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曹操大败袁绍于官渡,颇觉豪壮,又值暮春三月,草木俱佳,暖风如薰,大河两岸花色迷离,遂携荀彧、程昱、荀攸、郭嘉、王朗、华歆、贾诩等大集河岸,赏春饮酒。酒至半酣,曹操感慨万千,渐而逸兴大生,于是对酒作歌:
大河悠悠
泥沙俱流
一去千里
旷荡难收
大河澹澹
云水相连
强虏远遁
杀气依然
大河盈盈
清浊难分
伸手欲挽
危惧顿生
大河茫茫
我心飘荡
畏途漫漫
我归何方
曹操歌罢,唏嘘不已,似乎不胜悲凉。
荀彧道,明公大破袁绍,群雄震动,正当大展宏图,以酬壮志,何故感慨?
曹操指流水,黯然道,君不见大河东注,一泻千里,虽巨浪拍天,终不复回。人生与流水何异,无论英雄肖小,终将归于黄土;百年之后,谁知今日人物!
荀彧等大受感染,俱不言,伫立岸边,看流水远去。不觉,水雾渐生,氤氤氲氲,飘飘摇摇,弥散不息;继而雾锁两岸,风物渐隐,令人惘然,似不知身在何处。
荀彧等正觉人生渺茫,如在迷雾之中,忽听曹操大笑道,既为黄河水,何惜付东流!
言毕,转身而去,一如常态。
是日,曹操召群僚,议进退。曹操道,今袁绍新败,一时难以复振,卿等以为我当如何?
郭嘉道,我以为宜图荆州。荆州乃南北要地,若不为明公所据,必成大患。刘表久有异志,每每阳奉阴违,示弱于外,图强于内,他日必有所举。况刘备新附,必狼狈为奸,更宜早除。明公新败袁绍,兵锋正锐,若以得胜之师攻之,必能一举奏捷。荆州既克,南北之间再无阻碍,进可达江东,退可扼江汉。如此,料不出数年,群雄必扫荡一空。汉室既兴,太平复现,明公当再无旦夕之忧,其威重德高,可谓空前绝后,虽周公不及也!
曹操道,刘表非寇盗,奉天子诏令为牧守;又非不臣,每每听命朝廷,岂能讨伐。
郭嘉道,刘表为人奸险,首鼠两端,曾暗结李傕、郭汜,又转依袁绍,岂非不臣。荆州南控零、桂,北据汉川,辖地千里,带甲十万,实为屏障;欲定东南,必首夺荆州。
曹操笑道,此言差矣。荆州虽为重地,刘表实为俗子,何足为虑!况刘备以英雄自居,此去荆州,必有所图。与其举众攻击,不如坐看二人相争。袁绍虽受重创,然根基犹在,若不乘胜追击,他日必死灰复燃。所谓除恶务尽,我以为当穷追袁绍,以绝后患。
荀彧道,明公所言极是。若此时伐刘表,袁绍或尽收余众,断大军后路,趁机再攻许昌,以图天子;如此,则前有虎狼,后有熊罴,明公必进退两难。袁绍若挟天子,必诬明公为匪盗,召天下英雄起而攻之,岂不前功尽弃!
曹操笑道,荀文若洞悉全局,颇知轻重。我将亲率诸将,进击袁绍!
于是,曹操以荀攸为谋主,率张郃、于禁等,举三万大军,欲追袁绍。
临行之际,程昱劝曹操道,明公麾下良将如云,何必命张郃战旧主;张郃所以降,实因迫不得已,况其妻室家小俱在冀州,若袁绍以此要挟,使张郃为内应,岂不反为其害?
曹操道,张郃久随袁绍,尽知情形,况其新来,必急于建功,何不用?
程昱道,沮授宁求一死,以保家人;张郃虽有心投靠,宁不投鼠忌器。况明公所率,多为袁绍旧部,若张郃临阵倒戈,岂不凶险?
曹操道,卿勿忧,我爱张郃勇决,必以此行收张郃之心。
荀彧亦觉不妥,说曹操道,我知张郃曾随冀州牧韩馥讨黄巾,韩馥为袁绍所败,张郃又转投袁绍,今又投明公,如此轻于去就,足见非君子。明公应有所疑。
曹操道,张郃乃虎将,而韩馥、袁绍俱非明主,岂能以此疑之。所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若待之以仁,张郃宁不报之以义。
曹操不听劝告,举众出官渡,追袁绍。
袁绍领残余大败而走,欲往仓亭与次子袁熙合。袁熙知袁绍仓皇而来,大惊,忙率将军居良等,出仓亭迎候。袁熙、居良极尽安抚,又命将士坚壁深垒,以防曹军追击。
袁绍休整数日,惊魂稍定,命袁熙、居良四处招纳溃兵,渐获残余一万,遂与仓亭守军合,共有三万余众,欲暂屯于此,以思进退。正此时,忽知曹操率张郃、于禁等,领三万精甲大举而来。
袁熙、居良俱请袁绍回冀州,袁绍不听,大骂张郃,欲凭仓亭之固,败曹操,斩张郃,以解心头之恨。
居良说袁绍道,我与张郃曾共事韩馥,颇知为人。张郃所以投曹操,实因全军覆没之际,上下猜疑之间,迫不得已。况其妻室家小俱在冀州,必大为忌惮,岂能为曹操所用。此两可之际,张郃犹如双刃利剑,既能伤明公,又能伤曹操。我愿拜会张郃,晓以利害,必能说其为内应,大败曹操。
袁绍冷笑道,张郃恃勇自傲,素恨我重颜良、文丑,以为怀才不遇,今既投曹操,岂能复回!
