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作战会议决定舰队前往科孚岛对岸的港口伊古迈尼察,总算从科孚岛开拔。9月结束,10月开始了。
舰队从伊古迈尼察出发,通过帕克索斯岛,朝圣莫拉岛南下途中,发生了一件事。
各国首脑间的对立气氛必然会渗透到下属的士兵们身上。士兵们要给发泄每天的不满找一个理由,他们用胳膊来表达将领们用嘴来表达的心情。
从驻扎墨西拿港开始,西班牙人与威尼斯人就时有摩擦。特别是在唐·胡安的建议下,西班牙兵被分配到战斗人员不足的威尼斯船上,其对立自然就表现得更加露骨了。
地中海世界中的西班牙是一个新兴的强国。而威尼斯曾经是一个强国,但那已是过去的事了。光从为这次联合舰队投入的力量就可以看出,将国家存亡赌在上面的是威尼斯,而不是西班牙。
新兴国家的人往往以傲慢的态度对待有过荣光的他国国民。特别是当自己的存在明显对对方来说是必需的时候,这些“新贵”往往会做出让对方难以忍受的举动。威尼斯船上所发生的事件,就是此类事件。
在航行时,操纵船只的船员们是最重要的。在采用三角帆的加莱舰上,每当风向发生变化,就要降下原来的帆桁,改装适合相应风向的帆桁,或替换成其他种类的帆之后,将又长又重的帆桁再靠着桅杆拉上去。这样的工作一刻也不得耽误。每到这时,排在船舷两侧的划桨手边上的通道,就成了让这项作业便捷、迅速完成的主要场地。
当然,船员们已经习惯了这些操作,特别是被分配到军舰上的船员,相关技能必须特别优秀,但在只有1米左右宽的中央通道上,如果有游手好闲的人逛来逛去,就会碍事。船员对于这样的人,即使是王侯,也会毫不留情地怒斥。
不过没有海运传统的西班牙的将领们对此一无所知。
舰船上,没有比航行中乘在船上的战士更游手好闲的人。他们的任务在接近敌船时才开始。将军们或可以通过研究战术来消磨时间,但在顺利的航行中,队长及士兵一级想要消磨时间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威尼斯舰船已习惯了这种情况,即使身为战士,也有很多人为消磨时间帮助船员们工作。有不少熟练的人,就是转去做船员也完全胜任。
但来自非海运国家西班牙、法国的被特许使用武器的骑士们,有着与生俱来的自负,从一开始就没有帮助船员的想法。另外,工作时不熟练的人掺和进来,有时反而越帮越忙。于是,乘在威尼斯船上的西班牙士兵们,时而跑上船头,时而回到舰桥,造成了船中央通道的拥挤混乱。
这一点让威尼斯人恼怒了,再加上离开墨西拿港以来一直忍受着西班牙士兵的傲慢无礼,在愤怒难以抑制的情况下,一名船员开始痛骂一个在全船忙碌时,还在过道上漫不经心地散步的西班牙队长。
不肯罢休的队长伙同三个同僚立刻围住那名船员,当围着的人群散开后,那可怜的船员的尸体横躺在了船上。
于是,其他船员和划桨手们都骚动起来了,同船的威尼斯战士也赶来。船上的摩擦变成了群斗,得知这一消息,威尼尔坐小船来到现场。
威尼尔立刻向这艘船的舰长询问情况,让人把四名嫌疑人带来,立即对他们宣判了死刑。法规规定:在威尼斯船上的人,即使是外国人,也在威尼斯海军总司令官的监督下。死刑也是对在战斗中扰乱秩序的人的刑罚,理论上是合法的。
威尼尔做出判决后,全船人都迫不及待,划桨手们立即执行了死刑。四名西班牙士兵被吊死在了帆桁上。
得知这件事后,唐·胡安震怒了。
26岁的西班牙公子,正越来越强烈地渴望着证明联合舰队总司令官的权威。正因为这个理由,明知异母兄长不乐意,也不听带着国王指令的顾问们的意见,为寻求与敌人作战而坚持出征。
没有与自己商量一句,威尼尔就擅自处罚了西班牙人,唐·胡安将威尼尔的行为视为对总司令官地位的亵渎。
唐·胡安没有质问威尼尔,而是把巴尔巴里戈叫来。因愤怒而脸色苍白的唐·胡安对着巴尔巴里戈说:
“威尼尔将受到与被吊在帆桁上的西班牙兵同样的刑罚。”
对此,巴尔巴里戈依然用与平常一样平静的语调断然反驳道:
“殿下,如果实施这样的处罚,威尼斯的整个舰队将不得不采取单独行动。”
这一态度足以堵住唐·胡安接下来的话。在场的科隆纳没有冷眼旁观,他发挥了调停作用,提议取消威尼尔作战会议成员的资格。唐·胡安稍做考虑后,表示同意。巴尔巴里戈是可以接受的替补人选,于是唐·胡安决定作战会议威尼斯方面的首席以后由巴尔巴里戈担任。
联合舰队继续南下。
两天后传来的一个消息,让濒临分裂的联合舰队的士气回到了墨西拿出港日那天,变得众志成城。这个消息是由塞浦路斯向威尼斯本土航行的一艘小型加莱舰带来的。
“法马古斯塔沦陷”的消息让惊恐和愤怒充满了整个舰队。
法马古斯塔的陷落发生在8月24日,也就是唐·胡安抵达墨西拿(23日)的后一天。这一消息到来得如此迟缓,是因为守城军几乎全部被杀光,没有人把这一消息带出。
