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的是,张英与侍读学士德格勒撰写起居注失误,被吏部题革职降级,康熙帝从宽处理。数月后,康熙帝命内阁学士李光地接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张英改任兵部右侍郎,不久调任礼部右侍郎。
李光地离职回乡省亲,康熙下旨,命张英兼翰林院掌院学士,后兼礼部左侍郎,并管詹事府詹事事务。
此后,张英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工部尚书、礼部尚书,仍兼管詹事府事务、翰林院掌院学士。
期间,张英也受过连带处罚。他任礼部尚书三月后,一等公佟国纲所写的祭文被康熙斥“极为悖谬”,张英因未能详审祭文而被免礼部尚书。后来,张英又因教习庶吉士不严,曾被连降三级。
没过多久,康熙恢复张英的礼部尚书,命其仍兼管翰林院、詹事府,先后充任纂修《国史》《一统志》《渊鉴类函》《政治典训》《平定朔漠方略》总裁官。
康熙三十六年七月,六十四岁的张英以年老上疏,辞去了兼管翰林院、詹事府事务。但让他想不到的是,一年多后,康熙再次对他委以重任,任命其为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成为了无实名但有实权的宰相。
历史上著名的六尺巷,就是张英的精神产物。张英在安徽桐城老家的家人与邻居吴家在宅基问题上发生了争执。两家宅地都是祖上基业,时间久远,对于宅界谁也不肯相让。双方将官司打到县衙,因都是官位显赫、名门望族,县官不敢断。张家人千里传书到京城求救。张英寄回一首诗:“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张家人豁然开朗,退让了三尺。吴家深受感动,也让出三尺,形成了一个六尺宽的巷子。
3
虽然张英只做了一年多的大学士,就荣休致仕,但康熙还是不忘厚待自己的老臣后人。
康熙四十二年,张英次子张廷玉授翰林院检讨,开始担任《亲征平定朔北略》纂修官。
第二年四月,康熙帝召张廷玉至畅春园,询问其父张英居家近况,张廷玉作诗二首,康熙龙心大悦。张廷玉当日奉旨侍值南书房,特旨带数珠,著四品官服色。
张廷玉在《澄怀园语》卷一写道:“辰入戌出,岁无虚日。塞外启从,凡十一次,夏则避暑热河,秋则随猎于边塞。”张廷玉入值南书房,早七晚九,每天侍君。他还11次陪同康熙赴热河、边塞办公巡视。康熙远巡遍历蒙古诸部落,“穷边绝漠,余皆洱笔以从”。
《清史列传》记载:张廷玉身居内廷,承袭父业,“久持讲握,简任机密”。
康熙五十一年四月,张廷玉被授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按清朝官员品级划分,司经局洗马为从五品,翰林院编撰为从六品。
至康熙五十五年,张廷玉才被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随后充经筵讲官、武英殿试读卷官、纂修《省方盛典》副总裁官。康熙最后两三年,张廷玉被授刑部左侍郎、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
对于张廷玉在康熙朝的作为和任职履历,《清史稿·张廷玉传》是这样说的:“康熙三十九年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检讨,直南书房,以忧归。服除,迁洗马,历庶子、侍讲学士、内阁学士。五十九年,授刑部侍郎。山东盐贩王美公等纠众倡邪教,巡抚李树德令捕治,得百五十馀人。上命廷玉与都统讬赖、学士登德会勘,戮七人、戍三十五人而谳定。旋调吏部。”
足以证明,张廷玉在康熙朝,最高职位的品级,是从二品。这是康熙五十五年之后的事情了。此前,他不过从五品。
而胤礽首次被废,则是康熙四十七年九月,以罪废拘系于咸安宫,同年十二月被释放。康熙四十八年三月,胤礽被复立为皇太子。康熙五十一年十月,胤礽再次以罪被废黜,仍禁锢于咸安宫。
就是说,康熙两废太子期间,张廷玉虽在南书房当差,是康熙的大秘,但品级不过从五品。这够不上在廷议说话的资格,就连举荐新太子的资格也没有。《雍正王朝》中的康熙不是说“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二品以上”才能举荐新太子吗?
这时,从五品的张廷玉,更当不起“张中堂”的称谓。清朝的中堂大人,前提是殿阁大学士,要能至少管一部。部级衙门一般有一满一汉分坐于东西,当中是空的,如有管部大学士在场,便坐在中间,故称中堂。
张廷玉在康熙朝虽干过侍讲学士、内阁学士,而这与殿阁大学士是有很大的区别的,所以说,把康熙朝的张廷玉称谓张中堂,是一种不尊重历史的拔高。
只有待到雍正上台,张廷玉才迅速升迁为皇帝的首辅和百官的领班,成为名副其实、当之无愧的“张中堂”。
《清史稿·张廷玉传》记载:“世宗即位,命与翰林院学士阿克敦、励廷仪应奉几筵祭告文字,赐荫生视一品,擢礼部尚书。雍正元年,复命直南书房。偕左都御史朱轼充顺天乡试考官,上嘉其公慎,加太子太保。寻兼翰林院掌院学士,调户部……下督抚议行。命署大学士事。四年,授文渊阁大学士,仍兼户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五年,进文华殿大学士。六年,进保和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七年,加少保。”
谁封魏承谟做了太子太保?
