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知孙坚英勇,自忖非敌手,不敢妄举;孙坚再斥董卓道,肥贼,它日杀汝者,必孙坚也!
言毕,扬长而去。董卓呆滞良久,恐遭算计,遂回扶风。
张温等议而不决,又知董卓已走,请诸将暂退,又召孙坚;张温道,陛下屡屡下旨,令我等速灭二贼;诸将俱无良策,请卿为我谋之。
孙坚道,恕我直言,败二贼不难,难在使之覆灭,何者,羌胡远接大漠,二贼进退自如,若大举进剿,二贼可四处辗转,巧为周旋。官军远道而往,又不知地理风物,况羌胡广阔,居人稀少,不能补给;既官军不能久持,何以使二贼覆灭!
张温道,二贼不灭,我等必受责罚,奈何?
孙坚道,不然,若以十万大军直抵羌胡,必能迫二贼为流寇,亦可奏捷。请将军命周慎督运粮草,将军率诸将出先零羌,步步为营,大肆逼迫,二贼必隐遁,转为流寇,此大功也,何虑!
张温道,董卓亦欲行此计,然并未得逞,足见不行。
孙坚道,董卓欲独占功绩,孤军直入,又无补给,岂能不败!将军若命周慎大输粮草,必能与二贼周旋,何愁不能建功!
张温又问孙坚道,若我等俱赴羌胡,董卓于后作乱,奈何?
孙坚道,若令董卓随军进伐,何患之有!
张温道,若董卓仍不奉令,又如何?
孙坚道,将军勿忧,我即往扶风,必使董卓听命。
张温大喜。于是孙坚出长安,只身往扶风,止于辕门外,呼董卓道,我乃孙坚,请董仲颍听张将军之命!
片刻,有随从出,说孙坚道,董将军请孙参军入内宣告。
孙坚下马,轩昂而入。董卓领甲士立于帐下,无不怒目相视。
孙坚道,我奉张将军之令,请破虏将军董卓率部属出扶风,随大军入羌胡,讨伐二贼!
董卓冷笑道,汝只身而来,竟不虑我雪前日之辱?
孙坚道,我若惧,必不敢来!
董卓沉吟道,请转告张温,我等方回,将士疲困,恕不随往。
孙坚笑道,卿若奉命,张温必忧;若不奉命,张温必喜。
言毕,转身即走;董卓大惑,问孙坚道,此言何意?
孙坚不答,打马而去。
十日后,董卓亦出扶风,与张温合。张温率十万之众出长安,走先零羌,过大漠,追剿边章、韩遂。
边章、韩遂知张温等步步紧逼,不敢战;部属以为必败,纷纷溃散。边章、韩遂无奈,望北急走,又因去向大起争执,韩遂怒杀边章,领余众投入部落,部落首领北宫伯玉欲夺韩遂部属,韩遂察知,邀北宫伯玉夜饮,北宫伯玉疑之,推故不往。韩遂选死士,半夜忽举,杀北宫伯玉,夺尽族人及资财,其势渐炽。
张温大胜而归,上书表功;又重贿赵忠、张让等。赵忠、张让大加美言,于是灵帝下旨,以张温为太尉,董卓为督前将军,孙坚为议郎,诸将亦有升迁。
孙坚请回富春省亲,灵帝准之。自讨黄巾以来,吴氏、梁氏及诸子俱在富春;吴氏先后又产一男一女,男取名孙匡,女取名尚香。梁氏亦生一子,尚未满月,因病夭折。
孙坚归家,时正黄昏,内外芳华正浓,春意四溢,大为感怀。不觉,离家已十余载,父母相继逝去,长兄孙羌夫妇亦病死,所幸孙贲已成人,经州郡举荐,曾为会稽郡吏,近日任满回家。
家人团聚,无不欣喜过望。孙坚知家中事务俱由孙静操持,执其手道,卿勇壮过人,可惜耽于家务,我心何安!
孙静道,人各有命,何必叹息。
言毕,遂引孙坚祭父母、兄嫂亡灵。
邻里子弟知孙坚归来,纷纷拜望。孙坚每日与子弟饮宴,颇觉畅快。正此时,张温忽遣人送信,称长沙区星,与都尉举众而反,杀太守,诛属吏,夺郡兵,正掠取郡县;张温荐孙坚为长沙太守,受命剿除区星;诏书即下,请孙坚回洛阳。
孙坚遂别诸弟,率妻室诸子取道洛阳。孙贲请随孙坚往长沙,讨贼立功。孙坚大喜,命随行。
不半月,孙坚回洛阳,即拜见张温,以方物奉献。
于是灵帝下旨,以孙坚为长沙太守。孙坚即率程普、黄盖、吴景、孙贲及旧部一千余众,直赴长沙。
长沙已为区星所据,孙坚不能入,令部属止于城外一百里,屯于山林,不竖旗帜,不张声势。待营垒成,孙坚命吴景节制士卒,与程普、黄盖扮为行商,入长沙,察区星情形。
三人分头而走,渐知区星虚实,返回。是夜,孙坚召吴景等,称长沙有贼众八千,分置四门,俱为乌合之众,并无郡兵;郡兵随区星、都尉抄掠诸县,故而官军虽寡,仍可克之。
程普、黄盖以为然;孙坚命二人仍入长沙,伏于城北,待三更,杀守卒,开城门;孙坚自率子弟潜伏城外,若城门开,即鼓噪而入;贼不知来者多寡,必大惧;可大肆放火,逼贼弃城而走。
程普、黄盖领命而去。孙坚又嘱吴景、孙贲道,卿等可入乡间招募壮士,以备来日与区星战。
翌日夜,孙坚率士卒悄出,渐近长沙,伏于城外。三更,城门开,孙坚骤举,鼓噪而入,命子弟放火;火势大起,贼以为大军骤至,纷纷弃城而走。
长沙既破,孙坚即召程普、黄盖,说二人道,区星知长沙失,必举众复夺,我等兵寡,不能坚守。我欲往荆州借兵,卿等可大集木石,使弓弩手俱登城,若区星来,可坚壁自保。
二人应诺。孙坚即离长沙,驰往江陵,欲说荆州刺史王叡予兵破区星。
二十六
王叡闻孙坚来江陵,知其欲借兵,称病不见,命长史搪塞。孙坚亦知王叡之意,说长史道,我颇知医道,愿为王荆州诊病。
长史忙道,王荆州饱读经史,深知黄老之术,不用代劳。
孙坚沉吟道,我新任长沙,无以奉献,所幸年前入先零羌讨贼,偶获羌胡奇玩,欲奉送王荆州,聊表心意。
长史道,我可代为转交。
孙坚不言,转身退走,往街上询问王叡府第,经人指点,知其所在,于是寻一酒肆,饮至半醉,又往市井买白狗一只,牵至王叡府第外。
孙坚正欲呼门,门已开,一中年男子着官服,领随从轩昂而出。孙坚知其即王叡,躬身一礼道,长沙太守孙坚,拜见王荆州!