法马古斯塔海域自5月攻防战的激烈程度不断增强以来,由于土耳其海军的严密封锁,就是从克里特岛过来救援的舰船,也一艘都不能靠近。尽管如此,在与法马古斯塔相反的塞浦路斯岛南岸、克里特岛上的威尼斯人成功得到了准确情报:经过一年的攻防战后,法马古斯塔陷落。威尼斯人之所以能确定这消息的真实性是因为他们派人乔装为希腊人,潜入了刚刚沦陷的法马古斯塔。
长达一年的固守,让法马古斯塔粮尽弹绝,而援军又没得指望。土耳其军指挥官穆斯塔法帕夏佯劝已绝望了的守城军,如果投降,可以平安离开塞浦路斯岛。土耳其人告诉守城军指挥布拉加丁,绝对保证其属下的威尼斯人和其他居民的人身安全。布拉加丁终于接受了开城的建议。
但土耳其的指挥官根本没有遵守约定。开城后,威尼斯人不管是贵族,还是商人,都在遭到残忍的敲诈后被斩杀。加入守城军的希腊人,无论老人与幼童全部被杀,其他人被卖为奴隶。
所有这些场面,土耳其军方都让布拉加丁在场目睹。作为抵抗土耳其军队一年的惩罚,土耳其人为布拉加丁准备了特别的死刑。
这位威尼斯将领首先被活生生地剥去了全身的皮肤,接着,土耳其人将这样的身体反复浸入海中。尽管这样,布拉加丁还没有断气,最后的斩首才使他安息。
土耳其人把剥下的皮肤缝合起来,在里面塞上稻草,缝上了斩落的头颅,然后将这个披着人皮的玩偶送到首都君士坦丁堡,在广场上被暴晒后,又在土耳其帝国的各地游街示众。
现在联军中已经没有了西班牙人和威尼斯人的区别。每个人脸上都是悲痛的表情,对异教徒土耳其人的暴行的愤怒,变成了发誓复仇的决心。
当然,威尼斯舰船上的这种情感更强更深。一些身为囚犯的划桨手都用拳头敲打着胸部,咬牙切齿地发出愤怒的吼声,胸中燃烧着对土耳其的憎恨。有些威尼斯划桨手是因强盗罪入狱的囚犯,参加海战、从事重体力劳动可以换取减刑。
再没有人说要退出了。
全舰队以非常高效的作业方式检查完毕。炮兵的位置得到确认,弓弩手的配置完成。各船的航行顺序整理完毕,保持无论何时遇见敌人都能开战的状态。舰队再次起航南下。
1571年·10月:勒班陀
风很弱,大多数舰船只能靠划桨前进。夜间旗舰也没有发出停止航行的命令。整片海洋沉浸在令人赞叹的宁静气氛中,让人不由得注意到星星闪烁的美妙,但对夜间航行来说,这些星星的实用价值要比其美丽更重要。驾船的船员们抬头仰望星星,仔细确定方向,以各船的船头、船尾上挂着的大提灯为标志,来测量与友船的距离。
过了普雷韦扎湾的入口,沿着圣莫拉岛西岸南下。不久,在南方出现了古代英雄奥德修斯居住的岛屿——伊萨卡岛和凯法利尼亚岛。
这一带的岛屿是威尼斯共和国的领土。从科孚到凯法利尼亚的这些岛屿,由于接近土耳其领内的希腊,也是威尼斯的前线基地。舰队已经进入了必须注意土耳其侦察船的视线的海域。
旗舰向全舰队发出了肃静的命令。宁静的海面上只有船桨划水和船头划破波浪的声音。平时一直灯光明亮的舰桥也为了避免多余的灯光使船员搞错船之间的距离而熄灭了。尽管这样,200多艘舰船船首和船尾浮动的大提灯,还是把周围的大海照得十分明亮。土耳其方面的侦察船要是接近这支悄无声息的大舰队,定会感受到大于实际规模的敌人的存在。
勒班陀是西欧人对这里的称呼,希腊人称这里为纳夫帕克托斯。这里很长时间以来为威尼斯占据,作为船舶避难港使用。勒班陀在过去和现在都只是一个小村落,山腰上一直保留到现代的城墙也是威尼斯人建造的。
勒班陀是位于分隔希腊本土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帕特雷湾深处的港口,如果继续向东前进,就会到达科林斯。威尼斯人将其用作避难港,意味着船一旦进入这个港口就完全安全了,而要将其中的舰船诱骗出向西开口的帕特雷湾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如今已是10月,不单是海战用船,就连一般的商船也差不多要找港口停泊过冬了。勒班陀及其周边海域可以让300艘舰船过冬。威尼斯的海军将领们对这片海域的熟悉程度,不会比伊斯兰的海盗们差。他们唯一担心的是土耳其舰队避而不应战。
在舰队停泊的勒班陀港,土耳其海军将领中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据土耳其方面派出的侦察船报告,正在接近的基督教各国的舰队是与己方舰队规模相同或更大的舰队。土耳其海军中有不少人认为,让敌舰队等着,不在今年秋天展开决战才是上策。另一方面,土耳其海军的舰船数量虽少,但可以靠海盗们在航海技术和战斗力方面发挥优势。因此,海盗中间持这样的意见的人很多。乌尔齐·阿里和以“西洛克”的绰号出名的夏鲁克两人更是强硬地这样主张。
土耳其方面知道西欧的舰队存在分歧,前一年的内部冲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今年西欧的舰队好像团结一致,明年却并不知道如何。秋意渐浓,并没有必要在此时一战。这些不战派,就是这样看待局势的。
主张藏而不战的不光是海盗的首领们。总司令官阿里帕夏的随行人员中的不少土耳其宫廷重臣也持相同意见。