逢纪亦劝袁绍道,居良所言有理。张郃新降曹操,彼此俱怀猜疑;若明公趁张郃心意未决,尽恕前罪,张郃必能为明公复用。
田丰道,张郃久怀怨恨,每欲弃明公而他就。然其妻小在冀州,必有所虑。明公何不以此为诱惑,使张郃复回,待击败曹操,再斩张郃,以震慑诸将。
袁绍以为然,命居良夜访张郃。
曹操至仓亭,命张郃、于禁分屯十里外,既不攻击,亦不设防,唯与荀攸饮酒作歌。
于禁大惑不解,说曹操道,明公大举而来,袁绍猝不及防,宜急攻,使其无暇应对,何故不举?
曹操笑道,孙子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能于谈笑间败袁绍,岂不快哉!
于禁道,明公命我与张郃分屯,既不围困,亦不攻击,岂能使袁绍屈服;况袁绍以张郃家人为质,张郃必有疑惧,若反复,岂不有覆没之险?
曹操大笑道,今当暮春,艳阳千里,花气馥郁,若不畅饮,难遣幽怀;卿可陪我同饮,且看我于樽酒间破仓亭!
言毕,命侍从为于禁备酒。于禁欲辞,曹操挽其手,命入座。片刻,酒肴俱备,于禁却不饮。
曹操笑问于禁道,卿嫌此酒不醇?
于禁道,非也,唯嫌所饮非时;我知将军畅饮,应在凯旋之日。今强敌近在咫尺,我等锋刃未试,恕无酒兴。
曹操道,于文则乃真将军。自古善用兵者,皆以不战而胜为上;若我不以将士之勇,戈予之利而大破袁绍,卿以为如何?
于禁素知曹操用兵如神,往往出奇制胜,顿觉不知深浅,拱手道,明公雄才大略,智虑如渊,我岂能知。
曹操大笑道,既如此,何不痛饮?
于禁道,我所虑者,张郃也。张郃虽降,其妻小仍在冀州,宁不忌惮。今张郃与我分屯,若袁绍趁机引诱,张郃必念及家人生死,或与袁绍里应外合,岂不反为大患?
曹操道,人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张郃堪称万人敌,我爱其英勇,不忍失之交臂!今张郃心意未决,若待之以疑,张郃必复归袁绍;若待之以恩,张郃必为我所用。卿勿忧,我必使张郃破仓亭,再败袁绍。
于禁大不以为然,起身告辞。曹操说于禁道,卿且住,我有数言相告。
于禁复回座。曹操道,我知居良曾与张郃共事韩馥,交谊颇深;居良必访张郃,说其为内应。卿不可监视,不可阻其所举,此为一。明日,我将以张郃为前部,近仓亭而屯,卿不可与之争,此为二。若有违,我必责之。
于禁不知曹操用意,应命而去。
翌日,曹操召于禁、张郃,命张郃率部属近仓亭而屯。张郃颇为讶异,未料曹操竟以降将屯于前,顿不知用意何在。
傍晚,曹操只身入张郃军营。张郃愈惊,说曹操道,我为降将,因家小为人质,彷徨不安;明公只身而来,岂不惧我执明公献袁绍,以保家人性命?
曹操大笑道,卿若有此意,可为之;我孤身一人,宁不束手就擒?
张郃大惧,不敢言。曹操道,我命卿近袁绍而屯,卿可知我用心?
张郃道,明公用意如天,神鬼莫测,我岂能知。
曹操叹息道,卿勇壮不凡,实为熊虎之将。可惜袁绍有眼无珠,不辩贤愚,往往使卿屈就于颜良、文丑之后,难怪有官渡之败。卿为保全部属,于猜忌、覆没之际弃暗投明,此明智之举也;然卿父母妻小俱在冀州,忧心忡忡,焦虑不安,实乃人之常情。
张郃大为动情,泣道,父母妻小,血肉之亲,宁不忧心如焚!
曹操道,我欲使卿尽孝悌,全人伦,卿当喜,不当忧。
张郃大为惊愕,问曹操道,明公何意?
曹操道,此距仓亭不足一里,卿若念及父母妻小,欲复归,一举可往;于禁虽屯于后,我若不令,必不敢阻。
张郃忙伏于地,一时涕泪交流,说曹操道,明公胸怀如海,令我感激不尽。然我非小人,耻作反复之徒。昔日依袁绍,因走投无路;今日投明公,因袁绍无德。此心耿耿,天日可鉴,若有妄言,必死无葬身之地!
曹操大喜,说张郃道,卿之风烈,我岂不知!我有数言,若卿不疑,必能使亲人团聚,再无忧患。
张郃道,明公之命,我必一一遵奉。
曹操道,忠义孝悌,实为一体,若无孝悌,何来忠义!我知居良与卿颇有旧谊,必说卿临阵倒戈。若居良来,卿可应其说,举众归袁绍。
张郃颇为惶然,说曹操道,明公岂不知袁绍为人,我若归去,不过枉做新鬼,父母妻子仍不能保!
曹操道,我若不知袁绍,岂能以寡胜众!我欲使卿诈归袁绍,与我里应外合,大破袁绍于仓亭。若仓亭破,卿可擒袁熙,放袁绍回冀州,再以袁熙换卿家人,袁绍岂能不应?
张郃道,何不擒袁绍父子,以绝祸患?
