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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刘甚甫 当前章节:1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2

孙权又召吕蒙,问道,鲁肃言卿勇壮绝伦,斩获极多,应居头功,卿以为如何?

吕蒙道,此次大捷,全赖鲁肃谋划,否则,非但取胜不易,亦不能尽除匪患,请以鲁肃为头功。

孙权遂召诸将,请鲁肃、吕蒙等详言剿灭张广始末。二人言毕,诸将大为称叹。孙权说诸将道,此战堪称经典,此后凡进山剿匪,俱可行此计,何愁匪患不绝!

于是以鲁肃、吕蒙并列头功;又以吕蒙为广德长。

吕蒙行前拜见孙权,以谢厚恩。孙权嘱吕蒙道,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足见取胜之道在于谋,而非勇。鲁肃未杀一贼,功绩与卿相同;卿应以之为楷模,修习学问,涉阅典籍,若谋勇兼具,当为周郎第二,岂不善哉!

吕蒙道,广德位处深山,幅员辽阔,匪患最盛。我受命为令长,唯恐禁而不绝,必殚精竭虑,废寝忘食,恐无心读书。

孙权道,广德之大,与江东相比如何?

吕蒙道,犹如泥丸比高山。然将军大才,纵横万里,冠绝古今,我岂能比。

孙权道,非也。我承父兄之业,据江东数郡,虽群雄环伺,强敌在侧,仍手不释卷。何者,因治世之道,拒敌之策,俱在书中。我方七岁,即读典籍,诸如《诗经》《尚书》《左传》《国语》等,无不能诵。所以能驾驭群僚,全赖昔日所学。凡知书者,必能决今日之事,知未来之变。张昭手无缚鸡之力,却为群僚之首,因知书也;周瑜资历不如黄盖、程普,功绩不如太史慈、韩当,却能居诸将之上,亦因知书也;鲁肃隐居乡间,游离市井,我不惜精诚所请,又待以厚礼,仍因知书也。孔子云,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卿聪慧过人,若致力学问,必能事半功倍;可读《孙子》《六韬》《左传》《国语》或班、马,必能为周瑜第二。

吕蒙大有所悟,始知读书之重。

刘备离袁绍,往荆州投刘表,恐刘表拒而不纳,遂书信与刘表,遣糜竺、糜芳先入江陵,以察刘表之意。刘表阅信大喜,以为若能收刘备为部属,凭关羽、张飞、赵云之勇,当不虑荆州之危,欲率诸子及僚属迎刘备。

蔡瑁劝刘表道,刘备久有异志,若纳之,与引狼入室何异。

刘表顿生疑惑,即回书刘备,婉言拒绝。刘备无奈,又别无去处,遂命关羽、张飞节制部属,暂屯于途,只身入江陵,拜见刘表。

刘表不忍拒,请入见。刘备说刘表道,自黄巾祸乱以来,天子每为巨奸所挟,社稷蒙辱,江山蒙垢。群雄以扶危救难为名,相继而起,然多怀野心,欲行不轨。我与兄俱为汉室宗亲,血脉相同,骨肉相连。放眼四海,心系汉室,以图复兴者,唯兄与我。然我愚昧,起兵多年,转战四方,仍无立足之地。因与兄志同道合,不惜千里来投,若能接纳,我必唯命是从,虽肝脑涂地,粉身碎骨而不辞。

言毕,大哭。刘表大为动心,扶刘备起,设酒款待,命诸子作陪。

于是刘表不听蔡瑁之说,迎刘备入江陵。蔡瑁及谋士韩嵩、蒯越、蒯良等,以为刘表此举,无异开门揖盗;江陵乃荆州治所,若刘备欲图之,防不胜防,于是劝刘表命刘备屯新野。

刘表依其说,召刘备,告以群僚之意;刘备不辞,率关羽等屯新野。

刘备欲深结刘表,每往江陵拜会,凡事必依刘表之命。

蔡瑁又说刘表道,所谓无事殷勤,非奸即盗。刘备欲博取明公信任,不惜谄媚,可恶至极。我请明公逐刘备,以免养虎遗患。

刘表又生疑。恰值刘备又来,刘表拒而不见。刘备不去,再三苦请。刘表不忍强拒,邀其于城楼饮酒。酒过数巡,刘备不禁黯然泣下。

刘表问刘备道,卿何故如此?