他们大多是苏莱曼大帝时代的廷臣,在君士坦丁堡的土耳其宫廷里,属于以宰相索克卢为代表的稳健派。这些年事已高的重臣认为,土耳其海军已经达成了获取塞浦路斯岛的战略目标,无须在这里再去响应基督教徒的挑战。
但是,比起他们来,属于年青一代的总司令官阿里帕夏很想在此一战。
对阿里帕夏来说,指挥这样大的舰队还是第一次。他不是想加入土耳其宫廷中继承前苏丹苏莱曼政治方略的派系与新苏丹的积极进攻派间政争的政治家,但他依然强烈意识到自己是大土耳其帝国的一员,是血统纯正的土耳其人。苏丹塞利姆亲手授予他在圣地麦加接受过祝福、用金线绣出《古兰经》经文的大军旗。这面大军旗从未离开他的头顶。这面圣旗只能飘扬在他统领的舰队旗舰的桅杆上。这样的圣旗一次也未被战场的海风吹拂过就回国,对于纯正血统的土耳其将领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反对交战的廷臣们,多为幼年时从基督教改信伊斯兰教的信徒。另外,即使现在被任命为亚历山大里亚和阿尔及尔的总督,“西洛克”和乌尔齐·阿里也不仅是改宗者,而且是海盗头目。阿里帕夏没有把他们看成和自己一样流着土耳其血液的人。对于让两个年幼的儿子也同行的阿里帕夏来说,他并没有把那些改宗伊斯兰教的人看成为这一战赌上一切的人。
阿里帕夏有即使所有廷臣和将领反对,也要强行决战的理由。
这是因为在从君士坦丁堡出发之际,苏丹在给他的手书中写道:无论发生何事,都要摧毁基督教徒的舰队。由于反对者太多,阿里帕夏将反对派的请求也写进了呈报里,派出使者请苏丹再次确认,而苏丹塞利姆的回复与以前的方针是一样的。
阿里帕夏在重臣和海盗的首领面前发表讲话:据希腊人的情报,敌舰队舰船加上运输用帆船不超过250艘,还是我方实力占优势。
对此,阿尔及尔总督乌尔齐·阿里公开反驳。
他认为是否占优势不是船只数量的问题,而是装备的问题。土耳其船多为小型船,要是比较火炮等装备,我方确实比敌方弱。乌尔齐·阿里指出,特别要注意那6只怪物。如果把那6艘炮舰当作一般加莱舰计数,会犯下致命的错误。而且,率领威尼斯海军的是塞巴斯提亚诺·威尼尔。他率领的威尼斯舰队,只要与我们相遇,毫无疑问就会全力以赴地冲过来。以上这些就是乌尔齐·阿里反对开战的理由。
阿里帕夏用非常轻蔑的眼光看了看大约与自己同年的这个在意大利出生的海盗,然后,用严厉的语调反驳道:
“据说当年西班牙国王卡洛斯想要收买你们前一代的海盗巴尔巴罗萨。如今的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也听说在劝诱原是基督教徒的海盗,回去再信基督教,但愿你的谨慎不是因为这个。”
乌尔齐·阿里对此保持了沉默。实际上,这个传闻在基督教舰队内也曾出没。
大概是从乌尔齐·阿里的沉默中得到了力量,土耳其舰队的总司令官以最后补上一刀的感觉接着说道:
“据说率领基督教各国舰队的是西班牙的王弟。对方特意请王弟出马,那么我们这边也不能卷旗撤退。只有堂堂正正地对决,才是与土耳其帝国相称的态度。”
于是没有人再质疑。土耳其舰队决定离开勒班陀港,与正在接近的基督教舰队进行海战。
这是在海上举行的会战。根据会战情况安排的阵容已经确定。
由西班牙的王弟率领的中央主力,对阵阿里帕夏亲自指挥的土耳其舰队的中央主力。土耳其军的中央主力由96艘加莱舰组成,阿里帕夏所乘的旗舰上有400名耶尼切里的精锐。旗舰的左右是重臣们乘的舰船。
将与基督教舰队的左翼对决的土耳其军右翼配置了56艘加莱舰,指挥官是亚历山大里亚总督、海盗首领“西洛克”。与敌人的右翼碰撞的左翼,包括小型舰船在内,配备了94艘加莱舰,由阿尔及尔总督、海盗乌尔齐·阿里指挥。
“西洛克”乘坐的舰船和乌尔齐·阿里乘坐的舰船,都在整个阵容的最右翼和最左翼。土耳其舰队也在全军紧要的位置,配置了经验丰富的海军将领。
后卫由海盗首领德拉古率领的近30艘战舰组成,但小型的加莱舰占多数。
总司令官阿里帕夏以10月7日早晨为期限,发出了全舰队离开勒班陀,出帕特雷湾,迎击敌人的命令。出征的日期是发出命令的两天之后。
远古时期,伊萨卡岛和凯法利尼亚岛可能是一座岛。两岛相邻的边缘的地形相吻合,可以拼接在一起,如今,一道不到300米宽的狭窄海峡将两座岛分开。
伊萨卡海峡一侧让人想起荷马《奥德赛》中描述伊萨卡的诗句——“岩石何其多”,那陡峭的悬崖使船只无法靠近。经过伊萨卡,会真正感受“岩石何其多”。同时,那个狭窄的海峡,又让人想起荷马所作的描写伊萨卡的另一诗句“海风何其烈”。这个海峡以强烈且难以琢磨的海风闻名。
不知为何,威尼斯的船员们将这个海峡称为“亚历山大里亚峡谷”。联合舰队在进入“亚历山大里亚峡谷”之前,一直焦急地等待着最后一次派出的侦察船的归来。
返回的侦察船报告:勒班陀港前的海面上满是敌人的舰船,像是在紧张地组织阵型。
“敌人从巢穴中出来了!”
