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吴景奉袁术之命举众夺丹阳,太守周昕闻知,大惊,即召郡兵力拒吴景。吴景急攻一月,不能克,遂求援孙贲。孙贲遣精骑五千助吴景,再攻,仍不能克。吴景无奈,命部属大采柴草,欲焚城。周昕大骇,不敢再持,弃城而走。吴景遂据丹阳为太守。
孙策于丹阳为孙坚守墓,知吴景为太守,遂购巨宅,买田置业,迁母弟来丹阳,定居于此,以图庇护。
数年前,周异以多病为由辞官,携妻子回舒城,幽居不出。周瑜与孙策同岁,颇喜读书,又习骑射,善音律,俊秀飘逸,敏慧过人,人皆呼为周郎。周异知孙策持葬孙坚于丹阳,又移母弟卜居于此,遂领周瑜来丹阳拜望。
孙策见周瑜姿容华美,又多机智,大为喜爱,引为知己。周异父子盘桓十数日,欲辞别吴夫人,回舒城。正此时,陈珪忽领精骑闯入府第,呼吴夫人。吴夫人以为来者不善,命孙策等暂避,独出厅堂迎陈珪。陈珪竟命部属缚吴夫人,迫其交出传国玉玺。吴夫人不知缘由,无以奉献。
孙策知吴夫人被缚,大怒,仗剑而出,欲施救。陈珪说孙策道,汝勿妄动,我等受袁公路之命,来此索取玉玺,若予,必安然;若不予,必有灭门之祸。
孙策不惧,欲力逐陈珪等。周瑜忙劝道,既为袁术部属,可请吴景,来者必自去。孙策以为然,说陈珪道,玉玺在母舅吴景处,当取回奉献。
陈珪遂去吴夫人缚,命速往。孙策嘱孙权道,卿速入郡衙,请母舅来此救急。
孙权急往郡衙,拜会吴景,说明来意。吴景虑袁术责备,不愿来,说孙权道,今汝父既死,留此何用,不如奉命,何必自取其祸!
孙权无奈,回稟孙策。孙策大骂吴景,说陈珪道,母舅不予,汝等可往郡衙索取。
陈珪知为托词,欲再缚吴夫人。孙策仗剑而立,斥陈珪道,我虽年少,何惧强暴;汝若妄为,我不惜与汝同归于尽!
陈珪竟不敢举,一时僵持,俱不知进退。
正此时,忽听一人呼孙策道,伯符休如此,玉玺在贱妾处!
孙策回身望去,见梁氏自后院出,蹒跚而来,似不禁风吹。自孙坚死后,梁氏卧病不起,已近垂危。
梁氏止于阶前,说陈珪道,汝等请释夫人,除我之外,俱不知玉玺所在。当初,文台遣人送此物回鲁阳,夫人正午睡,由我代收。我以为此物不祥,私藏匣内,并未声张。
陈珪闻此大喜,说梁氏道,既如此,请出玉玺,我等必秋毫无犯。
梁氏道,汝等人多势众,我若出此物,汝等再翻脸,当何以自保?
陈珪道,汝不必多虑,我等只为玉玺,别无他意。
梁氏不言,复入内,久不见出。陈珪生疑,命部属入内追问。片刻,部属复出,称梁氏虑家人不保,不肯奉献。陈珪大怒,欲入内执梁氏。
周瑜忙劝陈珪道,梁氏所虑合乎情理,汝等既无杀心,何不弃利刃,使其无惧?
陈珪本不愿强夺,遂依周瑜所说,命部属尽弃利刃。周瑜道,若不锁入室内,吴氏母子仍不安。
陈珪无奈,置利刃于一屋。孙策命孙权以巨锁锁之。
梁氏复出,指院中古井道,因惧有失,已被我沉入此井。
陈珪即命部属以铁钩缚于竹竿末,于井中探取,久无所获。陈珪疑有诈,责梁氏道,汝若诓骗,必累及全家!
梁氏道,若不汲尽井水,恐不能有所获。
陈珪遂命部属大肆汲水。部属以木桶取之,虽竭尽所能,井水如旧。陈珪大怒,骂梁氏道,贱妇,竟以谎言欺人!
梁氏道,井水不枯,玉玺不出,奈何?
陈珪愈怒,命部属执梁氏。梁氏大笑,忽跃入井内。众人大惊,俱上前,井中水波翻涌,已无梁氏踪影。孙策怒不可遏,欲杀陈珪。周瑜忙劝道,彼众我寡,岂能强拼。孙策不听,忽执陈珪,大骂道,狗贼,逼死人命,岂能轻饶!
陈珪大惧,急呼部属解救。部属已失利刃,不敢逞强,竟不动。吴氏、周异、周瑜等恐孙策惹祸,俱劝孙策释陈珪。孙策斥陈珪道,汝等速去,若迟,我必尽锁院门,举火烧屋,不惜玉石俱焚!
骂毕,方释陈珪。陈珪惶遽不已,领部属欲走,孙策又道,可转告袁术,先君曾奉其为主,夺南阳,逐董卓,功勋卓著,海内俱知!袁术应感念旧情,岂能逼迫寡妻遗子!此不义之举,天人不容!
陈珪等仓皇而去。孙策遂命仆人出梁氏遗体,为其举哀。周异不能去,仍留府第。
待丧事毕,孙策问吴夫人道,果有玉玺?
吴夫人道,我何知!既为天子玺印,岂能私存,若有,必奉送,何至使人丧命!
