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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6

作者:刘甚甫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2

张昭正读书,见二人来,尽知其意。张纮说张昭道,王朗被围已数月,百姓恐惧,将士疲乏,会稽必破。今陶谦已死,刘备远遁,吕布不救,会稽已为孤城,岂能固守!

张昭不言,手不释卷;张纮又道,卿既与王朗有旧,何不陈说利害,劝王朗开城献降,以解困苦。

张昭脸色骤变,斥张纮道,我曾与卿等有约,不为攻会稽而谋,何故自食其言?

张纮道,我等请卿说王朗识时务,并非计谋,卿何责之?

张昭霍然而起,收杂物、书籍入行囊,说张纮道,非我言而无信,实因卿等不守诺言。我就此告辞,免受逼迫!

言毕欲走;孙策忙说张昭道,先生高义,我等敬重不已,岂忍逼迫!

张昭渐归平静,说孙策、张纮道,我与王朗为至交,不忍见其败,亦不忍见其降。况我不读兵法,唯知经史,若论经时济世,或能勉力而行;若论用兵攻伐,我不如老卒。

二人告辞,召诸将商议。太史慈道,我与功曹虞翻有旧,前日攻城,曾互致问候。我知虞翻等俱有降意,唯王朗欲死守。若许虞翻以厚利,会稽必破。

孙策大喜,说太史慈道,既如此,卿可说虞翻,若愿降,我必厚待。

是夜,太史慈近城下,呼虞翻,称有美酒,愿与之分享。守卒不知用心,报与虞翻。虞翻深知其意,遂登城,斥退左右,说太史慈道,我与卿各为其主,既干戈纷纷,岂能同饮?

太史慈道,若今夜能息干戈,我必与卿痛饮三日。

虞翻沉吟良久,叹息道,非我惧死,实因死而无益。卿需使孙策应诺,若我开城,须瓦石不伤,草木无犯;否则,我等虽弱,亦必拼死一搏!

太史慈大喜,说虞翻道,孙策非匹夫,必能如其言。

虞翻又道,王景兴为人忠壮,名动四海,若会稽破,去留当由其自主,不可强人所难,更不可加害。

太史慈道,王朗才华盖世,人品高洁,孙策景仰不已,岂忍加害。

虞翻不再疑,半夜,暗开东门,放孙策等入城。王朗尚在梦中,会稽已易手。

翌日,孙策召虞翻饮宴,士卒缚王朗入。孙策忙离座,亲解其缚。

王朗大骂虞翻道,虞仲翔开门揖盗,何颜见我!

虞翻颇为羞惭,不敢抬头。孙策说王朗道,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虞仲翔不愿殃及无辜,开城而迎,此大义之举,卿何必责之。

王朗斥骂愈切,虞翻几乎无地自容;孙策命张纮请张昭,来此劝王朗。张昭知王朗性情急切,恐遇害,急来。张昭尚未言,王朗指张昭大骂道,我与汝情同手足,汝竟助孙策夺会稽!不义如斯,竟有颜来此!

张昭大惭,一揖告退。

孙策又说王朗道,卿才冠一时,义薄云天,我等感佩不已。我愿奉卿为师,凡有教诲,必一一遵奉,望不辞!

言毕,深施一礼。王朗不答,义愤不已。张纮道,伯符于卿仰慕已久,既欲奉为师,卿何辞?

王朗颇知于事无补,沉吟良久,叹息道,所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若卿等欲杀我,我当引颈就戮;若不杀,我当自去,永不相见!

言毕,朝孙策一揖,拂袖而去。孙贲大怒,欲执而杀之;孙策斥孙贲道,王景兴忠贞之士,岂能加害!

虞翻颇觉愧疚,亦告辞,称愿随王朗;孙策亦不强留。于是虞翻随王朗离会稽,辗转江海,欲投刘备。

曹操知王朗欲往豫州,遣荀彧迎于途,请王朗往许昌。

虞翻恐曹操恨其开城降孙策,或不能容,遂辞王朗,仍回会稽投孙策。孙策大喜,即率太史慈、虞翻等攻吴郡。吴郡太守许贡欲死守,终因寡不敌众,弃城而走,为乱兵所杀。

孙策既破吴郡,遂移母弟来会稽。孙权年已十七,碧眼紫发,敏悟不凡,孙策欲使之历练,委孙权为阳羨长。孙权自忖年幼,恐难服众,力辞,说孙策道,诸将随兄渡江,大小数十役,所以不惧死,实望拜官封爵;我年幼,寸功不立,若为令长,恐寒将士之心。

孙策笑道,我与卿为同胞手足,诸将俱为我等爪牙,何惧不服;我若尽获江左,必以政事委卿,若不早加历练,何以知治理?

孙权知孙策用心良苦,不再辞,走马上任,凡事无不用心,又能善待僚属,竟颇有政绩。

袁术知曹操迎献帝入许昌,大为震怒,欲举兵讨伐。

长史杨弘劝道,人称曹操雄才大略,非董卓、王允之流可比。曹操拥众数十万,又挟天子,迁许昌,若讨之,必不能胜。我劝明公自立,与曹操分庭抗礼。

袁术心意大动,遂召群僚。袁术道,今天子无道,人心俱失,又巨奸当朝,除而不尽。苍天欲改社稷,奈何!士民苦于离乱,俱望出水火;我自知神谕所在,不可辞谢,欲顺天应命,就此建号登基,卿等以为如何?

陈珪等大为惊愕,俱不敢言。杨弘慨然道,汉室气数已尽,国已不国,正当旧朝将覆,新朝将立之际;明公割地千里,役民百万,若非天意所在,孰能如此!若不立,必上负苍天,下负黎民,明公何辞!

