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忽一扬手,铜锤脱手飞出,径奔院侧一棵大树,正中树身,其声哗然,响未绝,大树已折,轰然而倒!
周异、王植、黄盖等目瞪口呆,久不能言!孙坚呵呵大笑,径自而走。黄盖如梦初醒,忙拱手道,卿盖世神力,犹恐项籍不如!
孙坚不言,直出院门。王植呆若木鸡,不能动。周异朝王植略一拱手,追孙坚而去。
二人复会于街衢,周异道,卿有何想?
孙坚切齿道,王植恶贼,岂能轻饶!然其与州郡有染,我等宜忍耐,待广采罪证后再举不迟;若使之不能回旋,虽州郡袒护,亦必徒呼奈何!
是夜,黄盖拜访孙坚。孙坚爱其雄壮,置酒款待,并请周异作陪。
席间,孙坚问黄盖道,卿在零陵,何故来盐渎?
黄盖道,前任盐渎令为我远亲,我别无所能,欲来此为衙役,以图衣食,不料远亲已转任他处。我不慎夜失行囊,身无分文,遂于街头卖武,欲以此酬盘费,恰被王植遇见,因爱我勇壮,延我至府上,待若上宾。我每欲去,王植苦留,不觉盘桓逾月,正愁无以回报,王植请我授子弟习武,我慨然应允。
孙坚沉吟道,卿可知王植恶行?
黄盖颇为讶然,问孙坚道,王植仗义疏财,乐善好施,卿何有此言?
周异、孙坚先后痛陈王植罪恶,黄盖大为惊愕,惭恨道,我无知,身陷污淖竟不自察!
孙坚道,卿既不知情,何必自责?
周异道,卿既愿为衙役,不如随我等,剪除邪恶,岂不快哉!
黄盖辞道,王植虽罪恶滔天,却于我有搭救之恩,恕不能相助。我将回零陵,另作打算。
周异寻思道,零陵长史曾与我同窗,我荐卿为郡吏,如何?
黄盖大喜,起身拜谢。周异即修书一封,付与黄盖。
十一
翌日,孙坚送别黄盖,欲往盐场察看。周异劝道,我前日去盐场,有皂衣人尾随,想必俱为王植走狗。卿宜多带随从,以防不测。
孙坚笑道,市井无赖,何足为道!
于是只身入海滩,望见一片席棚,沿岸而设,竟绵延数十里,远近水汽氤氲,缭绕不绝,恍若云蒸霞蔚。孙坚不由大惊,何曾想煮海取盐者如此之多!若俱受王植所制,足见获利之巨!
孙坚信步走来,见煮海者忙碌不堪,须发间俱带盐末,如清霜点染。每棚皆置大锅,锅里卤水翻滚。守于灶前者多为老人,其神情无不木然,似苦为盐水所渍。
孙坚更为惊讶,不想此地繁盛,竟由千万盐户辛苦支撑,愈以为王植之罪不可恕。孙坚走近一老人,老人正眼望一锅卤水,几乎不敢眨动,似恐转瞬之间即无所获。
孙坚站立良久,问老者道,每日所得几何?
老人目不转睛,竟不回答。孙坚又问,老者仍不答,唯以手中长杓,往锅中慢慢搅动。
孙坚颇为奇怪,回头看时,见十数皂衣人,正往棚内张望,腰间各带利刃,神情极其嚣张。孙坚顿时明白,欲怒,又觉失之仓促,遂出,皂衣人亦走。孙坚又入另一席棚;一中年男子正提起木桶,往锅里添卤水。孙坚拱手施礼,男子亦不答。孙坚笑道,汝等如此辛苦,必大有所获!
男子将木桶置于灶前,似颇为愤怒,仍不言。孙坚又笑道,我乃新任县丞孙坚,欲讨教煮盐事宜,望不吝赐教。
男子冷冷一笑,大为鄙视。孙坚再回首,见皂衣人又在棚外,无不冷眼相看,遂问男子,此是何人?
男子冷笑道,汝竟不识?
孙坚再不能忍,返身退出,逼近皂衣人,斥道,汝等既非官差,竟身带利刃四处招摇!我乃县丞孙坚,若不退走,休怪无礼!
皂衣人虽略显忌惮,并不回避。孙坚大怒,喝道,汝等竟不听命!
一皂衣人拱手道,我等受王公所嘱,来此巡场,若有得罪,望能海涵!
孙坚呵呵大笑道,王公是谁,竟如此排场?
皂衣人道,王公即王植,县丞曾登门造访。
孙坚道,是也,我曾受其款待,似乎王公姓王名八,未必已改名?
皂衣人不敢再言,亦不离去。早已惊动盐场,观望者渐多。皂衣人大为难堪,说孙坚道,王公视卿为知己,卿何必如此?
孙坚忽夺皂衣人佩剑,怒斥道,汝等若走,他日再不滋扰,我必饶恕;若不走,或再来,我必使汝等颜面尽失!
皂衣人不敢逞强,悻悻而去。
孙坚喝道,告知王植,若自此收手,尚可活;否则,必受严惩!
皂衣人不敢应,仓皇疾走。围观者亦散去,仍各回席棚。孙坚复来男子身边,慨然道,汝且拭目以待,不出一月,我必还盐渎公平!
男子几欲言,终未出口。孙坚忿然道,汝等既不敢言,又不敢恨,怎不受人欺压!
言罢,转身欲走。男子拱手道,卿且留步,我有所告!
孙坚大喜,说男子道,我与县令欲法办王植,需盐户指证罪恶;汝等若敢于奋起,何虑王植不除!