曹操道,我知袁绍父子不义,彼此觊觎。若擒袁绍,袁谭、袁尚必杀卿家人,逼我杀袁绍、袁熙;如此,袁谭、袁尚可趁机并其部属,夺其基业。唯袁绍回,方能以袁熙换卿家人。
张郃恍然大悟,感激涕零,说曹操道,明公用心良苦,我虽粉身碎骨不能报此厚恩!
曹操道,若卿欲复归袁绍,我当引军自去,绝无怨恨;若愿为内应,可于明日三更以火箭为号,我即命于禁等急攻仓亭。既内外呼应,必能一战而克。
张郃道,我必尽依明公之计,破仓亭,擒袁熙!
曹操回营,召荀攸、于禁饮酒。于禁推辞不来,曹操亦不再请。三更,忽有士卒来报,称张郃尽举部属,已入仓亭归袁绍。
曹操大笑道,去者终将去,何必惊讶!
片刻,于禁亦来,说曹操道,张郃所率近两万,既归袁绍,利害骤变,若反攻,将大不利。明公应速离此,若迟,必大败!
曹操笑指于禁道,卿为虎将,何故胆怯?实不相瞒,我命张郃为内应,必大破仓亭。卿且回,若无军令,不可擅举。
于禁以为曹操一意孤行,不听劝谏,遂回营,命部属四面警戒,以防不测。
荀攸说曹操道,若张郃将计就计,诱我军深入,与袁熙、居良等合战,或大不利。
曹操道,我岂不虑张郃有诈!卿勿忧,我已遣心腹回官渡,命曹洪等领精甲三万来此,以备张郃之变。
翌日夜,曹操召于禁道,我与张郃有约,今夜必大举。卿可领部属,夜围仓亭,待火箭起,即大加鼓噪,虚张声势,以疑袁绍。若张郃无诈,必骤然而举,袁绍父子必败;若张郃有诈,卿等可敛兵自守,以待曹洪。
于禁遂围仓亭,以观动静。半夜,火箭忽起,于禁即举部属佯攻,一时喊声震天。张郃见此,即率部属攻袁绍。袁绍大惊,夺路疾走。张郃弃袁绍,直取袁熙。居良大怒,奋力阻拦,骂张郃道,张郃竖子,竟如此无义!
张郃又弃居良,疾追袁熙。袁熙大惧,打马狂奔。张郃挽弓搭箭,射中袁熙坐骑,袁熙落马,为张郃所擒。居良欲救袁熙,再战张郃。张郃夺居良长矛,欲生擒,居良竟拔佩剑,自刎而死。张郃大为自责,请曹操厚葬居良。
曹操尽收袁熙、居良部属,仍回官渡。
数日后,曹操遣贾诩往冀州,拜会袁绍,请以袁熙换张郃家人。袁绍欲执贾诩,反逼曹操;贾诩不惧,说袁绍道,袁熙为明公嫡子,我不过曹操僚属,亲疏有别,执我何益?
袁绍无奈,请贾诩回复曹操,愿互换人质。
二
黄祖知孙策已死,孙权新承父兄之业,忧患顿解,遂辞陈登,复归沙羨,四处收合残部,得一万余众。
刘表知黄祖复起,虑其怀恨,即遣长子刘琮入沙羨,赠黄祖钱千万,使之复领江夏太守。
孙权知黄祖复合残余,虑其壮大,欲灭之,遂召部属商议。
孙权道,我与黄祖不共戴天,不报血仇,此心不甘!今黄祖尽收残部,屯兵上游,若不剿除,他日必为巨患!
吕范道,将军所言极是;黄祖狡诈,又深藏异志,宜趁其气焰未炽,一举灭之,以免尾大不掉。
周瑜道,我以为不可速图;今江东草创,将军新继,百业凋敝,人心惶然,实非用武之际。况将士征战连年,疲困不堪,俱望将息。黄祖虽据上游,然其受制于刘表,虽有吞天之志,不能妄举。若伐黄祖,刘表必施援手;将军虽不惧,然战事一开,消耗颇巨,若不能速胜,恐难以为继。我请将军致力农桑,大兴耕作,开矿冶铁,煮海取盐,待钱粮充裕,再伐不迟。
孙权以为然,遂命张昭兴农桑,开百业,以图振兴。
王朗知张昭颇能经营,以为江东必获大治,遂请曹操命孙权以长子孙登入许昌为人质,以牵制孙权;荀彧、华歆等亦劝曹操行此计。曹操不能拒,命贾诩往吴郡,令孙权以孙登入质。
孙权大为惶恐,不知何举,遂召张昭、周瑜、张纮、吕范等商议。
张昭道,将军据江东,曹操不讨伐,意在以将军为不臣;荀彧等必知曹操用意,不肯任其所为。我以为曹操此举,并无恶意;若将军拒之,曹操不能绝群僚之口,或大举来犯,江东危矣。
周瑜道,此言差矣。若为人质,必受牵制,宁不投鼠忌器!曹操虽欲久挟天子,独享大权,然朝中士大夫云集,荀彧、程昱、郭嘉等,忠壮不屈,誓为汉臣,公子若入以为质,必为荀彧等所用;如此,将军必事事小心,处处听命,岂能有所为!
张昭道,若拒之,曹操必举众来攻,基业必毁于一旦!
周瑜道,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唯不臣在,方有可奉,若无不臣,以何而奉!袁绍、袁术、公孙瓒等,虽应时而举,所辖众多,终非英雄;马腾、韩遂虽有异志,不过匹夫,不足与曹操为敌。今公孙瓒、袁术已灭,袁绍穷途末路,奄奄一息,马腾、韩遂困守西凉,虽尽其所能,不能逾长安。放眼天下,堪为不臣者,将军也,曹操岂能倾力而为!