主簿阎象道,周文王虽大并疆土,割地过半,仍称臣于殷纣,不敢自立;明公虽威德远播,地广民多,比之文王恐有不足;况汉室虽衰微,并无暴行,天不怒,人不恨,若此时称尊,无异引火烧身,望明公三思!

陈珪等纷纷附和。袁术无奈,搁置不议。是夜,杨弘说袁术道,阎象、陈珪不过腐儒,每以汉臣自居,故而阻碍。今孙策已夺会稽,欲驰骋江左,其威势之盛,已过公孙瓒、袁绍者流。明公何不以孙策为同谋,许以重利,孙策岂能辞谢;若得孙策佐助,何愁大业不成!

袁术以为然,遂书信与孙策,许其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并以小女婚配。

孙策接袁术信,颇为犹豫,既不愿与袁术同盟,树敌于天下;又疑与袁术反目,或大肆追讨。于是召群僚,议得失。

张昭道,袁术顾影自大,鼠目寸光,若僭号登基,必使人神共愤,岂能与之盟。将军宜趁此与袁术绝,并表奏朝廷,请为会稽太守,趁群雄相争,横扫吴、越,如此,霸业可图,再不必仰人鼻息。

张纮、吕范等俱以为可。孙策不再疑,遂与袁术绝,并奏表朝廷,请为会稽太守。

孙策恐袁绍愤恨,或迁怒周瑜,即书信与周瑜,请其速来会稽。周瑜时为居巢长,接孙策信,恐袁术加害族父周尚,遂回信孙策,欲设法使周尚离寿春,再往会稽不迟。

二十六

居巢久经战乱,府库空虚,粮草匮乏,士卒不堪困苦,每有离去。周瑜虽四处征集,所获甚微。县尉说周瑜道,我知东城有富家,钱粮俱丰,可借贷。

周瑜道,卿所说,莫非东城鲁肃?

县尉道,正是。鲁肃家资宏富,有良田千顷,又乐善好施,乡人颇受恩惠;若借贷,必能有所获。

周瑜大喜,即领随从,往东城拜访鲁肃。

时值隆冬,大雪飘飞,雾霭氤氲。周瑜等冒雪疾行,至东城,已近午后,经打听,知鲁肃居城南,又往城南。见有巨宅,绕以粉墙,墙外一排老柳,残而不断,犹如悬丝;有腊梅杂于柳间,开得正好,缕缕幽香随风轻逸,冷艳不绝;墙内朱檐碧瓦嵯峨而出,隐隐一派古意;有石桥横于短溪上,与巨宅相通,桥面积有微雪,了无足痕。

周瑜令随从暂止,过石桥,来至院门前,见大门紧闭,举手欲敲,忽闻琴声自院内出,铮铮然如泉出幽谷,随意而轻快。周瑜遂止,静立听琴。琴声渐急,如疾风吹树;又渐广,如水泻旷野。周瑜颇为心惊,似觉人在激流,不可禁止。正风涛满耳,琴声忽止,似乎弦柱俱断。

周瑜正不知进退,忽有人自内而来。片刻,院门訇然大开,一老者探头张望,见周瑜立于门前,笑道,不出子敬所料,果有人听琴!

周瑜忙朝老者一揖道,我乃居巢长周瑜,特来拜会鲁子敬。

老者大为讶异,问周瑜道,莫非舒城周郎?

周瑜笑道,浮名而已,不足为道。

老者迎周瑜入内,渐至后院花厅外,又见几树腊梅,遮窗映户,开得酣畅淋漓,不禁笑道,鲁子敬如此好梅,足见品格清高!

老者笑道,诚如卿所言,子敬清奇,不输梅花。

言毕,指花厅道,子敬候于此,卿可自往。

周瑜拾级而上,忽听有人笑问,来者何人,如此清俊不俗?

周瑜看时,见有青年男子立于厅外,冠冕堂皇,衣锦着秀,又颀长,面目清癯,知为鲁肃,拱手道,舒城周瑜冒昧而来,望勿怪罪。

鲁肃忙还礼,说周瑜道,我即鲁肃,正对雪抚琴,不料琴弦俱断,知有奇士来访,不想竟为周郎!

二人大为欣喜,颇觉一见如故。鲁肃执周瑜手,邀入厅内。周瑜见厅前设一几,几上置一琴,琴弦俱断,笑道,我若为知音,平生所幸也!

鲁肃亦笑道,卿之风雅,远胜钟子期;然我粗鄙,不敢自比俞伯牙!

二人相顾大笑。鲁肃请周瑜入座,命家仆置酒,邀周瑜对饮。

饮过数巡,鲁肃道,周郎踏雪而来,必有所告,望能尽言。

周瑜道,我为居巢长,然巢湖一带屡经兵祸,凋敝不堪,竟无粮以供部属所需。我知卿家道宏富,又乐善好施,特来借粮,无论多寡,万望周济。

鲁肃大笑道,我有粮两囷,每囷各三千斛,愿以一囷与卿,如何?

周瑜大喜过望,忙施礼道,子敬如此慷慨,我毕生当记此恩!

鲁肃道,卿不图另一囷,我已知足。卿既来之,我本应倾其所有,无奈另一囷乃我与乡人共有,故不能尽予。

周瑜道,我虽不敢称义,亦非贪婪之辈。不知卿所谓与乡人共有,何意?