刘备道,我奉兄长之命屯新野,欲竭尽全力,以报接纳之恩。然荆州僚属多有疑心,大进谗言,每每离间。兄长虽心如明镜,却往往身不由己。我不忍使兄长为难,欲另走,特来辞行。虽从此相亡于江湖,仍将云树依依,思慕不已。唯望兄长多加保爱,勿以穷途之人为念。

言毕,掩面大哭。刘表沉吟良久,说刘备道,卿何有此言,我虽不仁,岂不知宗亲之重!卿勿忧,尽可安居新野,虽雷霆万钧不能伤手足之情!

刘备道,兄长高义,我岂不知;然谗言不绝,忧患不止,我岂能安处。

刘表道,难得相聚于此,可饮酒赏春,不言其他。既游丝绕楼,蜂飞蝶乱,山色空明,花木灿然,宁不大快心怀!

刘备仍满面忧愁,不肯再饮。刘表又问刘备道,话已至此,卿何故悲不自禁?

刘备道,我不为己悲,所以悲者,苍生社稷也!今天子受制曹操,日月无光,天地昏暗;我耻为宗亲,虽历尽艰难,仍不能救大厦之将倾!无奈岁月匆匆,老之将至,巨贼犹在,寸功未立,所以悲不能禁,望兄勿怪!

刘表道,所谓复兴,非一朝一夕,需忍辱负重,百折不挠。我必与卿携手并肩,肝胆相照。既如此,何愁不能如愿!

刘备大喜,朝刘表一揖道,兄长壮心如日,我自叹不如;唯愿鞍前马后,舍生忘死,若能使汉室复兴,纲纪重振,其愿足矣!

待刘备回新野,刘表即招蔡瑁、韩嵩等,大加训斥;于是群僚不敢再言。

刘备得以安处,即招募子弟,复有一万之众。韩嵩闻此,说刘表道,刘玄德有关羽、张飞、赵云之勇,又获子弟一万,何不令其屯叶县,以拒曹操?

刘表以为然,遂入新野,说刘备道,新野狭小,实非要地;卿有虎将,又有精甲一万,应大有作为。我欲请卿屯叶县拒曹操,如何?

刘备不能辞,欲率部属往叶县。

赵云劝刘备道,明公招募子弟,刘表为此生疑,恐明公壮大,窥视荆州,故以此为由,欲逐明公出新野。新野与荆州近,而叶县远在千里之外,若他日荆州有变,明公必鞭长莫及。我请明公分兵而屯,以备剧变。

刘备沉吟道,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已应刘景升之命,岂能反复。

关羽道,子龙所言有理,既关乎来日之计,何必拘于常情。

张飞道,我以为可俱往叶县,如此,蔡瑁、韩嵩等必无备;我等半途折回,突袭荆州,必能一举而克!

刘备斥张飞道,刘景升待我如手足,岂能如此!

张飞道,兄长若无意荆州,何必远道而来?既如此,何必在乎巧取豪夺?

刘备大怒,再责张飞道,自古有志者,必成于仁德;凡背信弃义者,必自绝于人。汝岂能陷我于不义!

张飞不再言,冷笑不已。

关羽道,兄长之虑,我岂不知。然自古英雄不拘小义,否则,岂能有所成。我愿留新野,以利进退。

糜竺、糜芳、简雍、孙乾等亦劝刘备分屯。刘备遂纳其说,命关羽领三千精甲留新野,亲率张飞、赵云、糜竺等往叶县。

关羽知蔡瑁、韩嵩等必趁机夺新野,虑己兵寡,不能强拒,遂率部属屯于外,令士卒隐于壁垒,大开营门,禁出入;若闻击掌,可齐呼,以壮声威,疑来敌。

关羽端坐营门外,饮酒读《春秋》,凡到畅快处,不禁大笑。

数日后,刘表次子刘琮率韩嵩、蒯越、蒯良等,领八千精骑疾驰而来,见关羽立壁垒于城外,大为疑惑,不敢轻举,俱请刘琮暂止。韩嵩呼关羽道,我等奉刘荆州之命,接防新野,请卿领部属自去!

