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康熙:王朝纷争六十年(出版书)》
作者:向敬之
内容简介:
全书以五十篇历史随笔汇成,所涉人物众多,多为满汉大臣,讲述他们之间的权力争斗,荣辱纠葛,以此来反观康熙的帝王心术。所写事件千头万绪,有朝堂之争,有宫廷旧事,有真伪之辩,明暗交替,集中呈现康熙一朝跌宕起伏的人事纷争。同时对于影视作品中存在的对历史的虚构及艺术加工,进行辩驳和反观,重新看待为我们所熟知的人物和事件,直面历史。
目录
玄烨未必是顺治理想的继位人选
两朝大将军王为何死后遭削谥?
太后下嫁不是真历史
慧妃本应是皇后
九子夺嫡谁之过?
真假费扬古
大逆臣济世不是帝王师
索额图遭韦小宝抢重头戏
宠臣明珠遭罢黜
平藩大将军竟成七品周培公的跟班
魏东亭被封王的怪事
顺治崇汉之始末
康熙的正统之辩
帝师熊赐履惨遭学生背叛
被康熙重用四十年的少傅
大学霸徐元文遭“坑爹”
汉人张玉书拜相二十年红旗不倒
康熙何故放纵几个汉臣践踏国法?
御用文人徐乾学坏事做尽
卖字的高士奇成皇帝新宠
看高士奇扳倒索、明二相
李光地怎成康熙理想女婿?
陈梦雷暗战大功遭独占
康熙也怕李光地“玩阴的”
究竟谁想“再活五百年”?
二陈阁老谁像乾隆生父?
标榜仁孝却不许大臣葬父
废立太子,张廷玉何来话语权?
谁封魏承谟做了太子太保?
降将黄梧讨封一等公
欠粮举人黄机成“太平良相”
施琅两度反清再降,是报仇还是报国?
姚启圣死后,康熙为何不给好评?
乌头宰相险遇白头阁老
汉臣魏象枢忠君反被诬
铁面御史为何惨遭康熙弃用多劫难?
朱国治,“三藩之乱”真忠烈抑或元凶?
猪倌小于成龙做了治河名臣
“天下第一廉史”于成龙
玄烨未必是顺治理想的继位人选
1
顺治十八年正月,年仅二十四岁的世祖福临染天花崩逝,留下一道著名的罪己诏,罗列“自亲政以来,纲纪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太祖、太宗谟烈”(《清史稿·世祖实录二》)的十四宗罪,称他“渐染汉俗”,重用汉官致使满臣无心任事,始设宦官办事的“内十三衙门”……几乎完全否定了他一生中最有光彩的政绩。
这道罪己诏,是孝庄文皇后的意思,还是初摄大权的四辅臣的主意,姑且不论。最终,它是以世祖遗诏的形式公布天下的。
诏书最后写道:“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朕子玄烨,佟氏妃所生也,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即皇帝位。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天忠尽,保翊冲主,佐理政务,而告中外,咸使闻知。”
玄烨继位,年仅八岁。而世祖登基,也在冲龄。
世祖亲政之前,长达七年多为睿亲王多尔衮专权摄政,压制幼主,这道阴影在世祖的内心深处有着不可磨灭的烙印。即便他再改旧制,以非皇族亲贵的内大臣为辅臣,辅佐不谙世事的幼主,也未必是对这些忠心耿耿的勋旧重臣彻底放心!
2
《清史稿·圣祖本纪》开篇,有一句这样的话:圣祖“六龄,偕兄弟问安,世祖问所欲,皇二子福全言:‘愿为贤王。’帝曰:‘愿效法父皇。’世祖异焉。”福全之答,又见于《福全本传》:“幼时,世祖问志,对:‘愿为贤王。’”
少年玄烨的回答,虽然被电视剧《康熙王朝》艺术性地采用了,不拘形式,但这是历史上不虚的真相吗?
玄烨六岁,时为顺治十六年。
世祖的两任皇后,都未生育子嗣,而他最钟爱的董鄂妃生育了第四子。此子刚出生,世祖即谕告礼部:“本月初七日丑时,朕第一子生,皇贵妃出,应行典礼,尔部即察例速议具奏。”随后,声势浩大地告祭天坛、地坛、太庙、社稷,接受满朝文武朝贺。《清初内国史院满文档案译编》下卷记载:“帝生第一子之喜,诸王、贝勒、贝子、公及首辅大臣等,俱上马匹、缎帛以贺。”同时,大赦天下。这是年轻的世祖即将立储的征兆。可惜,此子命薄,无福消受,三月夭折,被追封和硕荣亲王,建地宫下葬。这个不幸的孩子,要比玄烨小三岁。就是说,顺治帝对皇三子玄烨的爱,远不及对第四子的疼爱。
董鄂妃虽为皇贵妃,但她在世祖那里已经享受了皇后的待遇,行礼赦天下,生子即为嫡子。
董鄂妃在宫中的尊荣,是公开的,更何况此时的她,不仅受到世祖万般宠爱,独冠后宫,而且以贤惠孝养得到了皇太后尊重。虽然她的第一子早夭,但世祖对其恩爱不减,她还是有希望再生皇子的。只要她生育了皇子,不免又被世祖视为嫡子立储。
同时,她在后宫的地位,要高出只是庶妃的玄烨生母佟氏几个等级。
倘若董鄂妃尚在世时,玄烨童言无忌地希望成为后继之君,即使是六岁少儿的远大理想,也难免犯了世祖及皇家礼制的夺嫡大忌,少不了招致世祖的厌恶、言官的非议。
这样的说法,只是在他成为皇帝之后,史官们以伟异而书之,以为他从小就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皇帝梦。
即使这个世祖问志的场景真实存在,然先答者该是皇二子福全。受汉文化深层影响的世祖,自然也接受了汉人立嫡立长的礼制观念。
福全年长玄烨一岁,在世祖第一子早殇、尚无嫡子的前提下,他就顺序成为了新的长子。而从福全的回答来看,七岁的他已经懂得如何拿捏汉人礼制和宫廷险恶。
福全只想做一个亲王,这对于身为皇子的他而言,并不难,但他在前面加了一个“贤”字,足见他的理想很崇高,年纪轻轻就明白了修身处世的大道,难能可贵!