张昭道,曹操雄才大略,壮志如天,若废天子以自立,岂能与将军共存!
周瑜道,纵如此,我等凭江东之险,舟船之利,足可与曹操抗衡,有何惧哉!
孙权遂纳周瑜之说,拒以孙登为质。
贾诩回禀曹操,称孙权拒不奉命。王朗、华歆、孔融闻此,俱上表,请曹操以此为由伐孙权。曹操大会群僚,予以训斥,曹操道,卿等之意,我岂不知,我若有异心,何需借孙权之势!江东不过数郡,孙权不过竖子,何足为虑!放眼天下,唯袁绍堪称巨寇,虽大败,仍盘踞冀州,每欲待时再起。我当再举大军,进伐袁绍,袁绍灭,必使群雄胆寒,何愁天下不定!
王朗、华歆、孔融等不能再言;曹操亲率诸将出许昌,直指冀州。
袁绍败回冀州,一蹶不振。诸将俱有怨言,以为袁绍不纳田丰之说,以致大败。袁绍闻之,大为惭恨,遂召田丰。
辛评闻袁绍召田丰,以为必获重用,即拜谒,欲结纳;辛评说田丰道,袁本初不纳卿之计,以致大败,必大为悔恨;今日召见,必委重任予卿,可喜可贺。
田丰道,非也,若袁本初胜,我或能苟活;既大败,我必丧命!
辛评愕然,又道,袁本初虽非明主,亦不至荒谬如此,卿何有此说?
田丰道,袁绍心胸,我岂不知!
辛评道,既如此,何不效许攸、张郃,转投曹操?
田丰叹息道,我唯愿以一命而全家人,岂有他想!
于是,田丰拜见袁绍;袁绍说田丰道,我不听卿劝谏,以致大败;卿为此窃喜,我为此深悔。将士俱以为我无统帅之明,而卿颇能预知胜败;既明暗自分,卿必喜之愈盛,我必悔之愈深。
田丰忙道,我为明公僚属,当以明公之忧而忧;明公之败,我等之罪也。我为此自责不已,其喜何来!
袁绍冷笑道,今流言四起,将士俱以为卿颇有先见之明;然我妄举之时,卿何不力阻?
田丰道,我深知罪责所在,甘愿受罚。
袁绍道,今人心惶惶,将士俱为流言所惑;既因汝而起,若不杀汝,何以震慑部属!
于是斩田丰,以绝流言。
诸将无不震动,流言骤止。袁绍知曹操必伐冀州,大为忧惧,竟一病不起,渐绝饮食,气息奄奄。
袁谭、袁熙、袁尚知袁绍将死,暗结群僚,俱欲有所为。郭图、辛评欲举袁谭,甘为犬马;逢纪欲立袁熙,与之密谋;袁尚知袁绍极宠小妾刘氏,不惜讨好,大肆谄媚。
刘氏本冀州大户小妾,袁绍败韩馥,入冀州,大户恐为袁绍所逼,以刘氏赠袁绍。刘氏貌美,尤善抚琴,袁绍大为宠爱。袁谭、袁熙恨刘氏夺生母之宠,颇为愤恨。
刘氏深知,若立袁谭、袁熙为世子,必有杀身之祸,遂不离袁绍左右,极称袁尚贤能,远胜诸子。袁绍颇知其意,不置可否。刘氏正不知所措,忽报审配求见。刘氏亦知审配之意,命侍女请其暂回,若有所告,当秘之。
是夜,刘氏秘召审配;刘氏道,生死之此,妾自知祸福难料。袁谭、袁熙恨妾夺生母之宠,若为世子,妾必香消玉殒!
言毕,饮泣不止。审配说刘氏道,我不虑袁氏家业,唯虑夫人安危。若能使夫人安享富贵,我不惜粉身碎骨!
刘氏大喜,说审配道,卿才思敏锐,智慧过人,若能获卿相助,妾必转危为安。
于是斥退仆从,亲制六合汤赠审配。
六合汤乃百合、首乌、枸杞、大枣、薏仁、蜂蜜调成,袁绍视为养生秘法。
审配饮毕,说刘氏道,如此妙物,若能一生享用,夫复何求!
刘氏道,君之美意,妾何尝不知;然袁绍命在旦夕,诸子剑拔弩张,前途未卜,祸福难料。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当此之际,妾唯望能求生,不敢有非份之想。
配审道,夫人之意,我岂不知。今郭图、辛评欲立袁谭;逢纪等欲立袁熙,俱紧锣密鼓,四处周旋。我知夫人素为袁谭、袁熙所恨,若承父业,必杀夫人以泄恨。袁尚待夫人如生母,夫人视之如己除,既如此,何不力荐袁尚?
刘氏道,实不相瞒,妾所以不离左右,亦为此也。然袁绍不置可否,奈何!
审配道,夫人勿忧,我必使袁绍立袁尚。
刘氏暗喜,说审配道,若能使妾渡此危难,妾愿委身于卿,以报厚恩。
审配大喜,执刘氏手,极称思慕,欲苟且。刘氏拒审配道,妾身在危难,恕无此意;待大事成,妾必沐浴净身,焚椒烧兰,以待佳期。
审配不敢强求,遂止,辞刘氏,求见袁绍。恰值辛评、郭图亦在此,说袁绍立袁谭;审配一揖告退。是日午后,袁绍见审配不再来,遂召之;袁绍说审配道,卿欲立谁,可告之。
审配泣道,我唯愿明公康复,岂有他想;况此事应由明公自决,我岂敢妄言。
袁绍大为感慨,执审配手道,他人来此,无不言立嗣;唯卿只问疾病,足见忠厚,可惜我识卿晚矣!