《康熙王朝》开篇,不是鼓角铮鸣的宏大战场,也非揭示主题的历史说白,而是安排小玄烨坐雪橇。看来天生是皇帝的命,连撒一泡童子尿,也被头顶尿壶撒一脸的老太监说:生龙活虎,大江东流。
剧本创造,确实很有艺术色彩。但这个艺术却湮没了不少历史的真实。
玄烨晨课迟到,师傅体罚伴读。太监走进来,传皇帝口谕,师傅魏承谟,成了太子少保。
皇子的师傅,就是太子少保?
魏承谟是一个虚构的人物形象,原型该是清初皇太极的重臣范文程的次子范承谟。顺康过渡时,范承谟在翰林院、弘文院、秘书院当差,是有可能给小玄烨当过师傅的。康熙亲政后,范承谟升任浙江巡抚、福建总督,“三藩之乱”时被耿精忠逼死焚尸,被追封为兵部尚书、太子少保。
这样的人物,给皇子做师傅,本来无可厚非,但被称呼为太子少保,是有问题的!
先说太子少保是一个什么官。
追溯到周代,官制中设“三公”:太师、太傅、太保;又设“三孤”:少师、少傅、少保,为“三公”之副。“三公”和“三孤”统称为“师保”。
汉袭周制,于“三公”外增设“太子六傅”之职,专事对太子的教导。他们分别是: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合称“东宫三师”,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合称“东宫三少”。
隋唐之后,“太子六傅”已名存职异,一般作为一种荣誉性的官衔加给重臣近臣,并非实职。如宋代的岳飞、明代的于谦等因军功彪炳,亦曾被加封过“太子少保”的荣衔。明、清二代仍沿古制,给某些有功的大臣加上虚衔,以示恩宠,即便不封太子也会封有功之臣为太子少师。
按太子少保的本意来,此时的玄烨,只是皇三子,而不是太子。他的师父,就不是太子少保。
在电视剧中,顺治因为玄烨廷试得了第一名,奖励魏承谟晋升为户部侍郎。
清朝的太子少保为正二品,而户部侍郎是从二品。如果魏承谟是正二品太子少保,那么皇帝再给他一个从二品的官职,是升是降,不言自明,还谈得上什么奖励。
对此,只是电视剧的编导人员认为,既然玄烨后来成为了皇帝,那么他就是潜在的太子,所以给他虚构的师傅就相应虚构为太子少保。却不料因为不谙清朝官员品级制度,在随后的奖励中,又自己戳穿了一个胡编乱造。
降将黄梧讨封一等公
1
康熙六年(1667年)初,十四岁的清圣祖很忙。他在为争取提前亲政谋划。他似乎成功了。首辅兼太国丈索尼率四辅臣及满朝文武奏请康熙帝,于七月七日亲政。
是年三月,一个名叫黄梧的南明降将,给康熙帝打报告,说:“臣自纳土归诚以后,窃计报恩必先灭贼,而灭贼必先用抚。故一面随征闽安,一面阴行间谍。十二年中,共招抚过伪官二百余员、兵数万余员,节经题报,有蒙赐封侯、伯且世袭者。惟臣之公爵未知何等及承袭次数,乞敕部定议。”(《清史列传·黄梧传》)
黄梧已然是公爵,此次大摆功劳,建功已经有我,功成必须赏我,要康熙帝给他明确爵位等级和承袭次数。
他最想封为最高等,世袭罔替,不然也不敢说自己战功赫赫。这是公然强悍地要。
康熙帝与四辅臣商议,最后决定满足黄梧的要求,以其实心效力、著有劳绩,定封一等公,准袭十二次。
清朝的一等公,是对异姓功臣的顶级奖励。当时,索尼为一等伯,鳌拜为二等公,遏必隆的一等公是捡漏袭封的,苏克萨哈只是二等子,在黄梧之后,他们才陆陆续续地进位一等公。而曾出卖故主多尔衮的苏克萨哈,没受封就被鳌拜矫旨擅杀了。
此时的康熙,并没有结束傀儡皇帝的命运。给他讲授过几何和算术的法国传教士白晋回忆说:“顺治皇帝去世的时候,康熙皇帝还没有成年,于是顺治皇帝立下遗诏为他选择了四位大臣作为摄政,这本是无可厚非的选择。”辅臣联合摄政末期,鳌拜权欲急剧膨胀,把持了六部和议政王大臣会议,只手遮天,十分嚣张。
黄梧之请,不啻于逆天。但他成功了!
他究竟是何许人也,敢如此直截了当地要定等级和袭次?