王叡大为尴尬,又见孙坚手牵白狗,深觉怪异,问孙坚道,何故来此?
孙坚道,我知卿有病,特来问候。
王叡指白狗问,此是何意?
孙坚道,欲以此为卿疗疾。
王叡大怒,骂孙坚道,荒唐,狗岂能疗疾!
骂毕,转身欲走;孙坚拦住王叡,笑道,我入州衙欲拜望,长史称,卿有病,不便见人;我询以何疾,长史又称,虽问遍良医,不知病在何处。我大为牵挂,以为既人不知,唯狗能知。于是特买此狗,望能为卿一解疾苦。
王叡大窘,竟无以应对。孙坚又道,卿一见此狗,面色复常,浑身轻健,莫非疾患已除?
王叡颇为羞惭,说孙坚道,卿既来,请入寒舍,愿听教诲。
孙坚大喜,遂释狗,随王叡入府。王叡命家仆备酒,款待孙坚。孙坚道,我为长史所拒,颇觉无奈,只好如此,望勿怪!
王叡道,卿有何事,请直言。
孙坚道,我已夺长沙,命部属坚城死守。然我兵寡,若区星举众复夺,长沙必得而复失。故此特来拜见,望卿借我精兵一万,待区星覆灭,即奉还。
王叡沉吟道,非我不肯,江陵兵亦寡,若分之,区星或大举侵袭。若江陵不保,荆州当尽入贼手,又将危及江淮,望卿体谅。
孙坚道,区星夺长沙,卿昼夜忧惧,命将士闭城自保,又四处求告,足见江陵、长沙唇齿相依;若长沙再失,江陵岂能独安!
王叡知不能强拒,说孙坚道,卿所言,我何不知;我予卿精骑五千,若区星灭,请如数归还。
孙坚大喜,起身一揖道,此恩如天,我必终身铭记!
酒宴毕,王叡即请荆州督,选精骑五千予孙坚。孙坚拜辞王叡,领精骑驰还长沙。区星果已围城,孙坚命精骑止于城外三十里。
孙坚知区星所属,多为庶民,唯郡兵堪称精锐,遂说部属道,我欲突袭区星,以解长沙之围,区星必以郡兵迎击;卿等勿虑其他,可大肆冲杀,我必能使郡兵反戈!
于是埋锅造饭,待饮食足,举精骑直赴长沙。区星见来者皆为精骑,大惧,欲走。都尉疾呼道,卿何虑,我以郡兵应精骑,卿仍围长沙,免使城中官军大出,夹击我等!
言毕,即举郡兵迎击孙坚。孙坚令精骑列阵,执长矛坚盾,以待郡兵。都尉见孙坚阵势严谨,不敢轻举,亦命列阵。孙坚喝道,我知郡兵俱受要挟,并无反意,若能弃贼自走,我必尽恕前罪,临阵倒戈者,必记大功,否则,必诛三族!
郡兵闻此,惶遽不安。都尉大怒,飞马而出,直取孙坚。孙坚知欲使郡兵倒戈,必先杀都尉,亦拍马举矛而出。两马相交,孙坚急刺,都尉欲避,为时已晚,被孙坚刺中胸膛,跌下马来;孙坚又刺,都尉当场毙命。
区星见都督死,大为惊恐,即率余众弃长沙,望江陵狂奔。程普、黄盖见区星败走,举部属出城,欲追击。孙坚呼道,既区星已为穷寇,何必追之!
程普、黄盖不解,以为区星既败,正当乘胜追击。孙坚又说二人道,区星知我从江陵借兵,以为江陵空虚,或举众侵逼。王叡胆小,必不敢应敌,或弃城而走,朝廷必问罪。若如此,我则不必还五千精骑,何必反助王叡!