鲁肃道,东城景况与居巢无异,兵祸连年,天灾不断,乡人每有断炊之窘。实不相瞒,我家有良田千顷,屯粮十数囷,俱已周济乡人。今唯剩两囷,留一囷,欲与乡人共度荒年。

周瑜颇为不安,起身辞谢道,既如此,我岂能夺人口中食!

言毕,欲走。鲁肃指几上琴道,我与卿一见如故,又梅花尽开,大雪盈门,如不痛饮,岂不有负此琴?

周瑜不再辞,复入座。鲁肃召家仆,嘱其邀周瑜随从入内,待以酒食,尔后押粮先回。

饮至半酣,鲁肃说周瑜道,公瑾雄姿英发,清俊脱俗,何故委身袁术?今天下英雄纷起,可助者多矣;而袁术不过竖子,卿为其僚属,岂不明珠暗投?

周瑜叹息道,所以如此,实乃情非得已。我父早丧,不能自立,每赖族父照应。今袁术以族父为人质,我若违,袁术必加害。

鲁肃道,神骏困于栏,虽志在千里,不能奋蹄。周郎今日,与此何异!

周瑜道,我与孙策情同手足,待族父脱桎梏,我必归孙策。

鲁肃道,孙策败陆康,逐刘繇,夺会稽,人称有项籍之勇;我孤陋寡闻,不知其人究竟如何?

周瑜道,孙策勇决豪迈,大气磅礴,堪称千古俊才,犹恐项籍不能比。我与之相识甚早,颇知其胸怀壮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虽阖闾、夫差难以相提并论。

鲁肃道,以周郎之才,竟如此叹服,足见卓绝不凡。

周瑜道,孙策正以席卷之势走马江东,欲凭大江之险以窥天下。卿智虑如渊,学养精深,堪称旷世之才,何不投孙策,以图不世之功?

鲁肃笑道,我不过村夫,粗鄙无知,唯愿居乡里,了此一生,并无功利之想;所以读书抚琴,不过聊以自娱。况林泉之美,山水之乐,足以令人陶醉,何必涉足世事?

周瑜深知鲁肃优雅不俗,不可强说,亦不再言。时已黄昏,雪如狂沙,远近一派迷蒙,又梅香暗来,清馨如水。鲁肃逸兴大生,说周瑜道,难得如此好雪,又清芬四溢,若不付之音律,岂不辜负上天美意!

言毕,离席,换新弦,又焚香,张指抚琴,琴声铮然,仿佛水注容谷。

周瑜闭目听琴,渐觉意兴如炽,见有箫,悬于壁上,取而吹奏,一时琴箫互鸣,或轻盈婉转,或清徐畅快,犹如天作之合,风华不已。

不觉,夜渐深,周瑜起身告辞,说鲁肃道,今日雅会,终生难忘;恨我俗务未了,不能久留。就此一别,后会有期。

鲁肃见天色幽黑,大雪盈尺,说周瑜道,夜深路滑,何不天明再行?

周瑜笑道,酒意绵绵,大雪飘飘,正宜走马归途,何需天明!

鲁肃不再留,送周瑜出府第。周瑜解马,翻身而上,大笑而去。

鲁肃见人与马渐去渐隐,忽想及周瑜虽获厚赠,竟不言谢,不禁叹道,周郎大气疏阔,我不及也!

袁术知孙策不愿同谋,大怒,欲举众攻会稽。

杨弘说袁术道,不可。孙策羽翼已丰,其势已成;况会稽深险,若攻,必难克。两虎相争,曹操、袁绍等必趁机谋利,即使能败孙策,犹恐得不偿失。明公可登基,何必虑及其他!

袁术沉吟道,我虽拥众十万,然无一人能比孙策。我若称帝,群雄必举众讨伐,谁能为我拒强敌?

杨弘道,明公勿忧,我知吕布败走兖州,转投刘备;刘备失徐州,吕布趁机夺豫州,彼此貌合神离,互为提防。刘备屯小沛而窥豫州,吕布虽据之而不能自安。若明公示好吕布,吕布必不拒。

袁术道,吕布无德,每每恩将仇报;况我曾迫其自走,吕布必为此怀恨,岂能为我所用?

杨弘又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所谓盟,自古无不为利。吕布见利忘义之徒,若明公登基,许以高位厚爵,吕布必不忍辞。

袁术以为然,遂遣杨弘往豫州,说吕布。吕布知袁术欲称帝,大笑道,袁术匹夫,竟有如此妄想,何不惧天下人耻笑!

杨弘道,卿所言差矣。刘邦不过乡间无赖,应陈涉举兵,而为高祖;况袁公路世代贵胄,祖德如荫,其根基之深,远在高祖之上。卿若愿奉命,袁公路当助卿灭刘备,拜卿为大将军,封万户侯,卿何辞?

吕布沉吟道,我知袁术有子未婚,我有女未嫁,若不弃,愿为姻亲。待姻亲定,再言其他。

杨弘大喜,遂辞,回禀袁术。袁术即聘媒,备厚礼,命杨弘再往豫州迎亲。

二十七

待袁术、吕布结为姻亲,杨弘又说袁术道,刘备每以汉室宗亲自居,若明公登基,刘备必举众来攻。既吕布愿为明公所用,宜举大军往小沛,攻刘备。

袁术以为可,即遣将军纪灵,率五万精甲而往。

刘备闻此大惊,即召群僚商议。麋竺道,纪灵来势凶猛,恐难力敌。我以为应合吕布,共拒纪灵。

张飞道,吕布所以与袁术联姻,其意正在借其势而逐我等,岂能指望!