康熙六年正月,福全在毫无军功政绩的前提下,在世祖诸子中率先破格获封“裕亲王”,命与议政。此时还是四辅臣执政时期,十五岁的福全能直接进入议政王序列,自然要有足够的本事来赢得四辅臣、太皇太后等多方面的认可。
福全与玄烨的生母,都是庶妃。但福全生母为满人,长史喀济海之女。《八旗满洲氏族通谱》卷八记载:“有何合里次子多济理之长子喀济海,原任长史。”何合里,即清初五大臣之一的何和礼,原在栋鄂部娶有一妻,归附努尔哈赤后,娶其长女东果格格,多济理(多济礼)便为东果格格所生。按辈分来推算,何和礼为世祖姑父,而福全的生母为何和礼的曾孙女,即世祖娶了姑姑的曾孙女、表兄的孙女,有违伦常,但不可否认宁悫妃身上有皇家血统。
而玄烨生母的祖父佟养正(佟养真)本是明朝军官,在与后金的抚顺战役中失败后,便和弟弟佟养性投靠了后金,成为开国元勋。崇德七年始分汉军为八旗,康熙的外祖父佟图赖被授正蓝旗固山额真,但其汉人身份还是存在的。《清史稿·后妃传一》说:孝康章皇“后家佟氏,本汉军,上命改佟佳氏,入满洲。后族抬旗自此始。”也就说是,玄烨继位之初,其母还为佟氏(世祖遗诏中的“佟氏妃”),后被抬旗入满才换姓为佟佳氏,似与太祖元妃佟佳氏同姓。
在再次强调满汉之分、追责世祖崇汉抑满的关键时期,福全与玄烨的生母出身,是存在一定的差异性的。
顺治帝在临终前,嫡子无望,而玄烨身上有一半汉人血统,他在被迫自责改变“崇满抑汉”既定国策时,未必没有考虑过真正满人所生的皇子福全作为接班人选。
玄烨的最终胜出,与其挺过了天花有着很大的关联。这让身染天花的世祖和看到身边多个亲人染痘而死的孝庄太后,看到了一个命硬的皇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康熙帝亲政后,对二哥虽然尊重,但不重用。康熙十一年,诸王上疏辞去议政职务,康熙帝挽留了旁系的岳乐、杰书,但批准了亲兄福全的请求。此后很长一段时期内,福全的主要任务是照顾祖母孝庄太后。直至康熙二十九年,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势力强盛,勾结沙俄,制造分裂,继偷袭了喀尔喀部之后,又进扰内蒙古乌朱穆秦。三十八岁的福全,在岳乐病故、杰书另有重任的情势下,才被起用为抚远大将军。同时,康熙帝安排了十八岁的皇长子胤禔担任副手,名曰锻炼,实为监军,参与指挥战事。
此战为福全人生初战,经验不足,加之遭遇了能征惯战的噶尔丹主力,损失惨重,后不及时进军,听信狡猾的噶尔丹的谎言,“坐失事机”,当即被康熙帝命还师京城。福全至京师,队伍止于朝阳门外,康熙帝援引“贝勒阿敏弃永平,代善使朝鲜,不遵旨行事,英亲王以兵噪,皆取口供,今应用其例”,指责福全不遵从命令,自行其事,还让胤禔出面作证。福全没有争辩,独领全责,流泪说:“我复何言!”言下之意,胤禔在前军对福全多有掣肘。王大臣共议福全的错误,应夺亲王爵位,康熙帝“以击败厄鲁特功,免夺爵”,但取消议政权,罚俸三年,撤除三佐领。
从此至康熙四十二年病逝,福全在十三年间除在康熙三十五年随圣祖再征噶尔丹,“四十一年,重修国子监文庙”外,再没有独立领受过重大任务。《清史稿》称“福全畏远权势,上友爱綦笃”,故而死后,康熙帝特命画工精绘一张像,为他与福全并坐于桐阴之下,示手足同老之意。但是,福全之死,年仅五十,想必是带着不受重用、长期弃置的心病,抑郁而卒。
综观福全一生,被康熙帝评价最大的成绩,当是“裕亲王自太皇太后违豫,与朕同处,殊辛苦”。福全所谓愿为贤王的志向,仅仅如此。可以看出,他在专权独断的弟弟康熙面前,只能韬光养晦,而康熙帝对这个主动让位、愿为贤王的亲哥哥,并没有给太多的机会。即便福全首征噶尔丹失利,可康熙三次御驾亲征,也并没有彻底解决准噶尔问题。
康熙帝对福全,一次重任不顺后,长期闲置,应该说他对这个曾是帝位潜在竞争者的亲哥哥长期设防。而他的假想敌,并不止福全一人。
3
被世祖优遇的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汤若望留下记载:世祖曾考虑过安亲王岳乐作为储君人选。
据德国人魏特写的《汤若望传》记载,世祖发觉自己身染天花之后,一度想把皇位传给安亲王岳乐,征求汤若望意见。汤若望认为,幼主临朝固然要影响政局,但帝系的转移也会引发新的危机,于是力劝世祖把大位留给自己的儿子。世祖染痘而病危,玄烨染痘而痊愈,成为了汤若望劝立幼主的最大证明。
当然,玄烨继位,孝庄太后起到了关键作用。
世祖亲政初期即认识了汤若望,孝庄文皇后称汤若望为义父,故而世祖称其为“玛法”(满语“爷爷”)。汤若望的地位迅速提高,顺治十年三月被赐名通玄教师,两年后授通政使,十五年诰封“光禄大夫”,秩为正一品。一个外来的传教士,在清朝能官封一品,唯此一例。