黄盖、程普大悟,遂止,随孙坚入长沙。
区星逃离长沙,不见孙坚追击,稍缓,欲领众转袭桂阳。部属劝道,孙坚领江陵精骑救长沙,江陵必空,况王叡怯懦,不如转逼江陵。
区星以为然,遂转道江陵。王叡知区星败走长沙,大举来江陵,颇为恐惧,急召僚属,议应敌之策。荆州都督道,江陵精骑尽随孙坚往长沙,虽仍有两万余众,然多为步卒,岂能应敌!不如暂弃江陵,转道长沙,讨回精骑,再回战区星不迟!
僚属俱欲逃离,无不称都督所言有理。王叡遂命弃江陵,另道往长沙。
孙坚知王叡率僚属来长沙,即命将士往江陵,突袭区星。区星部属知孙坚来,大为恐惧,纷纷逃散。区星见大势已去,自刎而死。
王叡闻此大惊,自知必受责,即上书,请辞荆州刺史。
灵帝不能决,遂召张温。张温道,王叡迂腐怯懦,实不堪大任;荆州乃南北要地,非多谋善断者不能据之。臣知大将军掾刘表颇有策略,可替王叡。
灵帝依张温所说,拜刘表为荆州牧。
区星既灭,张温即上表,为孙坚请功。灵帝下旨,封孙坚为乌程侯,又赏赐黄盖、程普等。
吴景、孙贲入乡招募子弟,颇有所获。孙坚大喜,命程普、黄盖操练新军。
曹操为济南相已逾一载,颇觉无聊,欲请辞,遂致书曹嵩,称济南不过藩国,我不过家奴,耻于为此,不如回陈留为耕夫。
曹嵩大怒,回信斥曹操称,不能甘于寂寞,岂能有所为;既清闲无事,何不苦读经史,知先贤之说,英雄之为,以备来日之用!
曹操以为然,遂少交游,每每读书至夜深,不问诸事。同僚渐有微词,每说济南王,称曹操自视甚高,耻为济南相。济南王与曹嵩交好,亦致书曹嵩,请责之。曹嵩又书信与曹操,严责。
曹操说僚属道,济南不过小国,不知有何要务;卿等若能告知,我必倾力而为。
僚属道,国有十县,土地数百里,人口近十万,何谓小?
曹操笑道,若谓之大,然则万里疆土,九州庶民,何以喻之?
僚属惊愕不已,不敢答。
曹操又说群僚道,小小藩国,岂能言之大!
僚属沉吟道,自卿为济南相以来,因失之督察,国中官吏无不贪腐,王之食禄多入私囊,卿竟坐视不问;此渎职之罪也,卿何不悔!
曹操大惊,问僚属道,卿所言属实?
僚属道,除卿之外,几乎无人不知。
翌日,曹操不领僚属,不着官服,遍走领地,四处查问。不足一月,已尽知官吏贪腐详情,于是尽拘有罪者,竟达五十余人,一一依法论罪。
国中一时震动,风气为之大变。曹操遂上表,称疏于政务,又无治理之才,请辞济南相。
济南王深知曹操不屑于此,举曹操为东郡太守。曹操闻知,拜见济南王,以表谢意;然自有过无功,不敢妄居要职。济南王更以为曹非等闲之辈,大为嘉叹。
于是曹操去官,只身回陈留。族人以为荒谬,议论不息。曹操亦少与族人往来,于城外筑精舍,深居简出,饮酒读书。
宗族子弟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颇知曹操精警异常,以为必有深意,每来拜会。曹操亦知夏侯惇等勇壮不凡,引为左右。
某日,曹操与夏侯惇等聚饮;夏侯惇说曹操道,卿辞官归乡,亲族大为不解,我等亦不知用意,望能告知。
曹操笑道,我若贪恋仕途,岂能与卿等日日欢宴?所谓济南相,不过家奴,非壮夫所能为之!
曹仁道,济南王荐卿为东郡太守,既能为一方父母,何故辞而不就?
曹操大笑道,所谓太守、州牧,亦不过天子家奴,我亦不屑!
夏侯惇等颇觉讶异,竟不能言;良久,曹洪又说曹操道,我知卿雄才大略,久怀壮志,不屑为钻营之徒;然弃官而走,异于寻常,我亦不解。既有雄心,正当平步青云,登天子之堂,领百官之先,何故自绝仕途?
曹操道,今天下纷扰,危机四伏,群雄伺机而动;汉室气数将尽,国将不国,改换朝代已不可免。以我所察,大乱迫在眉睫,转瞬间当风起云涌。人言乱世出英雄,我虽不才,然不屑为奉命应诏之徒。所以辞归故里,意在广结子弟,与卿等待时而起,驰骋天下,建功立业,方不愧大丈夫也!
夏侯惇等大为震动,愈觉无话可说。
曹操笑问曹仁等道,我意如此,卿等以为如何?
曹洪朝曹操一揖道,卿壮志如天,我当毕生相随,虽万死而不辞!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亦相继而起,俱称愿誓死追随。
曹操大喜,邀诸子痛饮。酒至半酣,曹操嘱诸子道,谯郡自古多慷慨之士,我等世居于此,上天垂爱也。卿等可多引子弟来此,我必倾心接纳,以备来日之用。
夏侯渊道,既如此,不如名此屋为集贤居,彰显壮志,以使子弟来此为荣。
曹操笑道,不可,所谓事成于秘而毁于显,若以此命名,或为州郡所察;若因此究问,子弟或作鸟兽散。我等需暗藏爪牙,使之以为不过斗鸡走狗之徒,则可安处;否则,或自招祸患,得不偿失也。
夏侯渊等以为曹操思虑如渊,必有大成,于是每引子弟来此相聚。
二十七
此际,韩遂聚众又多,号称十万,又大出西凉,侵扰长安,所经郡县,无不扫荡一空。
董卓即上书,言贼势之盛,过于以往;并指张温剿而不灭,使贼终于复起,请治张温之罪。
灵帝不知所措,召群臣商议。大将军何进道,臣以为,太尉张温除恶不尽,难逃其责;既遗患大起,请仍由张温、董卓率兵讨伐,以赎前过。
张温辞道,臣因入西凉讨贼,身染寒疾,至今未愈,恐有负陛下所托;臣请以董卓为主将,举兵征讨,必能灭韩遂!