审配泣不成声,说袁绍道,立嗣乃明公家事,岂容他人左右!
袁绍道,实不相瞒,辛评、郭图欲立袁谭,逢纪欲立袁熙,刘氏欲立袁尚。此数人各有所图,使我左右为难,既恐基业毁于一旦,又恐手足相残,分崩离析,愈不能自决。我知卿不为私利,可代我决断。
审配忙跪伏于地,说袁绍道,我非手足,亦非骨肉,岂能为明公言家事!
袁绍道,立嗣之事,关乎存亡,并无公私之分;卿为我僚属,利害攸关,请言之。
审配道,既如此,我姑妄言之,若有失,望明公恕罪。我知明公诸子,超迈俊逸,俱能领袖群僚,世子之选,实不易决。我请明公以袁谭、袁熙外任,留袁尚侍于前。若袁谭、袁熙不贤,必有所举;若袁尚不贤,必谗袁谭、袁熙。如此,必能察诸子之心,可择其优而立之。
袁绍道,不可,我命在旦夕,恐尚未知贤愚,已撒手而去,奈何!
审配道,我知诸子箭在弦上,若不速决,必生祸乱。
袁绍道,卿所言,我何不知!我不忍使诸子相争,重蹈覆辙,所以瞻前顾后,总难决断。既危机四伏,险象环生,卿何不代我一决?
审配道,若诸子俱在冀州,必明争暗斗,大生祸乱。若使二子外镇,必使之互疑,不敢轻举;若一子举,另二子必联手,虽不免杀戮,然无碍大局。此制衡之道,明公何不用?
袁绍沉吟良久,说审配,既如此,我欲以袁谭为青州刺史,袁熙为幽州刺史,留袁尚于冀州,以察诸子之心;卿勿离我左右,我必于垂危之际立世子。
审配大为欣喜,密报刘氏。
令既出,袁谭、袁熙不敢拒,各赴所任。郭图、辛评以为袁绍必立长子,请随袁谭往青州;逢纪以为必立袁熙,亦请随袁熙往幽州。袁尚受刘氏所嘱,随审配侍奉袁绍左右,极尽殷勤。
袁绍咳血不止,自知来日不多,斥退袁尚等,唯留审配。袁绍说审配道,我将西去,若不立嗣,必致祸乱。卿且记我所嘱,不得篡改,否则,我必为厉鬼,索卿性命。
审配泣道,临终之嘱,犹如符令,我岂敢不遵!
于是取笔墨,请袁绍记遗嘱。袁绍道,我爱刘氏美貌,虽虑其安危,然弃长立幼,乃古今之忌。今以袁谭为世子;以袁熙为大都督,节制诸将;以袁尚领青、幽二州。我死后,可使刘氏殉葬,免受酷刑之苦;以卿为长史,佐助袁谭。
言毕,忽执审配手,瞠目而视。审配大为恐惧,不敢动。良久,知袁绍已死,遂召袁尚。袁尚悲痛不已,伏地大哭。审配执袁尚手,斥道,此生死两可之际,岂能如此!
袁尚忽止,问审配道,卿所言何意?
审配冷笑道,公子可知临终之嘱?
袁尚大为惶然,说审配道,先君之意,如渊底之鱼,飘忽游弋,行藏不定,我岂能知!
审配举遗嘱道,鱼在我手,公子伸手可得,何疑?
袁尚忙道,若卿助我成大事,我必厚报!
审配道,我别无所图,唯愿与刘氏共白头。若公子应诺,我必奉为主;否则,公子必为阶下囚!
袁尚大惧,忙说审配道,凡卿所言,我必遵奉!
审配遂以遗嘱付袁尚。袁尚阅毕,脸色大变,惶然道,既如此,我必为袁谭所害;刘氏既奉命殉葬,岂能与卿白头!
审配夺遗嘱,付之一炬,大笑道,我张网既久,岂能授与他人!
于是重拟遗嘱,发讣告。
袁谭知袁绍死,恐有剧变,即率郭图、辛评回冀州,欲执袁尚;未入城,忽闻袁尚已承父业,大怒,欲夺冀州,斩袁尚。
郭图、辛评以为不可,劝其回青州;郭图道,既袁尚已立,必与袁熙为同盟;若攻冀州,袁尚据城而守,袁熙自外驰援,岂能取胜。
袁谭无奈,遂回青州。辛评说袁谭道,青州与幽州近,若袁熙、袁尚合而攻之,恐不能拒。不如屯黎阳,或能自保。
袁谭以为然,自号大将军,弃青州,往黎阳。
袁熙知袁尚为世子,欲与袁尚合;逢纪以为不可,劝袁熙与袁谭为盟,共图袁尚。袁熙不听,责逢纪道,袁尚为先君所立,名正言顺,若与之为仇,诸将必生疑,岂能为之!
于是率逢纪等回冀州,听命于袁尚。审配劝袁尚杀袁熙、逢纪,以绝后患。袁尚不听,以袁熙为车骑将军。
曹操率大军行于途,忽闻袁绍已死,即令诸将俱止,欲回许昌。郭嘉劝曹操道,袁绍新丧,上下惶然,正可图,明公何故不举?
曹操道,君子不乘人之危,我非小人,不耻于此!