2
黄梧在明崇祯十七年做过平和县衙役,富有智勇,任侠豪迈。清军入关之初,福建是南明隆武政权的主要辖区。大海盗郑芝龙在福州拥立唐王称帝,改元隆武。
清顺治三年(南明隆武二年,1646年),招抚江南各省总督军务大学士洪承畴向征南大将军、多罗贝勒博洛提出:招降郑芝龙。郑成功留父不成,分道扬镳,接过反清复明的大旗。
久有投郑之心的黄梧,与门役赖升密谋,杀知县,往投成功。郑成功非常赏识黄梧,委以中权镇左营副将,不久升英兵营统领。
南明永历九年(清顺治十二年,1655年)八月,已由英兵镇镇帅改任前冲镇(今海澄)镇帅的黄梧奉命,与前提督黄廷、左先锋苏茂一同被郑成功派驻揭阳。
第二年初,清平南王尚可喜统兵万余,拿下揭阳,郑军损兵折将。郑成功论处揭阳丧师之罪,以左先锋苏茂轻敌致败,前冲镇黄梧、护卫左镇杜辉不及时应援反而临阵退却都该处斩。众将跪告求情,郑成功仅斩苏茂一人,杜辉捆打六十棍。黄梧寄下罪责,“戴罪代守海澄”。
郑成功御将以严著称,但性格过于刚强,失之偏激。苏茂轻敌寡谋,但勇于进战,负伤突围,本可从宽示警,以观后效,但郑成功坚决把他处斩,首级传示军中。
江日升《台湾外纪》卷六记载,永历五年五月,施琅擅杀郑氏旧将曾德,郑成功断定他反形已露,密令援剿右镇黄山以商量出军机宜为名逮捕施琅之弟施显;同时命右先锋黄廷带领兵丁包围施宅,拘捕施琅和其父施大宣。施琅被捕后,在一些亲信部将和当地居民的掩护和帮助下,用计逃脱,匿藏于副将苏茂家中。
施琅《都阃安侯施公行述》说他被追杀,“以旧将苏茂仗义相周旋”,得以逃亡。
郑成功搜查不得,怀恨于心,因而借揭阳兵败处斩苏茂。郑成功杀死苏茂后,装模作样地哀悼“马谡非无功于蜀,然违三军之令,虽武侯不能为之改”。戴罪镇守海澄的黄梧知内情,害怕步苏茂后尘,于是与同守海澄的后冲镇副将、苏茂族弟苏明,密谋降清。
顺治十三年(1656)六月二十四日晚,黄梧、苏明杀了总兵华栋等,带领部将八十余员、兵丁一千七百余名,把海澄县献给清廷,并带去了数百万计军械粮饷。
海澄是郑成功多年来投注了大量人力、物力建造的堡垒。黄梧之降,使郑成功失去了一个拱卫厦门的重要据点。
定远大将军、郑亲王世子济度向清廷请旨。顺治帝封黄梧为海澄公,给予敕印,开府漳州,弹压闽南。顺治还追封黄梧祖上,赐金在他老家营造宗祠。黄梧甚感新主之恩,实心任事,戮力征战、屡建战功,为清廷死心塌地地追剿郑成功势力。
黄梧联手新任闽浙总督李率泰,对郑成功的势力范围,攻城略地。
李率泰为第一个降清明将李永芳的次子,有勇有谋,善于用兵,能与士卒同甘苦,随多尔衮入关后,在进攻李自成军、打击南明桂王政权的战役中立下了大功。
黄梧对郑成功的军事布防、兵力部署,了如指掌。他一边加紧攻击故主,一边倾囊献策新朝,提出所谓的剿灭郑逆五策,帮助清廷招降纳叛、行攻心战。
李率泰进言顺治帝,称郑芝龙不宜流放宁古塔,那里离海近,怕他趁机逃走,祸患更大。此建议是黄梧给的:“成功父芝龙虽经禁锢,尚未伏诛;天下人心以为朝廷欲留之以抚其子。自海澄内隶以来,成功势力已绌,犹藉其父赍书下海,扬言抚局已成,致沿海人情摇惑,诸伪镇之欲投诚者反多观望,官军亦未敢尽力翦除。必速诛芝龙,则海上联翩投诚,而独夫坐擒矣。”(《清史列传·黄梧传》)
他要杀了郑芝龙,迫使郑成功集团内讧。在黄梧的眼里,当初赏识他、提拔他、重用他的故主郑成功,已然是一个“独夫”。他忘记了,是郑成功给了他跳板,不然他顶多在平和县衙做个捕头,哪有机会成为清廷开疆拓土的马前卒。
降将受恩新朝,对故主的复仇,以怨报德更疯狂。
他亲自率人,掘开郑家祖坟,曝骨荒野。按理,他与郑成功并无深仇大恨,但也因其丧心病狂而彻底成仇人。
他卖力围剿故主,清廷也慷慨:加太子太保,给足兵将配置,赐金匾“勋高九锡”。
3
相较于“开清第一功”的洪承畴,黄梧是殊荣登极。洪承畴以大学士致仕,朝廷几经争论,四辅臣才以康熙的名义,授以三等阿达哈哈番(轻车都尉)世袭四世。
轻车都尉还算不上正式的爵位。而先于黄梧降清而后有平台大功的施琅,也只封了一个靖海侯。清初替满人打天下的五大汉人异姓王:定南王孔有德、靖南王耿仲明、平南王尚可喜、平西王吴三桂、义王孙可望,要么死于非命,要么几代而亡,都不如黄梧世系,袭封至清朝覆亡,且有一人封郡王。
康熙十五年(1676年),郑成功之子郑经派军围攻漳州。第二任海澄公黄芳度率将士抵抗,因有叛将吴淑引敌破城,率兵巷战力竭,投井身亡,年仅二十五岁。其母、妻自缢,他的两个亲弟及叔父、堂兄等三十多人,慷慨赴死。
郑军找到黄梧的坟墓,开棺戮尸,以示对叛逃者兼报复者最严厉的惩罚。
康熙帝闻讯后下旨:“海澄公黄芳度矢志忠贞,保守孤城,剿杀逆贼,屡建奇功。叛将通贼陷城,阖家殉难,以尽臣节,深可悯恻。可优赠王爵,谥以忠勇,照多罗郡王例,遣大臣致祭。”清代异姓大臣死于战场,追封王者,黄芳度第一人耳。
黄芳度死后无子嗣,海澄公的爵位转给了黄梧兄子袭任。至康熙二十九年,才以黄梧侄孙应缵为芳度嗣子,得以传后。
以灭门绝嗣、爵归侄系的代价,换得这般死后哀荣,若黄梧地下有知,是否会为故主之子联手又一个叛将复仇所致,而懊悔变节投效后负恩寡情地剿杀故旧呢?