男子叹息道,非我等软弱,实因王植强横,人人敢怒不敢言!
孙坚道,盐户之众,何止千百,岂惧区区恶贼!我必为汝等出头,勿需再惧!
男子沉吟道,数年前,新任县令亦称欲除王植,说盐户指证罪恶。盐户以为出头有望,纷纷陈说。谁料县令转而与王植沆瀣一气,大加迫害,凡指控者既需赔偿,又不准售盐,被迫远走他乡,至今杳无音信!尔后方知,县令嫌王植分利太少,欲以盐户之说要挟王植。盐户不知县令奸诈,纷纷上当,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言及此,男子满面悲愤,几乎吞声。孙坚忿然道,狗官,竟如此卑劣!然此一时彼一时也,我与周县令俱非势利小人,既决意除恶,虽州郡袒护,亦无所惧!
男子沉吟道,卿英名远播,我岂能不知!然王植与州郡官员素有勾结,欲除此霸,实非易事。
孙坚慨然道,汝所虑过矣,州郡官员虽与之勾结,却不过暗地往来,不敢明目张胆。我与周县令于身家性命而不顾,汝有何虑!
男子道,我别无所惧,唯恐打虎不成,反为虎伤。
孙坚怒道,虎狼入室,危及性命,能不舍死一搏!王植所以猖獗,唯因盐户逆来顺受!汝等若不愿受欺,可以王植罪行告知;若不能将王植绳之以法,我不惜为侠客,亦必手刃恶贼!
男子大喜,望孙坚一揖道,若如此,盐户出头之日有望,请受我一拜!
孙坚将之扶起,说男子道,所谓邪不压正,此人间至理,虽世道没落,我亦不疑!
男子道,我姓陈,名海兴,袓辈皆为盐户。盐渎煮盐已逾千年,虽含辛茹苦,亦有微利可图。然自王植强霸盐场以来,盐户所获日少,几乎不堪衣食。初时,盐户亦曾反抗,王植使鹰犬毒打,轻则打折脚手,重则取人性命,已有数人死于毒手!盐户诉诸官府,官府每以查无实证敷衍!王植气焰愈炽,盐户大为绝望。县令、太守,乃至刺史,尽被王植买通,十年以来,盐渎暗无天日!
孙坚沉吟道,我知官府设有盐官,专事管辖,并抽取盐税,既为王植垄断,岂不有碍抽税?
陈海兴道,卿有所不知,若无王植,盐官需逐户收取,颇费周折;有王植,税银俱由王植代缴,简单便捷,又能渔利,盐官何乐不为!
孙坚将陈海兴所说一一记取,欲起身告辞。陈海兴道,盐户早已绝望,不敢奢想;卿有此愿,我已感激不尽。
孙坚道,大丈夫不惧虎狼。汝勿疑,我既有除恶之心,当不乏惩凶之能!若我将王植捉拿归案,汝能否当堂指证?
陈海兴道,若如此,我等何惧呈堂证供!
孙坚大喜,遂告辞,又逐一走访,亦有所获。天色向晚,孙坚方离盐场回衙,将情形告诉周异。
周异怒道,王植恶贯满盈,若不速除,有负盐渎父老!
孙坚道,此事宜速不宜缓,若迟疑不举,必横生变故。
周异沉思道,我别无所虑,唯虑州郡官员从中作梗,即使铁证如山,仍不能将之法办!
孙坚道,卿勿需忧虑,我已有方略。卿唯需使今日所获成为铁案,余者由我布置,我必使王植罪责难逃!
周异仍忧虑重重,说孙坚道,我等并无生杀大权,即使王植应诛九族,亦需逐级呈报。州郡官员既为其买通,宁不开脱?
孙坚笑道,卿不必瞻前顾后,我不仅能使王植伏罪,亦能使州郡官员不敢多言!
周异遂不再问,暗命心腹夜传陈海兴等,将王植罪证一一录写在案。
十二
孙坚录完证词,已过三更,不愿惊动家人,亦不洗漱,悄上卧榻,和衣而睡。
吴氏已有身孕,倦怠不已,竟不知孙坚回家。孙坚思绪万千,辗转反侧,久不成眠。正此时,忽听窗外一声轻响,暗自一惊,见有人影映上窗纸。孙坚猝然警觉,遂起,近窗户一侧,靠墙而立,目视人影。
片刻,有物自缝隙入,幽光隐现,竟是刀刃!孙坚屏息静气,敛而不发;刀刃上下其间,竟将插销挑起!随即,窗户已开,唯见人影一晃,已越窗而入,几乎无声无息!
孙坚直视来人,仍不举。来人身形魁梧,手持利刃,径往榻前!孙坚忽起,势若飞星,一举击中来人后脑。来人身子一软,向榻上倒去。孙坚一把抓住后颈,往后一扯,已将之揽入怀里,前后俱无动静。吴氏仍酣睡,鼻息均匀而舒缓。
孙坚将之挟持出屋,径往县衙疾呼。值夜衙役急开衙门,见孙坚手提一壮汉,大惊。孙坚将之掼于地上,借灯火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此人竟是海贼胡玉!
孙坚颇觉蹊跷,遂命衙役请周异。周异闻之大惊,急起,疾步而来。孙坚指胡玉道,此即海贼胡玉,我曾与之遭遇,今夜竟入室行刺,或与王植有涉。
周异见胡玉昏迷不醒,命衙役以冷水浇头。胡玉渐渐醒来,一脸茫然,竟不知身在何处。
孙坚问胡玉道,汝何知我在盐渎?