孙策遂至郡衙,拜见吴景。孙策道,袁术遣人索玉玺,逼死梁氏;我不知真假,望能告知。
吴景道,不假。我受汝父之命掏掘井渠,偶获此物,即奉献汝父。今汝父已死,留此无益,不如予袁术,免遭逼迫。
孙策不再言,告辞。既归家,遍搜梁氏遗物,仍无所获。孙策不甘,欲坏古井,竭水而取。
周异劝孙策道,何必如此!自世间有此物,每每使人妄念不绝,杀戮大起,纷争不息,足见非福;既失之所在,岂非天意,何必使之复现!
孙策遂止。是夜,周异说吴夫人道,袁术索而不得,岂能罢休,或再来;吴景虽为胞兄,却忌惮袁术,不肯庇护。我以为丹阳已非安居之处,不如另迁。
吴氏道,袁术据寿春,远近俱为属地,不知何处可安身?
周异道,我欲请夫人移居舒城,以免祸患。舒城乃徐州所辖,州牧陶谦拥兵数万,不输袁术,袁术必不敢滋扰。
吴氏以为然,遂召孙策,命其变卖房屋田产,欲往舒城定居。孙策奉母命,大寻买主。有意者俱欲乘人之危,出价颇低。孙策忿恨不已,欲以田产馈赠佃户,并火焚巨宅。
吴景闻此,急登门,以原价买入。孙策遂请母弟暂居于此,先入舒城,购房置业。
一月后,孙策携周瑜复回丹阳,移母弟往舒城。
袁术知孙策母子迁移舒城,旧宅已归吴景,命陈珪复来,欲坏古井,再寻玉玺。吴景不敢拒,任其所为。陈珪命部属凿破井壁,泄尽井水,除尽淤泥,竟获枯骨数具,仍不见玉玺。
吴景以为凶宅,亦不敢居此。
二
公孙瓒与袁绍相据磐河,互不能克。正此时,忽闻徐州牧陶谦欲夺辽西,公孙瓒大惊,命田楷、刘备东出磐河,屯兵青州,以防陶谦。
彼此相持既久,袁绍已失方寸,欲图速胜,逐走公孙瓒,遂召群僚商议。
袁绍道,我与公孙瓒相持数月,竟无尺寸之功。今董卓挟天子入长安,袁术夺寿春,俱有所得,唯我一无所获。我欲速败公孙瓒,入中原,逼长安,卿等有何良策?
部将颜良、文丑俱负盛名,颇受袁绍器重,历来自大,以为可强攻;田丰、沮授、许攸等俱不以为然。
许攸道,公孙瓒坚壁深垒,敛兵自守,若强攻,必不能胜。若每以数百精甲近其营垒,以弓箭乱射,大肆滋扰,公孙瓒必不能忍,或纵兵出击;盟主可先伏死士于公孙瓒营外,使其不能察,待其出击,死士猝然而出,夺辕门,放大军入壁垒,公孙瓒必败!
袁绍大喜,遂命将军麹义领精甲八百,鼓噪而出;命部将张郃选死士,以备所需。
公孙瓒正于营中饮酒,忽闻营外喊声骤起,大惊,忙遣侍从察看。侍从报称,袁绍以麹义领数百精骑滋扰,各射十余箭,仓皇而去。
公孙瓒耻笑道,袁绍竖子,竟以儿戏扰我!
翌日,公孙瓒又饮酒,营外喊声又起,知麹义复来,怒骂袁绍道,狗贼,如此不堪,竟为盟主;若再来,我必尽戮!
第三日,公孙瓒着甲胄,持长矛,率精骑两千,候于辕门内,唯待麹义。片刻,喊声大起,箭矢急飞而入。公孙瓒大怒,命大开营门,领精骑骤出。
麹义见公孙瓒忽出,急命精甲伏于地,举坚盾护体。公孙瓒怒不可遏,举矛乱刺。麹义等不起,以利剑斩马足。公孙瓒猝不及防,大乱,欲回营,忽见张郃率死士已入辕门,惶急不已,急呼诸将阻张郃。诸将俱无备,竟仓促不能出。
张郃大奋神勇,顷刻间已杀尽卫卒。诸将始出,直取张郃。张郃急领死士退走,转逼公孙瓒。公孙瓒大惧,绕营乱走。
诸将见公孙瓒危急,倾巢而来,欲保公孙瓒。袁绍即命颜良、文丑等齐出,直赴公孙瓒。
一场混战,公孙瓒大败,领众疾走。袁绍亦不追,坏其壁垒,以防复来。公孙瓒急行数百里,知无追兵,遂止,转道辽西,以防陶谦。
当初,陶谦始为徐州刺史,部属不足一万,恰逢下邳阙宣聚众造反,自称天子,邀陶谦一并举事。陶谦欲拒,却虑阙宣拥三万余众,恐不能敌,于是佯奉阙宣,上书称贺。阙宣大喜,封陶谦为丞相,领大将军。陶谦又上书阙宣,称下邳乃弹丸之地,不宜为都城;徐州乃天子故里,王气十足,宜都徐州。
阙宣然其说,遂离下邳入徐州。陶谦选死士百人,藏于府第,亲出徐州迎阙宣,极尽谦卑。待入城,陶谦尽遣部属归阙宣,阙宣以为陶谦忠诚,愈无疑。翌日,陶谦请阙宣赴宴,阙宣大喜,领侍从数十人入陶谦府第。阙宣方入席,陶谦大喝道,死士安在!
死士执利刃齐出。阙宣大惧,欲走,为死士所执。阙宣斥陶谦道,狗贼,身为人臣,竟敢执天子!
陶谦大笑道,逆贼,死到临头,竟大梦不醒!汝不过乡间俗子,竟敢违天命!