著名的迁海令,闭关锁国,也是黄梧提出的,尔后由黄梧力荐的施琅积极推行。
欠粮举人黄机成“太平良相”
1
顺治十八年,江苏巡抚朱国治造册上报,疏言江南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并溧阳一县的官绅士子,均为抗粮,建议朝廷将欠粮者不问官做得多大,不分粮欠得多少,在籍缙绅一律按名黜革,现任官概行降两级调用;秀才、举人、进士凡未完钱粮者皆革去功名出身。
《研堂见闻杂记》记载:“抚臣朱国治既以钱粮兴大狱,又杀吴郡诸生一二十人,知外人怨之入骨,适以丁忧罢。”这起奏销案,闹得朱大人心虚也怕报复。他总计黜降13517人,不少人被逮捕,械送刑部议处。某探花欠银一钱亦被罢黜,吴伟业、徐乾学、徐元文等名士几乎全部罗织在内,一时“士籍学校为之一空”。康熙三年公务员国考在北京举行,有人举报有欠粮举人混入考场。
四辅臣下令彻查,礼部右侍郎黄机监管不力,被立案审查,要降一级。有权臣出手,借了尚未亲政的康熙帝的圣旨,让黄机留任戴罪立功。这一留,他又干了两年,于康熙五年转任本部左侍郎。都是侍郎,品秩相同,但在位列上发生了变化。
黄机是很有能力的,很快,四辅臣决议,将他擢升为礼部尚书。
黄机是顺治朝留下来的大臣,除当过一届江南乡试正考官外,一直在弘文院办差。顺治十年二月,世祖到弘文院视察,命黄机也写一篇关于柳下惠的文章。顺治帝看完后,很满意,特地赐茶。今天领导请部下喝茶,要么是出了问题进行内部审查,要么另有任用找他谈话。顺治帝的赐茶,是奖励,也是重用的信号。
果不其然,黄机先到詹事府左春坊做左中允,后来被召回弘文院做侍讲、侍读学士,级别到了正四品,按现在的话说就是进入了高干的行列。
顺治帝的知遇之恩,黄机感激涕零,于是说“自古圣仁之君,必祖述前谟,以昭一代文明之治”(《清史列传·黄机传》),建议仿效唐修《贞观政要》,明修《洪武宝训》编选太祖、太宗圣训,“辑成治典,钦点鸿名,颁行天下”。黄机夸顺治帝是“圣仁之君”,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君王,挠得心痒痒,赶紧下旨“此奏有理”,黄机主持纂修。黄机因此调到国史院做侍读学士,充任武会试正考官。
2
要不是涉案欠粮举人参考的劣迹,黄机的升迁应该更快。毕竟他是顺治帝看重的人才,经常出现在皇帝身边,自然与内大臣出身的四辅臣有往来。
康熙六年五月,礼部尚书黄机一针见血地指出官府乱搞摊派、截留财政、中饱私囊、官逼民困,兵丁私放营债、欺行霸市、欺压民众……“此四者皆民穷之源,而责任全在督抚”(《清史列传·黄机传》)。
黄机大胆放言,指责四辅臣执政吏治混乱,有官逼民反的危险。四辅臣和康熙帝都接受了他的直言不讳,并按他的建议进一步严查各省督抚的不法行为,从严治吏肃反贪腐,同时“对各省藩王、将军、提督,如有不法害民之事,督抚得以纠劾”,严禁官员们讲情面官官相护。
这只能治标,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甚至鳌拜率先破局,大肆圈地,结党营私。但黄机没有逃避,冒险进言,证明他是一个洞若观火、有胆有识的直臣。
各怀鬼胎的四辅臣和摩拳擦掌的康熙帝,对黄机的建议和能力,都是愿意接受的。
黄机被安排到户部当尚书,不久又转任吏部尚书。他结合自己主管的部门工作,先后提出以豁免奖励耕种、执行降官对品补用等建议,都是康熙帝采纳推行。
但他没想到,御史季振宜成了他仕途上的拦路虎。
季振宜说:黄机从一个降级留任的侍郎,被破格提拔为尚书,不思恩秉公协和,勤勉本职工作,执掌吏部,却“不知设官之法,尊卑高下”。
季氏强烈反对“令降官对品补用”的通铨法,“品虽降而官则尊”,无益于吏治。
黄机坚持认为重新遵从顺治朝旧例,不是降知府为道台。二人吵到了朝堂,康熙帝命都察院评判,收到报告称黄机由降级侍郎升为尚书,是蒙混过关,应该罢免。
康熙帝在报告批示:黄机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但“不解任”。
康熙帝对黄机,给予了肯定的态度,也有宽容的做法,还请他给皇帝做老师。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康熙十年四月,给事中王曰温揭发已故庶吉士王彦实为黄机之子黄彦博,长期病休在家不上班,黄机身为吏部尚书,不检举请罪,应该严惩。
黄机说,王彦和黄彦博本来就是两个人,黄彦博早已病逝,所以王彦不是他的儿子,他没必要妄认后请罪。
黄彦博为康熙朝庶吉士,其女婿为著名戏剧家、《长生殿》作者洪昇,其女为一代才女黄兰次。洪昇是黄机的外孙,他与表妹康熙三年成婚不久,黄彦博就病逝。