胡玉不言,似欲顽抗。孙坚忽以所夺短剑抵其面,冷笑道,我曾一箭射汝左眼,汝虽眇一目,仍不知痛改;既如此,我即剜汝右眼,使汝双目不见,令世间多一盲人,少一恶贼!
言未毕,剑尖已入眼眶。胡玉顿觉毛骨悚然,忙道,卿勿举,我愿招!
胡玉左眼带箭,败走江上,隐匿山野,久不敢出;余众见其萎靡不振,不愿追随,各自散去。胡玉无奈,竟以偷盗度日。因左眼已失,大为受碍,不免每每失手。既知盐渎商贾云集,鱼龙混杂,遂辗转而来,常入客栈盗取行李,竟每有所获,于是淹留不去。后为王植爪牙所察,将其拿获。王植知胡玉为海贼之首,大为惊讶,以为甚可利用,遂与之结纳。因胡玉身负重案,王植为其赁房居住,以敛其迹;若有盐户反抗,即命胡玉夜出,或伤其身,或取其命。王植知孙坚于盐场逐走爪牙,料其不可收买,遂命胡玉深夜入户,杀之以绝后患。
周异、孙坚录好口供,押胡玉入大牢。
翌日晨,孙坚自拟抓捕公文,亦不告知周异,领衙役数人,手持铁链,径往王植府第,打门而入。
王植不见胡玉复命,颇为不安,虑其刺杀不成,反被孙坚捉拿,若将种种情形供出,不堪设想。正焦急不已,忽闻吵嚷骤起,大惊,急出,刚至中院,忽见孙坚率衙役凛然立于阶下,徒众各执刀枪,将之团团围住。
王植强作镇定,望孙坚拱手道,卿绝早来此,不知何事?
孙坚将铁链掷于王植脚下,出公文,厉声道,盐渎王植,欺行霸市,鱼肉盐户,又命案累累,恶贯满盈!盐户不堪欺压,各具状词,诉于官府。现依法拿王植归案,阻碍者同罪!
王植大惧,又见孙坚虽声色俱厉,却不举动,以为意在勒索,忙拱手道,卿有何事,尽管吩咐,我必竭尽全力!
孙坚手指铁链道,汝且自缚,免脏我手!
王植愈以为孙坚欲敲诈,笑道,前日款待不周,多有得罪,望卿海涵;今既来,我必倾力奉迎。
孙坚冷笑道,汝若欲拒捕,可命爪牙齐出,何必多言!
王植仍笑道,若卿执意为难,我愿随卿往州郡,若州郡亦欲拿我,我无话可说。
孙坚大笑道,狗贼,竟以州郡威胁!
言罢,忽伸手捉住王植弟子,指铁链道,汝且以此锁住恶贼,当不问协从之罪!
弟子大惧,不敢动。孙坚将弟子一推,弟子横撞出去,正撞上王植,王植踉踉跄跄,险些跌倒。
王植恼羞成怒,指孙坚喝道,孙坚勒索不成,竟上门滋事,汝等可将其打出门去!
弟子蜂拥而上,再围孙坚,却不敢动手。衙役们浑身发抖,既不敢相助,又不敢走,只好躲去一边。
孙坚飞步逼近王植,一把将铁链掠起,锁住喉咙,拖上即走。王植急得满面涨紫,却不能呼喊,唯以两手比划,示意弟子解救。
弟子仍不敢动。孙坚大笑道,汝等威风何在,何故弱如妇人!
弟子终被激怒,奋勇而起,一时戈矛齐举,望孙坚乱刺。孙坚一脚照王植背心蹬去,王植失控,竟迎面撞上戈矛,戈矛俱入前胸,王植惨叫不已。弟子大骇,不知所措。孙坚急上前,拽紧铁链,将之拖倒于地,望外疾走。
片刻,已出大门,孙坚说衙役道,汝等速报周县令,只说王植被我捉拿!
衙役飞奔而去。王植已气息奄奄,任孙坚拖入街巷。
街人早被惊动,纷纷围观。
街人越聚越多,俱随孙坚来至县衙;周异闻讯而出,见王植已死,大惊,责孙坚道,卿抓捕王植,竟不与我商议!
孙坚冷笑道,我知卿多虑,若告知,必受阻!
周异道,王植已死,奈何?
孙坚道,王植为弟子刺死,与我等无关!
周异命仵作验尸,归卷备查;拉孙坚入县衙,又说孙坚道,卿操之过急,王植罪行尚未坐实,若州郡追究,奈何?
孙坚道,卿所虑过矣,若王植不死,州郡必大加干预,我等不能除恶;王植既死,州郡必不追问,此案可了。
周异颇为不解,问孙坚道,卿此言何意?
孙坚道,王植与州郡官吏勾结,若王植不死,官员虑其招供,必极力干预;今王植已死,隐患已除,官员求之不得,必不肯替死鬼出头!
周异大悟,说孙坚道,文台所言有理,唯恨贪腐之徒逍遥法外!