麋竺道,不然。袁术欲以此疑吕布,使其看水流舟。若小沛失,必转夺豫州,吕布岂能不知。

张飞道,吕布不过三姓家奴,反复无常,何堪与之盟;纪灵不过匹夫,虽举五万之众,何足为道!常言兵不在多,而在于精,我等虽寡,不惧纪灵之多!

关羽道,袁术遣猛将十数,精兵五万,声势浩大,实难力敌;我以为糜子仲所言有理,宜说吕布,晓以利害,共拒纪灵。

刘备以为有理,欲遣麋竺为说客,又恐吕布押麋竺为人质,疑而不决。

赵云深知其意,说刘备道,我愿随糜子仲同往,说吕布共保豫州。

刘备大喜,即遣赵云、麋竺同往豫州见吕布。吕布正饮酒,忽报麋竺、赵云求见,已知刘备惧纪灵,遣二人为说客,竟拒而不见。

麋竺恳求无果,大骂吕布道,豫州危在旦夕,吕奉先竟浑然不知!刘玄德不计前嫌,欲与汝共拒强敌,汝竟拒而不见!袁术以姻亲疑汝,汝竟不知用意!小沛、豫州唇齿相依,小沛若失,豫州岂能独存!此妇孺皆知,汝竟不知!

吕布大怒,命侍从带麋竺、赵云入内。片刻,麋竺、赵云来,吕布怒指麋竺,喝问道,我闻犬吠不息,何故?

麋竺望吕布一揖,笑道,温侯拒而不见,我无奈,故此出言相激。

吕布耻笑道,刘备自以为英雄,汝等自以为良将,何惧纪灵?

麋竺道,小沛为豫州门户,若小沛失,豫州必危。既休戚相关,温侯宜与刘玄德合,共拒强敌。

吕布大笑道,非也。我与袁术为姻亲,袁术遣纪灵攻小沛,欲助我逐走榻前之虎,我求之不得,岂能与汝等为盟!

麋竺道,袁术寡恩无义,不惜与手足相残,何论姻亲!

吕布道,袁术欲称帝,故而借我之力以拒强敌;我欲独镇豫州,故而借袁术之势以逐刘备。此各有所图,宁不为盟!

赵云道,袁术用心,温侯必知,何用我等多言。小沛狭窄,非固守之地,既不能拒纪灵,我等劝刘玄德另走;刘玄德念与温侯为兄弟,不忍自去,更不忍温侯再失根基,故而命我等来此,愿与温侯合力而拒。既温侯不屑,我等何虑!就此告辞,望温侯好自为之!

言毕,与麋竺告退。吕布忙道,且慢,既来之,若不赐酒宴,刘玄德当笑我失礼。

于是命麋竺、赵云入座;麋竺、赵云亦不辞。酒过数巡,吕布说赵云道,汝着甲胄,佩长剑,俨然有武将风范,不知与我相比如何?

赵云道,温侯勇绝天下,我岂敢比。

吕布忽怒,斥赵云道,既如此,可解腰间物,不再招摇过市!

赵云见吕布咄咄逼人,若示弱,吕布必嚣张愈甚,或有碍大事,于是笑道,我虽不才,勉能斩上将首级;若千万人阻于前,亦不惧独自往还。

吕布微惊,又道,壮哉此言!我自以为骑射惊人,卿若不辞,愿一较高低,以助酒兴。

赵云道,温侯既有雅兴,我不敢辞。

吕布遂命侍从取弓箭,携麋竺、赵云出;恰有小鸟鸣于翠柳间,距此约百步。吕布遂止,指柳间小鸟道,我能于此一箭射鸟,卿能否?

赵云道,我亦能。

吕布授弓箭予赵云,说赵云道,卿若能射此鸟,我必尽应卿等所请。

赵云接弓箭,轻描淡写间,箭已脱弦,小鸟应弦而坠。吕布、麋竺大为惊讶。赵云笑道,雕虫小技,温侯勿笑。

吕布颇觉忌恨,又指柳树道,我能以三尺剑,掷穿此柳,卿能否?

赵云道,我亦能。

言毕,抽剑,并足而立,忽一展臂,剑已离手,一道精光划过,剑身如带疾风,直奔柳树;眨眼间,柳树猝然摇动,那剑已穿树而过。

吕布大惊失色,竟再不言。赵云、麋竺随吕布复入,仍饮酒。吕布不甘,再说赵云道,卿既能以剑穿树,想必剑术不凡,我不才,愿领教。

赵云颇知吕布之意,拱手道,温侯之命,岂敢不从。

于是,吕布出王允所赠宝剑,另出一剑予赵云。吕布欲借此剑之利,灭赵云威风。

两人各展绝学,驭剑如飞,两团剑花缤纷不息,渐渐已不见人影。麋竺等唯觉寒气潇潇,逼人心魄。

赵云知吕布之剑非同寻常,不敢与之锋刃相接;吕布每每欲断赵云之剑,不料眼前一片缭乱,渐而缥缈无形,似乎处处是剑,又处处无剑,唯觉剑气飞扬,竟不知所在。

正此时,赵云纵身而出,剑花忽谢,人影毕现。吕布亦止,如急雨骤歇。赵云拱手道,温侯剑术如神,我已败。

吕布深知赵云不愿尽占风头,故而佯败,于是笑道,我以为天下无敌,谁料赵子龙如此精勇!

言毕大笑,邀赵云入席,再饮。吕布竟不再言共拒纪灵之请。麋竺无奈,说吕布道,我等奉命来此,不敢延误;纪灵大军正疾行于途,急切无比,望温侯早决,迟则恐豫州不保!