顺治十七年八月,董鄂妃病逝,极度悲伤的世祖万念俱焚,来到五台山的清凉寺要出家。最后是在孝庄文皇后与汤若望力劝之下,世祖才作罢,带发修行,后回宫。可见,世祖对这个外国人是很听从的。
岳乐为太祖第七子阿巴泰之子,年长世祖十三岁,是世祖亲政之后少壮派领军人物,顺治十二年掌宗人府事,两年后晋封和硕安亲王。岳乐与先辈不同,他是顺治朝改革派的代表,全力支持世祖大胆启用汉人,缓解与汉族地主阶级的矛盾;停止圈地,使人民能正常从事生产活动。
清史大家戴逸说:“岳乐、杰书是皇族,已封安亲王、康亲王。他们对关外时期的生活和传统并无留恋之情,而一心要营建统治全中国的宏伟大业。这一新的势力集团的崛起预示着鳌拜集团的覆灭指日可待。”主要生长在关内的岳乐、杰书们考虑得最多的,是如何借力对天下进行稳妥的政治统治,而不是对更多的汉人继续推行简单粗放的武力征服。
顺治末年,岳乐以亲王之尊,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决策军国大政,是清朝最高统治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
顺治帝属意岳乐一说,仅见于汤若望的回忆,却不见于清朝官方史料,难免有汤若望炫耀大功之嫌。但康熙帝亲政之后,对岳乐长期弃用,在平定三藩之乱危急时才不得不重新起用为定远平寇大将军,对抗强大的吴三桂主力,扭转战局,而在最后临近决战扫尾时,却下紧急命令将岳乐召回,将军权交与他人。虽然康熙帝亲赴卢沟桥迎接,对岳乐大加褒奖,但并未及时让他重回宗人府掌印。七年后,噶尔丹与喀尔喀部构衅兴兵,康熙帝命岳乐与简亲王雅布受命各带兵丁500人远赴塞外高原的苏尼特部驻防。此时的岳乐,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几个月后,岳乐病逝在军中。
康熙帝对岳乐,并不是真正的放心,反是对这位帮助自己拿下强敌吴三桂的堂伯父,采取了变相的折磨。当然,岳乐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时,险些伙同鳌拜弄死了老迈的汤若望。这样的博弈,或是一种帝位竞争成功或失落之后对曾经的对手的残酷报复。
两朝大将军王为何死后遭削谥?
1
《清史稿·圣祖本纪二》记载了这样一段文字:“十二月丁未,裕亲王福全、庄亲王博果铎、惠郡王博翁果诺、温郡王孟峨疏辞议政。允之。……己未,康亲王杰书、安亲王岳乐疏辞议政。不许。”
此事发生在康熙十一年,正是圣祖终止辅臣执政、恢复皇帝亲政后的集权初期。两拨王公要辞去议政权位,早已展现铁腕弄权的康熙,却作出了两种态度:他答应了亲兄福全和三位太宗之孙的请求,却驳回了关系较远的另两位太祖后裔的辞呈。
他和福全同父,与博果铎、博翁果诺、孟峨(猛峨)共祖父太宗,而杰书的祖父代善、岳乐的父亲阿巴泰与圣祖的祖父太宗才是兄弟。
圣祖如此安排,算是一种回报。康熙八年五月,圣祖扳倒“妄称顾命大臣,窃弄威权”的鳌拜,杰书等王大臣给鳌拜整出罪状三十条,称“鳌拜系国家大臣,背负先帝重托,任意横行,欺君擅权。文武各官,尽出门下”(《清圣祖实录》)。岳乐在其列,奉命清洗了鳌拜余党。
岳乐是顺治帝留给康熙的重臣。顺治六年,进封多罗郡王,改号为安,为此后岳乐称安郡王、安亲王之始也。好一个“安”字,该寓有辅佐圣君、安定天下之意。
2
岳乐没有辜负堂弟顺治帝“改号曰安”(《清史列传·岳乐传》)的深意。
康熙十二年十二月,吴三桂起兵造反,耿精忠、尚可喜响应。第二年六月,康熙命贝勒尚善为安远靖寇大将军进军岳州,康亲王杰书为奉命大将军奔袭浙江,贝勒洞鄂为定西大将军前往四川。三藩联手,手下都是刚帮八旗军覆灭前明大军和农民义军的精兵强将,又被大清朝廷丰厚的军饷豢养了二十余年,外搭上陕甘强悍的王辅臣趁火打劫,实力足以与朝廷抗衡,逼得志在平定三藩的青年康熙派出多路大将。
电视剧《康熙王朝》,虽没按历史派出多个王公贝勒挂帅,但屡战屡败的战报,让老成持重的康熙帝如坐针毡,急躁得要下罪己诏退位。孝庄出手,仓促拼出数万虎狼之师,让一个在史上并不著名的周培公,被设计成文韬武略之人,成为了著名图赖的主帅。电视剧在将图海黑得很惨的基础上,让一个小幕僚变成了大将军。而这场持久战中的最著名的大将军岳乐,却被虚构的泡泡湮没了。
康熙十三年九月,年届五旬的老将岳乐被封为定远平寇大将军,率师讨伐吴三桂。岳乐二十出头便随堂兄肃亲王豪格进剿盘踞四川的大西王张献忠。他作战英勇,颇具谋略,率部击斩了张献忠。此后,他又多次随叔叔英亲王阿济格出征,大胜而归。久在名将之下历练受教,自然积累、吸取了许多经验和教训。