黄机请假将儿子的灵柩归葬老家,同时辞职休养。正经历丧子之痛、伦常之忌时,却有人大做文章,说他有所隐瞒,是在逃避责任,应该明正罪行。
康熙帝给吏部发话:此事早已结案,不再复议。
政斗很激烈,但康熙提倡的孝道惠及师傅。学生保护师傅责无旁贷。
3
八年过去,康熙帝没忘记在浙江钱塘休养的黄机,下发特旨召用回京。当时,刑部尚书魏象枢调任左都御史,于是康熙帝任命黄机以吏部尚书衔管刑部尚书事。
复出的黄机,忠于职事,严防九门办案,虚功冒赏,禁止审案串供、厚诬良民。
黄机在任恪尽职守,有御史承认他老成忠厚,但说他“衰迈过甚”,执掌人命攸关的刑部案件,恐怕会贻害不浅。
当然,黄机确实老了,年逾古稀,但康熙帝指责御史言过其实,充分肯定“从来才德难以兼全,国家用人,正需老成”(《清史列传·黄机传》),没过几天安排黄机第二次接任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事。
当时的康熙帝弗届而立之年,血气方刚,应该说是要大量培养新一代,但他为何对老迈的大臣委以重任呢?当黄机以老迈请辞时,康熙帝却下旨,任命年已七十二岁的黄机为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总裁重修《太祖实录》《三朝圣训》《平定三逆方略》。第二年黄机递上辞职报告,康熙帝批准,派大臣用公车将黄机送回老家,但仍让他独掌文华殿两年。
帝王心术有谁知?这样的恩宠,是难得的。康熙帝对最得力的助手索额图、明珠,也是进行无情的打压,为何对一个老态龙钟的黄机特别看重呢?一、黄机入阁参预机务,谨慎忠诚,对康熙帝没有构成争权的危险。二、黄机在官四十余年,洁身自爱,敝衣疏食,两袖清风,人称“太平良相”。
一个能干的人,要想在君王时代善始善终,就必须敬终如始地坚守只做事、不争权的初心。否则,索额图饿死禁所、明珠抑郁而卒,就是血色的教训。
施琅两度反清再降,是报仇还是报国?
1
电视剧《康熙王朝》中,收复台湾是重头戏。姚启圣、李光地和施琅,成为康熙收台一战的前线指挥官。
重访历史,却有些出入。
当时的李光地,并非贬官,而是康熙的新宠。他守制期刚满赴京,康熙指示不必候缺,直接升任内阁学士。《清史稿·李光地传》记载:康熙“十九年,光地至京师,授内阁学士。入对,言:‘郑锦已死,子克塽幼弱,部下争权,宜急取之。’且举内大臣施琅习海上形势,知兵,可重任,上用其言,卒平台湾。”
李光地只在收台后方,给康熙当机要参谋。而在前线的领导人,除了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姚启圣和福建水师提督施琅外,还有两人功不可没。一个是时任福建巡抚吴兴祚,他曾率部屡败郑经的军队,因功进秩正一品;一个是回福建休病假的武英殿大学士黄锡衮。
黄锡衮是帮助康熙铲除鳌拜的第一助手,长期担任大学士管理兵部事务。《康熙王朝》没给他安排戏,《清史稿》和《清史列传》也没为他作传。但不能否认,他在收复台湾后,鼎力支持施琅奏请的设官镇守,出师于台。
黄锡衮死后,李光地以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的名义,撰写《皇清特进光禄大夫东阁大学士赠太傅谥文僖潘湖叟黄公墓志铭》,称:“台湾初定,提督施琅请设官镇守,廷议未决,有谓宜迁其人弃其地者。上问阁臣,锡衮言:台湾孤悬海外,屏蔽闽疆,弃其地恐为外国所据,迁其人应如琅议。上韪之。”
有趣的是,黄锡衮是姚启圣的妹夫,而施琅为黄锡衮的妹夫。在收台一役中,施琅冲锋陷阵,还被康熙封为靖海侯,世袭罔替,延续十三代,直至清朝灭亡。
2
其实,施琅人生最初的使命,就是反清。
施琅是福建晋江人,年少时弃文学剑,从师修兵法。他十七岁从军,屡建战功,成为明将总兵郑芝龙的左冲锋官,后在郑成功帐前为将,进行抗清斗争。此时的郑成功,待他礼遇有加,视为得力助手,军机大事都和他商量。
顺治三年,郑芝龙降清不久,便招降施福、郑芝豹和部下总兵十员、兵将十一万三千名。
施福为施琅的族叔和从军引路人。施福降清,便带着族侄施琅一起投。不料,他们给清廷卖力征剿前明残兵和抗清义师时,与从李自成阵营投降过来的李成栋发生了冲突。
李成栋为广东提督,却歧视南方兵将,在奏疏中说从福建带来的施琅等官兵“脆弱不堪,无资战守”,甚至伺机翦灭和解散。李成栋经常打压施琅等前明降将,又拉拢闽系将领反清复明,在将施琅遣回福建途中又派部将郝尚久进行暗算。
一路辗转,施琅拼死突围,且战且行,两个堂弟战死。他得以脱身,复投郑成功部下,再度反清。
对于此事,《清史稿·施琅传》写得挺含蓄,未涉及李成栋逼反:“从征广东,戡定顺德、东莞、三水、新宁诸县。芝龙归京师,其子成功窜踞海岛,招琅,不从。成功执琅,并絷其家属。琅以计得脱,父大宣、弟显及子侄皆为成功所杀。”
