术的土耳其,威尼斯很难避免防卫上的不利之处。另外,接受威尼斯本土救援的各港口,散布在远离尼科西亚的海岸。塞浦路斯最大且最强的城堡——法马古斯塔港,距离尼科西亚也有50千米。首府与主要港口之间只有种植棉花的平原。

威尼斯驻扎在塞浦路斯的防卫力量不足5 000人。原因之一是土耳其与威尼斯之间已保持了30年的和平。另外,威尼斯人力资源不足也是明显的事实。但人口数量的不足,并不是近期才出现的。迄今为止,这种程度的防卫力量已经足够,是因为至15世纪中叶,兵力虽少,但只要能保证质量,就能发挥相当程度的效力。

但这样的时代正在远去。1522年,土耳其即便是围攻小岛——罗得岛,派出的兵力也达10万之众。塞浦路斯要比罗得岛大得多,由此,获取补给也要容易得多。即使存在离君士坦丁堡距离远的问题,土耳其进攻的兵力也不会少于10万。

塞浦路斯岛的居民主要是希腊正教徒。以君士坦丁堡为中心的土耳其统治着不少希腊居民占多数的国家,这些希腊居民知道,只要顺从土耳其的统治,就能保证信教的自由。尽管作为威尼斯的商业基地,要比成为土耳其的领土更能发挥塞浦路斯的特色,从而在经济上更加富足,但理解这样的事实的居民并不多。因此不能指望塞浦路斯居民为防卫提供有力支持。

阿戈斯蒂诺·巴尔巴里戈在4月中旬回到威尼斯。他眼中的威尼斯,举国上下都处在备战的紧张气氛中。

3月17日,身着正装、威仪凛然的元首率先在圣马可教堂举行了祈求对土耳其战争胜利的弥撒。对威尼斯来说,这就是正式的宣战。

同时,威尼斯向罗马教皇庇护五世派遣了正式使节,游说结成对土耳其战争统一战线的必要性。教皇接受了这一主张,向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派遣了邀请其参加同盟的正式使节。

而威尼斯自己,已不再忌惮别人的看法,完全进入临战状态。

3月30日,由60艘加莱舰组成的舰队,为救援塞浦路斯离开了圣马可码头。“海上总司令官”吉洛拉莫·扎内指挥这支舰队。这可以说是威尼斯举国进入临战状态的最鲜明的表示。

巴尔巴里戈在亚得里亚海往北回国途中与该舰队擦肩而过,那时舰队正停靠在达尔马提亚地区最大的威尼斯基地——扎拉。

“海上总司令官”一旦出场,科孚岛守军指挥塞巴斯提亚诺·威尼尔,克里特岛守军指挥马可·奎利尼、安东尼奥·达·卡纳雷,塞浦路斯岛守军指挥马卡提尼奥·布拉加丁就都在“海上总司令官”扎内的指挥下了。

回国后的巴尔巴里戈连续几天向十人委员会进行汇报,随后重拾造船厂的职务。弗洛拉,像她的名字一样,让人想起春天的花朵,带着灿烂的喜悦与微笑迎接了他。

春天来到君士坦丁堡的时间要比威尼斯晚。巴尔巴罗大使根据一个月前接到的十人委员会的密令,担负起大使正常任务以外的工作。每天从黑海吹来的北风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时,让人常常感到不同寻常的寒意。

十人委员会命令巴尔巴罗在正面向土耳其宣战之外,寻找与土耳其维持和平关系的一切手段。这个密令是在威尼斯元老院断然拒绝土耳其的要求仅一天之后书写备案的。

无须对威尼斯共和国将赌注同时下在和战两方的家传绝技感到吃惊,但对实际执行这项任务的人来说,寻求和平绝非易事。

如果强烈地表现出要维持和平的倾向,对方就会认为你软弱。但必须不断寻找方法。要注意不被土耳其方面抓住弱点,需要在表明坚定的政治姿态的同时,绝不懈怠寻找其他的可能性。现在,通情达理的稳健派宰相索克卢完全是少数派。但宰相并没有被替换,巴尔巴罗能进行交涉的对象只能是宰相。

要在现状下继续执行任务,交涉只能通过秘密渠道。巴尔巴罗的目光停留在了以前准备在特殊情况下使用的一位人物身上。

这位名叫阿修可纳奇的犹太医生是宰相妻子的主治医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也成了威尼斯大使的主治医生。巴尔巴罗以治疗腹泻为由请这个男人诊治,而且几乎天天要他上门。