遂斩阙宣,尽收部属,并传首京都,以表功绩。朝廷以陶谦平叛有功,封为溧阳侯,仍领徐州牧。
陶谦知田楷、刘备屯青州,欲纳为己用,遂各赠二人钱千万,绢三千匹。公孙瓒闻知,大为疑惑,恐田楷、刘备转投陶谦,遂以田楷为青州刺史,刘备为平原相。二人俱知公孙瓒之意,一并致书公孙瓒,称陶谦所赠,实乃我等所需,故而不忍拒;然我等俱非反复小人,既奉将军为主,必赤胆忠心,唯命是从。
公孙瓒不再疑,亦各赠钱两千万,绢五千匹。田楷恐陶谦怀恨,或大举攻青州,遂邀刘备商议。
刘备道,陶谦既赠以钱物,足见不愿与我等为仇;若我等敛而不举,必能与之安处。
田楷以为然,回赠陶谦良马千匹。
曹操知公孙瓒败走磐河,袁绍或回屯河内,遂举众入顿丘,欲借此察天下之变。既无战事,曹操命夏侯惇等招募子弟,又获一万余众。曹操令诸将大练精甲,以备战时所用。
荀彧见曹操愁眉不展,每日以诗酒自娱,遂说曹操道,将军所辖已五万余众,几能与群雄抗衡,何故不喜?
曹操道,我虽招募甚广,然多为匹夫,鲜有佳士,故而怅然。我知自古以来,凡有所作为者,无不得天下英才而用之。然我虽竭尽诚意,所得者,不过于禁之流,奈何?
荀彧道,我知东郡程昱,不仅博知今古,亦颇有士大夫风烈。当初,刘岱为兖州刺史,欲随袁绍起兵,曾遣心腹往东郡礼请程昱。程昱嫌刘岱鄙陋,不愿追随,婉言拒绝。刘岱怀恨,又遣精骑往东郡,欲迫程昱就范。程昱知刘岱必复来,遁入山野不出。刘岱既无所获,愈恨,立誓必杀程昱。程昱惧祸,至今不敢归。我曾与程昱游学江淮,互为知己,又知其隐匿处。我愿以书信邀程昱,程昱必来。
曹操大喜,说荀彧道,我曾闻许子将极赞此人,唯恨与之无缘;卿若能使程昱来归,我再无憾也!
荀彧遂致信程昱,极言曹操胸怀广阔,为天下第一英雄,实宜追随。
程昱隐于深山徐子虚家。徐子虚喜酿酒,曾为九江太守,因酿酒失火,烧毁官邸,惧朝廷问罪,遂走,隐居深山,仍不改习性,见山中多古松,遂采松子、松露酿酒,清香不已,自以为妙绝人间。
十年前,荀彧、程昱游山,与徐子虚相遇林下,竟一见如故。荀彧、程昱见徐子虚须发如雪,飘然若仙,于是呼为徐仙翁。
程昱以荀彧信示徐子虚,徐子虚阅而不言。程昱问徐子虚道,仙翁以为我当如何?
徐子虚笑道,卿心如秋鸿,虽云山万里不能阻,何必问我?
良久,程昱叹息道,若不入深涧,焉知龙潭之冷;不登绝岭,何知天日之高。
徐子虚遂置酒,为程昱饯行。两人饮至午后,徐子虚指山间小道,说程昱道,卿去后,我即掘断此路,再不与世人往来。
言罢,徐子虚起身入内室,再不肯出。程昱踌躇良久,挥泪而去。
不数日,程昱已来顿丘,拜见曹操。曹操见程昱仪表堂堂,风度娴雅,大喜,即命侍从设酒,款待程昱。
席间,曹操问程昱道,我知卿博知今古,思慕不已。我今屯兵顿丘,欲察群雄所为,然后趁机而举,卿以为如何?
程昱道,董卓挟天子以令群臣,已为众矢之的;然西北深险,群雄不敢擅入,或转而攻城掠地,然后拥兵自重。将军势弱,若指长安,必前后受制;若与群雄争锋,亦恐难以匹敌。故而仍需藏锋掖甲,不露雄心,方能安处。
曹操道,卿所言有理。然虎狼在侧,何以安处?
程昱道,将军可仍听命袁绍,先灭公孙瓒,再灭袁术,转而图袁绍。若如此,将军可背依东南,尽据中原,然后大举入长安,何虑董卓不败!
曹操大喜,举酒道,卿所言如金石,我必谨记。
此后,曹操每日召荀彧、程昱饮酒,畅言古今,颇觉痛快。
正此时,黑山于毒、白绕、眭固等聚十万余众抄掠魏郡,杀太守,掳抢百姓;于毒又举众转攻武阳,白绕、眭固等直逼东郡。东郡太守王肱大惧,忙遣人往顿丘,求助曹操。
曹操急召荀彧、程昱及诸将商议。
于禁初归曹操,欲立功绩为曹操所重,于是献计道,我闻射人射马,擒贼擒王。于毒乃群贼之首,将军可大举攻于毒,若于毒灭,群贼必自溃。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俱以为可;荀彧、程昱不置可否。曹操问程昱道,卿以为如何?
程昱道,我以为将军既不必攻于毒,亦不必援东郡,可直取西山,西山乃于毒老巢,于毒引众大出,西山必空,一举可下。西山既破,于毒惶恐不安,必大举复夺。将军可于途中设伏,猛击于毒,待于毒灭,可尽收部属,再转袭东郡,白绕、眭固等知于毒灭,必慌乱,一举可下。如此,则不仅能解数郡之危,亦可趁此渡河,独立于袁绍、公孙瓒势力之外,可谓龙归大海,自此无碍也!