孙坚笑道,若涉及州郡,既不能除王植,亦不能惩贪官,我等或反受其害。
翌日,仵作将尸检录入卷宗,回禀周异;周异召王植家人,命其领尸;又将此案具状上报,唯言王植欺行霸市,害人性命等等,只字不言其他。
州郡迅速回复,称王植罪有应得,令抄没家财,收捕帮凶;匪首胡玉十恶不赦,斩首弃市。
王植既除,盐户奔走相告,盐商欢欣鼓舞,竟歇业三日,以示庆贺。
自此,盐市平静,再无滋扰。孙坚公事之余,常与陈海兴等谈笑饮酒,颇为愉悦。城中子弟敬慕孙坚,争相与之结交,每日往来不绝。
某日,孙坚与子弟聚饮酒肆,忽闻箫声渐起,不禁心神一动,问店主道,吹箫者何人?店主道,此王植小妾,被官府遣出,无处安身,遂来此吹箫,以赏钱度日。
孙坚嘱店主请小妾来。俄而,小妾持洞箫袅娜入内,望孙坚一礼道,贱妾梁氏,愿为英雄助兴。
孙坚见其楚楚可怜,颇为不安,问梁氏道,我将王植惩治,汝无所依,宁不有恨?
梁氏道,贱妾被王植强掳入府,犹如身在水火,恨不能脱身;英雄使王植伏法,妾方能出苦海,欣喜不尽,何恨之有!
孙坚顿觉释然,说梁氏道,既如此,愿闻仙音。
梁氏忽双膝跪地,泣道,妾自幼与父母离散,无家可归;若英雄不弃,愿许身舍下为奴!
孙坚大喜过望,忙将梁氏扶起,好言安抚,即携梁氏回家。
吴氏见孙坚欲纳娶梁氏,虽有怨,亦不阻拦。孙坚嘱梁氏道,夫人出身世家,温良恭俭,汝宜敬重,不可冒昧。
梁氏道,君且勿忧,妾自知下贱,能为夫人所容,感激不尽,必奉夫人如胞姊。
自此,梁氏不惜为婢女,极尽殷勤。吴氏再无怨恨,与之相处融洽。
是年秋,吴氏生下一子,起名孙策,字伯符。
两月后,周异夫人亦诞一子,起名周瑜,字公瑾。
匆匆已过三年,孙坚奉命往旴台任县丞;周异仍复为洛阳令。两人作别,各赴所任。
十三
继张马贩之后,入涿县贩马者姓黄,刘备、关羽、张飞仍为其庇护。黄马贩出手亦颇大方,刘备等所获亦不少,足够饮酒作乐。
某日,黄马贩赶来三百匹好马,售数十日,尚有百余匹不能脱手,欲往邻县贩卖,仍请刘备等护送,并先予酬金。
刘备等久居涿县,正觉烦闷,于是欣然答应,遂与黄马贩等出涿县。一路走走停停,颇为缓慢。日暮时分,众人仍行于途,距邻县尚有数十里,几欲寻客栈暂住,却不见人烟,仍前行。渐至狭窄处,见两山拥立,陡峭如削;刘备止住众人道,此处或有匪盗,请小心!
黄马贩顿觉惶恐,欲退回,露宿宽阔处。关羽、张飞大为不屑;张飞道,我等非匹夫,何惧匪盗,若敢出,必斩之!
刘备斥张飞道,翼德不可轻率,此处险恶,岂能大意!况天色已晚,不可涉险,不如退回,待明日与人结伴而行不迟!
关羽笑道,兄长勿虑。自我来涿县,再未与人斗狠,实在无趣;若山匪出,我等正好一展身手,岂不快哉!
刘备不准,仍欲退回。张飞冷笑道,兄长欲还天下太平,其慷慨壮烈,令人肃然;然而若惧山匪,何以使英雄折服!
刘备顿觉尴尬,深恐关羽、张飞轻视,遂令关羽开路,张飞断后,以备山匪突袭。
黄马贩忙止刘备道,山匪人多,又地势险要,岂能冒失!
刘备道,卿勿忧,云长、翼德俱有项籍之勇,区区山匪不足为道。
黄马贩犹豫不决;张飞道,汝若惧,可自回,勿需啰嗦!
黄马贩无奈,遂令伙计收紧马匹,惶遽而行。
刘备等渐至谷底,天色朦胧,山影迷离,宿鸟乱飞,微风不息,颇为阴暗;又古木森森,幽泉低鸣,一勾寒月悬于谷口,虽冷光四溢,却为枝叶所蔽,几乎不见道路。
黄马贩心惊不已,说刘备道,此处凶险,恐遇不测,不如返回。刘备不言。关羽颇不耐烦,正欲斥责,忽听一声断喝骤起,汝等胆大包天,竟敢夜过此处!
刘备等大惊,忙各执兵刃;黄马贩连声叫苦,急命伙计回走。正此时,忽听一片大笑响起,无数火把相继点燃,几十条大汉堵住前后,已无退路。为首者又喝道,留下马匹财物,若有迟疑,死无葬身之地!
黄马贩等瘫软在地,不能举动。刘备说黄马贩道,汝等休怕,随我护住马匹,我弟必尽斩山匪!
关羽疾呼道,翼德往后,我往前,杀尽狗贼!
喊声未落,二人已分赴前后。瞬间,杀声大起,唯见火把明灭,不见人影。片刻,杀声俱止,火把尽灭,忽听张飞叫道,云长何在,我已尽斩匪徒!
刘备大为欣喜,却不见关羽声息,正犹疑,忽听关羽于山崖上呼道,此处有山寨,可借宿!
刘备大喜,忙命黄马贩等点燃火把,沿石径上行,约二更,将马匹赶入山寨。寨里火光通明,关羽立于火光里,笑道,贼人俱灭,尚有酒肉,正可一醉!
黄马贩大赞关羽、张飞道,若非天神,孰能如此!
关羽、张飞嫌其猥琐,不愿与之言。寨内酒肉颇多,黄马贩即命伙计温酒烤肉。刘备携关羽、张飞四处察看,见山寨为上下三重,布局严谨,互能呼应;大寨前有巨石,石上有茅亭,可尽览远近;寨后为断崖,猱猿不能攀越。
张飞笑道,山匪据险要,若不下山劫马,我等岂能破此寨!