关羽释卷而起,笑道,我奉刘玄德之命留屯于此,若无刘玄德指令,虽天子之诏不敢奉!

韩嵩大笑道,新野乃刘荆州所属,刘玄德不过鸠占鹊巢,或予或取,尽由刘荆州;汝若不奉命,我等必强夺!

关羽大怒,骂韩嵩道,竖子,竟有此说!荆州、新野,俱乃天子之土,非刘表私有。若刘表仍为汉臣,汝等请自回;若刘表为不臣,我必力拒,以卫王土!

韩嵩顿觉语塞。蒯良问关羽道,既欲固守新野,何故离城池,屯于此?

关羽大笑道,既非强敌,何需据城固守!

蒯越以为关羽外强中干,说刘琦道,刘备引众往叶县,关羽所领不足三千,故而虚张声势,以疑我等。将军可直入,必无碍。

刘琮道,关羽乃万人敌,熟知诸侯之战,既如此,必有深意。

蒯越正欲言,忽听关羽道,此不过空营,汝等竟不敢入,岂不虑世人笑话!

蒯越又说刘琮道,将军所领,数倍于关羽,何疑?

刘琮以为然,遂举。关羽独立营门下,大笑不止,待刘琮等近营门,忽击掌三声,一时呐喊大起,势如山崩地裂。刘琮大惊,急退。关羽呼刘琮道,此不过虚张声势,汝何惧?

刘琮愈惧,退走数十丈外。韩嵩说刘琮道,既不知底细,可退后十里而屯,待察知虚实,再举不迟。

刘琮以为然,命退后十里结营。关羽见刘琮不去,亦出壁垒,近刘琮一里外而屯。刘琮大惧,又退。关羽又拔营,再进,只身求见刘琮。韩嵩、蒯越等劝刘琮执而杀之。刘琮纳其说,命甲士执利刃,隐于后,请关羽入内。关羽见营内暗藏杀气,已知用意,说刘琮道,我不才,曾于万马丛中斩颜良;今只身来此,实因有言相告。若卿欲加害,可令甲士齐出,我必引颈就戮。

刘琮大惧,疑不敢举。关羽又说刘琮道,卿领众而来,部属俱劝我一举歼之;我不愿刘玄德与刘景升手足相残,故而唯张声势,敛而不举,实望卿能知轻重,自回荆州。话已至此,利害毕现;或去或留,卿且斟酌。

言毕,竟扬长而去。刘琮疑愈,遂走。

许攸知曹操因袁绍新丧,竟领兵而回,以为错失良机,即拜见曹操,劝曹操道,袁绍自大猖狂,久怀不轨之心;既死于非命,内外不安,又手足相争,明公何不趁机而为?

曹操冷笑道,我与袁绍不共戴天,尚能哀其不幸;汝曾为幕僚,竟如此绝情,岂不虑世人责骂!

许攸不敢再言,默然而退。

荀彧知袁谭、袁尚兄弟失和,而袁谭自称大将军,移屯黎阳,劝曹操转袭袁谭。

曹操笑说荀彧道,既兄弟失和,必自相残杀,复演父辈之争。我可坐收渔人之利,何必远道而伐。袁氏四世三公,素以仁德闻名天下,子孙竟如此不肖,岂能不自灭!

荀彧知曹操别有意图,亦不再劝。

数日后,州郡纷纷奏报,称袁谭、袁尚互为攻守;袁熙恐祸及己身,自请移屯幽州。

曹操闻此,笑问荀彧道,我所料如何?

荀彧道,明公料事如神,我等不及。

曹操道,袁绍诸子,俱为鼠辈,何足为虑!既自相残杀,必大伤元气,仍可静待,何需远征!