曹操赞道,程仲德之计一石数鸟,我何不为!
于是,曹操弃顿丘,举众直扑西山。西山果然空虚,守贼忽见大军来此,竟仓皇出逃。曹操即遣曹洪、于禁引二万余众伏于西山至东武途中,静待于毒回援。
于毒忽闻曹操夺西山,大惧,果然领众回夺。曹洪、于禁等待于毒入重围,猝然而出,大肆杀戮。于毒不敌,弃众逃走,余者尽降。
曹操遂弃西山,渡河入东郡。白绕、眭固闻于毒大败,曹操已近东郡,不禁大骇,遂撤围,连夜逃走。
曹操屯兵东郡城外,既不入城,亦不撤走。太守王肱颇知曹操之意,不敢出迎,竟弃官而走。曹操知王肱已去,方举众入城。
袁绍知曹操据东郡,遂以曹操为东郡太守。曹操不辞,欣然履任。曹仁不解,问曹操道,将军曾拜东郡太守,却辞而不往;今部属数万,虽刺史不能比,何故屈就?
曹操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我孤身一人,上需受命于州牧,下或受制于僚属,故而不就;此时,我辖数万之众,王命不能达,州牧不敢随意,故而不辞。
三
公孙瓒为袁绍所败,恐其转逼辽西,又遣使入寿春,再与袁术联盟。袁术亦恐不敌袁绍,不再拒,并起公孙越骸骨,归葬辽西。袁绍知公孙瓒、袁术转为同盟,遂遣使入荆州,欲与刘表为盟。刘表以为袁绍最具人望,不敢拒,即应之。
公孙瓒知刘表依袁绍,恐其攻辽西,即命刘备屯高唐,以阻刘表;又亲往徐州拜会陶谦。陶谦知曹操举数万之众据东郡,大为不安,知公孙瓒来徐州,以为雪中送炭,大喜,即与公孙瓒为盟。公孙瓒请陶谦屯兵发干,牵制袁绍。
袁绍见此,遂往东郡拜会曹操,说其攻刘备及陶谦。曹操亦虑刘备、陶谦近在一侧,或为患,遂奉命。
曹操欲先攻陶谦,迫刘备自走。荀彧劝曹操道,刘备弱,陶谦强,应先攻弱者。弱者破,强者必怯。如此,二者皆可破。
曹操纳其言,于是先攻刘备。刘备闻曹操举五万之众来攻高唐,大惧,忙召诸将商议。
刘备道,我奉公孙瓒之命镇高唐,不料曹操举众来攻。敌数倍于我,我若坚守,必城破人亡;我若退却,有负公孙瓒,奈何?
关羽道,大丈夫立世,应以仁义为重。若不战而走,必失信;信既失,义何存!
张飞道,我以为不然,明知不可战而战,与以卵击石何异;宜弃高唐,转投陶谦,陶谦势众,或能自保。
刘备不能决,问赵云道,子龙有何见解?
赵云道,云长、翼德俱言之有理。不如先弃高唐,以免陷入绝境;可列阵郊野,待曹操来,与之一战,再走不迟。如此,既能自保,亦不失信于公孙瓒。
刘备以为然,即出高唐,列阵于五十里外。
曹操率众将近高塘,忽报刘备阻于前。曹操大惊,令诸将暂止,领荀彧、程昱等察刘备情形。
曹操颇知刘备之意,笑问荀彧道,卿可知刘备用心?
荀彧道,刘备兵寡,自知必败,列阵旷野,利于溃逃;此举不过欲堵公孙瓒之口。将军可命精甲四面散开,令弓弩手急射,刘备无路可走,必就擒!
曹操大笑道,所谓君子成人之美,既刘备有此意,我何妨与之假战,使其不受责于公孙瓒!
于是,命夏侯渊、曹仁并出;刘备亦知曹操用意,嘱张飞、赵云迎战。仅一击,张飞、赵云俱退。夏侯渊、曹仁亦回。刘备即率关羽等离此,亦不投陶谦,转道回任平原相。
程昱不解,问曹操道,刘备仅数千众,将军何不趁势灭之?
曹操笑道,刘备虽弱,却素怀振兴汉室之志,我岂忍灭之。
程昱不再问;曹操亦不再言,领军入高唐。
孙策居舒城,每与周瑜优游,广结子弟,再无忧患。某日,忽有数骑径入府第,求见吴夫人。吴夫人以为乃富春故旧,忙出迎;见来者俱着戎装,佩长剑,面目凶恶,顿生疑惑。
来者说吴夫人道,我等奉徐州牧陶谦之命,特来索玉玺,望能识轻重。
吴夫人忙道,此不过讹传。袁公路曾遣人逼问,若有,岂敢拒绝。
来者道,我等不敢空手而回,请夫人自重。
吴夫人道,我夫既丧,母子相依为命,藏此物何益?
来者大怒,欲执吴氏。正此时,孙策领孙权、孙翊回府。来者俱知孙策等为孙坚遗子,欲转执孙策,迫吴氏就范,于是剑逼孙策。
孙策冷笑道,狗贼,岂不闻欺老不欺少!
言未毕,忽飞身而起;仅一举,来者俱失长剑,大骇。
孙策大笑道,竖子,竟不敌小儿!
来者不敢再举,亦不退走。孙策道,若不服,可再来!