关羽道,既上天赐险要于我等,不如聚啸此山,际会燕赵豪杰,广结天下英雄,岂不强于为马贩保安?
刘备斥道,云长竟出此言,我等虽不肖,岂能为匪盗!
关羽道,自古英雄必聚众,若不如此,何以立业!
刘备冷笑道,英雄以义而聚,以仁服众;我非草莽,卿勿再言!
关羽颇不以为然,见刘备忿怒,亦不再言。此时,肉已熟,酒已热,马贩呼刘备等饮食。关羽嫌马贩粗俗,不愿与之同饮,遂持酒肉入寨内。刘备、张飞亦来此。
张飞见关羽良久不言,遂说刘备道,云长所言有理,兄长何故斥责?
刘备道,卿等若有此心,可留此,恕我不愿同道!
张飞亦不再言,一时默然。刘备恐因此与二人失和,恰见关羽外袍已破,说关羽道,我知马贩囊中有针线,既外袍已破,可请其缝补。
关羽冷笑道,勿需如此,市井之徒不论服饰!
言罢,狂饮不止。刘备颇为尴尬,欲劝说,关羽忽起身而去,径入一室,闭门不出。刘备沉吟良久,亦入屋,欲劝关羽。未开口,关羽忽起,朝刘备一揖道,我亡命涿县,走投无路,承蒙兄长错爱,接济收纳,我感激不尽;然我离家日久,乡思不已,欲就此拜辞,望兄长勿怪!
刘备大惊,忙执其手道,我与卿休戚与共,情如骨肉;卿若去,犹如断我手足!
关羽道,我去意已决,兄长勿需多言!
刘备道,我能与卿结识,犹如花木春风,虽久无所成,然亦可称快,卿何故欲去?
关羽叹息道,我虽不才,耻为市井之徒!
刘备道,卿之意,我岂不知;然我等虽自诩为虎狼,却暂困樊笼,需静待时机,不可擅举。若壮志不死,何虑无出头之日!
关羽不言,去意已决。刘备苦劝无果,只好退出。张飞亦就寝,外室已空。刘备入张飞就寝处,拽其衣道,云长欲舍我等而去,卿竟能入睡!
张飞大惊,翻身坐起,问刘备道,此言当真?
刘备不禁泣下,说张飞道,我与卿等暂忍委屈,本欲静待时机,以图携手共进;今云长执意离去,怎不令人痛心!
张飞沉吟道,兄长勿忧,我必能使云长回心转意!
张飞披衣而往;刘备如坐针毡,举止不宁。良久,张飞萎靡而回。刘备忙问张飞,如何?
张飞道,云长心如铁石,实不可劝。
刘备顿觉茫然,一时涕泪如雨。张飞劝道,既与云长缘尽,兄长不必如此。
刘备叹息不已,脱下外袍,说张飞道,常言大丈夫当衣锦还乡,我无能,不能使云长荣归,唯能以此相赠。
张飞大受感染,亦泣道,我闻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兄长所赠,虽黄金百万不能比!
刘备又摘下腰间钱囊,嘱张飞道,此马贩酬金,亦请转赠云长,若能以此置业,我心或能稍安。
张飞道,既倾其所有,兄长何不亲赠?
刘备大哭道,我心如刀割,何忍与之面辞!
张飞感叹道,兄长高义,可惜云长不知!
刘备道,云长非薄情寡义之徒,唯不愿身陷市井。我无能,难使卿等大展怀抱,羞愧难当!若他日能出头,我必亲往河东,邀云长共进退!
言罢,失声痛哭。张飞正不知何以劝慰,关羽忽入内,朝刘备一揖道,我一时糊涂,竟使兄长如此伤心!
关羽不能眠,恐生悔意,欲早去,遂来辞行,忽闻刘备哭泣不已,又嘱张飞转赠外袍及马贩酬金,大为感动,推门而入。
刘备愈不能自禁,嚎啕大哭。关羽道,兄长请勿悲伤,我必誓死追随,不惜粉身碎骨!
刘备大喜,执关羽、张飞手道,我有卿等,何愁不能有所成!
三人再置酒,痛饮达旦。
曹操为顿丘令,不觉又数载,因勤勉自励,政声颇佳,获迁议郎。曹操壮心愈炽,欲借应对议事之便,大获赏识。恰遇吏部上书,请封赏贵族子弟,擢升官职。灵帝遂召曹操等,议其可否。
曹操以为不可,奏道,臣以为,贵族因开国有功而获封赏,后代受其荫蔽,恩荣不已。然子弟各有贤愚,岂能一概而论。若不分优劣,大肆封赏,必阻寒士之路,此误国之说也。今圣朝已历数百年,积弊日多,隐患重重,如负重登山,不堪累赘!臣请陛下扫除旧例,唯才是举,必能使四海欣然,人心畅快也。
灵帝颇觉有理,遂召三公六卿,议曹操之说。三公六卿俱以为不妥,称若依此说,或使贵族失望,必将自取祸乱。
灵帝不敢自主,不纳曹操之言。
恰此时,巴郡板楯蛮杀太守,聚众而反,一时谣言四起。灵帝大惊,欲诏州郡起兵讨伐;大长秋赵忠奏道,板楯蛮虽凶悍,不过乌合之众,何足为虑;臣以为应禁绝流言,免使人心离散。
灵帝以为然,遂下旨,命州郡彻查造谣者,予以严惩。于是数千人因言获罪,人心愈乱,不能自安;谣言不仅未绝,反而更盛。
曹操大为义愤,又上书灵帝称,臣闻谣言止于智者,何需大动干戈;今板楯蛮日益猖獗,若不剿灭,必成大患;况国家典律应治实罪,岂能用于谣言!以严刑禁谣传,与以油浇火何异!