当时是吴三桂与耿精忠两路叛军,进犯江西,岳乐仔细分析了形势,认为先攻湖南,与吴正面交锋,即使胜利,所得的土地也不容易保住,不如先攻江西稳定后方,切断了吴、耿的联系。大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但是清军最高统帅还是皇帝,战略部署必须征得皇帝的同意。康熙帝“令速定江西”。事实证明岳乐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率师很快占领整个江西,并乘胜直捣湖南。
康熙十七年八月,在衡州做了五个多月大周皇帝的吴三桂,突患“中风噎嗝”,又添“下痢”病症,医治无效而逝。岳乐征战湖南,攻下长沙,与大将军察尼分兵平叛,又历时一年多,胜利在望。康熙十九年,圣祖下诏褒奖岳乐身历艰险、不辞辛劳的功绩:“王连年以来,远蒞岩疆,亲历百战,栉风沐雨,历暑逾寒,竞扬貔虎之雄。湖湘诸处,已见荡平;滇黔余氛,俱成坐困;更体朕轸念穷荒之心,广示招徕,深加抚恤。王师所至,遐迩来归。捷奏屡宣,中外称庆。”(《清史列传·岳乐传》)
康熙在诏书中不忌用肉麻的字句,“朕既嘉硕画,益笃亲亲”,并亲自到卢沟桥南二十里迎接。还专门为皇堂伯岳乐写了两首御诗:“大开册府纪元功,伐罪安民将略雄。伫见天潢蒙上赏,明光高宴赋彤弓。”“洞庭南岳尽提封,九伐勋名勒景钟。眼底穷荒皆赤子,早销金甲劝三农。”
郑观应在《盛世危言》中说道:“三藩同叛,而岳乐、穆占、赵良栋、梁化凤、王进宝之将才出。”康熙平定三藩,岳乐当为首功,同时带回了前明皇子朱慈灿。大胜在即,康熙派人迎接岳乐回京,将军队暂交他人。
岳乐班师,是为康熙十九年三月,《清史稿·岳乐传》记载:“二十年十二月,命王仍掌宗人府事。”也就是说岳乐回京后有一年半多时间闲置,康熙帝并没有授予实职。岳乐初授宗人府左宗正掌印,是在顺治十二年,此次出征前已被拿掉了这一职务(康熙十一年九月,代善曾孙、多罗顺承郡王勒尔锦掌宗人府事)。康熙如此做,不无防岳乐功高震主或擅权自立之意。
岳乐为康熙帝建了大功奇勋,却并未被付与重任,既不在议政王大臣之列,也不分管六部事务。康熙二十七年七月,蒙古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与喀尔喀部构衅兴兵。岳乐与简亲王雅布受命各带兵丁500人,远赴塞外高原上的苏尼特边界驻防,直至天寒的十月,才奉命从草原撤还京师。此时的他,已是近六十五岁的老人了。
第二年二月,岳乐病逝。是死于京师还是回师军中,《清史稿》没有明确记载。这样一位对康熙平定三藩之乱、建有最大功勋的大将军王辞世,康熙帝除了给一个“和”的追谥外,并无超规格的辍朝、哭奠的举措。
3
顺治九年二月,已亲政一年的顺治帝,命年长其十三岁的堂兄岳乐掌理工部事务,入议政王大臣会议。第二年,岳乐奉命出任宣威大将军,驻军归化城,进讨喀尔喀部土谢图汗、车臣汗,使喀尔喀投降入贡。顺治十四年,岳乐晋封和硕安亲王。
岳乐是清初皇家改革派的代表人物,全力支持顺治帝的一系列改革,大胆启用汉人,缓解与汉族地主阶级的矛盾;停止圈地,使人民能正常从事生产活动。
顺治末年,岳乐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决策军国大政,是清朝最高统治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福临死后,他和杰书率领诸王公贝勒大臣,拥立玄烨继位。岳乐长期执掌宗人府事务,为完备皇族管理制度,编修谱牒,做了大量工作。
按理,岳乐是顺治亲政之后的主要重臣,军功卓著,治绩突出,但顺治帝驾崩前,并未安排他入列嗣君辅臣。
不乏以下原因:
一、顺治帝鉴于自己亲政前,长期遭以摄政睿亲王为首的皇叔亲王的欺凌,心有阴影,故而不给嗣君留下新的父辈亲王辅政。
二、孝庄与四辅臣达成了某种默契,不使王公贝勒干政,故而主持议政王会议的岳乐,只能明哲保身,并无实际作为。
三、四辅臣对岳乐也做了安抚,早在康熙元月正月,以岳乐晋和硕亲王,赠阿巴泰如其爵,当是四辅臣合议后报孝庄定夺,八岁的少年康熙显然是无权决定的。很有能力和威望的岳乐不抵制四辅臣尤其是鳌拜,无疑是一种沉默的回报。
岳乐在后来康熙清算鳌拜一党时,并没有像杰书那样突出,难免不在康熙心里记下一笔账。康熙打响平藩大战,过了一年多事态恶化,才起用老将岳乐,历时五年多啃下最难啃的吴三桂之后,又及时命他交出兵权。这明显是一种权力设防,以免岳乐有机会在完胜归来时恃功尊大,或因权坐大。
岳乐病逝第二年,家族攻讦战开始了!