于是将剑掷还。来者愈惧,不敢拾取,惶惶而去。
吴夫人以为陶谦必复来,舒城亦不可居,遂请周异议进退。周异重病不起,托周瑜转告吴夫人,请其勿忧,称曾与陶谦有旧,当致信陶谦,请其勿扰。
吴夫人遂止。不一月,陶谦回信周异,称玉玺乃传国之宝,岂能私藏,若不奉献,必执吴氏母子问罪。
周异无奈,又嘱周瑜转告吴氏。吴氏大惧,欲再迁丹陵。
正此时,忽闻曹操大举出高塘,讨伐陶谦,陶谦不敌,弃徐州逃入谯国。吴氏大喜,仍居舒城。
董卓移天子、群臣入长安,自称太师、尚父,然每不能自安,以为韩遂据西凉,袁氏兄弟、公孙瓒等据东南,俱为大患,遂命李肃大兴土木,筑巨堡,以图自保。
李肃日夜修造,耗时经年,巨堡成,墙高七丈,其厚与高等同,虽猛火洪水不能破。董卓大喜,名为郿坞,又命李肃大积钱谷于此,以足三十年之用。
郿坞既成,董卓召诸将饮宴庆贺。董卓道,郿坞固若金汤,虽雄师精甲不能破。孤若称帝,可依郿坞之坚雄视天下;如不成,亦可与卿等居于此,安享富贵,虽天下汹汹,孤何虑!
诸将虽不屑,俱不敢言,纷纷称善。董卓命吕布率卫士数千守护郿坞,禁出入,以防不测。
自此,董卓居郿坞,每日临朝问事,事毕,即回郿坞,其戒备森严,雀鸟不敢过。群臣有事,需严加盘查,方许入内。
某日,董卓退朝,乘天子坐辇回郿坞,环顾左右,不见吕布,大怒,于是喝问,吕布何在?
侍从忙报称,奉先有事,已回郿坞。
董卓愈怒,大骂吕布道,竖子,何事竟重于孤之性命!
侍从惶遽,护董卓入郿坞。董卓命召吕布,欲严责。恰此时,司徒王允、司隶校尉黄琬、仆射士孙瑞、尚书杨瓒求见。
王允等欲诛董卓,知郿坞壁垒森严,欲察其虚实,遂以强敌环伺,宜分兵拒之为由,求见董卓。
董卓命王允等入内。王允等惶恐而入,左顾右盼,见郿坞之坚固,过于铁石,大为心惊。杨瓒道,此处森严,古今未见,我等岂能图!
士孙瑞道,不然,董卓厚壁固垒,足见虚弱,实可图!
王允恐为人所察,斥道,身在虎穴,岂能多言!
士孙瑞等不敢再说,随侍从入大殿。此殿之威严,不亚朝堂,王允等愈觉惶然,见董卓高居殿上,正欲赞拜,忽见吕布仓皇而入。董卓忽起,夺卫士手戟,猛投吕布。吕布急避,戟入立柱,铮然有声。董卓又抽卫士剑,追击吕布。吕布大为仓皇,绕殿疾走。
王允知董卓、吕布沆瀣一气,不过一时忿恨,忙劝董卓道,太师息怒,吕奉先既为义子,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望能恕小过!
董卓忿恨稍解,指吕布大骂道,奴才,孤命汝不离左右,汝竟违令!若遇歹徒,孤性命安在?
吕布不敢言,跪伏于地。董卓大骂良久,方逐吕布出大殿。
王允以为可离间董卓、吕布,不禁暗喜。
此后,王允暗命心腹,每日近郿坞,以候吕布,若吕布出,即邀其赴宴。
心腹等候数日,终见吕布出,大喜,遂呼吕布道,将军向来可好?
吕布大惑,问心腹道,汝是何人?
心腹忙道,我乃王司徒门客,受王司徒所嘱,来此恭候将军。
吕布道,此处为禁地,汝竟敢涉足!
心腹道,王司徒曾见董太师欲杀将军,深为将军所忧,特命我问将军安危。
吕布冷笑道,我与太师为父子,何用他人操心!
心腹道,王司徒仰慕将军英勇,久欲结交,并欲赠将军宝物;将军若不弃,不妨一往。
吕布心意已动,问心腹道,既欲馈赠,何不见王司徒言及?
心腹道,王司徒虑太师生疑,反于将军不利,故而不敢言。
吕布知董卓近获一美人,日夜与之寻乐,已半月不出,于是随心腹前往。
四
王允邀黄琬、士孙瑞、杨瓒等来府第,正饮酒密谋,忽见心腹引吕布来,大喜,忙离座,朝吕布一揖道,将军光临,敝处骤然生辉,幸甚、幸甚。
士孙瑞等亦起身致礼。吕布虽张扬,见在座俱为名臣,亦答之以礼。王允推吕布入首席,吕布略辞,据首席。王允亲为吕布盛酒,殷勤相劝。
酒过数巡,王允仍不言及宝物,吕布不能忍,问王允道,我闻司徒有珍宝,欲使我一开眼界,不知何物?
王允笑道,请将军稍候!
王允遂嘱侍从道,可以宝物示将军。
侍从入内,片刻,手持一盘出,覆以帛,置于案上。王允去帛,露长剑,剑刃如霜,寒光四射。吕布等顿觉心惊,颇为剑气所逼。
王允指此剑道,此即越王宝剑,世间仅有传言,无人目睹。
吕布审视良久,不置一词。王允道,此剑名湛庐,为越王五剑之首。
黄琬、士孙瑞、杨瓒等交口称赞,以为绝世之宝。
吕布仍不言,只顾饮酒。王允笑道,将军以为此剑如何?
吕布笑道,我虽不才,亦知五剑来历。据传,越王铸五剑,欲奉献吴王,以媾和;五剑以湛庐为首,因吴王无道而自走,夜入楚国。吴王遣使入楚,愿以三城换此剑,楚王不许。吴王大怒,举精兵二十万伐楚,楚破,遍寻府库,不见湛庐。此为旧事,凡好剑者无不闻此说,不知何故入司徒手?
