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道,我无金石之坚,有负圣人之训,为苟活,屈服淫威;然亦勉知古今大义,更知善恶之分,何致背天道而事逆贼!我虽获任中郎将,然未献一策,未行一恶,何罪之有!卿亦为司徒,听命董卓,若我有罪,卿岂能无辜!卿欲杀我,以绝非党,何需托词!我虽文弱,不惧断头;士可杀,不可辱;我可死,不可污清名!
王允大怒,斥蔡邕道,汝欺世盗名,妄称博学而窃盛誉,其实荒疏,以致不辨正邪!清名之说,愈为可恶!
蔡邕大笑道,董卓凶残好杀,王允阴毒险恶,其害岂在董卓之下!悲乎,一贼虽去,一贼又来,天子仍居水火之中,社稷之祸更甚于前矣!
王允顿觉无言,令押蔡邕入狱。蔡邕挣扎不去,谩骂不止。
王允怒不可遏,令割蔡邕舌。狱吏不敢违,执利刃,捺蔡邕于地,断其舌。蔡邕血流满面,大笑不止。
是夜,蔡邕血流殆尽,死于狱中。
六
蔡邕之死,群臣无不惊心。门生弟子闻此,悲痛不已,纷纷举哀,长安内外,一时灵幡四竖,哭声彻天。王允恐由此生乱,严令禁止,仍不能绝。
当初,董卓被杀,吕布力主尽诛余党,以绝后患。王允恐株连既广,别生事端;又虑董卓置重兵于凉州,若追逼过急,或兵变,或与韩遂同盟,于是久议不决。
董卓被戮多日,既不见问罪朋党,又不见下旨赦免,诸将犹疑不安。
恰此时,王允割蔡邕舌,致其死于狱中。李傕、郭汜以为王允可图,遂召诸将。
李傕道,蔡伯喈乃国之佳士,董仲颍尚能待如上宾,王允竟不能容!我等受董仲颍所累,亡命于此,若不趁此一举,他日必无立足之地!
诸将俱以为然,于是以为蔡邕洗冤为名,自凉州大出,直逼长安。
群臣知李傕、郭汜等忽来,大惊,欲自走,不料凉州诸将已围长安,不能出。王允、吕布急召黄琬、李肃等,命坚城自守。
李傕、郭汜等四面急攻,一时风雨飘摇。吕布命弓箭手急射,并投以石木。李傕、郭汜等不能克,命诸将围而不攻。
吕布所领,多为丁原旧部,因见吕布薄情寡恩,俱有怨恨。其中有千夫长,与丁原同乡,多受丁原恩惠,最恨吕布无义,今见凉州诸将逼长安,以为吕布必败,于是大骂吕布。
恰值吕布来此巡查,闻此大怒,即仗剑而入,执千夫长,欲杀之。士卒苦劝,吕布恐逼反将士,遂强忍怒火,命杖责千夫长五十,夺去军职,充为小卒,上城值夜。
千夫长为人仗义,又年长,从不与人争执,颇受部属拥戴。部属见其受重责,伤痕累累,大为不平。至夜,部属纷纷上城,欲安慰。千夫长见部属俱来,又骂吕布道,吕布猪狗,丁刺史如再生父母,汝竟为蝇头小利,杀恩人,投新主!又欲获大权,不惜手刃义父!如此不义之徒,我等若受其驱使,必上负耿耿天日,下负丁原冤魂!今凉州诸将围城,我等何不开城相迎!若诸将入长安,吕布必死无葬身之地!丁刺史待我等如手足,常言知恩不报,枉为人也!
部属竟无异议,遂开城,迎李傕、郭汜。李傕、郭汜喜出望外,举众齐入,城中顿时大乱。
吕布闻此大惊,打马而出,见凉州将士填街塞巷,气势汹汹,犹如怒涛。
吕布知大势已去,不敢前,急回,领张辽等,另道往皇宫,欲挟献帝出长安,走洛阳。一路疾驰,渐近宫门,忽见王允行于前,正飞步入宫。吕布呼王允道,长安已不能保,我愿与卿扶天子退走洛阳!
王允止步宫门外,斥吕布道,洛阳已为废都,袁绍等环伺四周,岂能使天子入虎穴!
王允言毕,即入内,命卫士紧闭宫门。吕布大怒,欲破门而入,命亲信撞门。正此时,凉州将士蜂拥而来,吕布惧,领张辽等疾走,径直杀奔城门。凉州将士纷纷力阻,俱不敌吕布、张辽,任其自去,不敢追。
吕布得以出城,仓皇不已,望东狂奔。
凉州将士大集于皇宫外;郭汜举兵欲攻,李傕苦劝,郭汜不听。李傕道,此天子禁地,若攻,必以天下为敌;卿若无视天下,可任意;若不敢欺天下,请止。
郭汜稍惧,遂止。李傕令将士于此静候,欲入宫面见献帝。正此时,王允扶献帝出。
王允不知皇宫被围,欲扶献帝出宫避祸。李傕、郭汜见献帝出,急命部属跪拜。部属俱跪,大加赞拜。
献帝见李傕、郭汜似无歹意,其心稍安,于是问李傕道,卿等放兵掠杀,又围皇宫,何意?
李傕忙叩首道,臣等兴兵而来,唯有二事请陛下裁夺。
献帝问李傕道,二事何指,请卿详言。
李傕道,二事者,一为蔡伯喈之冤,二为董仲颍之恨。蔡邕乃国之佳士,天下士子无不倾心;董卓乃国之良臣,既有迎立之功,又有护国之绩。二人何辜,竟为王允、吕布所杀!臣等冒天下之大不韪,别无他意,欲为蔡邕、董卓讨还公道。陛下若许臣等执二贼,臣等俱愿自缚伏罪!