灵帝又欲大举讨伐板楯蛮,遂召赵忠等,议曹操所奏。赵忠道,曹操所言过矣,流言之害,远过板楯蛮;板楯虽凶焰如炽,施以微恩即可平叛;流言虽无形,却能惑乱人心,万恶之始也。
灵帝遂召汉中太守程包,问以方略。灵帝道,今板楯蛮大肆作乱,为害巴蜀,卿以为何以平叛?
程包道,板楯蛮曾以弓弩绝秦巴虎患,秦王嘉其勇壮,与其刻石为盟,并不纳租税;高祖为汉王,族人范目选勇士为前驱,助高祖复夺三秦,高祖嘉其功,命居渝水两岸,仍不纳租税;岷山羌作乱,直捣益州,太守入巴西招募勇士,勇士以一当十,岷山羌大败而走。臣知巴人忠勇,并无异心,唯因官吏贪婪,不念昔日之功,横征暴敛,大肆搜刮,巴人由此生恨,于是揭竿而起。臣以为,若能撤换官吏,予以恩抚,其乱当自平。
灵帝遂依程包之说,更换官吏,大加抚慰,祸乱立绝。于是,仍令州郡严禁流言,因此获罪者又数千人。继而灵帝又下旨,大封功臣之后。
曹操再上书,力陈不可使贵族子弟无功受禄,更不可因言治罪。灵帝不纳,下旨严责。曹操大失所望,遂绝交游,除应召议论外,几乎闭门不出,唯以读书自解。
曹嵩大惑,问曹操道,汝每称,必以诤言而匡朝政,广交游而识奇士,何故闭门不出?
曹操冷笑道,满朝肖小,我不屑与之交;皇帝昏庸,我不屑与之言。
曹嵩大惊,责曹操不可妄言,免招横祸。
十四
孙坚自旴台转任下邳,仍为县丞。
孙坚与下邳令见识相左,相处不和,不能问事,颇为空闲,于是精研先祖兵法,以为他日必有所用;或与城中子弟宴游,亦不失愉悦。
转徙三县之间,吴氏又生两子,次子起名孙权,字仲谋,三子起名孙翊,字叔弼。来下邳时,吴氏又有身孕。
想及入仕以来,虽历数县,却因受制臧旻,不获升迁,孙坚大为失望,每欲弃官还乡。
恰此时,黄巾忽起,大肆作乱,天下为之震动。
近年以来,盛传河北巨鹿有奇人,姓张名角,好黄老之术,尤精丹符,为士民诊病驱邪,每有灵验。恰遇灾荒绵延,疫病大行,士民苦不堪言。张角率弟子大施药符,凡经其手,竟能康复,于是声名鹊起,弟子、信众越聚越多。
张角见追随着日众,渐生妄想,欲称雄天下,遂名以太平道,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此言一出,徐州、幽州、冀州、荆州、扬州、兖州、豫州等远近士民,无不争相趋附,号称三十万众。
灵帝闻知大惊,即召群臣,商议对策。
司徒杨赐道,张角妖言惑众,欺骗百姓,今已聚众三十万,若不使之速溃,必危及江山社稷。
灵帝问杨赐道,不知何以使之速灭?
杨赐道,臣以为,既贼势盛,若举兵进剿,贼必借机举事,恐引火烧身;不如诏令州郡,使趋附者俱回原籍;待张角势孤,再执而杀之,以绝后患。
侍御史桓典道,此万万不可。臣知张角虽拥众日多,却俱为良民;张角每以上善之道施以教化,又去人疾苦,解人灾厄,此旷古之德也。臣请陛下予以恩赏,以示厚德。如此,不但人心能安,亦能使士民知陛下宽恕;若令州郡遣散,必使士民怀怨,此祸乱之始也!
灵帝不知所措;附议者已为两派,各持所见,互不相让,一时争吵不休。灵帝见久议无果,不堪吵嚷,令退朝。
大长秋赵忠见灵帝忧虑不堪,命备乐舞,欲为之解忧。一时丝竹俱起,轻歌曼舞不绝。灵帝斜卧于榻,渐觉忧思稍解,命备酒。
中常侍张让近前侍饮,见灵帝愁颜渐开,奏道,臣近日获一绝色女子,欲为陛下一乐,望恩准。
灵帝笑道,既如此,请召美人。
张让大喜,命舞伎退下。俄而,乐曲已换,舒缓轻柔,如月下流水;一女子婀娜而出,仿佛桃花带露。灵帝大惊,顿觉群芳失色,不禁大赞道,天下竟有此等尤物!
自成帝宠爱赵飞燕以来,汉室风气大异于前,宫中所蓄,多瘦弱;天下男子亦以丰肥为耻。今后宫虽美女如云,却人人无肉。无奈灵帝所好与祖宗不同,以为女子无肉,无异好花无色,竟大失兴致,不愿宠幸。张让颇知灵帝所好,遂以此女奉献。
张让见灵帝大为垂涎,笑指此女道,此女名露裳,陛下若嫌其粗鄙,可斥退。
灵帝忙道,此女肌骨丰润,娇艳欲滴,实堪天下第一尤物,使后宫粉黛顿失颜色,岂能斥退!