《清史稿》是说施琅被郑成功抓住逼降,而非主动投诚,还说施琅以计逃脱,结果牵连了父亲、兄弟、子侄被郑成功杀了。为何施琅前度降清,家人仍在台湾未遇害,而到了第二次才被杀?或者是,施琅第一次降清时带走了家人,此次返台又带回了家人。看来,施琅被郑成功抓回台湾,是说不过去的。
其实,施琅重返台湾后,成为了郑成功麾下第一骁将。顺治八年,施琅随郑成功下广东南澳勤王。
高手在一起,平等才团结,而有尊卑上下则易生矛盾。郑成功强调“舍水就陆,以剽掠筹集军饷”战略,而施琅擅长海战,提出反对意见,让主公郑成功很不高兴,削施兵权,令施琅以闲暇人员返回厦门。时遇清军马得功偷袭厦门,守厦的郑军主将郑芝莞惊慌弃城溃逃。施琅率六十余人抵抗清军,锐不可当,杀死清军主将马得功之弟,差点活捉马得功,清军残兵败将仓惶逃离厦门。
施琅以少胜多,却功高盖主。施琅惯熟海务,自视战略家,而被郑成功目为骄纵跋扈,始终不恢复他的官职和兵权,令其更为不满,以剃光头发来对抗。
顺治九年,郑、施交恶,愈演愈烈,终于酿成曾德事件。曾德原属郑芝龙,后转入郑成功亲兵,与施琅不和,犯事被抓。郑传令保曾,施力促杀之,矛盾激化,郑、施公开决裂。施琅逃至清朝辖区,激怒郑成功将抓获的施家亲属,悉数斩杀。自此,施琅死心塌地地帮助清廷灭郑。
3
施琅二度降清,顺治十三年随定远大将军济度进攻福州有功,被授同安副将,但未受朝廷重用。顺治帝对这个反复之人,还是不甚喜欢的。
康熙元年,施琅由同安总兵升任福建水师提督,遣军击败郑经进攻海澄的军队,并上书清廷将台湾纳入清朝的版图。虽然得到了四辅臣的支持,施琅被封靖海将军,但他多次为复台上书献策,如何打击据守台湾的郑氏家族,都没得到朝廷的反应,甚至被裁汰水师提督,调北京任内大臣。
近二十年间,施琅的日子过得很苦,依靠妻子在北京当女红裁缝贴补家用。有人将此事,归罪于鳌拜的打压,这是不对的。鳌拜在康熙八年倒台,而康熙似乎也对施琅不感冒,杜臻《粤闽巡视纪略》卷二记载,康熙曾斥责施琅为“粗鲁武夫,未尝学问,度量偏浅,恃功骄纵”。
但是,他矢志复台报仇,宿卫京师,却密切注视福建沿海动向,悉心研究风潮信候,耐心等待朝廷起用。
4
有志者,事竟成。康熙帝平定“三藩之乱”和察哈尔南犯后,腾出手来处理台湾事务。其实,在平叛三藩时,李光地等不时敲打郑经、刘国轩的进犯之敌,朝廷调能臣姚启圣为福建总督,就是为平台做准备。
康熙二十年,延平王郑经病逝,其子克塽接任,诸将刘国轩、冯锡范用事。新晋内阁学士李光地向康熙做台湾可取的形势分析,推荐施琅,称其熟悉海事,可当大任。
康熙下决心,复授琅福建水师提督,加太子少保,谕相机进取。同时任命福建总督姚启圣为兵部尚书、太子太保,主持攻台大计。
施琅至军营,便上疏:“贼船久泊澎湖,悉力固守。冬春之际,飓风时发,我舟骤难过洋。臣今练习水师,又遣间谍通臣旧时部曲,使为内应。俟风便,可获全胜。”
战前拖久了就是问题。给事中孙蕙上疏要缓征台湾,户部尚书梁清标以七月见彗星为凶兆,康熙下诏暂缓进剿。
施琅又上疏:“臣已简水师精兵二万、战船三百,足破灭海贼。请趣督抚治粮饷,但遇风利,即可进行,并请调陆路官兵协剿。”康熙下旨,以施琅意见为准,于康熙二十一年以施琅和姚启圣一起攻台。施琅前方作战,姚启圣后方筹粮,姻亲合作得很成功。
《清史列传·姚启圣传》记载了姚、施合作分工:康熙“二十二年六月,施琅击败贼众,取澎湖。八月,启圣至澎湖,经理粮饷。是月,施琅定台湾,郑克塽、刘国轩等皆降。启圣还福州”。
《清史稿·施琅传》对此战讲得很详细,重点说施琅统兵收台的战绩:“二十二年六月,琅自桐山攻克花屿、猫屿、草屿,乘南风进泊八罩。国轩踞澎湖,缘岸筑短墙,置腰铳,环二十余里为壁垒。琅遣游击蓝理以鸟船进攻,敌舟乘潮四合。琅乘楼船突入贼阵,流矢伤目,血溢于帕,督战不少卻,总兵吴英继之,斩级三千,克虎井、桶盘二屿。旋以百船分列东西,遣总兵陈蟒、魏明、董义、康玉率兵东指鸡笼峪、四角山,西指牛心湾,分贼势。琅自督五十六船分八队,以八十船继后,扬帆直进。敌悉众拒战,总兵林贤、朱天贵先入阵,天贵战死。将士奋勇衷击,自辰至申,焚敌舰百馀,溺死无算,遂取澎湖,国轩遁归台湾。克塽大惊,遣使诣军前乞降,琅疏陈,上许之。八月,琅统兵入鹿耳门,至台湾。克塽率属薙发,迎于水次,缴延平王金印。台湾平,自海道报捷。”
捷报传京师,正是中秋时。《清史稿·施琅传》记载:“疏至,正中秋,上赋诗旌琅功,复授靖海将军,封靖海侯,世袭罔替,赐御用袍及诸服物。琅疏辞侯封,乞得如内大臣例赐花翎,部议谓非例,上命毋辞,并如其请赐花翎。”
在清朝,大臣能顶戴花翎,是一种实职的荣耀。亲王公侯未必就戴花翎。施琅宁愿辞去侯爵,也要戴花翎,结果康熙不但未允,反而加赏花翎,足见康熙对施琅收台大功,龙心大悦。