吕布冷笑道,我所恨者,张飞也。昔日我失意兖州,不得已来投刘玄德,张飞竟乘人之危,每每以言污辱!若欲合拒纪灵,除非张飞自缚来请,否则,虽刘玄德亲来,我亦不应!

麋竺道,我知温侯度量如海,何必与张飞计较?张飞不过匹夫,何足为温侯所恨。我请温侯尽释前嫌,以生死存亡为重!

吕布断然道,卿等勿需多言,若张飞不自缚而来,我何惜玉石俱焚!

麋竺、赵云再三劝说,吕布不听。二人告辞,以吕布所言回禀刘备。刘备无奈,遂召关羽、张飞,尽言吕布之意。

张飞大怒,骂道,吕布恶贼,竟让我自缚!我即领兵夺豫州,杀吕布,并其部属,再转拒纪灵,何愁豫州、小沛不保!

关羽劝张飞道,翼德息怒,小沛狭窄,不能凭此拒强敌,唯与吕布合,方能胜纪灵。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受胯下之辱,尔后为上将军,可见真英雄俱不逞一时之快。待纪灵败,我必杀吕布,以泄此恨!

张飞不愿受辱,大骂吕布不止。刘备神色悲凉,泣道,我知翼德耿介,岂能受此奇辱!既小沛不能保,我愿与卿等舍此而去,另谋出路。

言毕,竟大哭。张飞知势在必行,说刘备道,兄长如此,我何以自安;我虽非韩信,亦愿为兄长受辱。

刘备大喜,即缚张飞,命麋竺、关羽、赵云同往豫州见吕布。

吕布见张飞自缚而来,假意不识,指张飞说陈宫道,此物料非人类,恕我眼拙,不能识,卿且告知。

陈宫以为过份,不愿答。关羽闻此大怒,说吕布道,若非人类,想必所见亦非人,卿所言,岂不自辱!

吕布冷笑道,我曾闻关羽乃虎将,原来不过口舌之徒,难怪不敢拒纪灵!

麋竺恐关羽触怒吕布,忙施礼道,司马张飞,自缚请罪,望温侯不计前嫌,尽恕其罪!

吕布大笑道,原来并非畜类,不过我弟刘玄德走狗!莫非汝无嘴,或唯知狂吠,不知人言?既有罪,愿闻罪在何处?

张飞强忍屈辱,低头道,我曾辱骂将军,罪该万死,特自缚而来,愿受责罚!

吕布大为畅快,欲再辱,见关羽、赵云怒目而视,遂止,说张飞道,我与玄德为兄弟,亦视汝若手足;汝虽不义,我岂能不仁!

遂为张飞解缚,命其居末席。片刻,酒肴俱备,吕布邀关羽等饮宴。

酒过数巡,吕布道,卿等可告知我弟刘玄德,我既与袁术为姻亲,不能反目成仇。待纪灵来,我必从中斡旋,使其不战而退,如何?

麋竺道,若如此,刘玄德必感激不尽!

待席散,关羽等告辞,仍回小沛。

二十八

数日后,纪灵大举而来,围刘备于小沛。刘备等坚壁自守,以待吕布。纪灵欲速克,令诸将四面急攻。关羽、张飞、赵云等欲挫纪灵锐气,各领精骑忽出,分头痛击,略有斩获,即回。

纪灵虽受挫,仍不肯止;诸将颇惧,其势已衰。纪灵恐为刘备所乘,选死士一万,欲毕其力,破一门。正此时,忽闻吕布、张辽等领精骑一万出豫州,屯于小沛西。纪灵大惊,令诸将暂止,因不知吕布用意,遂入营,拜会吕布。

纪灵道,我奉袁公路之命攻小沛,卿屯于此,何意?

吕布笑道,豫州与小沛互为唇齿,既小沛危急,我岂能自安,故来此,以察情形。

纪灵道,袁公路欲为卿逐走刘备,使卿能独镇豫州。此心良苦,温侯岂能不知?

吕布道,实不相瞒,刘玄德乃我弟,非我敌。将军率大军来此,重重围困,我大为不安,三思之下,虽左右为难,不敢坐视,故而来此,欲助刘玄德。

纪灵道,豫州如巨室,小沛如门户,刘备屯于此,如扼咽喉;温侯虽镇豫州,仍大受掣肘。既能逐刘备,使温侯再无顾忌,何乐不为?

吕布大笑道,昔秦伐楚,楚请与齐合,共拒强秦;齐以为秦不敢犯,拒与楚合。待楚破,秦大举伐齐,齐亦破。此前车之鉴,我虽愚鲁,亦有所闻。若小沛失,卿等再转攻豫州,我必追悔莫及。

纪灵大为惶遽,不敢再言。吕布道,我虽来此,并非与卿等为敌。刘玄德为兄弟,袁公路为姻亲,我不能顾此失彼,故而欲言和,使彼此休战,如何?

纪灵沉吟良久,说吕布道,温侯用心良苦,我岂能拒。待我回禀袁公路,再决不迟。

于是纪灵告辞,即遣快马往寿春,请袁术囚吕布女,要挟吕布。袁术依纪灵所请,囚吕布女。吕布得知,即书信袁术称,我女为汝媳,乃汝家室;汝囚家室,与我何干!

袁术无奈,又恐吕布怒而助刘备,遂释吕布女。吕布即召纪灵,大骂道,汝竟说袁术囚我女,我非妇人,既袁术不怜媳,我何怜他人妇!

纪灵大惧,忙赔罪。吕布道,既汝不愿听命于我,我亦不强求。汝与刘玄德互持于小沛内外,使我左右为难。自此日始,谁先举,我即攻谁,如何?