何进道,张温以剿灭边章、韩遂大获升迁,今韩遂复起,足见虚言功绩;臣请夺张温太尉,令其率诸将出征,若不奉命,可去封爵,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群臣俱附和何进之说;张温大惧,再不敢辞。灵帝免张温太尉,复车骑将军,讨伐韩遂。
张温又上书,请以孙坚为禆将军,协助进剿。
何进深知张温无谋,欲以孙坚为谋主,于是上书称,今区星虽灭,人心未安,残余伺机欲动;若孙坚离长沙,必复生祸乱;请拒张温之请。
灵帝以为然,拒之。张温无奈,举众入西北,欲转而依赖董卓。董卓知张温来,竟一反常态,备酒宴款待。席间,董卓说张温道,我曾上书陛下,请治卿剿而不灭之罪;卿来此,岂不虑我等陷害?
张温忙道,我知卿久在西北,又极能征战,愿与卿尽释前嫌,共讨韩遂。
董卓道,我生性狂放,不喜受制于人,卿当如何与我相处?
张温道,以卿为主,我为辅,如何?
董卓大喜,邀张温痛饮;酒过三巡,董卓又说张温道,我欲养巨贼于羌胡,以期久镇西北,卿以为如何?
张温沉吟道,既卿为主,我必唯卿是从。
于是董卓、张温敛兵不举,遣心腹说韩遂,请其自走,否则,必全力以赴。韩遂不敢自大,复回西凉。
与此同时,黄巾又复起于河西,攻占太原、河东诸郡;西蜀马相、赵祇起兵绵竹,遥相呼应,攻破成都,尽诛官吏,又转攻巴郡、犍为,不一月,掠尽巴蜀。马相以为汉室衰微,纷扰四起,无暇顾及,竟于成都登基称帝。
黄巾余党又纷纷于青州、徐州大出,抄掠郡县,一时扰攘复现。灵帝大为惶遽,召群臣商议。
何进道,臣以为黄巾不过死灰,虽复燃,举手可灭也;若论忧患,臣以为在内不在外。外乱如夏水,虽来势汹汹,然可自消;内乱如蚁祸,往往无所觉察,然可毁大厦于顷刻。臣请陛下早除内患,防微杜渐,以免祸起萧墙。若内患除,外乱当自息。
群臣俱知,何进所指乃十常侍,不敢附议。灵帝亦知何进之意,疑其另有企图,亦不置可否。于是议而不决。
赵忠、张让等大为惊恐,紧急会晤,以为欲自保,必使灵帝释疑,于是求见灵帝。
赵忠道,臣等以为,大将军所说有理,今日之患在内而不在外。
灵帝大惊,问赵忠道,何进所指即为卿等,卿等不自辩,何以然其说?
张让道,自古忠奸混处,实难分辩,唯上天可察,神灵可知。臣请陛下设祭坛,祷告上苍,请明神旨,谁忠谁奸,可立知,以免猜疑。
灵帝竟依其所请,令术士设坛祷告,以辨忠奸。
刘氏天子信奉黄老,宫中不乏术士。术士奉命设坛,焚香祷告。
七日后,术士说灵帝道,神灵已有明示,天下之乱并不因奸佞,实因皇家祖地久被冷落。陛下宜回沛县,拜谒先祖,祭祀亡灵,纷扰当立绝,社稷当复安。
灵帝大喜,即下旨,欲回沛县祭祖。
圣旨一出,故太傅陈蕃之子陈逸大为振奋,以为天赐良机,父冤可雪。
陈蕃,字仲举,为官清正耿介,又风雅博学,与名士徐稚交谊极深,曾于府第专设一榻,以供徐稚用,凡与之别后,皆悬榻待其复来,一时传为佳话。陈蕃为太傅,恨宦官专权,每有匡正之想,遂与大将军窦武密谋,欲除宦官,整肃纲纪,未举而谋泄。宦官大进谗言,污陈蕃、窦武欲反,遂遭灭族,仅陈逸被术士襄楷救走,隐匿深山。
陈逸怀此深仇,立誓为父雪冤,知灵帝欲往沛县祭祖,即领襄楷赴冀州,拜见刺史王芬,欲与之共谋。
王芬曾受陈蕃提携,深为感激,知陈逸隐匿山野,与之暗有往来,每有接济。王芬知陈逸、襄楷来冀州,忙命心腹将之隐于客舍,至夜,方备酒召见。
酒过数巡,襄楷说王芬道,今宦官当朝,纲纪废弛,虽天子如朗日,无奈阉贼如阴云;阉贼不除,日月何明!
王芬深知其意,默然不语。襄楷又道,我近观天相,见罡风聚于燕赵,不日将大起,必能一扫阴霾!
王芬大为惊讶,问襄楷道,不知罡风为何?