献帝惶遽不已,沉吟片刻,说李傕道,王太师忠心耿耿,可昭日月。董卓祸乱朝廷,淫秽后宫,挟天子以逼群臣,罪大恶极,死有余辜;蔡邕言辞刻毒,行为不轨,亦不可恕。卿等俱为国家忠良,岂能不辨是非。朕望卿等为国家计,能与王太师共处。此社稷之福,苍生之幸也。
郭汜叩首道,陛下岂知王允、吕布用心!所以杀董卓,逼蔡邕,无非欲揽大权而自用,既不为天子,亦不为苍生。陛下若姑息养奸,其祸患之巨,必空前绝后。今吕布已走,王允仍在,臣等请立斩王允,以谢天下。若如此,臣等即解兵,任由陛下裁处!
献帝无言,冷汗淋漓。王允已知必死,跪伏于地,叩拜道,臣无能,无以伏群贼;若能以区区性命,换陛下无虞,社稷平安,死有何惜!
献帝大为伤感,泣道,上天何故无情!朕无心为天子,竟忽受迎立;有心保忠臣,竟无力回天!
王允仰天叹道,臣不惜一死,唯恐强贼入京,再难去矣;可怜天子无助,必再陷巨奸之手!
王允起,指李傕、郭汜道,我可死,天子不可欺!
李傕、郭汜不言,命部属缚王允,押入大牢;又命诸将称贺,一时欢呼雀跃。
翌日,王允被斩,抛尸郊野;继而,又收黄琬、杨瓒等,斩首弃市。
自此,李傕、郭汜陈兵长安,亦执天子以令群臣。
吕布仓皇而走,本欲入辽西投公孙瓒,忽闻袁术受袁绍、刘表所逼,已弃寿春回据洛阳,遂入洛阳投袁术。
袁术知吕布领千骑来投,大喜,说陈珪道,自孙坚死后,我恨无臂膀;今吕布不请自来,足见苍天待我不薄!
于是亲出洛阳迎吕布。二人相见,吕布施礼道,我仓皇而来,望卿不嫌穷途之人。
袁术道,自古不以成败论英雄,卿何出此言?
二人大笑,携手入洛阳。袁术命大设酒宴,为吕布接风。吕布已无惊惶,举止渐为轩昂。袁术推吕布入首席,吕布亦不辞。袁术稍觉不喜。
酒过数巡,袁术问吕布道,卿来此,欲何为?
吕布笑道,我虽失意长安,然壮志不减;所以来洛阳,实望与卿并马齐驱,纵横天下,以展抱负!
袁术愈不喜,笑问吕布道,我知长安有精甲数万,又城高垒固,况卿极善厮杀,何故不敌李傕、郭汜?
吕布道,非李傕、郭汜无敌,亦非我不善战,唯恨无亲信耳!所谓长安精甲,不过乌合之众,俱非我部属,所以战不利。
袁术不再言,邀吕布饮酒。又数盏,吕布道,我知卿受袁绍、刘表夹击,不得已离寿春,回据洛阳;若我在,何惧袁绍、刘表!
袁术更不喜,不与吕布言此。吕布正豪气满怀,又道,我初出道时,以为天下之大,所遇皆人杰,而我不过匹夫之勇。后杀董卓,与王允共领朝政,方知所谓英雄,亦不过如此,能杀人夺命,即为栋梁之材。天下虽大,若论剑戟之快,谁可与我比!
言罢,不禁呵呵大笑。
袁术冷笑道,若孙坚仍在,如何?
吕布大惊,自知出言不逊,忙说袁术道,我酒后失言,望卿海涵。
袁术道,卿英勇盖世,我岂不知;卿来此,我所以纳而不拒,实望与卿休戚与共,同拒强敌。愿卿不负我一片美意。
吕布忙道,若卿不弃,我不辞为孙坚第二。
酒宴毕,陈珪说袁术道,吕布无义,岂能纳之;丁原、董卓尸骨未寒,望卿以二人为鉴。
袁术以为然,遂命吕布屯兵城外,又令诸将屯兵左右,以防吕布。吕布自知袁术不能容,遂携张辽等夜走,欲归袁绍。
七
袁绍知豫州刺史孙贲势弱,遂以张扬为河内太守,举众往豫州,攻孙贲。孙贲大败,逃入洛阳。袁术以兵败为由,贬孙贲为丹扬都尉,随吴景屯丹阳。
曹操为东郡太守,大肆招募子弟,部属已逾十万,羽翼渐丰。青州刺史田楷大为不安,恐曹操纵兵袭夺,竟自去。曹操遂据青州,召诸将商议进退。
曹操道,我今拥兵十万,不战而得青州;然青州贫瘠,非龙飞凤翔之地,卿等以为当如何?
程昱道,今袁绍、袁术、刘表、公孙瓒、陶谦等仍在四周,俱如虎狼。我以为,当此之时,仍应深藏锋芒,静待良机。以将军之英明,将士之精勇,假以时日,何愁不能居群雄之上。
曹操不以为然,笑道,所谓良机,往往隐于纷繁之间,非真英雄不能察。至于袁氏兄弟、刘表、公孙瓒者流,虽声势浩大,终不过鼠辈,不足为虑。自古于乱世逐小利者,不过匪盗;真英雄应胸怀天下,不计得失。所谓群雄,皆自大之徒,志不能逐燕雀之高,胸不能容一丘之小,何足为道!袁氏兄弟互争,公孙瓒反复其间,刘表躬身投靠,陶谦贪心如炽,俱欲割地而自据。殊不知天子仍在,天下俱为王土,虽辖地千里,不过能获王侯之封而已,我不屑也。李傕、郭汜不过竖子,竟执天子以令群臣!当此之际,若直指长安,逐奸贼,奉天子,虽四海之广,我可与天子共享,此周公不及,我何不为!