张让命乐伎亦退,唯留露裳于此。
灵帝笑问张让道,卿颇能知朕心曲,不知此女从何而来?
张让忙道,臣素知陛下寂寞,命人广为遴选,天下佳丽无一遗漏,所幸终得此女。若陛下不嫌,臣愿足矣!
灵帝不知,此女不过洛阳娼妓,张让于风月场与之偶遇,以为风流姿态冠绝六宫,遂为其赎身,携入私室,待玩至兴尽,方进献。
灵帝大喜,命露裳近前;张让忙告退。灵帝见露裳风情毕露,已不能忍,以手扶其腰,顿觉神魂俱失,遂说露裳道,朕为襄王,汝为神女,今日偶遇,莫非梦中?
露裳不答,面若飞霞,眼似秋水。灵帝更不能禁,揽露裳入怀,笑道,朕知汝千言万语俱在腹中,朕愿日夜聆听,从此不知世上有他事!
言罢,解露裳衣。露裳两眼如醉,直视灵帝,仅一触,即瘫软如泥。灵帝大为忘形,与之狂乱不已,天下纷扰早已抛诸脑后。
翌日,司徒掾刘陶上书,请以杨赐为太尉,以备张角之乱;命州郡召募精甲,以为讨伐之需。灵帝深为露裳所迷,不以为意;刘陶上书三请,灵帝仅以杨赐为太尉,其余皆不准奏。
常侍封谞、徐奉早与张角暗通,朝中所议尽为张角所知。张角以为朝廷必兴兵讨伐,遂召胞弟张宝、张梁商议。
张宝道,灵帝无德,士庶无不怨恨,若趁此举义旗,天下必纷纷响应!
张梁道,既如此,可知会信众,待而不举;若朝廷欲进剿,再举不迟。
张角以为有理;张宝又请建体系,明法度,以免举事之际不能呼应。
于是张角通告信众,立大小三十六方,每大方领众数万,小方所辖数千;各方皆设方主,与将军同。
刘陶知张角立三十六方,大为焦急,欲面见灵帝,说以利害,虽数请,俱为赵忠、张让等所阻。刘陶无奈,遂联络百官,欲强行入宫,拜见灵帝。
张让闻讯大惊,急出,怒责群臣道,陛下龙体不安,不能临朝,汝等竟聚众逼宫!
刘陶道,张角已立三十六方,大祸将起,汝等仍阻塞圣听,竟不虑覆巢之危!
张让斥道,此危言耸听耳!群臣若有奏,可以奏表交由我等转呈,岂能私集禁宫!
群臣素知灵帝宠信宦官,颇疑外臣,于是纷纷退走。刘陶力阻不住,疾呼道,大厦将倾,社稷将灭!我死不足惜,唯不忍见天下苍生横遭祸乱!
赵忠等亦出,欲逐走刘陶。刘陶须发俱张,呼喊愈切,直奔后宫;赵忠、张让等虽竭全力,竟不能挡。赵忠急呼侍卫阻刘陶。
后宫顿时大乱,灵帝亦受惊扰,遂出,见侍卫已执刘陶,欲将之强送出宫;刘陶近乎疯狂,见灵帝出,厉声道,臣有大事面奏陛下,若能容臣尽言,虽万死不惜!
灵帝忽觉不忍,命侍从释刘陶。刘陶叩拜道,妖人张角,聚众三十六万,置三十六方,遍及三十六县,气势汹汹,如燎原之火!州郡官员或隐而不奏,或各怀心思,或与贼暗相往来,实不可恕也!臣冒死启奏陛下,是剿是抚,宜当机立断;若犹豫不决,恐危及江山社稷!
灵帝大为惊恐,沉吟良久,问刘陶道,依卿之见,朕当如何?
刘陶道,陛下可召张角进京,赐爵封官,张角必喜,待其来,捕而杀之;若张角不来,可令太尉杨赐举兵讨伐,或能一举剿灭。无论剿抚,均需早决,再不可迟疑!
灵帝沉吟道,卿且退下,朕必有所决。
刘陶遂告退。又过数日,仍不见灵帝有所举,刘陶不禁自叹,我已尽职,虽天翻地覆,我无愧矣!
是夜,刘陶携妻儿离洛阳,自此不知去向。
十五
杨赐知刘陶愤恨而去,大惊,遂上表,极言张角之患。灵帝有所惊悟,遂召太尉杨赐、尚书卢植、侍御史桓典及内臣赵忠、张让、封谞、徐奉、夏辉、郭胜、段珪、宋典等议事。
灵帝道,今张角立三十六方,辖三十六万,其虎狼之心,已昭然若揭。然群臣或以为可剿,或以为可抚,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朕召卿等再议,望知无不言。
卢植奏道,近岁以来,交趾、乌浒蛮每每生乱,鲜卑屡寇幽、并二州,板楯蛮危害巴蜀,俱剿而不灭;今妖人张角又生祸端,极其嚣张。何也?皆因陛下怀柔天下,而愚昧之徒不识天恩也!臣以为,应举大军速灭张角,借此大扬天威,使群贼丧胆。臣知天子既应广布恩泽,亦应大树威严,否则,宵小之徒难识轻重,野心之辈不知收敛。若使张角速灭,群贼必大受摧折,无不能破!
杨赐道,卢尚书所言极是。张角既立三十六方,足见并无归顺之心,虽极尽恩抚,恐不能平息。然妖贼虽气焰如炽,终不过乌合之众,若举大军讨伐,必能一举剿灭!
灵帝说杨赐道,刘陶等荐卿为太尉,以备张角之乱;朕欲以卿兼领大将军,率诸将讨伐张角,卿以为如何?