5
施琅复台成功,上疏吁请清廷在台湾屯兵镇守、设府管理,力主保留台湾、守卫台湾。
《清史稿·施琅传》记载了他的建议:“盖筹天下形势,必期万全,台湾虽在外岛,关四省要害,断不可弃。并绘图以进。”这段文字,足以证明台湾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不可分割的领土。
施琅力主中央对台湾,进行行政管理、强化专人治理,得到了大学士黄锡衮、李霨等人支持同请。康熙下旨,在台湾设置“县三、府一、巡道一”,并让施琅驻台,肩负“封疆之重”。
至于施琅再次降清,缘起同郑成功的矛盾情仇。《清史稿·施琅传》是这样说的:“人谓琅必报父仇,将致毒于郑氏。琅曰:‘绝岛新附,一有诛戮,恐人情反侧。吾所以衔恤茹痛者,为国事重,不敢顾私也。’”
报仇还是报国,历史任人评说。《清史稿》评价:“台湾平,琅专其功。”而在《康熙起居注》中,康熙帝有言:收复台湾,“施琅之功甚大”。
姚启圣死后,康熙为何不给好评?
1
收复台湾,是康熙的一大政绩。《康熙王朝》将这段历史作为重点,而主要人物安排,除康熙在南书房里总指挥外,前线的表现悉数给了姚启圣、施琅和李光地。
其实,打响平台战役前,久被康熙闲置作内大臣的施琅,被再次起用,主要功劳该记在李光地身上。康熙二十年七月,内阁学士李光地报告,台湾郑锦已死,其十二岁的儿子郑克塽继任延平王,大权为冯锡范(郑克塽的岳父)、刘国轩(台湾主将)掌握,“部下争权,征之必克”(《清史列传·李光地传》),极力称赞施琅素来熟悉海上情形。于是,康熙帝任命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加太子少保。
但当时李光地身陷与陈梦雷的纠纷案,明珠等大臣极力援救陈梦雷免死改戍,李光地卖友上位的丑闻传遍朝野。康熙有心挺李光地,但面对群情汹汹,只好让李找了个送母归里的借口,准假四年,直至康熙二十五年,回京授翰林掌院学士,兼日讲起居注官,入直讲幄。这几年,李光地并没有奉命至福建前线。
而姚启圣、施琅则是名副其实的当事人。他们在一线调兵遣将,而姚启圣的妹夫、施琅的舅哥黄锡衮,虽以病请辞假归里,仍以武英殿大学士衔在籍调用,为康熙帝的平台大战运筹帷幄。可以说,这一场大战主要是这个姻亲三杰完成的。
作为战前总调度的姚启圣,更是居功厥伟。《康熙王朝》在设计这一出戏时,充分展现了姚启圣荣辱不惊、睿智清醒的儒帅形象,施琅、李光地活脱两个跟班。
2
浙江会稽人姚启圣,前明的秀才出身,是一个路见不平敢夺刀相助的英雄汉。
顺治十六年,他一次郊游,遇见两个兵卒抢掠女子,上前佯装好语相劝,夺取佩刀杀了兵卒,救下女子送还其家。怕被官府追查,他于是前往归附族人,被给了一个汉军镶红旗的户籍,并以康熙二年的举人被授广东香山知县。
这在当时,也算自亏投效。然其已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顺治初年,清军占领江南。姚启圣前往通州,因被当地土豪侮辱而投效清兵,被任命代理通州知州。姚启圣随即将土豪抓捕杖杀,后辞官离去。他的豪侠之气里,有不择手段甚至不计气节的睚眦必报。
他是民族征服和民族纷争中的一大奇葩!与施琅两番反清再降的行径,殊途同归。
真正仕清后的姚启圣,更加胆大。朝廷颁禁海令,他却擅开海禁,被罢免当了六年的知县,将其在香山偿还了前任财政严重亏空的政绩一笔抹去。
康熙十三年,耿精忠在福建起兵,响应吴三桂。蛰伏多年的姚启圣,看到康亲王杰书统兵进讨,于是自费招募兵丁,前往军前效力。杰书委任他为诸暨代理县官。
虽然此次的署理,比二三十年前的通州代知州低了一个档次,但他这次不挂印跑了,而是领兵奋力杀敌,拼军功,被杰书举荐为浙江温处道佥事。
姚启圣卖力厮杀,康熙也不吝啬,论功行赏,在耿精忠投降后,任命福建布政使。
有了藩台的职权,姚启圣更加忠于职事,不惧凶险。郑锦占据漳州、泉州和兴化,清军前往征讨。吴三桂派有“小淮阴侯”之称的猛将韩大任,自赣入汀,试图与郑锦会合。姚启圣迎难而上,将韩大任说降,得到其部卒三千人编入亲军。
一个藩台,敢弄如此规模的亲兵队伍,着实胆大。但在非常时期,人们只盯着他付出了多少。康熙十七年五月,福建总督郎廷佐向中央报告他战功卓著:一、自领一千多人马,安排其子姚仪统率,随大军进剿郑锦,屡立战功;二、他筹措甲胄、弓箭,以备军用,用了白银五万两,“皆出私财”(《清史稿·姚启圣传》)。
这笔巨资从哪儿来的?难道姚家是会稽大户?他那几年的薪水,是不可能凑成这一项巨大开支的!就拿其旧同事、两江总督于成龙来说,掌管全国最富庶的地区,却常常吃青菜萝卜,而在经历了数年大战的福建,姚启圣何来如此阔绰呢?