荀彧、程昱等大惊,不料曹操竟欲如此,俱不敢言。
曹操又道,周公辅成王,万古流芳,人皆言周公之贤,谁记成王之明!周公非君主,却代天子行政,其快畅岂在天子之下!
荀彧道,将军壮志如天,我等之幸也。然董卓挟天子以令群臣,却死于非命;王允、吕布杀董卓而自代,王允曝尸荒郊,吕布亡命天涯。此前车之鉴,将军当引以为戒!
曹操笑道,董卓薄情寡义,凶残好杀,宁不自取其祸;王允阴沉狭隘,优柔寡断,空手搏虎,自不量力,岂能善终;吕布匹夫,轩昂自大,忘恩负义,苍天不容。我非董卓,亦非王允、吕布,必知恭敬天子,友善群臣,怀柔苍生,怜恤万民,不生贪念,不违天意,竭忠诚之心而示之,尽天下之才而用之,卿等何虑!
荀彧等又不敢言,于是议而不决。
是夜,荀彧请程昱饮酒。荀彧道,曹孟德意在天子,若能为周公第二,天下之幸也。
程昱道,我等皆为汉臣,应为君国尽忠,不可助纣为虐。
荀彧道,卿忠壮之说,令人感佩!然曹操之志不可阻,我等唯能迫其立誓,至死只为汉臣,不僭越,不自立。
程昱道,卿之忠心,堪比日月,我必鼎力相助!
于是,二人召夏侯惇、曹仁等,告知其意。夏侯惇道,我等亦不愿为逆臣,更不愿祸及子孙。
夏侯渊、曹仁、曹洪等亦以为然。荀彧、程昱大喜。
翌日,曹操又召群僚商议。荀彧道,明公有扶危正倾之志,实乃社稷苍生之福。然我等俱为汉臣,受圣人之训,天子之恩,忧君忧国,实为本份。若待不臣尽,明公能还权天子,我等何疑!然天日耿耿,人口悠悠,若明公愿指天为誓,以绝天下之口,我等始敢追随。
曹操无奈,命设祭坛,欲当众立誓。
翌日,曹操着素服,燃烛焚香,献以三牲。一时士民大集,观者如围。曹操道,今汉室衰微,天子幼弱,奸贼作乱,纲纪废坏。我欲直指长安,解天子之危,除社稷之祸,然后奉天子以令不臣。待不臣尽,我必还权天子,归隐林泉,永不复出!
荀彧、程昱等大为感怀,恸哭不已。誓毕,曹操又召群僚。曹操道,我已指天为誓,卿等应知我心如玉。既如此,我欲举众出青州,克河内,直往长安。卿等以为如何?
荀彧道,我与河内太守张扬有旧,愿书信与张扬,请借道;若能不战而过河内,既免于伤亡,又不致与袁绍为仇,当为上策。
曹操大喜,遂依荀彧之说。张扬获荀彧信,知其用意,不愿借道,并回书严责。
曹操大怒,即率诸将出青州,直逼河内。张扬知曹操举十万之众而来,急命部属紧闭城门,以待援军。
定陶令董昭知曹操大举往河内,恐惧不堪,以为河内、定陶相距咫尺,若河内破,定陶必亡,遂夜奔河内,说张扬道,今群雄并起,纷争不息,一时不辩成败。曹操起于微弱,仅数载,其势已不输袁绍,足见雄才大略,无人可及。我以为安天下者,必曹操也。况袁绍远在豫州,驰援不及,卿若拒,必玉石俱焚。我劝卿迎曹操,以保河内。我知曹操意在长安,其羽翼已丰,无人能阻。我愿与卿共上表,荐曹操入朝辅佐天子。如此,燃眉之急必立解!
张扬颇觉无奈,遂依董昭之言,命部属敛而不举,并与董昭上书,荐曹操为尚书令。
董昭与董卓有旧,亦与李傕、郭汜素有交情,即遣人入长安,拜会李傕、郭汜。
曹操见张扬迎于途,大喜;又知张扬、董昭荐己为尚书令,愈喜,遂屯兵河内,亦遣心腹入长安,重贿李傕、郭汜,称愿随左右;又书信与黄门郎钟繇,请其周旋,以能遂愿。
钟繇曾与曹操为蔡邕门生,私交极厚;钟繇博学多思,诗文俱妙,尤精书法,颇为曹操所重。钟繇素知曹操雄才大略,非他人可比,获其信,欲成全。
李傕、郭汜疑曹操别有用心,欲杀来使,以绝曹操。
钟繇闻知,即拜见李傕,劝李傕道,今天下纷乱,群雄俱以剿除国贼为名并起,其实无不心怀觊觎。将军虽天子在手,无奈虎狼在前,熊罴在后,岂能安处!曹操割地数郡,拥众十万,不据此自雄,反而自请入朝,其忠壮之心可昭天日,将军何疑!我请将军释曹操之使,邀曹操入朝,与之共辅天子。如此,何惧长安不保,群雄不灭!