杨赐道,臣虽为太尉,却疏于征伐,恐有负陛下重托。臣知河南尹何进颇知军事,又勇壮果敢,若以其为大将军,总领讨贼事宜,必能一扫妖雾,荡尽尘埃!
卢植道,何进颇有韬略,熟知兵法,确堪此任。臣以为,贼势汹汹,分布极广,宜令州郡招募兵马,安民保境,使贼无回旋辗转之地。如此,不出三月,张角必灭!
灵帝依二人之说,遂下旨,拜何进为大将军,主进剿事宜;又令各州郡招募兵马,合力讨伐。
是夜,卢植访杨赐,杨赐以酒款待。席间,卢植说杨赐道,陛下以卿兼大将军,率诸将讨贼,卿正好以此立功树威,何辞而不就?
杨赐道,陛下宠信内臣,素疑外官,若我领兵出征,赵忠、张让等必大进谗言,待我还朝,恐再无立足之地。
卢植道,既如此,何故荐何进?
杨赐道,何皇后与何进为兄妹,赵忠、张让等必有忌惮,不敢妄言,故而,非何进不能领此任。我所以留朝中,意在阻十常侍之说,使诸将不受其害。卿若有心立功,亦可请缨。
卢植一揖道,卿用心良苦,我竟不知!
灵帝决意讨伐张角,常侍封谞、徐奉遂将此信告知张角弟子马元义。马元义潜于洛阳,笼络信众,暗与封谞、徐奉往来。
马元义即命心腹往巨鹿,禀报张角。张角急召张宝、张梁等商议。
张角道,今事已急促,不可迟疑,请卿等速告各方,约举事之期。
张梁道,我知马元义于洛阳大集信众,已有两万余,若使之骤举,必使天下震动,大事可图矣!
张角然其说,遂令马元义同时举事。张宝道,既欲大举,宜推统帅,以便号令各方。
于是,张角自号天公将军,以张宝为地公将军,张梁为人公将军,意在天地人三才并举;又命各方信众,皆以黄巾缠头,以别于非教者。
大将军何进率精兵二万屯于都亭,蓄势欲发;正此时,忽闻马元义欲作乱洛阳,大惊,遂领部属还京,欲捕斩马元义及信众。马元义知何进还洛阳,大为惊恐,以为不可坐以待毙,竟仓促而举。何进率诸将奋力屠杀,马元义等大败,俱被斩首。
张角知马元义大败,即命各方齐举,一时纷扰大起,波及三十六县。
何进遂上表,请仍屯兵都亭,以防京都之患。灵帝准奏。恰此时,卢植自请出征,灵帝大喜,遂以卢植为北中郎将,领精兵一万,与车骑将军皇甫嵩、中郎将朱雋等分赴东南。
各州郡亦纷纷起兵,一时同仇敌忾。曹操以为机不可失,亦上表,请讨贼。灵帝拜曹操为骑都尉,随卢植入颍川。
刘备亦欲趁机而起,却苦于势单力孤,难有作为,嗟叹不已。
张飞道,兄长勿忧,既我等势弱,不如投靠,虽暂居人下,或能徐图。
关羽以为然,亦说刘备道,翼德所言有理,既州郡招募兵马,我等何不应征?
刘备闻卢植举兵入东南,欲投靠。恰此时,步兵校尉邹靖入涿郡讨贼,刘备以为远走不如就近,即领关羽、张飞及子弟数十人拜见邹靖。邹靖见刘备所领虽寡,却颇为精悍,又知关羽、张飞勇壮不凡,遂以刘备为前锋,随军讨伐。
此时,孙坚仍在下邳,正不知去留,忽闻黄巾大起,皇甫嵩、朱雋率兵数万已近下邳,不禁大喜,遂往军营拜会。
朱雋乃会稽人,曾任会稽功曹,剿灭许昌时,曾与孙坚交往,深知孙坚多谋善战,遂说皇甫嵩道,孙坚乃兵圣之后,颇有谋略,又勇壮无敌,若得此人相助,我等必建奇功。
皇甫嵩亦知孙坚之名,遂以孙坚为别部司马,命其招募部属。孙坚大喜,即往盐渎、旴台等地大肆招募。凡数县子弟,无不争相趋附,仅数日即获壮士一千有余。黄盖、程普知孙坚为司马,亦率子弟数百归附。孙坚即以二人为爪牙,相随左右。
皇甫嵩、朱雋欲首克徐州,遂以孙坚为前部先锋;皇甫嵩、朱雋领大军随其后。
孙坚等衔枚疾进,夜至徐州。皇甫嵩、朱雋等行进迟缓,方离下邳。孙坚欲猝然而举,急攻东门。程普劝道,我知徐州贼众极多,州郡曾举兵讨伐,无不败北,宜待大军来此,不可轻举。
孙坚道,我知兵贵神速,迟则必失良机。我等夜来徐州,黄巾毫无觉察,若举全力攻一门,必能破。
遂命程普领兵一千伏于东门外,以待军令;命黄盖领精骑数百,广集柴薪为火把,待程普猛攻东门,即执火奔来,至城下,将火把插于地,又自暗处转回,再执火而来。如此,黄巾必为所疑,或丧胆,东门可破。
二人领命而去。徐州大方主姓王名彪,道号栖云子,人言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月前,栖云子受张角之命,率信众忽起,围攻徐州。官吏猝不及防,大惧,竟纷纷逃走。栖云子遂据徐州。州郡曾三度讨伐,终因各怀心思,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