1570年·春:罗马

除了威尼斯外交官马卡提尼奥·巴尔巴罗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威尼斯人在暗中活动。

这位名叫乔万尼·索兰佐的外交官是威尼斯的名门——索兰佐家族的一员。顺便一提,巴尔巴里戈也好,巴尔巴罗也好,卡纳雷也好,威尼尔也好,都是当时已延续了400年的贵族。这些姓,不仅在威尼斯内部,在欧洲各国的宫廷里,也是不需要介绍,人人都知晓的。

索兰佐家也是出现过许多高官的家族,其中一人就是16世纪初的弗朗西斯科·索兰佐,他曾说过下面的话:

“所谓强国,就是可以随心所欲选择战争还是和平的国家。需要承认,我们威尼斯共和国,已不是那样的国家了。”

尽管名字不同,但姓氏也是索兰佐的乔万尼,作为特命全权大使被派遣到罗马的目的,可以用上面的这句话来说明。即使有每天让一艘加莱舰下水的建造能力,进入16世纪后的威尼斯共和国,已无法以一国之力对抗土耳其了。

对于这个重要的任务,威尼斯政府觉得仅靠常驻大使并不能令人放心,因此又派遣了特命全权大使。而威尼斯的巧妙之处在于,给予驻君士坦丁堡大使巴尔巴罗的关于寻找通往和平的道路的密令,并没有让被派遣到罗马的索兰佐知道。而不知其中经纬的,在共和国里并非仅他一人。

不清楚乔万尼·索兰佐的年龄。但从他以前的经历和以后所做的事来看,应该是50多岁的人吧。现在,他开始极尽一个成熟男人的所有能力,专心致志于说服罗马教皇。

庇护五世于4年前的1566年坐上罗马教皇的宝座。这一年,他已经66岁。

教皇庇护五世的即位,并没有得到掌声与喝彩。而在那之后的4年里,人们也一直用带着恐惧和怀疑的目光注视着他。

这个人物在被选为教皇之前的30年间,一直担任着宗教法庭的法官。而且在成为教皇前最后的10年里,他是这方面的最高负责人。某家书店的店主因出售教会指定的禁书而被起诉,最终入狱。而从许多书本中发现这样的禁书的,就是枢机主教时代的庇护五世。

当年的庇护五世,面对各方都表现了他作为天主教徒的坚定。公开谴责逮捕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1]的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是他;法国发生新旧两派宗教与权力的对抗时,庇护卡特琳·德·美第奇[2]的也是他;肆无忌惮地以同样的理由,公开对德国新教派君主、荷兰市民阶级施以憎恨言辞的还是他。

这位教皇相信,面对新教长期以来高举反旗的状况,要重建天主教会,只有采取严格的措施。讨论天主教重建策略的特兰托会议[3]结束后没几年,以耶稣会为首的反宗教改革势力气势汹涌。而属于多明我派[4]的庇护五世,在所有方面都是反宗教改革的坚定拥护者。

欧洲人,特别是有着尊重理性传统的意大利人,担心罗马教廷本身会成为宗教法庭,因此对这位教皇抱有深深的恐惧和怀疑。但迄今为止,教皇忙于谴责不忠于天主教的王侯们,而并未丧失对人的宽容精神的意大利,还没有遭遇遍及其他欧洲国家的对异端的残酷拷问、火刑等非人道的暴行。

威尼斯共和国在信教和言论自由方面是当时欧洲最宽容的。没有比教皇庇护五世与这个国家在气质上更不合拍的了。但威尼斯需要其他基督教国家,而庇护五世是一位发誓在消灭异教徒、消灭异端之前,不食肉,仅食蛋的教皇。

但威尼斯说服庇护五世的方法,与通常的思路很不一样。

威尼斯很明白,作为狂热的天主信徒,庇护五世从心底里憎恨通过与异教徒进行贸易而变得强大的威尼斯。以东方商业基地塞浦路斯危在旦夕为理由游说教皇,效果肯定大打折扣。另外,推动西班牙王国参与此事,也需要靠教皇出面劝说。就对在地中海的威尼斯势力感到不快的西班牙国王来说,听说塞浦路斯要被土耳其夺走,可能笑容要比叹息更多。

因此,威尼斯采取的策略是煽动只食蛋的教皇的十字军精神。不过,必须让教皇自己意识到,也要让各国的王侯意识到,这只是庇护五世自身的信念。为此,特命全权大使索兰佐、威尼斯的十人委员会,对教皇庇护五世结成十字军的号召并未喜形于色地答应,甚至常常有违背教皇意志的言行。征讨伊斯兰文明的十字军名义上必须由教皇主导结成,不那样做,效果肯定不理想。