李傕以为有理,遂召郭汜。钟繇又说郭汜,晓之以理,郭汜亦以为然。于是重赏来使,请献帝下旨,命曹操入长安。
曹操既获圣旨,以为师出有名,欲大举西进。
部将陈宫劝曹操道,将军若直赴长安,群雄或知其意,必大加阻挠,恐欲速而不达,不如取渐进之势。我知兖州刺史刘岱近为黄巾余党所杀,兖州无主。我愿往兖州说官吏,迎明公为刺史,然后收刘岱残部及黄巾余众,可再得十万余众,虽袁绍等不敢与将军为敌。
曹操大喜,遂命陈宫往兖州,为说客。
济北相鲍信与陈宫友善,陈宫首往鲍信府第拜谒。鲍信设酒款待,问陈宫道,我闻曹操暗怀不臣之心,欲直往长安,为董卓第二,可有此说?
陈宫道,非也,曹孟德命世之才也,平息大乱,振兴汉室非此人莫属。今天下纷乱,王命不通,兖州一时无主,又颇受黄巾祸乱,危如累卵。我来此,欲请卿说兖州官吏,迎曹操为州牧,以安士民,如何?
鲍信沉吟道,我亦知曹操乃当世英雄,久欲归附,唯恨无缘。我与长史、别驾、治中等俱为知己,愿说其迎曹操。
陈宫大喜。鲍信即召长史、别驾、治中等。数人相继而来。鲍信大设酒宴,与之畅饮。半酣,鲍信道,刺史刘岱不听劝阻,孤军冒进,竟为黄巾所杀。今黄巾未灭,环视左右,兖州仍有旦夕之危。我等家眷资财俱在此,若兖州破,必为灰烬!我知曹操拥兵十万,俱精勇,又极具信义,堪称仁义之师;我欲迎曹操为兖州牧,卿等以为如何?
长史道,若曹操来此,何惧黄巾!
余者无不以为然。鲍信嘱陈宫道,若不出所料,黄巾将围兖州。卿可即回,请曹操速来。我等当敛兵城内,静候大军。若黄巾围城,可里应外合,黄巾必败!
陈宫拜辞而去,驰还河内,回禀曹操。曹操留于禁镇河内,亲领大军往兖州。
黄巾已围兖州,正急攻,忽知曹操举十万之众而来,大惧,遂弃兖州,转走寿张东。夏侯惇等欲追,曹操不许,说诸将道,黄巾久经战火,已今非昔比;刘岱轻敌冒进,已取祸在先,卿等何不引以为鉴!
诸将不再言,随曹操入兖州。
八
曹操自领兖州刺史,安抚士庶,欲大树恩威。鲍信见曹操不伐黄巾,恐其再围兖州,不能安处,遂说曹操道,黄巾虽走,其势未减,今大集寿张东,必举众复来。我以为宜出击,以绝后患。
曹操颇知鲍信之意,说鲍信道,卿勿忧,我岂容虎狼在侧!即日必举兵攻寿张东。
鲍信大喜,自请为先锋。曹操予精甲五千,以助鲍信。鲍信尽起州兵,竟先出兖州。曹操正召诸将,忽闻鲍信已发,大惊,即留曹仁、曹洪守兖州,亲领夏侯惇、夏侯渊、陈宫等,合五万之众,随后跟进。
鲍信欲为刘岱雪恨,一路疾进,已近寿张东。黄巾闻鲍信来,忙举众迎敌。
寿张东有黄巾二十万,大方主见鲍信所领仅二万余众,曹操大军距此尚远,遂齐出,四面散开,围鲍信,急攻。一时箭矢如雨,干戈如潮。鲍信寡不敌众,竟全军覆没。
是日傍晚,曹操至寿张东,见尸横遍野,知鲍信等俱死,大惊,急令寻鲍信遗体,欲厚葬。部属四处搜索,终无所得。
曹操命设营百里外,取桃木一段,仿鲍信形貌雕刻,数日乃成。于是设灵而祭,大哭。
兖州官吏大为感佩,立誓追随曹操,剿灭黄巾,为刘岱、鲍信复仇。
黄巾知曹操屯兵百里外,亦大出,近曹操而屯。曹操召诸将议破敌之策。
程昱道,黄巾势众,明公兵寡,可智取,不可力战。
曹操道,黄巾大集一处,欲以众欺寡。唯使其分兵,分而击之,方能取胜。
遂命夏侯惇左出,夏侯渊右出,欲诱黄巾出击;再命陈宫隐于内,待黄巾大出,则直捣壁垒,一举破之。
夏侯惇、夏侯渊各领精骑一万分左右齐出。黄巾以为可图,亦分左右大出。陈宫见此,以为时机已到,亦欲出。曹操不许,命其暂候。
夏侯惇、夏侯渊依曹操之命,一击即走。黄巾不肯舍,奋起疾追。大方主见曹操再无所举,以为已倾巢而出,于是再举数万之众出壁垒,分逐夏侯惇、夏侯渊。
曹操见此,疾呼道,黄巾壁垒已空,可举!
曹操、陈宫等忽出,直逼黄巾营垒。
大方主见此,大为惊恐,急命紧闭营门,欲自守。曹操命死士突前,抢夺营门。死士蜂拥而上,黄巾不敌,弃营垒而走。曹操命烧壁垒,纵兵急追。
夏侯惇、夏侯渊疾驰三十里,忽折回,恰遇大方主率残部急遁,于是迎头痛击,大肆杀戮。大方主大骇,弃众而走。黄巾见此,俱弃戈矛,纷纷投降。
曹操收降卒十万,仍回兖州。兖州官吏深服曹操之德,欲联名上奏,请以曹操为兖州牧。正此时,忽闻朝廷有旨,拜洛阳金尚为兖州刺史。
诸将大为不满,拜见曹操,请上表力争。曹操笑道,与人争官,小人之为,我不屑如此!