作战会议上,全体将领都感到唯一留在心头的担忧消除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向战场进发!
即使其他地方没有刮风,“亚历山大里亚峡谷”里也会刮风。附近海面上如有微风,那么,这个狭窄的海峡里就一定在刮强风。但这里有方便穿行的优点。无论是伊萨卡还是凯法利尼亚,都是威尼斯的领土,凯法利尼亚一侧有可以避难的良港。而那一年的10月6日,海峡只吹着微风。
加莱舰和加莱塞炮舰都将帆全部卷起,划桨南下。帆船是被加莱船牵引着通过的。当天,舰队全部舰船通过了海峡。穿过“亚历山大里亚峡谷”,海面刮着强烈的东风。
黑暗像被风吹走了似的,东方一点点地开始发亮。1571年的10月7日正在来临。船上刚醒来还带着睡意的人们,睡眼惺忪地向东方望去,不由得在黎明的寒气中打了一个寒战,随后起身下床。
1571年10月7日·晨:勒班陀
想在帕特雷湾出口待战,就需要摆成弓形阵。向东方望去,地平线处微黑的一片,就是土耳其的舰队。
首先,运输用的帆船要在凯法利尼亚港待命,朝西去。之后,按经过“亚历山大里亚峡谷”的顺序,由南到北,右翼、中央主力、左翼并排展开,但由于强烈的逆风干扰,并排展开有困难。
同样,为穿过连接勒班陀湾和帕特雷湾的狭窄海峡,土耳其舰队也费了不少时间。虽有顺风的助力,可以扬帆行驶,但毕竟是300多艘舰船组成的大舰队。另外,由于联合舰队位于正西方向,在东方天空还在微微变亮的阶段,要确认西方敌舰的态势很困难。时间上有宽裕,反而容易造成混乱的局面。虽然多花了点时间,土耳其舰队最终还是通过了海峡,进入了帕特雷湾。
基督教舰队则很快确认了敌舰队的态势。以开始泛白的东方天空为背景,宛如剪影一般,升起帆的舰船在不断靠近。但不知为何,最初进入视野的只有一艘船。但马上,像是一艘船分成了两艘,两艘又分成四艘,多艘舰船进入眼帘,占满了整个视野。
海军史上,加莱舰间最大规模的海战,并且是最后一次海战——“勒班陀海战”是一次大会战。不管陆军还是海军,大会战经常会出现的情况就是,发现敌人后并不会马上开战。
虽然多少有些差别,但两军的各项指标是接近的,参战舰船都超过200艘,船员均超过1.3万人,划桨手均超过4万人,战士均超过4万人。只有大炮的数量差异较大,相对于装备了1 800门大炮的基督教舰队,伊斯兰教舰队只有750门大炮。
无论如何,合计约500艘舰船、17万人的正面激战,光是排好阵势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太阳升起,万里无云,被称为“雷文特”的强东风仍在刮着。
土耳其舰队逐渐从帕特雷湾驶出。联合舰队待战的那片海域,北边是浅滩不能去,南边是围绕着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西端的一大片海域。
那片开阔的海洋,是联合舰队右翼——雇佣兵队长多里亚要控制的海域。
多里亚看到数量逐渐增加的土耳其舰只在眼前展开了左翼舰队的前队,舰船上飘着多里亚眼熟的旗帜,他立即看出了对手的身份。即使不提阿尔及尔总督的官名,仅凭乌尔齐·阿里这个名字,地中海沿岸的基督教徒就立刻知道是谁了。海盗肯定也知道了对手是多里亚。
多里亚开始将位于阵容最右翼的自己的船,向更右侧移动。大海敞开着,目标就是乌尔齐·阿里。多里亚想采取从右方迂回压制乌尔齐·阿里的阵型。