襄楷笑道,卿义行如天,气节凌云,义气聚合,即为罡风;若卿毅然而举,必使阴云俱散,天日复明!
王芬沉吟道,卿等欲何为,请明示,勿需隐晦。
襄楷道,我等知灵帝将回沛县祭祖,必过冀州,阉党亦将随往,此乃匡济汉室之机。我等冒死而来,欲助卿立此不世之功!
王芬大为不安,久不出言。陈逸见王芬犹疑,说王芬道,我自幼孤苦,卿不嫌累赘,倾力扶助,此恩之大,虽万死不能报之点滴。我所谋,不独为家族之恨,更欲为天下苍生谋福泽。若卿不敢作为,我等就此告辞,虽势孤力薄,亦不惜取义成仁!
言罢,执襄楷手,告退。王芬止道,卿勿急切,非我不敢作为,实因此举关乎江山社稷,不敢轻率,若无万全之策,不敢妄动!
陈逸、襄楷见此,复入座。王芬道,既灵帝携阉党过此,除之不难;然赵忠、张让之流,极尽谄媚,灵帝颇为依赖,视若手足。若将之诛杀,灵帝必怒而治罪,奈何?
陈逸慨然道,灵帝昏庸无能,不堪为人主!不如趁此废黜,另立新君,不仅能免杀身之祸,亦能重开纪元!此利在今日,功在千秋,卿何虑!
襄楷道,我知襄阳王德才兼备,极具仁君风范,若废灵帝,宜立襄阳王。
王芬沉吟良久,说陈逸、襄楷道,我亦知襄阳王贤明,诸王皆不可比;然兹事重大,需谋划缜密。我近得一佳士,姓许名攸,世居南阳,我闻其敏悟多才,聘为僚属;若引许攸为同谋,必能如愿。
陈逸、襄楷亦知许攸多才,颇为欣喜。王芬即召许攸,告知详情。
许攸道,此乃匡时济世之举,我万死不辞!然此事成败,关乎天下苍生及我等性命,不能有失。我荐一人,若能引为同谋,可谓如虎添翼。
王芬忙问许攸道,卿所荐何人?
许攸道,我所荐者,陈留曹操也,今已辞官归乡,广结子弟,欲待时而起;我与之颇有交情,深知其多谋善断。若得曹操相助,剪除阉党,废旧立新何难!
王芬等亦知曹操之名,大喜。翌日,王芬亲领许攸往陈留,拜见曹操。
曹操知王芬、许攸来,命置酒款待。酒未行,许攸即言明来意。
曹操一揖辞谢,说王芬、许攸道,我不过飞鹰走狗之徒,既无雄心,亦无壮志,恕不与卿等同谋!
许攸大为惊讶,问曹操道,卿何至如此?
曹操笑道,我放浪不羁,自知不堪大任,故而辞官归乡,唯愿以嬉戏射猎自乐,并无非分之想。卿等美意,我已心领;卿等之说,我必充耳不闻!
王芬颇不耐烦,拂袖而去。许攸亦欲告辞,曹操冷笑道,卿明知不可为,竟欲置我于死地!
许攸大惊,无言以对,告辞而去。
王芬、许攸驰还翼州,大为不安。王芬虑曹操泄密,欲买死士杀之;许攸劝道,我知曹操暗怀壮志,欲有惊世之举。凡此等人物,皆以取信天下为要,若告密,他人必惧而远之,岂不自绝其路?
王芬以为然,遂不举。
许攸深知王芬轻率,不可共谋,竟连夜逃走。王芬知许攸不辞而别,大骇,即弃印绶,亦走。陈逸知王芬、许攸俱走,大为绝望,于客舍自缢身亡。襄楷见大势已去,遁迹山野,从此不出。
二十八
灵帝令议郎傅燮领羽林军先行,扫除障碍,以绝隐患;命赵忠、张让等大备车驾,精选侍卫。不数日,一切具备,正欲出京,傅燮忽遣人急报,称豫州刺史王芬夜失所踪,恐有图谋,请暂止。灵帝大惊,不敢行,令傅燮查明原因再报。
翌日,傅燮又报,称故太傅陈蕃之子陈逸缢死客舍;陈逸曾携术士襄楷夜访王芬,襄楷亦无踪迹。
灵帝愈疑,决意不往,命济南王往沛县祭祖,以了心愿;又令通缉王芬、襄楷。一时流言四起,称王芬、襄楷遁入太行,召奇侠,欲入京行刺。灵帝闻此,大为不安,不敢出宫。
赵忠说灵帝道,今天下纷扰,祸乱不息;臣所虑者,陛下之安危也。
灵帝道,王芬、襄楷一日不除,朕一日不安。
赵忠道,臣所虑非此,唯因大将军何进手握重兵,雄踞京都,其人深沉不露,若有祸心,忽然而举,将不堪设想。群臣各怀心思,多为何进笼络,俱不可信。臣请陛下擢拔新人,分握兵权,以防不测。
灵帝大为恐慌,沉吟道,卿言之有理,朕必选忠诚勇壮之士,护卫京都。
何皇后知赵忠进谗言,欲夺何进大将军,暗召何进,以所闻一一告知。何进又惊又怒,立誓尽诛十常侍,整肃纲纪。
数日后,灵帝下诏,以袁绍、曹操、鲍鸿等八人为校尉,各领精兵,保安洛阳。
曹操接旨,遂召夏侯渊、夏侯惇、曹仁、曹洪等,嘱以事务,欲往洛阳赴任。
夏侯渊不解,问曹操道,卿曾言,不屑为奉命应诏之徒;今欲赴任,岂不自食其言?