曹仁道,将军力保兖州,剿灭黄巾,此功如天,竟不能获任刺史,实可忿恨!荀彧、程昱多谋,宜请其共商,必有良策。
曹操道,荀彧、程昱俱为君子,岂能为邪门歪道?
曹仁等一时无语;夏侯惇大疑,问曹操道,将军此言何意?
曹操道,洛阳至兖州,千里之遥,其间山高水险,匪盗不绝;金尚只身而来,孰知能否到任?
夏侯惇大悟,笑道,我知金尚必死于途!
翌日,夏侯惇领心腹数人,扮为行商,往途中候金尚。荀彧知其用心,暗命亲信绕过夏侯惇等,迎金尚于夏侯惇前。
金尚果来。亲信说金尚道,兖州已为曹孟德所据,岂能拱手相让?
金尚不屑,笑道,我乃天子所拜,谁敢不奉圣旨?
亲信道,此乃荀文若之言,若不听,或往前十里,必死于乱剑!
金尚大骇,已知有人截杀,欲回走。
亲信又道,卿若回洛阳,必有快马追斩!
金尚愈觉胆寒,遂辗转投袁绍。
夏侯惇等候数日,不见金尚,于是四处查问,得知荀彧遣人报信,金尚已逃归袁绍,遂回禀曹操,并请问罪荀彧。
曹操沉思良久道,人言上天有好生之德。荀文若放走金尚,其德如天,我何忍问罪!况我手持圣旨,欲入朝辅天子,岂能杀命官!荀彧全我德,正我行,我岂能恩将仇报!
夏侯惇闻此,不再言。曹操嘱夏侯惇道,此事应秘,不可使他人知。
夏侯惇应诺而去。
某日,曹操出州衙,登城楼,见远近枯草霜林,满目秋色,又有淡烟横于山野,隐约如无,不禁心怀大开。正凝望间,忽听歌声起,音调苍凉而劲拔,似有疾风起于秋水,又卷入深林,吹起漫天落叶。
歌中唱道:
秋风起兮伤木林
脱叶飞兮狐兔奔
对酒歌兮哀万物
荒郊冷兮不见人
……
曹操不禁心惊,似觉阵阵霜风逼人;又觉作歌而吟者非凡俗之辈,于是踏歌而寻。
曹操以为歌声起于城内,遂步其声,渐至一小巷,见门户紧闭,空寂无人,歌声已成缥缈。正犹豫不已,忽听歌声又在背后,遂返身而回,渐渐又至一小巷,仍不见人,唯斜阳铺染半边,另一半却清寒幽暗。俄而,歌声已止,似为秋风吹散。
曹操怅然不已,一时不知何往。良久,曹操信步而出,仍来城上,见一派夕阳透染远山,恍若碧血;有孤烟起于荒村,飘摇而上,又散于虚无;近处,几只昏鸦绕树而飞,几经盘旋,不肯栖落。
曹操伤怀不已,顿觉人生无常,功业无望,虽转战数载,仍处群雄围困之中;而长安远在千里,遥不可及。
不觉暮色四合,天风凄紧,冷月铺地,寒烟乱飞,又鸦声零落,如哭如诉。曹操愈觉不堪凄凉,于是怆然而归,虽唏嘘良久,仍不能释怀,遂命治酒,欲借此一遣忧愁。然月色秋风仍在眼前,挥之不去,触之无形。曹操不可自禁,于是对酒作歌:
对酒当歌
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
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
唯有杜康
……
月明星稀
乌雀南飞
绕树三匝
无枝可依
曹操吟到至情处,不禁潸然泪下。
九
陶谦知曹操领兵渡河,再无忧患,遂离谯国,回徐州。孙策知陶谦回任徐州,颇觉危惧,深恐陶谦逼索玉玺,欲说吴氏迁回富春。正此时,周异病逝,孙策不能行,助周瑜治丧。
江夏太守周尚为周异从弟,闻周异病逝,亦来舒城奔丧。丧事毕,周尚邀周瑜移居江夏。周瑜不忍辞,称待服丧百日,即往江夏投靠。
转眼百日期满,周瑜欲往江夏,与孙策话别。
周瑜问孙策道,今陶谦复镇徐州,或再来逼迫,舒城已非安居之所,不知卿欲何往?
孙策道,我欲奉母弟回富春,或能安处。
周瑜道,富春距徐州不远,走马可至,岂能安处?
孙策沉吟良久,叹息道,我欲重续先君未竟之业,唯恨茫然无助,不知如何举措!
周瑜颇惊,说孙策道,卿壮志如天,何愁无助。我知舒城有奇人,姓张名纮,字子纲,世居广陵,因不愿受州郡所举,奉老母迁来舒城。先君曾与之游,每每激赞,称张纮博通经史,风尚高古,又安贫自守。卿可拜问,必有所获。
孙策大喜,说周瑜道,若得奇人相助,我必大展抱负,何虑陶谦之流!
于是送别周瑜,当日即拜访张纮。
张纮尤喜宁静,卜居城外江岸,远离喧嚣,亦少与人往来。孙策知其所在,独自出城,沿江岸小路而走。时值三月,杂花正好,芬芳不已。渐渐,见有茅庐隐于芳草间,前有春江,后有浅山,颇为不俗。
孙策暂止,四处观望,忽有渔翁缓步而来,戴竹笠,持钓竿,不见容貌。孙策指茅庐问渔翁道,敢问此处可是张纮所居?