因总指挥多里亚的船移动了,右翼的其他舰船也开始向右方移动。由此,基督教舰队的右翼异常地与中央主力拉开了距离。同时,原本计划在左翼、中央主力、右翼的各阵型前分别配置的两艘加莱塞炮舰,由于很难像加莱舰一样灵活移动,最终没有部署在右翼的前线,而是停留在右翼和中央主力之间的海域里。
在弓形阵中,中央主力的位置比左翼和右翼靠后一些,62艘舰船组成的战线正在整理排列当中。
坐镇中央主力的是唐·胡安的旗舰,左边是威尼尔乘坐的威尼斯舰队的旗舰,右边是科隆纳乘坐的教廷舰队的旗舰。萨伏依、佛罗伦萨等国的旗舰也集中在中央主力,两端压阵的也是旗舰。右端是马耳他圣约翰骑士团团长亲自指挥的旗舰,左端是热那亚共和国的旗舰。
在让老练的海军将领在整个阵容的最左翼和最右翼压住阵脚这一点上,基督教舰队和伊斯兰教舰队策略相同。但不同的是,基督教舰队左翼、中央主力、右翼无论哪个编队,都有惯于海战的将领的舰船压住阵脚。
在唐·胡安舰船的船尾,像头尾相连一样,西班牙国王的近臣所乘的两艘舰船守着后侧。
另外,圣克罗齐侯爵率领的后卫,像援助和保护中央主力的专用舰队一样,紧跟着中央主力。实际上,作为西班牙国王臣下的圣克罗齐侯爵只考虑护卫唐·胡安的舰船这一件事。
在中央主力前面,部署了两艘加莱塞炮舰。其中一艘加莱塞炮舰上,乘坐着指挥全部6艘加莱塞炮舰的指挥官弗兰切斯科·多沃德。这些可被称为机械部队的舰船的舰长都是威尼斯贵族,实际使这些炮舰发挥效力的是属于威尼斯中产阶级的男人们。他们和造船工程师一起,代表着威尼斯共和国的工程师阶级。
在河水流入的浅滩和小岛分布的海域边上,联合舰队的左翼阵型排开,其最左端是深红的巴尔巴里戈的舰船,它的右侧是有经验的海将卡纳雷的舰船。压住左翼部队的右阵脚的是在土耳其海军中都无人不晓的马可·奎利尼的舰船。
以威尼斯军舰组成的左翼,从逐渐靠近的舰船的旗帜得知,对面的敌人是海盗“西洛克”。对于巴尔巴里戈来说,从驻塞浦路斯时代起,他就是多次“试剑”的对手。对长期驻守克里特岛的卡纳雷和奎利尼来说,他是多年来一直困扰着他们的敌人。马可·奎利尼为压住右端阵脚而将舰船稍拉开了一点距离,巴尔巴里戈为收紧左端阵脚而停船等待。奎利尼用威尼斯方言对着巴尔巴里戈大声叫道:
“看到敌人了!”
巴尔巴里戈挥手回应他。
整顿阵型似乎非常费事,但这也在意料之中。
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面布阵的联合舰队从正面接受太阳的光照。虽然说从正面同时接受阳光和风是不利的,但土耳其舰队因为顺风,反而为整顿阵型费尽了周折。这一点基督教一方是得益的。而更大的得益,是在这天近中午时分。
太阳到达头顶的时刻,不知为何风突然停了。土耳其船桅杆上原本高高张开的帆一下子垂了下来。联合舰队舰船上的大多数男人都发现,风向开始转向自己这边。
总司令官唐·胡安乘坐小型快速船从船首排成一列的舰队全部舰船前驶过。对26岁的年轻人来说,这与其说是为了做最后的检查,不如说是为了激励战士们的斗志。
银色的甲胄包裹着的高个子总司令官,本应执剑的右手擎着银色的十字架。就以这样的姿态,年轻的总司令官高声鼓励着士兵们。船上列队的贵族、骑士、步兵以及划桨手们回以巨雷般的呼声。那呼声像波浪一般,从左翼向右翼依次流去。
当他来到威尼尔的舰船前时,唐·胡安看见了这位威尼斯老将,像是听到其平时的愤怒之声,他用意大利语大声叫喊着:
“为了什么而战斗?”
穿着铠甲但没有戴头盔的威尼尔左手执一把大弓弩,白发披散在海风中,他大声回答:
“因为必须这样做,殿下。除了拼死一战别无他路!”