礼亲王代善的曾孙、原封贝勒诺尼,控告岳乐于康熙四年主管宗人府时,偏听诺尼姑母谗言,审案不公,枉判诺尼不孝死罪、革爵下狱,后又释放。案发二十五年后,岳乐死无对证,诺尼一家之言,康熙帝认定岳乐“诬陷无辜,理应反坐”(《清史列传·岳乐传》),将其追降郡王,夺谥,其子经希、吴尔占分别革去郡王、贝子,授为镇国公。
岳乐之父阿巴泰、兄博洛均以贝勒,受任大将军出征,而岳乐先后两任大将军王,立下汗马功劳。康熙帝为何要严惩为他击败吴三桂的岳乐?雍正元年十二月有一道诏书给了答案:“安郡王岳乐谄附辅政大臣,每触忤皇考,蒙恩始终宽宥。”雍正帝进一步下旨:“安郡王爵不准承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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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康熙秘史》称苏克萨哈乔装深夜求见岳乐,想和他联手对付鳌拜,取消辅臣,归政皇上,但遭拒绝。故岳乐死后,康熙对明珠说,鳌拜擅政,岳乐迎合,方便其绑架了议政王大臣会议,弄权欺主。电视剧渲染岳乐觊觎帝位。
岳乐是真有图谋吗?
德国人魏特写的《汤若望传》称:顺治帝去世前,考虑继位人选时,“想到了一位从兄弟,但是皇太后和亲王们的见解,都是愿意皇帝从皇子中选择一位继位者。皇帝使人问汤若望的意见。汤若望完全立于皇太后一方面,而认被皇太后选择的一位太子,为最合适的继位者。皇帝最后受到汤若望的劝促,舍去一位年龄较长的皇子,而封一位庶出的,还不到七岁的皇子为帝位之继承者”。顺治帝舍弃福全,改立玄烨,“是因为这位年龄较幼的太子,在髫龄时已经出过天花,不会再受到这种病症的伤害”。
顺治帝亲政后,耶稣会传教士汤若望经常出入宫廷,对朝政得失多所建言,先后上奏章三百余封。顺治议立嗣皇,曾征求汤若望意见。当时,因顺治帝得天花,而满朝只有汤若望一人知道天花如果流行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于是他说一定要找一位得过天花的皇子来继承大统,便有了后来的康熙帝。
汤若望为钦天监监正,上奏废明《大统历》,用《西洋新法历书》。布衣杨光先先后撰《辟邪论》《摘谬论》以反对,嘲笑传教士带来的地球说不合理,天主教荒诞无稽,提出“宁可使中国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国有西洋人”。
康熙三年,杨光先在鳌拜的支持下,复上《请诛邪教状》,经议政王大臣会议,“会审汤若望,以及钦天监官员,翌年三月十六日,廷议将钦天监监正汤若望、刻漏科杜如预、五官挈壶正杨弘量、历科李祖白、春官正宋可成、秋官正宋发、冬官正朱光显、中官正刘有泰等皆凌迟处死。已故刘有庆子刘必远、贾良琦子贾文郁、宋可成子宋哲、李祖白子李实、汤若望义子潘尽孝俱斩立决”。后因京师地震,汤若望遇赦,只杀了李祖白等五名钦天监官员,《时宪历》废止。
汤若望险遭大难,是否与谏阻岳乐继位而被秋后算账呢?史料未载,不好乱说。至于岳乐的继位说有几分真实,也未必如汤若望所言。
杰书靠什么常任大将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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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大将军名称不少,前冠有平南、征西、定远靖寇等十多种。尊崇最高者,当为奉命大将军,仅有睿亲王多尔衮、贝勒阿巴泰、康亲王杰书及咸丰初年的惠亲王绵愉。
杰书于康熙十三年六月二十五日统兵征讨耿精忠,授奉命大将军,至康熙十九年十月班师,历时六年多,任期最长,长过了两任奉命大将军的多尔衮。
杰书能够上位,也是一次幸运的捡漏。
他是太祖次子、礼亲王代善第八子祜塞的第三子。代善死后,第七子满达海袭和硕亲王,成为第二代礼亲王。摄政睿亲王生前,曾以满达海与端重亲王博洛、敬谨亲王尼堪同理六部事。睿王身后荣辱巨变,满达海及时站在顺治帝一队,与郑亲王济尔哈朗罗列多尔衮罪状。满达海成为三大议政王之一,被顺治帝改号为巽亲王,并按诸王分治部务的规定,执掌吏部。第二年病逝,追谥曰简,由其长子常阿岱袭封和硕巽亲王。
顺治十六年十月,满达海被追论与睿亲王素无间隙,与尼堪、博洛奉命抄家时分取睿王遗物,并在分管吏部时对尚书谭泰骄纵不纠,被顺治帝下令削爵、夺谥。同时,牵连到常阿岱,将其和硕亲王降为贝勒。
满达海被削爵、常阿岱被降爵,顺治帝不好将皇伯代善家的礼亲王世系中断,于是从其孙辈宗另择一人继承。杰书因而成为了幸运儿,从堂兄常阿岱那里接过了和硕亲王爵位。
当然,杰这已不是杰书第一次捡漏了!