王允呵呵大笑,说吕布道,将军不仅勇绝天下,学识亦远胜我等!将军既疑此剑真伪,何不一试?
吕布遂取剑,以指轻触剑刃,顿觉寒气翻涌,神魂俱散,大惊,脱口赞道,好剑!
王允见吕布不忍释手,笑道,所谓五剑,俱由勾践嘱欧冶子所铸,不分昼夜,历时十载,殚精竭虑,耗尽心血,千锤百炼犹恨不足,于是集古今之成,极天下之工,终成五剑。剑既成,勾践欲杀欧冶子师徒,以使五剑贯绝古今;欧冶子颇知勾践用心,命弟子夜走。弟子方去,勾践领侍从入;欧冶子跳入熔炉,化为灰烬,五剑自此为绝品。尔后,夫差大败勾践,勾践以五剑奉献,欲媾和。夫差获五剑,仍俘勾践,于是勾践卧薪尝胆,凭三千越甲复越国。至于夫差无德,湛庐自走,不过虚妄之辞。湛庐与胜邪、巨阙、鱼肠、纯钧并称于世,然湛庐为纲,四剑为目。若五剑并举,可劈山断水,斩顽石如裂朽帛,断精铁如割衰草;或四剑俱入敌手,若湛庐在,四剑顿失锋芒,与枯木无异。
王允说至此,稍停,环视吕布等,举酒相邀。吕布道,司徒所言远胜美酒,令人沉醉,请尽言。
王允又道,欧冶子平生仅授一徒,姓王,潜入故里,知勾践以五剑奉献夫差,夫差仍大破越国,极恨夫差无信,即潜入吴国,以重金贿赂库吏,将湛庐盗走。夫差知湛庐失,欲杀尽库吏,库吏为自保,遂称湛庐夜走,已入楚国。夫差以为实,遣使索要,楚王无以归还;夫差怒,于是大举伐楚。
士孙瑞击掌叹道,原来如此!我以为遍览坟籍、勉知古今,却不知此事本末,足见荒疏!
吕布凝视此剑,屈指一弹,铮然之声猝起,如拨琴弦,其响清越,经久不绝。
王允笑道,我即欧冶子弟子之后,世代以此为重宝,传承不绝。
吕布道,我以为识尽天下宝剑,竟不知湛庐来历,惭愧!
王允道,可惜王氏不尚武,使明珠暗投,实乃罪过;我欲以此赠将军,不知将军愿纳否?
吕布暗喜,说王允道,既是祖传宝物,我不敢夺爱。
王允指此剑道,常言宝剑赠英雄。将军实为天下第一人杰,除将军外,无人堪佩此种神器!今天下汹汹,大乱不绝,若不使此剑重现,以绝时乱,我何以对先祖!我以此赠将军,唯愿将军挽狂流之将起,扶大厦之将倾。望将军不辞!
言罢,朝吕布深深一揖。吕布大喜,忙还礼,说王允道,卿言已至此,我岂敢再辞!
王允又命侍从出剑鞘,亦与吕布。吕布还剑入鞘,弃原佩,系于腰间。王允举酒说吕布道,我有一言,若将军不怒,方敢出口。
吕布笑道,卿可尽言,无论何事,我必遵奉;凡有所嘱,我必肝脑涂地,虽万死不辞!
王允沉吟道,将军乃人中龙凤,我等钦慕不已;今以此物相赠,实望将军仗剑锄恶,扶危济倾。
吕布道,宝剑虽利,不过凶器;我虽英勇,仍需受制于人。他日死于剑下者,无论善恶,皆不由我,若有所失,望卿勿怪。
言毕,因恐董卓呼唤,欲告辞。王允忙道,自古善恶有别,岂能一概而论!惩恶扬善,乃君子本份;助纣为虐,必人神共愤,将军岂能不辩!
吕布沉吟道,卿欲何为,请明言,何必旁敲侧击?
王允忽泣道,今汉室衰微,巨奸当朝,天子如处水火,百官如居虎穴!我等久食汉禄,身居高位,上不能为君分忧,下不能为民泄恨,无颜苟活于世!请将军立斩我等,以谢天下!
王允言至此,跪伏于地;士孙瑞等亦离座,跪于吕布前,俱称愿以死谢罪。
吕布沉吟良久,说王允等道,卿等之意,我何不知!然我与董卓为父子,恕不能奉命。
士孙瑞冷笑道,将军视董卓如生父,每每侍卫左右,不惜出生入死;然董卓何曾视将军为义子!当初,孙坚举众逼洛阳,董卓危急不堪,败走长安;当此危亡之际,董卓留将军孤军自守,险为替死冤鬼;既入长安,董卓不念将军舍身断后,随意指使,喝骂不绝,稍有小过,即欲杀之!前日郿坞所见,我等俱为之齿冷!
王允见吕布不言,满面犹疑,遂起,执吕布手道,卿本姓吕,与董卓既非骨肉,亦非族亲;董卓纳卿为义子,不过以卿为飞鹰走狗,以供驱使而已!试问掷戟之际,父子之情安在!董卓倒行逆施,天人共恨;今群雄并起,俱指长安,朝野内外,无不同仇敌忾!董卓必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卿英雄一世,何必受其连累!此肺腑之言,望能深省!
吕布仍不言,面如寒冰。士孙瑞道,话既至此,其理毕现,将军何必犹疑?若将军愿除巨奸,几如探囊取物,此奇功伟业,何而不为?
吕布沉吟道,卿等不必再言,我已有分寸。
言罢,转身即走。
王允等面面相觑。良久,士孙瑞道,不知吕布欲何为?