三
孙权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大行仁政,广树恩信,又轻赋税,减徭役,江东风气日新,一派欣欣向荣;士民以为幸遇明主,无不感激,于是人心渐安。
孙权召周瑜、张昭等,欲广选贤才,为己所用。孙权道,古往今来,凡圣明之主,无不求贤若渴,以选材任事为要。汉室之所以衰,在于任人唯亲;曹操之所以成,在于唯才是举。江东多奇才,我若不用,必为他人所用。自今日始,凡令守长史,必举佳士,若失察,当以贪腐同罪。
张昭道,将军此举,恐尧舜文武不能及,何愁江东不兴!
周瑜道,东城鲁肃,堪称旷世之才,若为将军所用,必能大获裨益。
孙权道,既如此,我当亲往,以示诚意。
周瑜道,所谓君子待之以礼,过之,则非礼。鲁肃虽旷世奇才,亦不需将军亲往。我与鲁肃有旧,愿说鲁肃来归。
孙权疑周瑜别有用意,不再言。待张昭等告退,孙权留周瑜,问道,公瑾所言,或别有它意,可否告知?
周瑜道,岂不闻一山难容二虎;鲁肃、张昭名望相近,俱善治理,若同事一主,或互为猜忌。当初,伯符亲往扬州访张昭,以示真诚,张昭以为恩遇殊异,非他人可比。张昭性情激烈,气量狭小,若将军访鲁肃,恐鲁肃未至,已与张昭生隙,岂能安处?
孙权以为然,命周瑜往东城,请鲁肃。
鲁肃虽怀大才,以为世无明主,不愿出仕,唯望以耕读、骑射自乐。不料巨匪郑宝自巢湖遁入东城,觊觎鲁肃之富,每欲抄掠。鲁肃深以为患,聚乡勇,授击技、射术,欲自保。鲁肃习之愈勤,日射三百箭,射技大进,已瑧化境。郑宝闻之,颇为忌惮,久不敢举。然东城贫苦,郑宝每无所获,终不能忍,遂领匪众忽来,围鲁肃宅第,扬言借钱一千万、米五千斛。鲁肃见来者甚众,不可硬拼,命家仆、乡勇持戈矛,带弓箭,隐于院内;取笔墨画纸人,悬于庭树,命老仆大开门户。
郑宝见门户俱开,欲入,忽见院内戈矛隐现,杀气逼人;鲁肃挽弓立于檐下,毫无惧色,于是大疑,不敢举。鲁肃笑问郑宝道,我能于五十步外射纸人左目,汝能否?
郑宝以为妄言,不答;鲁肃道,汝若能,一应家财,可任意掠取。
郑宝道,汝试射之,若如其言,我必自去。
鲁肃张弓而射,刻不容缓,连发十箭,俱中左目;郑宝大惊,遂走。
鲁肃知郑宝必复来,即遣散乡勇,散尽家财,举家迁往曲阿。
周瑜来东城,见宅第易主,问鲁肃去向,方知为郑宝所逼,已迁曲阿,于是又转道而往,终与鲁肃相会。
鲁肃道,周郎风采愈佳,堪称一时之冠,令我自惭形秽。
周瑜笑道,鲁子敬受人所逼,惶遽来此,依旧雕栏玉砌,风雅不减,实在难得。
两人相顾大笑,携手登堂。堂上几席俱新,清绝无尘;几上香烟缭绕,绵绵不断;案上仍有琴,似觉余音未了,隐约可闻;壁上仍有箫,昔日琴箫互和,似乎至今未绝。
今日所见,竟与东城无异,周瑜大为感慨。
有仆人献茶,颇为清醇,似觉山色草木俱在茶里。鲁肃笑道,与卿东城别后,我竟再未抚琴。
周瑜道,我亦如此,既知音阻隔,难有此兴!
鲁肃笑道,既重逢,宁不一舒怀抱。
周瑜不言,移琴于前,十指轻张,渐次着弦,一曲古调悠然而起,仿佛雪落远山。
鲁肃暗自惊讶,以为此曲清劲内敛,暗带锋芒,隐隐有先秦之风,能逼人肝胆,夺人心魄,如百万精甲潜行月下;又自忖识尽古曲,竟不知来历。
待曲终,鲁肃道,恕我浅陋,不知此为何曲,望公瑾赐教。
周瑜笑道,此非古曲,乃我昔日自作,见笑,见笑。
鲁肃大为惊叹,以为曲调高雅,度越古人,扫尽凡尘,于是又说周瑜道,卿且复为之,我以箫试和之。
周瑜不辞,张指又弹。鲁肃以箫和奏,竟天衣无缝。不觉曲又终,周瑜赞道,子敬敏悟卓绝,竟能如此!
鲁肃笑道,此曲如流水出山,水到渠成,虽极尽曲折,繁复跳荡,却俱在法度之间。我不过依势而和,故而勉能为之。
周瑜极赞道,人言过目不忘,乃稀世之才;卿过耳不忘,岂不旷古绝今!
说笑间,酒肴已备,二人举酒对饮。鲁肃道,孙策已殁,孙权承父兄之业,未知两人优劣如何?
周瑜道,若论挥师千里,决战沙场,孙权不如孙策;若论驾驭群僚,收天下英才而用之,孙策不如孙权。
鲁肃道,既如此,公瑾有明主可佐,可喜可贺。
周瑜道,我所以访问而来,实因奉孙权之命。孙权知卿身负大才,渴慕不已;我若能与卿并驾齐驱,平生之幸耳!