全舰队巡视结束后,唐·胡安命令将之前在各艘舰船上飘扬的国旗和贵族们的家徽旗全部降下。只有唐·胡安旗舰的桅杆上,高高地飘扬着曾被送上圣坛接受祈祷的神圣同盟的战旗。在天蓝色的大马士革锦缎上,银线绣出了花纹,中央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像,在基督的脚下,绣着神圣同盟主要参加国西班牙王国、教廷、威尼斯共和国的徽章。总司令官旗舰的桅杆上高高飘扬的这面大军旗,无论在战场的什么位置都能够看到。
在船上,身着华丽的武装、名声显赫的贵族子弟和骑士们,手持弓弩和步枪的士兵们,掌舵的船员们,暂时将桨固定的划桨手们,甚至被解除了锁链,约定战争结束后将成为自由之身的无赖囚犯们,与他们各自所持的立场和要执行的任务无关,一齐跪下向神祈祷。
这就是十字军,为了主基督的名誉而战的人。这一瞬间,就是反宗教改革最纯粹的要素的一次结晶。在所有人的心中,至今为止的所有世俗念头都消失了,只剩下冲向敌人的意志。
然后,男人们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划桨手们操起了桨,船员们回到卷起船帆的桅杆下面和船尾掌舵的地方,炮手回到大炮的周围,步枪兵和弓弩手排列在右舷和左舷,手持剑和枪的骑士们也在中央的通道上列队。
威尼斯舰船上,指挥官同时是舰长,他们站在船首的甲板上,准备好在阵前指挥。其他国家的舰船上,指挥官一般站在船尾的舰桥前,离舵手很近。在离舵手较远的地方指挥的威尼斯舰长们则安排传令兵,顺着中央通道,给船尾传令。
全体人员的祈祷结束后,各船被允许在舰桥上再次挂起国旗和家徽旗,但在桅杆上高高悬挂起的是已经准备好的银色十字架。船首飘扬着区分各队的黄色、天蓝色、绿色的三角旗,这也是为了让所有参战的人忘记所属国家,只意识到自己是个基督徒。
一切准备就绪。基督教方面,9万名男子等待着打响战斗的号角。
与此同时,伊斯兰舰队也准备完毕。
伊斯兰舰队使用的是让人联想到新月的弓形阵。土耳其士兵都来自土耳其的领地,包括希腊、叙利亚、埃及、北非,所以这里的军旗没有国别。所有旗帜都是在红、白、绿的底色上加白、红新月标志。除此之外,只能看到海盗们的旗帜。
总司令官阿里帕夏的旗舰的桅杆上高高地飘扬着用金线在白色丝绸上绣着文字的大军旗。从为了这个时刻特地从圣地麦加请来的圣旗上,可以读到以下这句话:
“把安拉的吉兆与荣光,赠予献身安拉的先知穆罕默德,和参与这一伟业的信徒们。”对伊斯兰教徒来说,这是十字和新月激烈冲突的神圣之战。
1571年10月7日·午:勒班陀
稍过正午时分,阿里帕夏的旗舰上响起了炮声。随即,唐·胡安的舰船也以炮声回应。这是两军开战的信号。
首先,列阵在最前线的6艘加莱塞炮舰几乎同时开火。这是令人恐怖的开战号角。好几艘划桨前进的土耳其军舰被击中。基督教方面的“浮动炮台”在第一波发射后没有停止炮击。又有几艘舰船中弹倾斜,还有的船燃烧了起来。半月形的敌阵多处被切断,纵列向前推进的土耳其军阵型开始混乱,在加莱塞炮舰后方待命的联合舰队士气高涨。
土耳其舰队似乎想尽快摆脱炮击,于是加快了突进的速度。土耳其舰船的甲板上,奴隶主像疯了一样地挥动鞭子抽打用锁链拴在一起的基督教徒奴隶们。全速前进的土耳其船像雪崩似的,开始穿过加莱塞炮舰的两侧。但是,“浮动炮台”的左舷和右舷都张开了炮口。虽然船本身的动作迟缓,但这些炮口没有沉默。
土耳其舰队的阵型完全被攻势扰乱。但他们的舰船比较小,反而因此而能逃过大炮的轰击。穿过加莱塞炮舰的舰船抱成一团,向也在前进中的联合舰队突进。
要继续攻击越过船头的敌舰,加莱塞炮舰需要时间掉转船头。在这样的时差中,突击战开始了。加莱舰开始成为战场的主角。
与其说是海战,不如说更接近陆地上的战斗。
在左翼,两军船桨互相咬合,勇猛的战士们争先登上靠近的敌船,有的是从划桨手的头顶越过,跳入敌舰的。
在中央主力的对抗中,勇猛无比的苏丹近卫军耶尼切里聚集在阿里帕夏旗舰的船头,以准备飞跃的姿势朝着唐·胡安的舰船猛冲。
两船船头正面撞击的沉重声音压倒了周围的其他声响。两军总司令的旗舰不顾船头断裂,激烈冲撞。
看到这一幕的威尼尔的舰船,靠近在阿里帕夏旗舰的右侧前进的土耳其船,故意与其咬桨。被这股气势推动,这艘土耳其船的桨深深地与阿里帕夏旗舰的桨咬合在一起。土耳其总司令官的旗舰就这样与友船一起陷入无法动弹的状态。但这也是没有削弱耶尼切里士兵的斗志,反而这样的战况让那些不被允许娶妻的纯粹的战士斗志更加旺盛。
中央主力的各艘舰船出现了相似的情况。威尼尔的舰船以三艘敌舰为对手。在科隆纳的舰船上,罗马贵族们的奋战也令人惊叹。战线完全崩溃,在几片海域中,两军的舰船陷入了旋涡般的激战。
左翼的战况更加可怕。