王允笑道,卿等放心,杀董卓者,必吕布也!
遂邀士孙瑞等饮酒。士孙瑞问王允道,湛庐之说,孰真孰假?
王允道,信则真,不信则假;世间事,莫不如此!
黄琬道,我看此剑,确乎不俗,想必亦非凡品。
王允道,诚然。吕布尚武,必能识好剑,若赠以寻常物,岂能使其心动!实不相瞒,此剑确系祖传之宝。
话未尽,忽见一人径直而入。王允等大惊,看时,竟是吕布。
吕布止于数尺外,说王允等道,我虽有心杀贼,然无圣旨,不敢妄举;今朝中震荡,董卓部属大集长安,若不奉旨杀董卓,必成众矢之的。
士孙瑞忙道,将军言之有理。我虽不才,必能为将军请圣旨!
黄琬霍然而起,说吕布道,我愿助将军杀巨贼,若事成,功在将军;若不成,罪责在我!
吕布大喜,说王允等道,既如此,我必以此剑斩董卓。
言毕,吕布又走。王允等喜不能禁,痛饮不止。
五
数日后,士孙瑞以圣旨予吕布。吕布大喜,夜召李肃饮酒。
吕布道,卿筑此巨堡,使董太师能安处,此功之大,远过其他,应获重赏。李肃道,我岂敢奢求,不受责骂已属万幸。
吕布沉吟道,我闻太师不记人功,唯记人过。我追随日短,尚不能知;卿久在太师左右,必有所知,望能告诉。
李肃颇为疑惑,笑道,卿与太师为父子,最知太师性情,何用他人多言?
吕布道,所谓父子,不过欲用我之勇,何来真情!若有,何至以戟投刺,谁见父如此待子者!
李肃愈不敢言,唯饮酒。吕布道,卿为太师心腹,必不见责。
李肃道,卿有所不知,我受命营造郿坞,虽昼夜不息,太师犹嫌迟缓,每每责骂,险被斩首,幸为李傕劝止,否则,早为怨鬼!
吕布遂出圣旨,说李肃道,皇帝有旨,命我杀董卓,以除国贼;我不知当如何处之,特请卿决断。
李肃大惊,阅圣旨,不敢言。吕布道,卿以为我当如何?
李肃道,可呈送太师,何必问我?
吕布道,若如此,董卓必杀天子以自立,我等永为奴才,朝不保夕,奈何?
李肃沉吟道,若奉旨,董卓部属或复仇,岂不粉身碎骨?
吕布道,有圣旨在,何虑!
李肃已知吕布之意,慨然道,若卿愿杀国贼,我必助卿,不惜此身!
吕布遂与之谋。
翌日,董卓出郿坞,入朝问事。吕布领卫士,自郿坞至皇宫,排列如阵。董卓至宫门下车,方入掖门,忽有卫士举矛疾刺。董卓猝不及防,伤左臂,大惊,见执矛者乃李肃,大怒,骂李肃道,狗贼,竟敢如此!
李肃举矛又刺,董卓奔走,疾呼道,吕布何在!
喊声未落,黄琬忽出,亦刺董卓。董卓虽身中数矛,却不惧,欲夺卫士戈矛还击。黄琬、李肃又急刺,俱中前胸,竟不能透。二人知董卓内有软甲,大骇。董卓奋长矛,反逼黄琬、李肃;黄琬、李肃不敌,欲走。恰此时,吕布执戟而来;董卓大喜,呼吕布道,奉先救我!
吕布不言,近前。卫士恐吕布问罪,围李肃、黄琬。吕布喝道,我等奉旨杀董卓,若妄动,必戮三族!
卫士大骇,不敢举。董卓骂吕布道,猪狗,我待汝如己出,汝竟恩将仇报!
吕布冷笑道,汝为国贼,人人得而诛之;我非小人,岂能认贼作父!
言毕,忽一剑刺入董卓胸膛。董卓两眼圆瞪,直视吕布。李肃忽以矛猛击董卓头,董卓头裂,脑浆迸溅,死于非命。
丞相主簿田仪知掖门内大乱,忙引众而入,见董卓已死,大惊,欲执吕布、李肃等。黄琬忽举,杀田仪。吕布出圣旨,说众人道,天子有旨,杀国贼董卓!凡追随者,一律赦免!
王允、士孙瑞等呼号而来,齐集宫中,跪于殿前,欢呼不绝。
献帝知董卓被诛,喜极而泣,即出宫,大会群臣。长安士民知董卓死,载歌载舞,奔走相告。
李傕、郭汜等知董卓被杀,大惊,恐受累,即举众离长安,走归凉州。
翌日,献帝下旨,拜王允为太师,领丞相事务,以吕布为奋威将军,封温侯,与王允共领朝政;士孙瑞、黄琬、杨瓒、李肃等各有升迁。
士孙瑞不愿居功,上表辞谢,称天子受挟,后宫受辱,臣每有匡正之心,恨无回天之力;今国贼已除,祸患已尽,再无所求。臣非良材,无经时济世之能;亦非烈士,无惩恶扬善之力,枉食厚禄,自愧不已。愿辞官,归隐渔樵。
献帝阅此表,叹息不已。
吕布以为士孙瑞倨傲,不愿屈居人下,大怒,欲杀之;遂至府第,见内外已空,询之,知士孙瑞已出长安,欲回扶风,亦出城,纵马直追。行约数里,见一人肩负行李,着布衣,戴斗笠,斜依灞桥,正是士孙瑞。吕布近前,执剑下马,斥士孙瑞道,腐儒,竟不辞而别,莫非耻与我辈同朝?