鲁肃笑道,我自知浅陋,若论经世济世,表率群僚,我不如张昭;若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不如周郎,不敢奉命。
周瑜道,昔日,伏波将军马援致书光武帝称,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卿所虑,我岂不知。孙权天资超绝,英明豪迈,胸怀格局不输光武;又亲贤贵士,任人唯能,气象风度不输高祖,卿何疑?
鲁肃沉吟不语,似有所动。
周瑜又道,我近闻术士之说,称代汉而立者,并非曹操之流,必兴于东南者。东南虽广,豪杰虽多,卓然不凡者,唯孙权一人。当此新旧更替之际,君子当顺势应时,佐明主,绝浩劫,救苍生于水火。卿聪颖卓绝,博古通今,岂非上苍厚爱;若不尽其才智,用于斯世,岂不有负天意?
鲁肃叹息道,我知君子不事二主,若所依非人,一旦趋附,再难回头。然公瑾言已至此,我若再辞,岂不有负殷切之望!
周瑜大喜道,能与子敬同事一主,今生何憾!
于是,鲁肃遣散仆从,赠以资财,携家人,随周瑜往吴郡见孙权。
孙权知鲁肃来,欣喜不已,命大设宴席,为鲁肃接风,请张昭、周瑜、张纮、吕范等作陪。
待宴席散,孙权留鲁肃,邀入内室,欲深谈。孙权道,今汉室倾危,纷争四起,我欲凭江左之险,合诸侯,奉天子,令群雄,灭不臣,再现文、景之盛。卿以为如何?
鲁肃道,想当年,高祖欲奉义帝以令诸侯,极尽所能而不得;项羽奉义帝,使天下听命。秦既灭,项羽杀义帝,以为可自雄,未料反授高祖以柄,于是逼死乌江。若高祖执义帝而不杀,项羽破三秦而据之,试问当如何?
孙权沉吟道,殊难料也,高祖或如曹操,项羽或为不臣。
鲁肃道,高祖无义帝可奉,既不能令诸侯,亦不能服天下;若半途而废,必为盗寇,故而屡败屡战,虽虎豹满途,凶险丛生而不敢懈怠,何者,唯因不敢败,若败,必瓦石俱毁,遗臭万年。汉室所以兴,无不在此。
孙权赞道,卿卓识不凡,恐前贤不及。
鲁肃道,今日曹操,犹如项羽;今日将军,酷似刘邦。既如此,以何再现文、景之盛?
孙权道,卿所言,犹如霹雳,令人警醒。然敌众我寡,何以与之共存?
鲁肃道,汉室如油尽灯枯,不可复兴;曹操如野火初旺,不可骤灭。曹操强,而将军弱,若不缔结联盟,不能与之抗衡。江东与荆州接壤,犬牙交错,互为疆界,若能与刘表结盟,应不虑曹操之强。
孙权道,刘表暗弱,首鼠两端,岂能与之盟!
鲁肃道,我知刘备暗怀壮心,既去荆州,必有所举,若刘备取而代之,将军即可与之盟。
孙权沉吟道,荆州乃南北要地,刘表昏暗,必为他人所夺,既如此,曹操何不自取?
鲁肃道,不然,若曹操取荆州,必与将军直面,若不尽力征战,天下必疑之;若曹操举一国之力,将军必难自保。如此,世上再无不臣,曹操以何奉天子?
孙权道,既曹操不能取荆州,我何不取之?
鲁肃道,荆州非不可取,实不可速图。待曹操年迈,才志俱衰,再取不迟。若荆州有变,将军宜助刘备夺之,并与之盟。刘备处南北之间,堪为屏障,曹操不能直下江东,必成鼎足之势。既相互制衡,无覆灭之忧,将军可尽除匪患,收深险之地,待曹操衰朽,再灭刘备,建号登基以图北方。此开天辟地之举,高祖之业耳,文、景何足为论!
孙权大笑道,子敬深谋远虑,犹恐张良不及!
鲁肃颇为自得,说孙权道,我虽不才,愿助将军成就伟业,粉身碎骨而不辞。
孙权知鲁肃久居富贵,恐不能安处贫困,遂大赠鲁肃财物,使其居处用具,如在东城。
张昭以为待之过于群僚,又嫌鲁肃举止轩昂,于是求见孙权,说孙权道,我观鲁肃机智敏悟,却略嫌疏狂,又恃才傲物,无谦让风度,恐不堪大用。
孙权颇知其意,笑道,诚如所言,鲁肃年少,尚欠稳重,若委以重任,不免挫折,甚而一蹶不振;然其才学丰富,机敏不凡,堪称未来之才。卿居群僚之首,为士大夫表率,较之子敬,堪为长辈。我欲命鲁肃以卿为师,望卿悉心教诲,以备来日之用,如何?
张昭亦知孙权用意,再不能言,告退。
孙权召鲁肃,说鲁肃道,子敬才高当世,超迈清通,实应委以重任;然卿新来,锋芒未试,若进之过急,恐为人所忌。我欲以卿为门下书佐,若有建树,必重用,如何?
鲁肃道,我年轻无知,尚需历练,愿奉命。
孙权大喜,又说鲁肃道,张昭才气焕发,名播四海,然性情激烈,慷慨有余,宽厚不足。卿与张昭才识相近,我虑卿为张昭所忌,欲使卿以之为师,不但有所学,亦能去嫌隙,卿以为如何?