杰书的父亲祜塞,初封辅国公,十九岁死后由其次子精济三岁袭爵,寻晋封多罗郡王。精济命薄,六岁幼殇,杰书大哥阿林为媵妾所生,故而不到五岁的杰书幸运地成为多罗郡王。顺治八年二月,世祖亲政,七岁的杰书被加号为康,始称康郡王,十六年十二月再次幸运地成为和硕康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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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满达海不贪婪,祜塞精济命长,杰书或许只是一个难见经传、难有作为的低爵位王孙。他连续被幸运之神垂爱后,在康熙政坛崭露头角,成为耀眼的人物。
杰书与康熙帝是同曾祖父的堂兄弟。杰书虽是康熙朝第二个大将军(第一个为贝勒尚善,为安远靖寇大将军,比杰书早封六天),却是唯一被冠名奉命大将军的,理应有着足够的能耐,赢得亲政后独断乾纲的康熙帝的极度信任。
康熙朝著名的大将军,除杰书外,还有十三年封定远平寇大将军征伐吴三桂的岳乐,有十五年以抚远大将军降服王辅臣的图海,有三十四年授抚远大将军出征噶尔丹的费扬古。杰书与岳乐,都主要生活在关内,是宗室将领集群的新生代主要代表。他们同为康熙平定“三藩之乱”的方面军主帅,但从杰书的挂帅时间、战后待遇来看,他比岳乐要深得康熙帝重用。
可以说,康熙帝决定打响平藩大战,最早想到的是杰书,而岳乐被排在第二梯队。岳乐在顺治十年,被授宣威大将军,驻军归化城,进讨喀尔喀部土谢图汗、车臣汗,使喀尔喀投降入贡。岳乐有着丰富的实战经历和经验,但杰书却没有经历过战争的洗礼。岳乐在顺治朝已经是议政王,位高权重,而杰书虽是顺治末年进封亲王,但他的政治历练主要在康熙朝。
杰书是康熙帝培养出来的大将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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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乐负责对付三藩中最强大的吴三桂,而杰书奉命进攻的,是响应吴三桂的耿精忠。
康熙十三年三月,耿精忠杀福建总督范承谟及幕僚五十余人,以封官晋爵拉拢党羽,派遣心腹接管福建诸府,以“复明”为幌子收买民心,令官民剪辫留发,衣服巾帽悉依明制,自铸“裕民通宝”。耿精忠自称总统兵马大将军,分三路出兵浙江、江西,并请台湾郑经由海道取沿海郡县为声援,一时兵势甚盛。
耿精忠反叛震惊朝廷。康熙帝一面派兵进闽,下诏削精忠爵,并收禁其在京兄弟;一面劝谕精耿忠改过自新,剿灭郑经,继续镇闽。耿精忠不予理睬,继续举兵攻陷浙江、江西、安徽部分州县,队伍扩大到十万之众。
是年六月,杰书率军南下,九月抵达金华。杰书命都统巴雅尔、副都统玛哈达主动迎击,多次大败率五万人马来犯的耿部大将徐尚朝。杰书克复处州等地后,徐尚朝等多次来袭,都统拉哈达采取防御战大破来敌。徐部机警强大,杰书兵力单薄不能贸然进入。
康熙十五年三月,北京紫禁城里的康熙遥控指挥,催促杰书出战:“王坐守金华,将及二载,徒以文移往来为事,不亲统官兵规剿,逆贼何日可灭?宜剋期进取,毋再迟延观望,贻误军机。”(《清史列传·杰书传》)大将军出外征战,只是战前军事统帅,只有机动的作战权,而战略进军的指挥权,还是千里之外的皇帝掌握,靠快马往返两地加急传递,不及后世电报传递迅捷,战时拖延,可想而知。
杰书都督诸将,迅速移师衢州,进攻在大溪滩屯军抗拒的耿部大将马九玉。这是一场恶战,杰书坐镇古庙指挥,古庙被叛军火器所穿,卫兵将门窗盖在身上作为隐蔽。唯独杰书谈笑自若,很有指挥若定、激战不惊的古大将之风。
各路清军士气旺盛,奋力攻击,耿军大败。杰书下令,日夜兼程,一路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攻占浦城,下檄书敦促耿精忠投降。当年十月,杰书大军进入福州,耿精忠请求跟从清军讨伐郑经以赎其死罪,杰书同意了他的要求。
杰书作战势如破竹,颇具智慧,在征得康熙帝同意后,携耿精忠跟从大军征讨郑经,命耿昭忠以镇平将军留守福州,管辖原属民。福建军队设置了合适的数量,原属耿精忠的军队不少于此数。温州总兵祖弘勋、藩下总兵曾养性两部兵马,应该转移到别处。此策略,是一种对耿精忠及其部众的相互牵制,对于当时兵力有限的情势下进攻郑经侵占的沿海各处,不失为一种借力打力的军事策略。后来,耿精忠再生异志,杰书及时奏请康熙帝,并将耿精忠诱至京师处死。
由于这种制衡式的借力,杰书趁势大败郑经的军队,陆续攻克兴化、泉州、漳州等地,平定福建大部,逼得郑经一再退守,最后只能率领残部回到台湾,为后来收复台湾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康熙帝下诏褒奖杰书的功勋。后来,由于清军援兵不到,致使海澄与长泰陷落。杰书上书请罪,康熙下旨等到班师时再议论罪责。