纪灵愈惧,说吕布道,我愿依温侯所言,与刘备议和。

吕布斥纪灵道,既如此,何必枉费心机!

遂遣张辽入小沛,请刘备。

半日后,刘备随张辽而来。吕布分执刘备、纪灵手,说二人道,我今为卿等说和,免一场杀戮,卿等需记我恩德!

言毕,请二人入席对坐。吕布居上席,命侍从备酒。纪灵不甘,说刘备道,我举精甲五万,上将十数,若非温侯劝阻,小沛已破。

刘备不言,举酒自饮。吕布忽怒,又斥纪灵道,汝何出此言!我容汝攻三日,若三日内小沛破,我必携刘玄德自走;若三日内小沛不破,我即举豫州之众助刘玄德,如何?

纪灵大为惶恐,不敢再言。吕布沉吟道,我知胜败俱不由人,往往在于天意。我欲立画戟于辕门,于百步外射戟上小枝,若能使小枝折,卿等各自休战;若不能,我当回豫州,永不过问。

纪灵虽知吕布精骑射,料不能如此,不由暗喜,说吕布道,温侯所言,我必遵奉。

刘备以为荒谬,亦说吕布道,我知世人无不服于理,而非技。温侯欲止争端,我深为感激,然需各述其理,再请温侯明断,岂能付之射技。

吕布不悦,斥刘备道,我之理,从来不在口舌,俱在弓马箭矢之上。汝等若有异议,我即回豫州!

刘备不敢再言。吕布离席,命侍从立画戟于辕门外,请刘备、纪灵等俱出,观其射戟上小枝。

吕布知纪灵亦精骑射,指戟上小枝,问纪灵道,我知将军射技不凡,将军若能射断小枝,可自决进退,如何?

纪灵知画戟距此约五十丈,小枝仅依稀可见,岂能中的,忙道,我不才,不敢与温侯比射技。

吕布大笑,笑毕,命侍从备马,说刘备、纪灵道,若静立于此,以箭断小枝,不过人力;需挽弓走马,一箭能使之折,方为天意!

纪灵笑道,如此,我当远遁,永不复来。

片刻,弓马俱备。陈宫、张辽、张邈等亦来观看,俱以为吕布言过其实,必失手。

吕布翻身上马,大笑道,我今日所举,必为千古美谈!

言毕,打马而走。刘备不忍看,紧闭双目,暗自祈祷,求上苍护佑,使吕布能命中小枝。

吕布猛加一鞭,那马四蹄腾越,快如疾风。刘备觉马啼如丧钟,声声敲击,俱在头顶,令人魂飞魄散,几乎瘫软。

吕布绕营走马一周,又自另一端复回。纪灵等拭目以待,亦觉不能呼吸。吕布张弓搭箭,竟在那马四蹄腾空之际,一箭射出。

箭方离弦,吕布已下马,满面微笑。纪灵等圆睁双目,目追那箭飞向画戟,破空之声如玉碎冰裂,虽在转瞬间,却有隔世之久。

刘备仍紧闭双眼,那箭似乎并未飞向画戟,正朝己前胸而来。忽听铮然一声脆响,刘备猛一惊,顿觉魂飞魄散,几乎跌倒。

良久,忽闻辕门内外欢声骤起。刘备始睁眼,望向画戟,见小枝已折,欣喜若狂,几乎失态。

吕布见纪灵面色铁青,浑身僵直,笑问纪灵道,如何?

纪灵回过神来,忙拱手答道,温侯神技,旷古绝今。我心服口服,必依温侯之意,即刻解兵!

吕布大笑而去。

二十九

纪灵引众而走,刘备危急顿解,以为部属伤残衰弱者多,不能御强敌,遂命麋竺、麋芳、简雍等大肆征募,获子弟近万。刘备大喜,又命诸将遣老病伤残者回原籍。

陈宫知刘备招募青壮,遣还老弱,以为别有用心,遂说吕布道,刘备广积粮草,大募士卒,其用心必在豫州。若刘备壮大,豫州岂能安处。

吕布道,刘备用心,我岂不知。然纪灵抱憾而去,若我与刘备争,纪灵必趁机渔利。当今之势,仍宜与刘备合,方能保豫州不失。

陈宫道,将军所言非也,刘备素怀壮志,岂能安于小沛!若此时不取小沛,他日刘备必取豫州,恐追悔莫及。

吕布沉吟道,纪灵举五万之众急攻小沛,刘备等坚城自守,纪灵虽竭尽全力而一无所获,足见取之不易。

陈宫道,纪灵自寿春来,远道而进,刘备可从容应对,故而不能速克;豫州与小沛近在咫尺,若将军忽举,瞬息可至,刘备猝不及防,必唾手可得。况纪灵已远走,虽欲效渔人获利,奈何鞭长莫及,将军何虑!袁术忌将军之勇,聘以重金;若将军尽得豫州,其势愈甚,不仅袁术不敢轻举,虽曹操、袁绍亦必敬畏,将军何不为之?

吕布大为心动,遂召张邈、张辽等,欲突袭小沛。

张辽道,豫州与许昌近,曹操所以不攻,因将军与刘备互为掣肘;若逐刘备出小沛,曹操必虑豫州,或举众来伐。我请将军仍与刘备合,以保豫州不失。

吕布斥张辽道,汝非谋士,岂能言大计!

张辽不再言,颇为怨恨。吕布令张辽、陈登守豫州,亲领陈宫、张邈、张超等夜出豫州,直扑小沛。

刘备忽闻吕布举众而来,大为惊恐,急召诸将商议。张飞道,吕布狗贼,有何惧哉!我即出城痛击,必斩其头!