正此时,忽报刘备率张飞、赵云等屯叶县。曹操大怒,即召诸将,欲逐刘备。

孔融深知曹操之意,此举,不过欲使刘备回屯新野,以图荆州,遂说曹操道,刘备狡诈,又暗藏异志;若论不臣,当首推刘备。若明公欲绝后患,可击之,然须防刘备遁回荆州,应先阻其退路,再痛击,必能一举而擒。

曹操不悦,斥孔融道,卿不过书生,焉知军事,请勿妄言!

曹操愈恨孔融,虽隐忍不发,然杀心已炽。于是曹操命夏侯惇、于禁各率精骑五千,飞赴叶县;命裨将李典亦领部属五千为接应,随后跟进。

刘备知夏侯惇、于禁举众而来,已知曹操之意,欲走。张飞以为不可,说刘备道,曹操用意之深,实难揣度,若不战而走,曹操必嫌兄长怯懦,不能拒强敌。我以为宜大败夏侯惇、于禁,再回新野,使曹操知兄长非寻常之辈,可代袁绍之流为不臣,以免日后生变。

刘备以为然,命张飞、赵云坚城自守。赵云亦说刘备道,不如待夏侯惇、于禁立足未稳,骤然而出,既可取胜,亦可趁机而走。

刘备纳其说,命张飞、赵云各领部属,以待夏侯惇、于禁。

夏侯惇、于禁来叶县,欲围城。正此时,刘备、张飞、赵云等忽出,分取夏侯惇、于禁。二人大惊,急令部属迎敌。一时戈矛齐举,互有死伤。张飞、赵云欲速胜,身先士卒,斩杀愈急。夏侯惇、于禁渐处下风,欲退走。正此时,李曲忽至,举众助战。

局势陡转,张飞恐有失,疾呼赵云道,子龙可护兄长回城,我断后!

赵云急命死士护刘备,退回城中。张飞亦回城,命紧闭城门,以防夏侯惇、于禁等强攻。

夏侯惇等亦不敢轻举,遂围城。

刘备大为忧惧,召张飞、赵云等,以议对策。刘备道,今曹军四面合围,敌众我寡,唯坚城自守,别无他法。

张飞道,我等欲遂曹操之意离叶县,谁料李曲后至,不能得逞,只好复回。若据城自守,曹操必为此震怒,或再遣援军。如此,我等必进退维谷。我有一计,不仅可突围,亦可回新野,使刘表无疑。

刘备道,卿有何计,请详言。

张飞道,曹军既合围,以为我等或坚城固守,或冒死突围,此有机可乘也。若令士卒四处放火,士民必奔走呼号;夏侯惇、于禁等以为可图,必急攻。我等可大集一门,不予反击,待城破,再忽举,必能出。若回新野,可称曹军放火焚城,我等不敌,只好回走。

刘备疑而不决。赵云道,此说有理。若能出围,可从南路退走。南路多山,狭窄陡险,又草木深茂,易藏甲兵,若曹军来追,可伏击,必能使其败退。

刘备遂命赵云突前,张飞断后。张飞说赵云道,我将于途中设伏,诱敌深入,必有斩获;卿可大举火把,护兄长等先行,以疑曹军。

时至夜半,城中四面火起,照映天地,烂若明霞。俄而,哀呼大起,惨厉不已。夏侯惇、于禁、李典已入寝,忽获此报,大惊,俱披衣出营,见火光冲天,哭喊不绝,夏侯惇以为可图,说于禁、李典道,此天助我也,可趁此急攻。

于是令将士齐举,急攻四门。刘备等集于东门内,唯待城破。于禁领部属攻东门,只片刻,门已破,正欲入城,忽见刘备等自火光里骤出,人马喧哗,犹如潮水。赵云领死士突前,猛击于禁。于禁猝不及防,大败。刘备等既出,遂弃于禁,往南疾走。

夏侯惇知刘备已走,欲与于禁合追。李典劝道,此事诡异,或另有图谋,不可追!