对于此事,乾隆朝著名史官蒋良骐说:“杰书罢庸,怠忽军纪;宜并参赞大臣严行处分。但见在出征破贼,俟师旋察议。海澄被困之处,应令尽力救援。”几年后,康熙帝追论此事,只是对杰书“销去军功,罚俸一年”,但并未对他严惩。当时的杰书,已在议政王之列。
康熙二十九年,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与沙俄勾结,势力坐大,向东扩展,威胁清朝的统治。康熙帝派出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进剿后,又以老将杰书领兵屯守归化城,防备噶尔丹的入侵。
六年多后,杰书病逝,康熙帝追谥曰良,并写碑文:“尔和硕康亲王,乃和硕礼亲王之孙,蒙世祖章皇帝推恩属籍,授以多罗郡王之爵,寻进亲王,缵乃祖服,后参议政之列,得备机务之询。洎命将戡除三逆,敕为奉命大将军,指授方略。俾帅师由浙取闽,王仰承庙算,剿抚寇贼。岩疆既奠,振旅还朝,圭组雍容,恪勤罔替。朕弥嘉乃劳绩,王益持以小心。方期荷兹宠光,永享多福,而遐龄未究,一旦溘亡,轸忆生平,用深凄恻,爰遵宪典,载锡诔章,赐葬易名,以光泉壤。”同样是太祖后裔,康熙对待堂兄杰书的态度,要比对功高权重于杰书的堂伯岳乐,还是优渥、宽容了很多。这种厚此薄彼,不免是权力之争的产物。杰书被康熙帝命为参预议政,而岳乐自顺治后期起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直至康熙初年。杰书唯命是从而受康熙欢喜,岳乐有独立主张而遭康熙猜忌。
杰书死后,其第六子椿泰袭爵康亲王。《啸亭杂录》的作者昭梿,为杰书的曾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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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书作为满洲亲贵出身的大将军王,虽算不上岳乐那样积极使用汉官的改革派,甚至会考虑八旗大军的利益,但却为康熙举荐了两位名垂青史的汉人。
收复台湾的关键性人物、福建总督姚启圣,最早以汉人出仕通州知州,后被列籍汉军镶红旗。在追随杰书平定耿精忠之役中声名鹊起,以不凡的勇气和谋略,协助康亲王攻克收复了江浙失地,并一路进取福建,彻底平定耿精忠叛乱。之后,姚启圣在复台大战中堪当大任,与杰书的竭力举荐是分不开的。
被康熙帝赞誉为“天下廉吏第一”的于成龙,也是在福建藩台任上遇到了杰书这样的好领导。杰书经历重审通海案和申诉罢莝夫二事后,对秉公执法、不怕顶牛的于成龙刮目相看,专门上疏举荐于成龙,回京后在康熙帝面前力荐于成龙为直隶巡抚。当时的直隶,还没总督一说,巡抚便是这个畿辅要津的首席长官。几年后,于成龙治绩卓异,被康熙帝派任两江总督,使江南民风大变。
太后下嫁不是真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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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同时涉及多尔衮与孝庄太后的影视剧,如《孝庄秘史》《大清风云》,都安排了二人爱得天荒地老、死去活来的虐恋戏。这个虚构在历史上,似可找到足够的证据。
一、南明遗老张煌言的《建夷宫词》说:“上寿觞为合卺尊,慈宁宫里烂盈门。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太后再嫁,皇帝敬酒,抗清名臣按南朝礼制,嘲笑入主中原的满洲人,大嫂嫁小叔,下臣娶太后,违背和亵渎伦常。有人认为清军入关,搬来了八旗的政治统治,征战之时营造高压态势,民间自然不敢妄传宫闱秘事。
南明兵部尚书张煌言虽为儒将,但他该有北京密探,传来新朝敌情,为了对敌军进行攻心战,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打造最有力度的宣传书。哪怕是捕风捉影也可,未必还考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即便是谤书也要震慑敌心。
二、顺治八年二月,世祖与郑亲王济尔哈朗对于死后追封成宗义皇帝的多尔衮,反戈一击,整出十四款大罪,其中有“自称皇父摄政王”“又亲到皇宫内院”云云,似乎坐实了摄政睿亲王逼太后下嫁,故而有了皇父摄政王的身份之事,他可以随意出入太后居处。
关外旧俗,小叔娶寡嫂,并不少见,太祖继妃富察氏就原为堂兄遗孀。但,已入关接受汉化的世祖,显然对叔叔的强迫是不情愿的。与顺治帝有些交情的意大利传教士卫匡国,曾在《鞑靼战纪》中写道:世祖“发现自己的叔叔活着的时候怀着邪恶的企图,进行暧昧的罪恶活动,他十分恼怒,命令毁掉阿玛王华丽的陵墓,掘出尸体。这种惩罚,被中国人认为是最严厉的,因为根据宗教的规定,死人的坟墓是备受尊重的。他们把尸体挖出来,用棍子打,又用鞭子抽,最后砍掉脑袋,暴尸示众。”这个阿玛王,即多尔衮。世祖严惩死了的多尔衮,真因太后下嫁吗?