从帕特雷湾出来就是海战的战场,水深有40米到50米。但巴尔巴里戈指挥的左翼布阵的海域,水深20米到30米的只是很少一部分,再往左,则水深不到15米。而且有的地方,海底一下子抬升了3米左右,就算是熟练的船员也会因此吓出一身冷汗。再往左侧走,就是水深不足1米的浅滩。
阿戈斯蒂诺·巴尔巴里戈决心不考虑其余因素,执行前一夜确定的战术:从右侧绕过去,把敌人赶上浅滩。但指挥敌舰队的是海盗“西洛克”。
如果说威尼斯海军将领们熟悉这片海域的特色,那么,把海洋当作职业场所的海盗首领也不会不知道的。“西洛克”这个绰号在地中海沿岸可是连小孩都知道的,这位海盗首领不可能轻易地中这一计。
但要想取胜,只有把敌人赶到浅滩上。要是失败了,反而己方会被逼到绝境里。
巴尔巴里戈想,此时此刻,只能让自己的肉体一起撞向敌人。不顾自己舰船的损伤,也不怕让己方的舰船一同受损,眼下只能抱成一团冲向敌人。海盗,即使是以伊斯兰教的名义战斗,本能上也偏向于只顾自己舰船的安全。而威尼斯的舰船,只想着为了威尼斯共和国而战。
会战开启的同时,巴尔巴里戈左翼的两艘加莱塞炮舰的炮口开始喷射火焰。眼见着西洛克的右翼阵型被纷纷落下的弹丸打乱了。
但即使在这片海域,土耳其军没用很长时间就从初战的不利中恢复了过来。从两艘加莱塞炮舰的两侧穿过的土耳其右翼,向前进中的联合舰队的左翼全速冲来。
得知巴尔巴里戈策略的奎利尼,像让过土耳其船那样绕向右方。左翼的所有舰船都跟随着移动。
这个战术十分成功。敌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涂抹成深红色的巴尔巴里戈的旗舰上。而那艘旗舰纹丝不动。就在这段时间里,右边的奎利尼的舰船迂回到了敌舰队的背后。
左翼船队将奎利尼的舰船和巴尔巴里戈的舰船分为两端,这样就成功地将土耳其的右翼围进了半月形阵中。之后要做的就是缩小这个包围圈。
把敌人赶进浅滩的目的是让敌舰不能行动。但拉开距离的驱赶,要成功围堵海盗船居多的土耳其右翼,是不可能轻易成功的。在驱赶战术中,如果没有牺牲自己舰船运动自由的决心,就不可能成功。对于这一点,无论是巴尔巴里戈,指挥右侧舰船的卡纳雷,还是指挥最右端舰船的奎利尼都没有犹豫。
开战以后就坐上主角位置的加莱塞炮舰,为对肉搏战进行掩护,又开始发射炮弹,特别是6艘中最左边由安布罗奇·布拉加丁指挥的加莱塞炮舰,再次发挥出“浮动炮台”的威力。
与在塞浦路斯被活剥皮后惨遭杀害的马卡提尼奥·布拉加丁出自同一家族的这个男人指挥的加莱塞炮舰,比其他加莱塞炮舰更早地成功掉转了方向。于是,他开始以敌人右翼为目标发射炮弹。
这对准备迎击正在缩小包围圈的威尼斯舰队的土耳其兵来说,无论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是沉重的打击。土耳其军在陆地上或还有些经验,但对在海上受到炮击完全没有应对经验。桅杆被轰断,甲板被轰出大洞,完全不知道炮弹是从何方何时落下的。敌人开始胆怯。
但来自友船的掩护射击,不仅给土耳其方面带来了损害。由于射程判断得不那么准确,而且正在缩小包围圈的威尼斯船也在移动,所以炮弹有时也会落到威尼斯舰船上。但布拉加丁明知这一点也继续炮击。
水深低于5米的话,加莱舰就会搁浅。就在这时,深红色的巴尔巴里戈的舰船突然放弃之前左端的位置,冲进了半圆的正中。卡纳雷的舰船也紧随其后。接着,两艘船立刻用铁链将彼此的船腹连接起来,冲在前头,直入土耳其舰群。紧接着,用铁链连接起来的左翼全部舰船都冲了过来。
全都失去行动自由的双方舰船的船桨相互深深地咬合,在海上形成了一片无法动弹的战场。跳到敌船的距离太远的话,就顺着咬合的桨滑下去再攀上。威尼斯船上的划桨手舍弃了桨,身穿胸甲、拿着尖端有铁钉的棍子加入战斗。
基督教舰队的士兵和伊斯兰教士兵在这样的混战中很容易分辨。伊斯兰教的士兵用五颜六色的头巾裹住头,手握着反射出微弱光芒的半月刀。
在这种情况下,打的就是白刃战了。巴尔巴里戈站在冲入敌舰队中间的自己舰船的船头上一动也不动。身穿钢铁制的盔甲,左手握着已出鞘的利剑,他用右手挥舞指挥仗,向部队发出各种指令。
突然,他觉得戴着头盔,声音就会传不出去,于是威尼斯的海军将领扔掉了头盔。
在巴尔巴里戈的视线一端,可以看到指挥着邻舰的安东尼奥·达·卡纳雷,他身着独特的白熊般的战斗服,被敌人的箭射倒在地。时间已经过了下午3点。
在远离浅滩白刃战的右翼地区,完全不同的战况也在展开。
海盗乌尔齐·阿里和以海战为职业的雇佣兵队长多里亚两人,正在展开比拼技能之最的战斗。在这片海域,专业人士中的专业人士正在对决。
但专业人士中的专业人士之一多里亚的失误是没有将自己指挥下的右翼舰队57艘舰船中包含着25艘以上威尼斯舰船这件事,放在自己计算中。威尼斯人不仅航海技能上是专业的,为祖国而战的意志也远高于此,但从与其他舰船的配合度上来说,他们是一群外行人。相反,土耳其一方的乌尔齐·阿里除了他手下的海盗船外,也率领着虽然在海战技能上是外行但听指挥的土耳其舰船。这意味着,乌尔齐·阿里率领着更愿意听从他指挥的舰队。