教皇庇护五世的行动正如威尼斯所期待的。

教皇的言行开始变得十分积极。看着教皇高挑瘦削的身体,人们在想象这里面到底隐藏了多少宗教热情。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一直闪烁其词,不给予明确的回答。为此,劝说他的特使不断从罗马被派往马德里。只要西班牙国王的说法稍有一点实质的内容,庇护五世就会乘势追击,将此变为既成事实。

威尼斯共和国也经常惹怒庇护五世。但教皇越是愤怒,就越燃起结成征讨土耳其联合舰队的热情。

不过,威尼斯还是很着急。塞浦路斯的命运已是风前灯火,这样的现实让他们疏于周密。过于期望基督教诸国的联合舰队早日结成,连本国舰队的准备是否充分都疏忽了。

1570年,匆忙之中签署协议结成的联合舰队不过是没有明确战略、凑合起来的东西。不论陆军还是海军,对于不同性质的军事行动,稍了解战争的人一看便知这是怎么回事。所有明眼人心里都很清楚:现在的威尼斯人非常急于求成。

[1] 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Mary Stuart,1542—1587),信奉天主教,史称玛丽一世,与信奉新教的伊丽莎白一世有激烈的政斗。

[2] 卡特琳·德·美第奇(Catherine de Médicis,1519—1589),意大利商人家庭出身的法国王后、摄政,天主教信徒。

[3] 特兰托会议:1545—1563年,在欧洲宗教改革运动兴起的背景下,由罗马教皇保罗三世主持,于意大利北部的特兰托召开的天主教教会会议。会议分为三个阶段,以重建天主教教会,反对宗教改革为主题,制定了多项法规和措施。

[4] 多明我派:多明我会结成后形成的教派。该会是1216年由多明我创立的天主教托钵修道会,同年得到教皇认可。多明我派倡导清贫生活,重视学问教育,致力于劝归异端者,是天主教重要教派之一。

1570年·夏:爱琴海

与土耳其之间长达30年的和平,似乎使得威尼斯政府随机应变的能力衰退了。要让人们理解和平已经结束的事实,本身就是件困难的事。

而这个时期又是威尼斯共和国政府的支柱——元首的换届时期。

威尼斯只有元首是终身制的,不离世就不会下野。无论再怎样迅捷地选出新元首,从前元首发病、去世,到选出新元首为止,国家犹如没有内阁一般。新当选的元首摩切尼哥是对土耳其的强硬派,上任后的动作十分迅速,但威尼斯政坛还是出现了空白期。土耳其利用了这个机会。

而且,1570年联合舰队没有行动的最大原因是联合舰队的主要组成国家,虽说主要也只有西班牙和威尼斯两个国家而已,在没有达成任何一致意见的情况下就结成了联盟。

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并不是教皇庇护五世那样狂热的信徒。他了解促使联合舰队结成的直接导火索是土耳其对塞浦路斯的进攻。但他是代代继承了“天主教保护人”这一尊称的西班牙国王,无视罗马教皇的请求,对“天主教保护人”来说不是一种明智的做法。

腓力二世接受了教皇的请求,但他给了指挥西班牙海军的热那亚人吉安德里亚·多里亚一道“不可进行有利于威尼斯的战斗”的密令。

威尼斯虽没有确认上述事实,但也预测到了这一点。因此,威尼斯坚决反对联合舰队总司令官由西班牙推选的多里亚来担任。多里亚是雇佣兵队的队长。虽因绰号“地中海鲨鱼”而出名的前雇佣兵队长、他的伯父安德里亚·多里亚已去世,但提起热那亚的多里亚一族,没有人不知道那是从事出卖船只、船员,替人打仗的海上雇佣兵家族。

安德里亚·多里亚先受雇于罗马教廷,然后在法国国王手下工作,再后来,他做出了当时被视为丑闻的大胆背叛的行径——投靠法国国王的仇敌西班牙国王。到了外甥吉安德里亚的时代,西班牙国王依然是雇主。不过这也不足为奇,雇佣兵原本就是靠钱行事的。怀疑西班牙国王真意的威尼斯当然不会让这样的人物来控制本国的海军。即使陆军依赖雇佣兵,海军还是必须由本国国民组成。热那亚虽与威尼斯同样说意大利语,但其性格可以说与威尼斯完全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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