渔翁抬头,笑道,此荒郊野岸,非张纮,谁愿居此。
孙策欲再言,渔翁已去,遂止。孙策渐近茅庐,见篱墙萧疏,野草浸漫,颇为荒寂;篱墙内,一树桃花怒放如燃,有落红迎风飘坠。孙策欲推篱门入,忽见房前悬有素幡白花,大惊,疑张纮老母已逝,不敢擅入。
孙策不知进退,踌躇良久,正欲去,忽听有人开门,看时,一人身着重孝而出。孙策略为迟疑,问道,可是张子纲先生?
张纮答道,正是。卿是何人?
孙策忙施礼道,我乃富春孙策,因心中有疑,欲请教先生。
张纮还礼道,请恕我重孝在身,不便会客。
孙策无奈,告辞。至城内,买纸钱香烛及祭品,复回,于篱外哭祭。
张纮知有人哭祭,甚觉惊讶,又出,见孙策伏于地,颇为哀痛。张纮遂出篱门,扶孙策起,说孙策道,我与卿素昧平生,何故如此?
孙策道,人皆有母,感同身受,先生勿怪。
张纮沉吟道,一月后,将满百日,卿若不弃,可再来。
孙策暗喜,一揖而去。此后,孙策屈指以待,深觉度日如年。待一月满,孙策绝早即往。张纮迎孙策入内,分席对坐。
张纮道,卿有何事,可尽言。
孙策道,我乃乌程侯孙坚之子,先君死于黄祖手,我与母弟卜居丹阳。袁术不念先君之功,大肆逼迫,不能安处,遂迁舒城。徐州刺史陶谦又每每勒索,舒城亦非栖身之地。我不知何去何从,特请先生赐教。
张纮沉吟道,人言天下之大,何处不能栖身;既袁术、陶谦逼迫,可远走,何必立危墙之下?
孙策道,我世居江东,祖宅家庙俱在此,岂忍离去。况虎狼虽恶,自古不乏捕猎之术;与其逃亡,不如与之一较高低!
张纮颇为惊讶,俄而,又问,卿欲如何,可否言之?
孙策道,今汉室倾危,天下扰攘,群雄俱以振兴为名纷纷起兵。我知袁绍、袁术、公孙瓒之流,俱非英雄,不过图利之辈。先君大破董卓于洛阳,欲直驱长安,亲戮国贼,不料为刘表、黄祖所害,此血海深仇,没世不忘。我虽年少,常为父仇不报而深为愧恨,几欲寻袁术,讨还先君部属;或依附母舅,招募子弟,再逼袁术还先君遗众,然后东据吴、会,一雪先君之仇;或凭大江之险,成为外藩。我虽有此心,却不知从何而起,故此隐忍,至今不敢举。既知先生博通今古,必能有所谋,特来问计,望不吝赐教!
言罢,朝张纮深施一礼。
张纮道,我重孝在身,生母尸骨未寒,音容仍在,此时若妄言天下兴亡,实为不孝,乃人子所不为。望卿另寻高明,恕我无以奉告。
言毕,遂起,手指门外,请孙策离此。
孙策忙跪于地,泣道,先生唯知母孝在身,不言天下兴亡,却无视他人痛恨。先生如此,可全人子之孝,却有失君子之义。自古孝义互存,不可独全;先生博识之士,岂能不知!我身怀父仇,如坠沸水,如处烈火,若不雪此恨,既不能苟安,更枉为人子……先生身为士大夫,应急人所急,忧人所忧。今日所询,有赖先生决策,若能指点迷津,使我能报父仇,一逞怀抱,我必视先生之恩如高山大海,虽粉身碎骨不敢忘!
张纮顿时犹疑,遂请孙策入座。孙策不肯,痛哭流涕。张纮大为不忍,扶孙策道,卿如此,我何以相告?
孙策复入座,仍泪流不止。张纮道,卿壮志如日,我何敢固辞!昔周天子大封疆土,渐致衰微,诸侯羽翼丰满,于是有春秋五霸;犬戎破镐京,幽王被戮,平王东迁洛阳,天下多入诸侯之手,于是有战国七雄。然六国所以亡于强秦,实因胸怀狭小,不敢图天下之大。诸侯虽称雄一方,却俱以外藩自安,独西秦有王天下之心,故能并六国之土,使四海归一。卿欲效诸侯以称藩王,此不过枭雄之志,举手可图也。若仅欲为此,可暂依母舅,收吴、会之兵,再图荆、扬,不仅父仇可报,亦能凭大江之险,偏安江左,必有王侯之封。然格局既小,不能免吞并之险,自古藩王,谁不如此?今天下纷争,豪杰并起,必成分裂之势;然数十年后,必有如强秦者,兼而并之。卿之功业,亦将归于尘土。
言至此,张纮笑问孙策道,未知卿愿并他人,或宁为他人所并?
孙策沉吟道,先生之言,犹如惊雷;我虽不才,岂肯为他人所并!
张纮道,既如此,可暂依袁术,广结子弟,待讨回旧兵,可趁群雄争战之机,举众渡江,攻取吴越,凭长江之险固,江左之富庶,大事农桑,广筹军资,蓄养精甲,习练水师,待羽翼丰满,再与群雄一较高低,继而西进中原,以取天下。如此,藩国何足为道!