在水深50米的开阔的海洋里进行的这场海战,所遇的风虽不是强风,却一直吹着。被称为“马埃斯特拉勒”的西北风对多里亚更有利。
战斗开始的阶段,相对乌尔齐·阿里率领的土耳其左翼,多里亚率领的联合舰队的右翼已经向南移动了阵型。这是想从右侧封锁住乌尔齐·阿里的运动。因此,战斗开始时左翼和中央主力前的加莱塞炮舰炮击所产生的效果,在多里亚的右翼没有出现。动作迟缓的加莱塞炮舰无法跟随突然改变战术的多里亚,所以一直停留在原定位置上。
结果,这两艘“浮动炮台”的威力,没有针对敌人的左翼,而是针对敌人的中央主力发挥了作用。也就是说,乌尔齐·阿里的左翼舰队,大部分从加莱塞炮舰的炮击中逃脱了。
多里亚看见乌尔齐·阿里的舰队几乎没有损伤地向前突进,就将自己的船继续向南移动。这样,他所率领的右翼舰队的各船间隔,由于多次非预定的移动,变得越来越大。
而当他发现乌尔齐·阿里的战术发生变化时,战线的扩散已经变得难以恢复原来的样子,舰队变得像一条线一样脆弱。
说实话,乌尔齐·阿里并没有改变战术。他的想法原本就是从左方绕过多里亚船队,从背后袭击唐·胡安的中央主力。
察觉到这一点的多里亚为了不让其从旁边绕过,命令船队移动,但原本是基督教徒的海盗并没有犯正面与之撞击的错误。他非常巧妙地操纵原本向着西南方的船头朝西北方向转动。因为他发现在多里亚向南移动的过程中,多里亚指挥的右翼与唐·胡安指挥的中央主力的间隔被拉大了。穿过那个间隔,他可以从背后袭击唐·胡安的中央主力。这乍看很奇怪,但乌尔齐·阿里的作战方针从本质上说并未改变。
最早看穿乌尔齐·阿里的想法的,是被多里亚统率的联合舰队右翼的威尼斯战舰。他们停止跟随指挥官多里亚舰船南移。15艘以上的舰船抱成一团,冲向经过自己眼前的乌尔齐·阿里的船队。并不是谁在指挥,几乎像条件反射一样,威尼斯舰队突入进来。
但乌尔齐·阿里率领的是敌人的左翼,虽说有些是小型船,但也足足有94艘。以一个纵队突入进来,威尼斯舰船立刻发现接下来要进行一对五、一对六的战斗。
这已经等同于虐杀了。像是成群的锯刺鲑,撕咬着身体要比自己大很多的鱼一样。尽管如此,在鱼死之前,也会杀死相当数量的锯刺鲑。但敌船一拨接着一拨地袭来。
一艘威尼斯舰船的舰长本尼迪特·索兰佐见自己船上的大部分船员都成了纹丝不动的尸体,又看到6艘土耳其船围绕在他的船的周围,像是想吸掉最后的一滴鲜血一样,这位威尼斯的贵族命令仅存的划桨手们跳入大海。然后他走下船舱,点燃了火药,连带着6艘敌船,一起炸得粉碎。他的遗体,战争结束后也没有找到。
即使没有索兰佐舰长的自爆,这片海域的威尼斯舰船的损失也相当可怕。舰长战死的人数,与展开白刃战的左翼相当。
血刃威尼斯舰队后的乌尔齐·阿里,在多里亚还没有改变方向时,成功地到达唐·胡安的中央主力的右端。这个海盗的航行操纵之妙令人惊叹。
1571年10月7日·黄昏:勒班陀
只要不同加莱舰的船桨咬在一起,即使是在海上,也会出现固定的战场。敌我双方也只能在这样的战场上展开白刃战。
这样一来,被称为“浮动炮台”的加莱塞炮舰就无法发挥力量了。虽然可以用炮击倒敌船的桅杆,但倒下的桅杆和帆桁很可能把在下方战斗的己方士兵砸死。
因此,战局进入中盘以后,加莱塞炮舰不得已变成了极佳的观战场所。由6艘加莱塞炮舰组成的炮舰队的总指挥弗兰切斯科·多沃德在战争结束后回国时发出的报告中,写了下面一段话:
“基督教徒也好,伊斯兰教徒也好,简直就像是狩猎场中的猎人。狩猎场的常态就是:正在狩猎的猎人,无法关注狩猎场以外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能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猎物上。同样的状况,也在勒班陀海战的战场上出现。”
一旦进入混战,被称作土耳其陆军脊梁的耶尼切里的勇猛就得以发挥得淋漓尽致。这些无敌的战士属于阿里帕夏率领的中央主力。基督教舰队的中央主力是由各国旗舰组成的,而伊斯兰舰队方面安排的也是土耳其统治下的各地的总督乘坐的大型战舰,它们像保卫总司令官阿里帕夏的旗舰那样将其围住,形成中央主力。当然,这些船上的战士,除耶尼切里这样的精锐中的精锐外,都是陆军国家土耳其的精锐。这些战士巨浪般地攻向基督教方面。
但是,以唐·胡安、威尼尔、科隆纳的旗舰为中心的基督教舰队中央主力的战士们,其勇猛程度也毫不逊色。
枪弹的响声震耳欲聋,弓弩射出的石箭寒气逼人,从两军人员说话的声调上无法区分敌我。在晃动的水面上战斗力无法发挥的西班牙骑士一旦脚跟站稳,就会毫不迷茫。总司令官唐·胡安、副司令官科隆纳虽都被己方的骑士们围着,但都没有从舰桥前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