简雍道,吕布大举而来,我等措手不及,难以应敌,不如弃小沛另走。

张飞道,我等自起兵以来,四处投靠,苦无安身之地,岂能弃此!小沛为高祖故里,祥瑞犹在,王气仍浓,何忍弃之!我虽不才,誓与小沛共存亡!

关羽道,若与吕布战,纪灵必复来,小沛将不保;况子弟新附,锋芒未成,必怯战。我以为简宪和所说有理,应弃小沛,另寻安身之处。

刘备以为小沛城池狭窄,弃之不惜,遂命关羽领精骑先出,命张飞、赵云领死士断后,亲领麋竺、麋芳、孙乾、简雍及家眷居中,欲夜离小沛。

吕布等近小沛,正欲围城,忽见城门大开,关羽引精骑骤出,即遣张邈、张超迎击。张邈、张超齐出,欲阻关羽。关羽部属大惧,欲止,关羽喝道,吕布等俱为匹夫,有何可惧!

部属不敢违,仍疾行。关羽又骂张邈、张超道,竖子,竟敢阻我!

骂毕,打马直扑张邈、张超。张邈、张超见关羽气势夺人,大为恐惧,竟勒马不前。吕布见此,欲亲战关羽。

陈宫忙劝道,刘备欲自走,让小沛与将军,将军可顺水推舟,何必与之死决?

吕布以为然,遂止。刘备等亦出,与关羽合,离小沛。

刘备恐吕布追杀,又虑袁术趁机而为,于是举众渡泗水,屯兵淮水南,再召部属议去留。

麋竺道,此地与寿春近,不如投袁术,共拒吕布。

孙乾道,袁术匹夫,每每觊觎,久欲图之,若投,与飞蛾扑火何异。不如投刘表,或能安处。

简雍道,今群雄大集东南,曹操岂能坐视;荆州为南北要地,曹操欲灭群雄,必先取荆州。依刘表,与饮鸩止渴何异。不如往许昌投曹操,曹操或能助将军复夺豫州。

麋竺、麋芳、孙戟等俱以为许昌如虎穴,若往,必为曹操所害,于是与简雍激辩。

赵云道,曹操忌吕布独镇豫州,或窥伺许昌,若投曹操,请其助我等败吕布,夺豫州,曹操必喜。

关羽、张飞以为可。刘备遂遣简雍往许昌,拜会曹操,表明归附之意。

曹操知简雍来,命郭嘉入馆舍会简雍,以察来意。

简雍说郭嘉道,吕布欲独镇豫州,以窥许昌,故而忽袭小沛。刘玄德猝不及防,匆忙夜走,欲投曹孟德,共拒群雄。此心之诚,犹如日月,曹孟德必能察。

郭嘉笑道,末路来投,岂有诚意!

简雍道,若非末路,何必来投;若曹孟德待之以诚,刘玄德宁不报之以忠。

郭嘉大笑道,若吕布能与刘玄德安处,刘玄德安能来投!

简雍道,曹孟德扶天子,以伐不臣;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久有复兴之志。二者俱为汉臣,志同道合,休戚相关,何不能共处。若曹孟德别有用心,或欲废天子以自立,必拒刘玄德之请;若并无异心,或不违誓言,必召刘玄德入许昌。

郭嘉再不能言,即告辞,回禀曹操。曹操知刘备用意,欲命刘备入许昌,又恐群僚非议,遂召荀彧等商议。

荀彧道,刘备暗藏壮志,实非袁绍、公孙瓒之流可比,况其以宗室自居,博尽美名,大获人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既刘备为虎,不可纵养,不如召而杀之,以绝后患。

郭嘉道,不可。刘备久负盛名,朝野莫不视为忠良。明公起义兵,以上奉天子,下安民心而取信天下,若杀刘备,不但使百姓失望,仁人志士亦必大生疑惑。我请明公恩赏刘备,助其败吕布,夺豫州。

曹操大笑道,卿所言正合我意。今纷争大起,人心惶惶,岂能杀仁德之士以绝众望!刘备虽弱,屡败不馁,不失英雄本色。我必使之出群雄之上,以拒东南强敌。

荀彧知曹操用意极深,不敢多言。曹操遂召刘备来许昌,大加抚慰。继而以刘备为豫州牧,又遣曹仁、曹洪、徐晃等领精甲六万,助刘备攻吕布。

程昱以为不可,若刘备复夺豫州,必据此自雄,欲请曹操收回成命,困刘备于许昌,使其无用武之地。

荀彧闻此,大惊,即拜会程昱。荀彧道,曹操用意之深,卿岂能不知!今虽群雄并起,然袁绍、袁术、刘表、吕布、公孙瓒之流皆不足为道,一讨可平耳;刘玄德虽弱,然深得人望,假以时日,必成倚天之势。曹操奉天子以令诸侯,唯不臣在,方有所奉;若不臣尽,曹操以何而奉?

程昱大惊,问荀彧道,莫非曹操欲久挟天子?

荀彧道,曹操助刘备伐吕布,意在使刘备于此自雄,如此,曹操此生有不臣可讨,有天子可奉,何乐不为!卿若阻,曹操必怒,或有杀身之祸。我不忍使卿受害,故来此,请卿三思!

程昱顿时冷汗淋漓,沉吟道,既如此,我等应舍曹操而去。

荀彧道,万万不可。我等曾逼曹操立誓,生死皆为汉臣;又请曹操上表,使天子能获凭据,以遏曹操野心,使之不能自立。若我等近在左右,曹操必不敢妄兴废立;若去,曹操再无掣肘,所作所为,殊难料也!