孙策大喜,拜谢道,先生一席话,驱尽阴霾,使天日朗照,我再无疑也。
于是告辞。数日后,孙策又以母弟托付张纮,只身出舒城,拜见袁术。
此际,公孙瓒据幽州,致信袁术,欲合击袁绍,请其再入寿春。袁术遂举五万之众再据寿春。
孙策入洛阳,知袁术已往寿春,亦转道而往。疾驰数日,已入寿春,见天色已晚,遂寄宿客舍;翌日,即拜会袁术。袁术知孙策来,颇为惊讶,嘱侍从阻于门外,欲拒见。孙策强入,侍从不能阻。袁术大怒,仗剑而出。孙策见袁术持剑立于门前,拱手一揖道,故人之子,不远千里而来,将军何以拔剑而向?
袁术见其无惧,举止从容,还礼道,卿来此何事?
孙策道,我自幼随先君转走四方,不知耕作,不识贸易,别无所长;今寡母年高,诸弟年幼,俱需奉养。我不知生计,特来投靠明公,望能为走卒!
袁术见其仪表堂堂,英气勃发,入虎狼之地竟无怯惧,知非俗子,遂请孙策入内。
待孙策入座,袁术笑道,卿未及弱冠,恐不胜征伐之苦,宜居家奉母,不宜驰骋疆场。
孙策道,我闻英雄出少年。我虽年幼,然不惧强敌;若明公不弃,愿鞍前马后,不惜一命。
袁术笑道,人言刀剑无情,上阵厮杀需先于敌,若迟,必死于敌手;卿可知否?
孙策道,我自幼随先君习武艺,读兵法,虽年仅十七,然勉知军事,亦能赴敌厮杀,将军勿虑。
袁术沉吟道,我有虎骑,无敌天下,卿若能敌一骑,我必留卿;若不敌,请自去。
孙策道,我愿一试。
于是,袁术命侍从请虎骑出,携孙策出辕门。早有三骑候于辕门外,着甲胄,执长矛,虎视孙策。袁术笑说孙策道,若惧,可止。
孙策道,我有何惧!
袁术道,另有一骑、一矛并甲胄,卿可用。
孙策道,不用。
言毕,朝三骑拱手道,得罪。
一骑骤举,直扑孙策。孙策忽起,欲跃上马背。马上人举矛急刺,孙策不避,竟握矛头,奋力一拽,马上人即坠地,孙策已横矛马上。
袁术等大惊。孙策说二骑道,卿等可齐举。二骑不言,亦不敢举。袁术忙道,真可谓将门虎子,卿之勇壮,不输乃父,何用再试!
三骑羞惭而去。袁术再引孙策入内,说孙策道,卿精勇不凡,岂是走卒!
孙策不禁泣道,我来此,实为先君之仇。先君奉明公为主,夺南阳,逐董卓,却死于刘表、黄祖之手!我虽愚暗,亦知父仇如山,苟活之难。望明公念先君微绩,还先君旧部,杀仇敌,雪父恨,此再生之德,我平生不忘。
袁术沉吟良久,说孙策道,少年之志,可搏天日。然卿年方十七,若还乃父旧部,恐非其时。吴景乃卿母舅,孙贲为卿族兄,二人俱在丹阳,所领亦为乃父旧部。卿若不弃,可依附,亦可招募子弟。假以时日,卿若有所成,我再还部属,如何?
孙策知讨还不易,遂告退,仍回舒城,欲请张纮及母弟俱往丹阳。张纮以母孝未满,不可远走为由推谢,称他日孝除,必追随。孙策苦请,张纮遂荐吕范。
吕范字子衡,世居汝南,曾为县吏,因避黄巾之祸四处流落,后与张纮相遇,一见如故,近日亦移居舒城,借住城东。
孙策即造访,极尽谦恭。吕范见孙策精警不凡,以为可助,愿随孙策往。
十
孙策、吕范欲起行,族人孙河自寿春来,愿随左右。孙河乃孙坚族子,孙坚死后,随孙贲、吴景等归袁术,袁术为笼络人心,以孙河为豫州从事。孙贲失豫州,孙河亦受牵连,贬为马伕,今知袁术许孙策往丹阳,遂离寿春,来投孙策。
孙策大喜,说孙河道,我欲往丹阳招募子弟,若有成,再讨还先君旧部;卿久在部伍,熟知详情,以为如何?
孙河道,旧部多为袁术笼络,恐难归附,唯程普、黄盖、吴景、孙贲等尚念旧情,或能指望。
孙策不再言,领吕范、孙河出舒城,往丹阳,欲先安身,再迎母弟。
吴景闻孙策复来丹阳,即出迎,虽颇为殷勤,却不问来意。孙策知吴景心有疑虑,亦不言,转而拜访孙贲。孙贲延孙策入客堂,赞道,曾闻伯符有霸王气,今日一见,果如人言!