夏侯惇、于禁不听,引众疾追,命李典救火。

二将急追数十里,渐近峡谷,见两山壁立,宽不足数丈,又阴风吹树,呜咽如哭。于禁忽觉不祥,请暂止,说夏侯惇道,此处狭窄,又多树木,我等大举而来,竟不见宿鸟惊飞,恐有伏兵。

夏侯惇笑道,刘备等方过,宿鸟早去,焉有声息!

正此时,见无数火把自山湾转出,绵绵不绝,距此不足五里。夏侯惇大笑道,刘备近在咫尺,岂容迟疑!

二人不再犹豫,仍疾追。片刻,已入峡谷深处,张飞领精甲齐出,大肆杀戮。夏侯惇、于禁大惧,欲回走,不料退路已封,数举不得出,忙收紧部属,欲决死一战,一时难分高下。

正此时,赵云领精甲复回,与张飞合战,均势立破。夏侯惇、于禁大受挫折,眼见覆没在即,忽听一人大喊道,二位将军勿慌,李典来也!

李典猛击张飞后军,后军不敌,大溃。李典遂与夏侯惇、于禁合,共拒张飞、赵云。

夏侯惇、于禁绝处逢生,勇气复盛。张飞、赵云知不可全胜,领众退走,与刘备合,驰还新野。

夏侯惇、于禁、李典回据叶县,遣人报知曹操。曹操命夏侯惇等弃叶县,回许昌。孔融知夏侯惇等大败而回,遂见曹操,说曹操道,夏侯惇、于禁、李典等以众凌寡,竟大败,此渎职之罪,若不严惩,何以震慑诸将!

曹操不言,拂袖而去。贾诩问孔融道,曹公用意,卿竟不知?

孔融冷笑道,不过欲树刘备为不臣,此心昭然,我何不知!

贾诩道,既如此,何必自招杀身之祸?

孔融慨然道,若能使曹操之心大白天下,我何惜一死!

刘备还新野,只身往荆州,请刘表治败军之罪。刘表大加安抚,命刘备仍屯新野,另遣将士屯叶县。

孙权知黄祖习练水师,大造战船,颇为不安,欲举众夺江夏,灭黄祖,遂召群僚,议破敌之策。

张昭道,黄祖大成气候,已失讨伐良机,不可轻举。况其受命于刘表,刘表素以舟师之利雄踞荆州;若举,刘表岂能坐视。

周瑜道,不然,刘表胆怯,优柔寡断,或不敢助黄祖。当初,伯符伐黄祖,刘表遣刘虎、韩晞驰援,为伯符所败。此后,伯符追黄祖,黄祖再请援,刘表坚辞;足见刘表柔弱,不敢与我为敌。

张昭道,虽如此,若伐黄祖,必逆流而上,黄祖据上游,可顺流冲击,岂能取胜!我劝将军大练舟师,广造战船,待舟师精锐,再伐不迟。

周瑜道,非也。黄祖素有吞并之心,若迁延时日,恐成巨患。我以为伐黄祖势在必行,刻不容缓。

张昭斥周瑜道,当初,黄祖复据江夏,羽毛未丰,势力未盛,将军欲趁机灭之,卿以为不可,劝将军暂缓;今黄祖羽翼已满,气焰大旺,卿反而力主进伐,不知用意何在?

周瑜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将军初承父兄之业,人心未附,百废待兴,岂能轻举;此时,人心稳固,同仇敌忾,又军资充足,兵强马壮,正当用武之时,卿何不知用意?

孙权见张昭、周瑜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恐二人失合,遂说鲁肃道,卿颇善谋划,必有卓见,不妨言之。

鲁肃道,黄祖居上游,犹如沸水悬顶,不可轻视。我有一旧识,为黄祖部属,姓甘名宁,字兴霸,颇知水战。黄祖不识甘宁之才,使之久居人下,甘宁必有怨。我愿往江夏,说甘宁来归。若如愿,必能为将军所用,更能知黄祖虚实,何愁不胜。

孙权大喜,即命鲁肃往江夏,说甘宁。

鲁肃改服易装,负书囊,扮游学书生,命老卒为艄公,驾小舟,逆流而上。行数日,已至江夏,嘱老卒泊江岸,宿舟中,于此静候。

时天色已晚,鲁肃入城,宿客舍。知甘宁好饮,翌日即入酒肆,意在不期而遇。正午,见有军士来此饮酒,鲁肃为其代付酒钱,欲请其约甘宁来此。军士颇觉意外,问鲁肃道,我与汝素昧平生,何故如此?