士孙瑞笑道,温侯差矣,我久为朝臣,不能为君分忧,羞愧不已。虽董卓已诛,然我无颜见天子,故而请辞,唯愿寄情山水,了此残生!
吕布冷笑道,我来杀汝,汝当何为?
士孙瑞仍笑道,我所以滞留不去,所待者将军也;将军既来,我有一言相赠,若能尽言,死而无憾。
吕布剑指士孙瑞道,将死之人,何必多言!
士孙瑞大笑道,我知自古立奇功者,若不急流勇退,俱难自保。文种献伐吴七计,助勾践复国,其功绩重如山岳,竟被赐死;韩信灭代、赵,平燕、齐,又逼项籍于垓下,身居首功,却遭夷族之祸。此前人之鉴,将军宜以此自警。
吕布似有所动,低头不语。士孙瑞又道,将军为汉室除大患,功高如天。然显赫之下,往往祸患已生。将军为我等所说,毅然而举,我若不告知祸福,难以自安。
吕布愈显迟疑,还剑入鞘。士孙瑞拱手一揖道,我乡扶风,山水宜人,若于此渔樵,与仙居无异。他日将军功成身退,若愿来扶风,我必与将军吟风弄月,栖止林泉之下。此心如玉,光可鉴人,愿将军不负我一片美意!
吕布沉吟良久,说士孙瑞道,功名利禄如诱饵,明知暗藏祸患,试问几人能辞!卿且去,好自为之!
言罢,吕布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士孙瑞遂离此,再无音信。
王允、吕布俱以为身居首功,又欲独揽大权,渐渐生隙,皆欲广结群臣,为己所用。
王允为太师,领丞相事务,位在吕布之上。群臣多依附王允,不以吕布为意。吕布愈恨,知左中郎将、高阳侯蔡邕极具人望,门生众多,又不与王允往来,大喜,欲结纳,以使群臣归附。
王允知吕布拜谒蔡邕,蔡邕称病谢绝,暗喜,亦遣心腹执厚礼,请蔡邕饮宴。
蔡邕为士大夫领袖,名满天下,州郡每每征招,蔡邕俱辞而不就。后逢黄巾之乱,蔡邕携家眷四处奔走。大乱平,蔡邕仍回陈留课徒;恰逢蔡文姬丧夫,亦回陈留守寡。正此时,匈奴大举入侵,汉军不敌,一败涂地,匈奴左贤王知蔡文姬美貌绝伦,纵兵直下陈留,掳文姬入匈奴。时曹操亦在陈留,几欲赴救,为曹仁等劝止,于是指天为誓,称他年若得志,必迎文姬归汉,以解渴慕之心。
屡经剧变,蔡邕以为人在乱世,布衣君子不能安处,遂受桥玄所招为幕僚,继而被征为郎中,因奉旨论时弊,出语激切,触怒天子,流徙朔方。董卓废幼帝,欲收士子之心,征蔡邕为祭酒。蔡邕欲远避,董卓差部属强逼,蔡邕无奈,遂应征。董卓残暴,独厚待蔡邕,又钦敬有加,拜为左中郎将,封高阳侯。
蔡邕见王允来请,不能强词,遂入府拜谒。王允知蔡邕应召而来,大喜,即起座,迎于户外。王允执其手道,蔡伯喈名满四海,人望如天,若不与我交,我心何安!今董贼虽死,余党未尽,人心惶惶,朝野不安,我岂能不借卿之名望!
蔡邕笑道,我不过老朽,天下大事,唯赖卿与群僚;所谓文章音律,亦不过雕虫小技,徒有虚名而已,卿若欲借之,必有百害而无一益。
王允延蔡邕入客堂,请入上座,说蔡邕道,卿此言差矣。当初,卿讽议时弊,措辞何等锐利,不惜以言获罪;足见卿胆识过人,非腐儒。卿风气流布,四海追慕,若能助我,何愁汉室不兴!
蔡邕道,当年之事,不过狷狂之举,卿何必提及。
王允举酒相邀,两人各饮一盏。王允道,自我主政以来,群臣无不奉迎,独不见卿趋附,足见卿之风骨,不输古贤。
蔡邕道,卿勿谬赞,非我不愿结纳,实因自愧荒疏,不敢攀附;况卿身负君国之重,所虑者,俱为天下大事,岂能叨扰。
王允不悦,再不言。蔡邕亦不语,唯取酒自饮。片刻,王允忽问蔡邕道,董卓于卿有知遇之恩,我等诛董卓,不知卿作何感受?
蔡邕喟然叹道,诚如所言,董卓于国有害,于我有恩;董卓死,于国当喜,于我当悲。
王允忽起,指蔡邕斥道,我常听人言,蔡伯喈乃董贼死党,我初不信;今闻此言,始信不谬!我若容汝苟活,群臣必责我除恶不尽!此关乎人心,我岂能徇私枉法!
言毕,王允呼侍从收蔡邕下狱。蔡邕亦不拒,从容而往。
群臣知蔡邕下狱,大惊,纷纷求王允释之,王允严词拒绝。群臣又转而求吕布,吕布恨蔡邕闭门不纳,不愿施救。
王允欲迫蔡邕屈服,遂入廷尉府,审蔡邕。蔡邕披枷戴锁而来。王允斥蔡邕道,汝受董卓笼络,与之狼狈为奸。今董卓虽死,国祚仍衰,群雄集于左右,奸贼隐于内外,若不杀一儆百,何以正纲纪,扬君威!汝助纣为虐,罪行昭彰,死有余辜,若能伏罪,仍可保家族平安;若不伏罪,我必夷汝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