鲁肃道,将军美意,我岂不知。况张子布乃江东名士,风华绝代,我景仰不已;能为弟子,平生之幸也。
孙权大为欣喜,又召张昭。鲁肃即执弟子礼,极尽谦逊。张昭亦不拒,自此处之和睦,再无嫌隙。
四
当初,孙策恕祖郎不死,命其剿匪;众匪曾推祖郎为盟主,祖郎既听命孙策,于是拜会各方贼首,劝其归服,一时弃恶从善者多。
山越匪首张广,亦遣散匪众,归降孙策;孙策委张广为泾县令。泾县属丹阳郡,偏远多山,民风强悍。太守吴景颇能治理,恩威并施,又能约束官吏,于是一郡安然。
吴景病死,孙权以孙翊代吴景为扬威将军,领丹阳太守。张广以为孙翊荒于政事,耽于享乐,于是贪性复炽,每每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士民怨恨,诉之孙翊。孙翊大怒,欲执而杀之。张广闻此大惧,潜入深山,召集余众,再据深险之地为匪。
孙翊奋力追剿,均为张广所败,于是报知孙权,请增兵;孙权命祖郎率部属一万往丹阳讨张广。祖郎自恃熟知匪性,长驱直入。张广退入绝险处,命匪众以石木猛击。祖郎大败,折损五千余众。
孙权知祖郎大败,即召张昭、周瑜、鲁肃、张纮等议对策。
张昭道,祖郎虽知匪情,然不善用兵;匪众或隐于洞穴,或占尽险要,实不易讨。我以为非善于用兵,又知匪事者不能胜任。
周瑜道,此言有理。我荐小将吕蒙,必能取胜张广。吕蒙曾随姊夫邓当剿匪,斩获之众,竟在邓当之上。伯符爱其勇壮,召入小将营。我曾受命锤炼小将,颇知吕蒙勇决。今吕蒙等俱已成年,实可重用。请以吕蒙为别部司马,令其领邓当部属,讨伐张广,必能奏捷。
吕蒙世居汝南,年幼丧父,家道清寒,随母渡江,依姐夫邓当。邓当为孙策部将,奉命讨山越匪盗。吕蒙欲建功,亦随邓当入山。邓当嫌吕蒙年少,大为斥责,吕蒙不听,执意而往。行至深山,邓当欲结营密林,阻绝道路,使匪众不能出入。吕蒙以为不可,说邓当道,进而不剿,岂能奏捷。我知兵贵神速,何不趁匪众无备,骤然而举?如此,必大有所获。
邓当斥道,孺子,不可妄言!
吕蒙不甘,待夜深,只身入山,察匪情,知其分据山寨,遂回,告知邓当,请其夜出,烧匪寨,必使其大乱,再大举攻击,必获全胜。
邓当仍不听。吕蒙遂说士卒,称可立奇功,竟有数十人愿往。吕蒙大喜,再入山,分烧匪寨,一时大火连天。邓当见此,令将士齐出,急攻,竟大获全胜。
吕母闻知,责吕蒙道,汝为孤子,若有失,岂不使我老无所依!
吕蒙道,若不如此,何来富贵;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凡拜将封侯者,无不出生入死,此显赫之道,何不为之;若居贫贱,虽有天伦之乐,犹如无子。
吕母知其不凡,不再力阻。吕蒙每随邓当讨贼,俱有斩获。孙策以为奇,召吕蒙入小将营。
孙权纳周瑜之说,以吕蒙为别部司马,率部入丹阳讨张广;又恐吕蒙年轻有失,以鲁肃为监军,助其谋划。
鲁肃、吕蒙等领精甲一万来丹阳,合孙翊部属,共二万余众,屯于山下。鲁肃请吕蒙等议进剿之策。鲁肃道,今张广集于深山,隐于洞穴,且眼线众多,耳目遍布,我等大举而来,贼必尽知行藏,若冒进,或反受其害;应以祖郎之败为鉴,不可轻举。
吕蒙道,我曾随姊夫入山剿匪,颇知匪性。山匪不过乌合之众,号令不严,散漫松弛,长于抄掠,短于攻守,有何惧哉!若将士齐出,趁月黑风高,沿山疾上,火焚山寨,烟熏洞穴,匪众必溃。
鲁肃道,如此,匪众必乱;然其久在深山,熟知路途,又长于攀附,若以烟火焚熏,贼必乱走。况山高林密,重峦叠嶂,必难追斩。大军不能久据,必退还;如此,贼必重聚,死灰复燃。此可获一时之安,不能一劳永逸。
吕蒙沉吟道,不入深山,焉知匪迹?
鲁肃道,不然。既为匪,必出山劫掠,否则,何以为生。若以大军围山,断其道路,使匪众不能出入,久之必粮尽,既在绝境,或孤注一掷,或举众投降。此一劳永逸之计,何不行之?
吕蒙道,此邓当旧计,若如此,必迁延时日,焉能速胜!
鲁肃道,所谓欲速则不达。既讨而不绝,岂能言胜。尽除匪祸,根绝后患,士民所愿,孙仲谋所望也,卿等何必图一时之胜?
吕蒙有所悟,说鲁肃道,卿所言有理,我且行之。
于是令部属四面分屯,阻塞道路。张广被围深山,大惧,渐有断粮之危,不得已,率匪众大出。吕蒙等奋力厮杀,一时血肉横飞。山匪死伤惨重,竟反执张广,唯求不死。
孙权知鲁肃、吕蒙等凯旋,大喜,置酒为鲁肃等庆功。酒宴毕,孙权召鲁肃,问鲁肃道,此次获胜,谁为头功?
鲁肃道,吕蒙智勇双全,斩获最多,当为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