此处先存疑,待到胜利之时,自然有人要质疑。
因为郎廷佐主动奏功请赏,康熙正需要姚启圣这样的人在前方血战。康熙十七年七月,新任福建总督姚启圣,偕海澄公黄芳度从永福进兵,收复平和、漳平。刘国轩等紧逼至泉州蜈蚣岭。姚启圣调度多路大军夹击,连破郑锦营寨,斩杀其部将十余人。刘国轩兵败逃遁海澄,姚启圣乘胜攻克收复长泰县。
康熙大喜,马上下诏,将姚启圣进封正一品。清朝的总督,多以兼部院主官如兵部尚书,高配到从一品,而姚启圣被直接进封极品,自是罕见。
姚启圣更是一鼓作气,再次连败刘国轩的卷土重来,并遣军渡海,攻下金门、厦门。康熙帝将其封兵部尚书、太子太保。
3
荣耀巅峰的姚启圣,有了破格的品秩官职,却来了被弹劾的问题。
弹劾他的左都御史徐元文,是康熙身边的重臣,很得圣心恩宠,以正直廉洁著称。
徐元文说:姚在香山,“秽绩彰闻,革职提问,永不叙用”(《清史列传·姚启圣传》),趁耿精忠叛乱,“孑身戎行,遂冒军功”,“以虚词为实事,以干没为己赀”。
徐元文直指姚启圣虚功冒赏,侵吞他人财物占为己有,然后拿出来做拼军功的资本。他一个屡屡逃亡、曾被革职的低级罪官,哪来前面所提到的巨资,养着一个庞大的护卫,装备一个巨大的军队。
姚启圣回驳:“臣于康熙十七年十月进兵至凤凰山,因一时投诚者甚多,犒赏不继,与抚臣吴兴祚议外省贸易,颇有微息,前督臣李率泰、经略洪承畴曾借帑为之。”(《清史稿·姚启圣传》)
明眼人一看,漏洞不少:一、郎廷佐为姚启圣奏功请赏时,是在康熙十七年五月。生意还没做,哪来的银子扩大亲兵搞装备?二、他与抚台搞外贸,无疑挪用公款,或以政府的名义,怎么利润进了私人的腰包?三、李率泰病逝于康熙五年,洪承畴死于康熙四年,此时姚启圣还在香山,距耿精忠造反还有七八年之久。难道洪承畴、李率泰未死先知,距承袭耿继茂王爵还有四五年的耿精忠日后祸乱福建,提前将一大笔钱预存在小人物姚启圣那里做军费?
至于姚启圣说他香山罢任后,下海做了七年贸易赚了钱,变卖了祖产,并向亲朋借贷举债,这倒有些道理。但为何他在此前向朝廷申报个人财产登记时,又“自陈疏称家无片瓦”呢?
徐元文并没有因姚启圣说不清不明收入来源罢手,继续指责他的骇人听闻之罪:
一、朝廷禁止大臣官员侵占民利,而姚启圣挪用公款十二万两银子,经营牟利。
二、姚启圣出身贫困,而平时挥金如土,又哪来的襄助军费十五万两银子。如果“不从天降,不由地生”,就是克扣军饷、盘剥民膏。
三、连年征战,民生疾苦,而姚启圣私生活疯狂,拆毁民居建筑园亭水阁,佣人上千人,数不清的舞女歌郎。他年近花甲,还强娶了长泰县乡绅戴玑的孙女为妾。
此后四条,说姚养兵数万,三年不战。徐元文说:“总之姚启圣恣睢放诞,险诈欺诬,委以封疆,甚非八闽苍生之福。乞敕部确察严议,以为人臣诡谲行私者戒。”
康熙帝给了姚启圣充分申辩的机会。不久叙功行赏,授世袭骑都尉,加一云骑尉。
郑克塽向姚启圣写信,表示愿意对清称臣进贡。康熙不许,命施琅统兵攻取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