曹操道,非也,内任京都,与外任州郡大异。我所待者,天下之乱也,自古以来,祸乱莫不起于朝堂;我不入京,焉知祸乱之始!若待乱及此处,我等再起,为时晚矣;他人尽占先机,我以何与之相争!卿等仍宜广结子弟,笼络同党,待乱起,我必速回!
于是曹操入洛阳,为典军校尉。
此时,何进与十常侍之争愈急。何进嘱部属广召天下豪杰,欲为己所用。母丘毅称刘备颇堪大用,关羽、张飞勇绝天下,请召入洛阳,为大将军僚属。何进大喜,遂召刘备。
刘备已知何进与十常侍之争,颇为疑惑,说关羽、张飞道,我知风云将起,祸福不可预测;局势迷离,错综复杂,若错依其人,必招杀身之祸。今何进与内臣剑拔弩张,誓不两立,若何进败,我等必受牵连。
关羽道,大丈夫何惧生死。常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人生犹如棋局,若不对弈,岂知成败!
张飞道,云长所言有理,成则飞黄腾达,败则落花流水,自古英雄莫不如此,兄长何疑!
刘备沉思良久,又说关羽、张飞道,既如此,我等可辗转而往,观其变而后举。
于是,刘备等离下邳,辗转往洛阳。
何进知赵忠、张让等紧锣密鼓,大肆笼络群臣,恐遭不测,遂上书,请召董卓及并州刺史丁原还朝,固防京畿;又暗书一信与董卓,极言十常侍乱政,愿与之携手锄奸。
灵帝深虑何进部属众多,恐其有所图谋,若董卓、丁原入洛阳,可互为掣肘,遂依何进所请,命董卓、丁原引兵入京。
董卓亦知十常侍与何进之争,以为可坐收渔利,遂举三万之众往洛阳。
何进亦知董卓深怀异心,请其入京,不过欲造乱局,使赵忠、张让等大生疑惑,或投鼠忌器;成败与否,在于八大校尉为谁所用。
何进欲宴请曹操、袁绍、鲍鸿等,引为同党。正此时,家仆来报,称中军校尉袁绍来访。何进大喜,亲迎袁绍入内。
袁绍乃汝阳世家,有四世三公之誉,其弟袁术为虎贲中郎将,兄弟俱有声望。
何进设酒,款待袁绍。席间,何进说袁绍道,卿出身名门,家学深厚,必知利弊,愿闻所见。
袁绍道,大将军过誉,我胸中荒疏,见识短浅,不敢妄言利弊。
何进知其有疑,笑道,此处甚密,堂上无耳目,墙外无眼线,卿何疑?
袁绍亦知何进之意,笑道,我姑妄言之,大将军姑且听之。当今之弊,俱在宦官,此害不除,恐国将不国,君将不君!
何进沉吟片刻,叹息道,卿所言,我何不知!然阄党深受宠信,恐不能撼动!
袁绍即起座,朝何进一揖道,若大将军有心除巨奸,我不惜为前驱,虽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何进大喜,请袁绍入座,又说袁绍道,卿为十常侍所举,陛下所召,若与之为仇,宁不自责?
袁绍慨然道,我生亦为国,死亦为国;既阄党乱政,朝纲废弛,我怒而除之,起而振之,岂有自责!
何进大赞道,袁本初壮怀激烈,正义齐天,不愧家族风范!既卿有振起之心,我何惜舍死一搏!
言毕,举酒相邀。二人痛饮数盏。袁绍道,典军校尉曹操颇有才华,为人壮烈,我愿说曹操助大将军除恶;鲍鸿曾为董卓部属,与十常侍及群臣俱无往来,亦可笼络。
何进欣喜不已,说袁绍道,若得卿等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袁绍即告辞,拜见曹操,表明来意。曹操大为心动,即随袁绍拜会何进。何进见曹操机敏过人,又举止磊落,大喜,遂说二人道,不瞒卿等,我已令西凉董卓及并州刺史丁原等领兵入京,与我等共除阉党,此事必成!
袁绍道,若如此,阉党必败,国家有望!
曹操却忽改常态,唯唯诺诺,不再言。
二人告辞,各归其所。曹操竟夜回曹嵩家,闭门不出,亦不行职务。
曹嵩颇觉讶异,问曹操道,汝何故不行职务?
曹操道,飓风将起,我虽为鸿鹄,亦应归巢,以防摧折。
曹嵩愈不解,又问曹操道,此言何意?
曹操遂将何进、袁绍所谋详告曹嵩。曹嵩沉吟道,既如此,十常侍必败,汝必飞黄腾达,何辞?
曹操冷笑道,何进、袁绍俱为匹夫,必无所成,岂能与之为伍!
曹嵩愈惊,斥曹操道,何进贵为大将军,素有振兴之志;袁绍贵为世族,人望极高,汝何出此言!
曹操笑道,所谓阉臣,古来有之;欲除祸乱,当诛首恶,此一狱吏足矣,何必召外臣入京?如此兴师动众,其谋必泄,无异自取其祸,我何必赴火!董卓乃奸雄,若入京,必祸害社稷。我退居于此,唯待其变,若董卓来,我即回乡,广集子弟,大举义旗,从此驰骋天下,与群雄一争高低!