鲁肃道,实不相瞒,我与甘宁为同乡,游学至此;甘宁家父知我将来江夏,嘱我告以家事。我不知甘宁屯何处,不能拜会,望卿代我约甘宁来此。

言毕,又以两千钱馈赠;军士大喜,应诺而去。

下午,甘宁来酒肆,见是鲁肃,又惊又喜,拱手道,我知卿已投孙权,何故来此?

鲁肃邀甘宁入席,请店主设酒,笑说甘宁道,既故人相逢,若不畅饮,岂能言事。

甘宁道,卿称有家事相告,望能言之。我离家数年,音讯渺茫,悬望不已,若不告知,心意不安。

鲁肃笑道,于天子而言,国即家;于庶民而言,家即国。未知卿欲知谁家之事?

甘宁道,我不过匹夫,兴家立业尚且艰难,岂能妄言国事?我所虑者,父母妻室也,望不吝告知。

鲁肃道,我来此,并非家事,实有厚礼馈赠。

甘宁以为戏言,笑道,我虽未发达,亦不似当初穷困。彼时,我穷途末路,有赖卿收留,又施以饮食,赠以钱财。我常有报答之心,奈何人在行伍,身不由己。卿来此,我别无所予,愿付酒钱。

言毕,解钱囊,呼店主,欲付钱。鲁肃道,我虽家道中落,散尽资财,却不差酒钱,何用如此?

鲁肃再三婉拒,甘宁亦不力争。

甘宁曾依刘表,刘表不识其才,委以小舟长。甘宁颇为失望,常独自饮酒,每饮必醉。某日,长官召甘宁,甘宁醉卧酒肆,不能起。长官大怒,领随从入酒肆,欲捉拿问罪。有乡党闻此,抄近路,先告知甘宁。甘宁欲避,不料长官已至,命缚之,押回军营,重责三十杖,不准饮食。甘宁不堪凌辱,杀长官,潜出荆州,知东城鲁肃乐善好施,遂投靠。鲁肃见甘宁颇为精悍,非寻常之辈,使其藏匿家中,予以优待。甘宁居数月,料非长远之计,每欲告辞,均为鲁肃挽留。又数月,鲁肃知黄祖复起,遂赠甘宁两万钱,说其投黄祖。

酒过数巡,鲁肃笑说甘宁道,我见卿钱囊丰满,想必已今非昔比。

甘宁道,此乃我数年积蓄,不过数千钱,卿若转回故里,望能代付父母,唯愿聊资家用。刘表、黄祖有眼无珠,俱为鼠辈,我屈身人下,能果腹蔽体已属幸运,岂有非份之想。

鲁肃暗喜,说甘宁道,我所言厚礼,并非虚妄,卿若不嫌,我即赠之。

甘宁笑道,人言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我虽穷困潦倒,亦不吃嗟来之食。

鲁肃道,我所赠者,乃锦绣前程,卿何忍拒绝?

甘宁顿知鲁肃之意,说鲁肃道,卿来此,竟为孙权说客。然黄祖虽俗子,亦乃我主,岂能背弃。当初,我寄居卿家,卿每每教诲,君子唯事一主,背之为不义。此金石之言,我平生不敢忘,今何有此说?

鲁肃大笑道,卿杀长官,背刘表,转投黄祖,试问义或不义?

甘宁顿觉语塞,再不能言。鲁肃道,所谓良禽择木以栖,君子择主而事。我知卿身如龙虎,志如鸿鹄,岂能屈身樊笼;刘表、黄祖唯利是图,昏暗无德,何足为卿之主!江东孙权,英明果决,壮心如天,胸襟如海,有识之士归附如流,卿何忍居黑暗而拒光明?实不相瞒,我曾极言卿勇壮绝伦,孙权渴慕不已,嘱我来此相邀。卿若往,必获重用。

甘宁沉吟良久,问鲁肃道,卿才识谋略胜我十倍,既依孙权,不知所居何职?