三、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孝庄太后崩逝,遗嘱圣祖:“我心恋汝皇父及汝,不忍远去。”(《清圣祖实录》)故而没有被运回盛京与太宗合葬于昭陵。她的灵柩浮厝于“暂安奉殿”近四十年,直至雍正三年,才在暂安奉殿原处就地起建陵园,葬入地宫。其陵在昭陵西,故称昭西陵,与昭陵遥相呼应,实乃一而二。昭西陵碑文上刻有“念太宗之山陵已久,卑不动尊,惟世祖之兆域非遥,母宜从子”。所以,有说法称孝庄因下嫁过多尔衮,无颜去见前夫太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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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下嫁之说,张煌言的《建夷宫词》,无疑因是当事人所作,很有说服力。但是,当时征战激烈,他又在南方,相距千里,难免捕风捉影而臆断成说,加之又是最恨的敌情,不免酒后起兴,口占一绝,即便误传而来,正好一泄心中巨大的憎恨和礼教的挞伐。此诗一出,通俗易懂,正好流传。今日流行的营销炒作术,虚实掩映,又何尝不是从古代这样的攻心术、舆论战中学来的呢。
乾隆年间国史馆纂修蒋良骐在《东华录》中写到多尔衮的罪状,并未将多尔衮自称皇父摄政王与擅到皇宫内院,弄作一款,而是分别胪列为两条,一是“自称皇父摄政王”,二是“又亲到皇宫内院以太宗文皇帝之位原系夺立,以挟制皇上”。多尔衮到皇宫内院,并非夜宿太后居住的慈宁宫,而是散播太宗继位不合法,重提太祖遗言要传位多尔衮,故而使顺治帝再次继位不正而极度惶恐。
明崇祯十六年,天主教耶稣会意大利籍传教士马尔蒂诺·马尔蒂尼,历经千辛万苦从海上来到中国杭州,开始系统学习中文,并给自己起了一个中文名字:卫匡国,弄了一个号:济泰,意在卫护、匡救明国,帮助中国康泰。不久,他来到北京,却遭遇李自成攻打北京城、八旗军赶跑大顺军。明朝覆灭后,卫匡国曾觐见顺治帝,参加过顺治帝的大婚,得到了朝廷的善待。他对多尔衮也有很好的印象,认为:“他具有超人的谋略和精明,并以勇武和忠实著称。他的聪明才智使最有学识的中国人都钦佩不已,他的公正仁慈赢得平民百姓的爱戴。”而对其身后荣辱巨变很是同情:“阿玛王使鞑靼获得了中国,由于他的贤明公正仁慈和军事才能,鞑靼人和中国人都对他很敬畏。这个当权者的死给朝廷带来很大的麻烦。”(《鞑靼战纪》)
《清史稿·多尔衮传》所载济尔哈朗等给多尔衮弄的罪状,有:“昔太宗文皇帝龙驭上宾,诸王大臣共矢忠诚,翊戴皇上。方在冲年,令臣济尔哈朗与睿亲王多尔衮同辅政。逮后多尔衮独擅威权,不令济尔哈朗预政,遂以母弟多铎为辅政叔王。背誓肆行,妄自尊大,自称皇父摄政王。”多尔衮“自称皇父摄政王”,应该不是已有的“报功”或“渎伦”之说,而是为了高居在诸和硕亲王甚至两位辅政叔王济尔哈朗、多铎之上,弄出的“清初亲贵之爵秩”(郑天挺《多尔衮称皇父之由来》)。
多尔衮原为叔父摄政王,按顺治帝的称呼,多尔衮与济尔哈朗、多铎皆为皇叔父,同等称呼,并无区别。多尔衮将济尔哈朗排挤出局,另择胞弟多铎为辅政叔王,但他自知多铎对他并不顺承,而多有拆台,自然要高多铎一等。
如何表示高一等,去掉“叔父”或“皇叔父”那是不可能的,在除自己亲率的正白旗外,其他七旗环伺之下,他唯有改加法为减法,厚着脸去掉“叔”字才是唯一解决的办法。《朝鲜仁祖实录》中有记载:顺治六年二月,仁祖“曰:‘清国咨文中有皇父摄政王之语,此何举措?’金自点曰:‘臣问于来使,则答曰:今则去叔字,朝贺之事,与皇帝一体也。’”这样的去法,未必不是一种实情。
多尔衮为了“凡批票本章,一以皇父摄政王行之。仪仗、音乐、侍从、府第,僭拟至尊”,故强迫顺治帝下旨,承认他是皇父摄政王,俨然以“二帝”之一自居,而不是做太上皇。
多尔衮何其聪明,难道不知道太上皇只是虚荣,而未必是皇帝?汉高祖称帝后,就曾封了其父太公一顶太上皇的帽子。精通权谋的多尔衮,定鼎中原独揽大权后,要的是诸王与天下臣民对他的臣服,而非象征性的尊崇。这也与他到皇宫内院散播太宗继位不正的事情吻合,他对帝位还是有强烈欲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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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祖被迫下旨,封多尔衮为皇父摄政王,是在顺治五年十一月,有诏为证:“叔父摄政王治安天下,大有勋劳,宜加殊礼,以崇功德,尊为皇父摄政王。凡诏疏皆书之。”论功劳,清军入关,多尔衮总调度,先后肃清崇祯帝的大明军、李自成的大顺军和张献忠的大西军,只剩下南明小政权在强大的八旗大军与明朝降军的重围下,危于累卵,垂死挣扎。多尔衮为首功,诚如后来乾隆帝所言:“分遣诸王追歼流寇,抚定疆陲,创制规模。奉世祖入都成一统之业,功劳最著。”(《清史稿·多尔衮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