曹嵩惊愕不已,至此方知曹操非庸俗之辈。
赵忠、张让等知何进调董卓、丁原入京,大惊,又密会,决计率先而举。赵忠假拟圣旨,召何进入宫议事。
何进虽有疑,不敢拒往,又恐十常侍忽举,遂衣软甲,怀利刃入宫。
张让命甲士藏于宫门内,只待何进。何进近宫门,见赵忠、张让等恭候于此,愈疑,不敢入。赵忠朝何进一揖道,我等虽与大将军有内外之别,然俱为天子之臣,岂能互争。陛下为此忧患不已,每每严责我等。今欲召卿与我等调停,我等于此恭候,以示诚意,卿何疑?
何进以为然,疑惑稍解,遂入。忽听张让喝道,甲士何在!
何进大惊,欲责骂,甲士已蜂拥而出,纷纷举矛乱刺,顿时将何进刺死。赵忠见何进衣软甲,藏利刃,大喜,遂奔走,疾呼道,大将军何进怀利刃入宫,欲害天子,请陛下急避!
灵帝大骇,急入寝宫;一时侍卫大集。灵帝隔门呼侍卫道,勿需生擒,就地斩首!
俄而,赵忠、张让等纷纷求见。灵帝仍不敢出,问十常侍道,何进何在?
赵忠道,陛下勿惊,何进已为侍卫所杀,臣等请陛下验看!
灵帝遂出,说十常侍道,既已诛杀,何需验看,可抛尸城外,不准收葬!
赵忠、张让等大为欣慰,将何进抛尸荒郊。
何皇后知何进被杀,悲愤不已,即拜见灵帝,哭诉道,何进为大将军,部属众多,若有图谋,可举众造反,何必只身行刺!此奸人所害也,望陛下明察!
灵帝有所惊悟,遂不言。翌日,赵忠等请收斩何进三族及爪牙,灵帝不准。
是夜,灵帝梦何进持长剑入宫,须发怒张,疾呼索命。灵帝惊厥而起,狂奔不止,宫人不能禁,竟跌入水池。侍卫救助不及,溺水而死。
二十九
灵帝猝然驾崩,内外一片惊慌。何皇后即召群臣,立嫡子刘辩为帝。翌日,刘辩登基,尊何皇后为太后,临朝听政,人心稍安。
董卓引大军往洛阳,正行于途,忽接鲍鸿来信,称何进已为十常侍诛杀,灵帝猝死,少帝新立,必有大乱,请董卓随机应变。
董卓大惊,即命部属回走,止于长安,静观其变。
曹操知何进死,灵帝驾崩,少帝新立,即说曹嵩道,董卓必趁此入京,此大乱之始也;我将回故里,招募子弟,以逞怀抱。洛阳已非栖身之地,父亲宜携家人亦回陈留,以避横祸。
曹嵩道,汝勿忧我,我必能自保。所谓乱世散财,汝若有所需,可将家私田产变卖,勿留一物。
曹操大喜,叩拜而去。
刘备、关羽、张飞绕道徐州,滞留数日,正欲行,忽闻何进被杀,灵帝驾崩,少帝已立,惊骇不已,即转道而回,仍为下邳丞。
关羽以为大乱将起,宜回涿县招募子弟,以备时乱。刘备不准,称何进虽死,局势未定,若妄为,或遭横祸。
董卓屯兵长安,见洛阳平静如常,大失所望,欲回西凉。部将李傕劝道,既有圣旨,将军可直入洛阳,或大有所获。
董卓以为然,又虑朝中混乱,恐有所失,遂率精骑三千往洛阳,嘱李傕、郭氾等仍屯长安待命。
袁绍恐受何进牵连,遂召袁术。袁绍道,我曾与何进谋,若为赵忠等获知,必祸及家族。
袁术道,既如此,应有所举,不能坐以待毙。我知何进部属俱怀怨恨,又大为不安,若与之结盟,必能剿除阉党!
袁绍密会何进胞弟何苗,称欲杀阉党,为何进洗冤。何苗大喜,遂领何进旧部听命于袁绍。
是夜,袁绍、袁术忽然而举,领精兵入宫。赵忠、张让等猝不及防,尽被诛杀。何苗等忿恨不解,竟举火焚宫。何太后骤出,指何苗大骂。何苗疾呼道,火已起,请出宫,迟则玉石俱焚!
何太后欲自尽,为何苗强止,拖出皇宫。少帝见火起,急领陈留王刘协等仓皇而出,见乱兵四起,愈惧,遂出洛阳,藏匿农家,不敢出。
群僚知宫中火起,大惧,或自走,或赴救。曹嵩见洛阳大乱,即会皇甫嵩,请其节制乱兵。皇甫嵩急召旧部,与诸将携手,四处警戒,乱兵渐止。然少帝已不知所踪,群臣疑惧愈深。
董卓正疾行于途,知洛阳剧变,大喜,进而知少帝藏身京郊,遂率部属飞驰而往。少帝正恓惶无比,忽知董卓引精骑救驾,大喜,遂携刘协出迎。
董卓拜伏于地,泣道,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少帝将之扶起,执董卓手,大哭不止。董卓极尽劝慰,少帝稍安,见董卓兵寡,忧虑又生,说董卓道,洛阳乱象汹汹,卿仅三千骑,何以卫朕。朕欲随卿往长安,待祸乱平,再回京不迟。
董卓道,社稷群臣俱在洛阳,陛下岂能弃之不顾?
少帝道,朕自身不保,何论社稷群臣!
董卓忽斥少帝道,陛下如此怯懦,岂有天子风范;又哭泣不止,与农家小儿何异!