孙策道,我奉袁公路之命,来此招募子弟,望卿能念先君旧情,予以提携。
孙贲颇知孙策用意,沉吟道,我与吴景俱为族父部属,所领亦为旧部,本应奉还;然我等俱受制于袁术,不敢自主。卿若另行招募,我必鼎力相助。
孙策道,我来此,并无讨还之意,卿不必多虑。然我虽奉命招募,却无军资,又人地两生,若能获卿赞助,我必感戴终生。
孙贲大喜,即以五百万钱相赠。吴景亦赠钱五万。
于是孙策领吕范、孙河广为招募,得五百余人。吴景、孙贲又造军营于城东,供其屯驻。孙策遂领五百子弟大肆操演。
山匪祖郎知孙策新募子弟,军资颇丰,欲抢掠。祖郎聚众三万,于淮泗间纵横,官府讨而不获。近年,因袁绍、袁术屯兵其间,祖郎颇受压制,不敢轻出。
是夜,祖郎举五千之众大出,过泾县,直扑丹阳。夜半,祖郎已至丹阳城东,见军营在望,即令匪众暂止,近营察看,见内外一片安静,并无防备,遂回,分两部,自左右齐出,直扑军营。一时喊声骤起,孙策等猝不及防,大败。
孙策领吕范、孙河拼命杀出,忽遇高头大马阻于前,马上一人持长矛,横于辕门,正是祖郎。孙策知为贼首,大怒,直取祖郎。祖郎见来者迅猛,不敢怠慢,举矛乱刺。孙策一一避让,祖郎数刺不中,大为惶急。孙策忽欺身而进,欲断马足;祖郎愈惧,急走。孙策不追,携吕范、孙河阻于辕门。片刻,有匪徒抬钱柜出;孙策挥矛如电,连杀数人。俄而,匪众大集门内,欲强出。孙策再起,又杀数十人。匪众大惧,不敢动。
孙策呼吕范、孙河道,子弟已被害,卿等可纵火,贼众必尽灭于此!
吕范、孙河遂取火,欲焚军营。匪众大惊,于是齐举。孙策大奋神威,连杀数百人,竟无一人能出。
吕范手持火把,说匪众道,汝等若愿活命,可弃戈矛、官钱,否则必死!
匪众以为然,纷纷弃兵刃,见孙策仍阻于门口,不敢出。吕范说孙策道,既官钱仍在,可再募,何必以死相拼。
孙策遂离辕门;匪众惊奔而走。
孙策命吕范、孙河清点子弟,仅剩二十余人。孙策沮丧不已,待天明,即求见吴景;孙贲亦在此,孙策告以详情。
吴景沉吟道,丹阳久经兵匪之乱,子弟稀缺,恐再无可募。依我之见,不如为孙都尉部属,既为族亲,何愁无出头之日?
孙贲道,伯符若愿屈就,我必竭力提携。
孙策不言,拱手告辞,即召吕范、孙河商议。
孙策道,吴景、孙贲,领先君旧部,拒不归还,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欲请二人饮酒,趁机杀之,夺先君部属。若袁术追问,可领兵另走。卿等以为如何?
吕范道,不可。吴景乃母舅,孙贲为族兄,卿若杀之,世人必以为卿唯利是图,薄情寡义,试问谁敢追随;恐杀吴景、孙贲之时,即旧部与卿绝情之时,岂能为之!
孙策大悟,朝吕范一揖道,我为怨恨所迷,杀气填胸,险铸大错,幸有子衡劝告。然我走投无路,当如何,望子衡教诲。
吕范道,吴景、孙贲既无意还旧部,又无处招募,若耽于此,唯蹉跎岁月,恐难有出头之日。依我愚见,可再往寿春见袁术,称若能讨还旧部千人,其意足矣。袁术所虑者,尽还乃父旧部,既有数万之众,谁肯轻与!母舅及族兄尚且不愿,何况袁术!若卿仅索要一千,袁术反能安心,不会拒绝。
孙策别无良策,遂纳其说,即领吕范、孙河往寿春,拜见袁术。
袁术冷笑道,卿所募如何?
孙策道,所募子弟五百,可惜尽丧祖郎之手。
袁术讥笑道,卿自言知武艺,识兵法,竟不敌山匪,足见非可用之才。我劝卿自此归家,断绝妄想;既母年迈,弟尚幼,俱需赡养,可事农耕,习商贾,以为生计之需。
吕范道,五百子弟忽遭夜袭,虽全军覆没,却力保军资无损;孙伯符凭一己之力,杀贼数百,应不输项羽之勇。丹阳官吏俱知此情,明公若疑,可询问。
袁术不再言此,转问孙策道,卿复来,何意?
孙策道,子弟已失,再难招募,我孤身一人,难为明公效力。故来此,望明公能予先君旧部一千,自此不再索要。
袁术不信,问孙策道,此言可真?
孙策道,君子之言,驷马难追。若它日再言及此,明公可将所予夺回,将我逐走,我当永不复来!
袁术大喜,击案道,既有此言,我即还兵一千,尔后再无此说!
于是,袁术以孙策为怀义校尉,嘱陈珪精选与孙坚有隙,或桀骜不驯者,凑足一千,予孙策。
孙策见所获俱非善良之辈,已知袁术用意,立誓大树威德,以收众人之心,于是大肆操练。某日晨,孙策先于士卒入校场,命吕范鸣号角。角声三遍,士卒懒散而来。孙策令列队,士卒相互笑闹,充耳不闻。孙策强忍忿恨,再令列队。士卒虽列队,却颇为参差,形如溃堤。孙策欲训诫,忽见主骑披衣趿鞋而来。
孙策大怒,斥主骑道,汝何故迟来?
主骑冷笑道,我等久经沙场,深知取胜之道,不屑儿戏!
孙策强忍,又问,我闻玉不琢不成器。士卒如璞玉,不加雕刻,何以临敌?
主骑不答,笑指一老卒道,我绝早闻鸟噪,不知何鸟,汝年高,必有知!
士卒哄然大笑。
孙策怒不可遏,亦指老卒,厉声喝道,我命汝缚此狂徒,重责三十,以正军纪!
老卒不动,余者大惊,笑声骤止。孙策忽近老卒,拽出,喝道,汝若不奉命,必与此人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