程昱道,如此,我等此生将与猛虎同穴,虽不能断其爪牙,亦能缚其四肢,使之不能妄为,堪称古今奇事!

荀彧道,今日所言,不可使他人知。

程昱道,卿勿忧,我虽肝肠俱腐,亦不敢吐一字;唯恐百年之后,我与卿必遭唾骂。

荀彧笑道,我不图身后之名,唯愿不负此心。

刘备率关羽、张飞、赵云,并曹仁、曹洪、徐晃等,举八万之众,直赴豫州。吕布闻此,大为惊惶,急召陈宫、张邈等商议对策。

张邈道,刘备、曹仁等,举众近十万,志在必得,实不可拒。我劝将军弃豫州,往寿春投袁术。

吕布无奈,遂纳张邈之说,引众出豫州,欲投袁术。陈珪、杨弘以为吕布不义,每每弑主,不可接纳,请袁术拒吕布。袁术以为然,即命纪灵等举五万之众阻吕布。

吕布大惧,转道徐州,屯于下邳。

刘备复得豫州,命张飞仍屯小沛。曹仁、曹洪等即还许昌。

三十

杨弘又请袁术称帝,袁术遂命杨弘往丹阳,入孙策旧居,再寻玉玺,以为若能获此物,必能使群雄臣服。

杨弘奉命而往,苦苦搜寻,仍无所获,正欲回寿春复命,忽生一计,遂遣心腹往于阗,掘白玉。心腹昼夜疾驰,竟掘回良玉数件,大若拳。杨弘大喜,又知扬州有巧匠,自号八六子,极善雕琢,遂携良玉往扬州,命八六子另刻玉玺。八六子不敢拒,费时十日,刻毕,大可乱真。杨弘恐事泄,竟杀八六子,携此物回寿春。

袁术大喜,以为天意所在,遂称帝。

孙策知袁术称帝,遂以讨逆为名,令诸将大出,分取各郡,仅数月,已尽占江东。

曹操知袁术称帝,即召群臣,欲伐寿春。

太尉杨彪道,袁术荒疏无谋,虽僭越称帝,其实不过自绝于天下,何足为虑;孙策以讨逆为名,横扫江东,气焰日盛,欲据此而自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明公应先伐孙策,待荡平江东,再讨袁术不迟。

曹操冷笑道,卿何出此言!孙策举义师,讨逆贼,所以扫荡江左,实欲断袁术进退之路,此忠义之举,岂能讨伐!我等俱为汉臣,若不顾袁术僭号称帝,岂不有负天子所托,士民所望!

杨彪道,袁术如此,无异自掘坟墓,况群雄俱在左右,岂容袁术猖獗!袁术不可虑,可虑者孙策也,望明公三思!

曹操大怒,斥杨彪道,汝与袁术为姻亲,每每阻我讨逆,其用心之险恶,虽童子亦能察知!我若不杀汝,何以面对天子!

遂令甲士执杨彪。杨彪不惧,大骂曹操道,国贼,每欲养虎,以为祸患,唯欺天子不知!

曹操愈怒,决意杀杨彪。

孔融时为匠作大将,闻曹操欲杀杨彪,即拜见曹操。曹操知其来意,拒而不见;孔融竟强入。曹操斥孔融道,卿素以知礼明义享誉天下,竟强入,试问礼义何在?

孔融忙道,我闻明公欲杀杨彪,惶急不已,故而不请自入。

曹操冷笑道,杨彪阻我讨袁术,欲陷我于不忠,其用心之险恶,妇孺皆知!若不杀,以何而谢天下!此国家之意,非我能自主!

孔融道,杨彪世代忠良,慷慨正义,清廉无私,朝野共知。《周礼》言,虽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杨彪与袁术虽为姻亲,并非同谋,明公岂能以袁术之罪归于杨彪!

曹操怒道,杨彪阻我讨袁术,罪不可赦,何来归罪之说!汝不顾大义,为杨彪说情,若非袁术同谋,岂能如此!

孔融大惧,见曹操怒形于色,不敢再言,拱手而退。

曹操亦有杀孔融之心。

数日后,杨彪被戮。曹操以孙策为讨逆将军,封吴侯,并亲率十万大军出许昌,伐袁术。孙策亦举三万之众赴寿春。

刘备知曹操、孙策讨袁术,留麋竺、麋芳守豫州,仍命张飞屯小沛,领关羽、赵云亦往寿春。

吕布恐曹操败袁术,再转攻徐州、下邳,亦领张辽、陈宫出下邳,攻袁术。袁术四面受敌,大惧,又闻桥蕤等为曹操所斩,知寿春不能保,于是领众渡淮水,欲走辽东,与公孙瓒合。公孙瓒恐惹火烧身,严拒。袁术无奈,又转走淮南。淮南大饥,军资大窘,袁术忧惧不堪,竟病死。

曹操入寿春,以御史中丞严象为扬州刺史。

荀彧劝曹操召刘备、孙策、吕布等,或杀之,或命其同往许昌,以绝来日之患。曹操斥荀彧道,刘备等举众讨逆,有功于社稷,岂能如此!

荀彧不敢再言。是日,沛县许褚领子弟五百投曹操。曹操见许褚勇壮不凡,大喜,以为樊哙不及,以许褚为骑都尉。

曹操欲还许昌,荀彧又说曹操道,荆州刘表,首鼠两端,又与袁绍为盟,不臣之心日盛。明公既大举东来,不如转夺荆州,置以重兵,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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