少帝大惧,几乎不敢直视,犹疑良久,又问董卓道,卿以为朕当何往?
董卓冷笑道,洛阳乃天子之都,陛下不回洛阳,能往何处?
少帝已知董卓不善,竟不敢答。
董卓见其惶恐不安,温言道,陛下勿忧,臣虽不才,必能平息大乱,保陛下还京。
刘协见少帝大失方寸,恐触怒董卓,忙道,将军忠壮如天,陛下何疑?
董卓颇觉刘协幼弱乖巧,已有废立之心。
是夜,董卓令部属先行,于洛阳城外大设壁垒,广竖旗帜,以疑群臣;又遣快马回长安,令李傕、郭氾各领所部仍屯长安,以备进退,余者举大军速来洛阳。
翌日,群臣忽见城外军营密布,皆为西凉旗帜,大骇。正此时,董卓已护少帝、刘协等入城,群臣大为愕然,竟不敢迎。
董卓遂讥少帝道,陛下回京,竟不见群臣来迎,足见人心尽失!
少帝羞惭不已,不能言。董卓见宫室内外一片狼藉,令部属稍作收整,即挟少帝入后宫,逐走侍卫,置三千精甲于宫内;又命搜罗宫中物品,竟不见传国玉玺;董卓大惊,令大肆追索,仍无所获。
数日后,长安大军尽赴洛阳;袁绍等方知董卓仅有三千精骑,城外不过疑兵,大为追悔。
董卓知大军已至,再无忌惮,遂假少帝之命,令群臣入宫议事。
群臣不敢违,无不奉命而来。董卓戴甲佩剑而入;群臣不见少帝登殿,大为惶然。
董卓傲立殿上,斥群臣道,汝等深受皇恩,大食俸禄,天子为乱臣所逼,竟无人挺身而出,岂不羞惭!
群臣俱觉股颤,不敢出声。董卓声色愈厉,又道,若非我千里救驾,恐国已破,君已死,汝等已为亡国奴!
群臣纷纷称赞董卓护驾之功;董卓颇为欣喜,又说群臣道,天子惊魂未定,不能问政,以我为丞相,总领朝中诸事。汝等若有疑,不必问天子,问我即可!
群臣不敢言,一时鸦雀无声。董卓忽指皇甫嵩道,卿何不言?
皇甫嵩道,我等为天子之臣,唯天子之命是从,恕不听命他人。
董卓大怒,即命收皇甫嵩入狱。群臣大俱,俱称愿奉命。
董卓斥退群臣,自设丞相府于宫中,与少帝分室而居。
家人知皇甫嵩入狱,惶急不已;又知鲍鸿颇受董卓器重,于是重贿鲍鸿,求说情。鲍鸿拜见董卓,说董卓道,今大局方定,人心惶惶,丞相宜广施恩惠,笼络群臣;皇甫嵩颇有人望,请释之,免使群臣忧惧。
董卓纳其说,令释皇甫嵩,贬为议郎。
群臣知天子被挟,不可逆转,纷纷趋附董卓。何苗以为大局已定,亦引部属及何进旧部投归董卓。
董卓仍恐横生意外,遂召部属商议。鲍鸿道,我荐一人,若能以其为爪牙,再无忧患。
董卓大喜,问鲍鸿道,卿所荐何人?
鲍鸿道,此人姓吕名布,堪称当世第一英雄,其勇武不输项籍,尤精骑射,能百步穿杨。吕布现为并州主簿,随刺史丁原屯于洛阳北,亦受何进之邀,入京助杀十常侍。今何进死,十常侍被诛,丁原不知进退。丞相可许以重利,诱吕布弃丁原来投。
董卓道,我亦曾闻吕布之勇,然丁原对其有知遇之恩,恐难动摇。
鲍鸿道,吕布重利轻义,若丞相贿以重礼,许以高位,吕布必立弃丁原;我知参军李肃与吕布同乡,颇有交谊,若使李肃携重礼见吕布,必能如愿。
董卓即召李肃,命其持黄金千两,珠宝、玉带并董卓坐骑,夜访吕布。
李肃出洛阳,夜入丁原军营,拜见吕布,献以重礼。吕布大喜,置酒款待。
吕布道,董卓挟天子以令群臣,卿为其心腹,正春风得意,却赠我以重礼,必有托付,如不直言,我心不安。
李肃道,此为丞相所赠,丞相知卿乃当世豪杰,渴慕不已,特命我以礼相见。
吕布大喜,忙说李肃道,丞相有何吩咐,请言之,我必倾力而为!
李肃道,丞相欲引卿为左右,共荣辱,同进退。若卿愿弃丁原,转投丞相,必大有作为。卿以为如何?
吕布沉思良久,说李肃道,我知董卓独处群雄之上,有心投靠,唯恨无门;今赐我重礼,若无回报,岂不受之有愧!
李肃大喜,举酒相邀。吕布痛饮一盏,说李肃道,卿且自饮,我需略备回礼,然后与卿共赴洛阳!
言毕,着甲胄,取画戟,转身而出。
夜已深,丁原解衣欲睡,忽见吕布执戟而来,大惊,问吕布道,卿何故来此?
吕布道,董卓欲召我入京,我不能决,特来问卿。
丁原见吕布面带杀气,深觉不祥,忙道,卿可任意,我不敢阻。
吕布笑道,卿不必慌乱,我非忘恩负义之徒;今董卓挟持天子,废乱朝纲,我不能忍,欲举并州将士讨伐,望卿能借兵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