鲁肃道,我依孙权不足一年,寸功未立,一策未用,而孙权待我如张昭、周瑜,卿以为如何?

甘宁犹豫道,去此就彼乃大事,容我三思,必有回复。

鲁肃道,徘徊不定,非大丈夫风范。卿若投孙权,必托以舟师,任以要职,比之受制于小人,岂不有霄壤之别。所谓当断不断,必生后患;既飞黄腾达可期,卿何必迟疑,岂不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鲁肃言毕,见甘宁低头不语,遂付酒钱,拉甘宁出酒肆,至江边,呼老卒引舟,顺江而去。

孙权知鲁肃携甘宁来,大喜,命置酒款待,请张昭、周瑜、鲁肃等作陪。席间,孙权说甘宁道,卿久在舟师,必知水战之要,愿闻教诲。

甘宁道,所谓舟师,即结船为阵,进可攻,退可守,既能散于顷刻,亦能集于须臾。若遇敌,则据险岸,临激流,以强弓射之,或以艨冲斗舰击之,使敌胆怯,或令其樯倾楫摧。水战之要,不过如此。然战时所用,在于寻常所习。宝剑之利,在于磨砺;舟师之强,在于习练。百胜之师,无不如此。

孙权大喜,以为甘宁乃将才,于是予精甲五千,令其与徐盛等同领舟师。

甘宁请孙权再造战船,广征子弟,使舟师尽据险要。孙权以为然,命诸将督造战船,大练水军。

某日,周瑜召甘宁,询黄祖舟师详情;周瑜道,卿久在江夏,必尽知黄祖舟师,望告知。

甘宁道,黄祖舟师,尽集城外,后倚城郭,前临江流。若守,则以弓箭手居前;若攻,则以斗舰当先。其舟船相连,互为呼应,堪称虎狼之师。

周瑜道,未知军纪号令如何?

甘宁道,黄祖为人奸诈,每有不义之举,将士上行下效,贿赂成风,凡欲上进者,必曲意逢迎,所以赏罚不清,功过混淆,军纪号令松弛不堪。否则,我何至来此!

周瑜大笑道,黄祖不过尔尔,有何惧哉!

于是拜见孙权,请伐黄祖。孙权再召群僚,议用兵之策。

张昭道,今当夏日,江水大涨,逆水而战,岂能取胜?

周瑜道,我勿需舟船,更勿需逆水而上,唯需精甲三千,凭满江激流,即能取胜,卿何必多虑?

张昭冷笑道,黄祖所赖者,舟师也;既欲破舟师,不逆水而上,与痴人说梦何异?

周瑜忽怒,斥张昭道,我与卿有内外之分,伐黄祖乃外事,非内务;既非本份,何故每每越职?

张昭顿时无言,满面羞愤,拂袖而去。

孙权恐二人生隙,忙起座追张昭,说张昭道,周公瑾意气逼人,恃才自傲;我几欲使其自敛,苦无时机。今自称勿需舟船,即能破黄祖,此自大之说,宁不自食其言!周瑜此战若败,日后必不敢张扬,卿何不顺水推舟?

张昭沉吟道,我不惧周瑜气盛,唯虑将士性命;区区三千精甲,岂能敌黄祖舟师!

孙权道,若能使周瑜自此知轻重,我不惜以卵击石。

于是,请张昭复回。周瑜已有悔意,说张昭道,我出言不逊,望卿海涵。

张昭道,既不为私,我不介意。

鲁肃恐周瑜有失,于是登门拜访,说周瑜道,卿言以三千精甲破黄祖,张昭等以为荒谬,所以不与卿力争,不过欲看水流舟而已。黄祖据上游,又有舟师之利,不知卿如何取胜?

周瑜大笑道,好个看水流舟,我即以此胜黄祖!

是夜,周瑜召甘宁,嘱以秘计。翌日,甘宁选士卒数十为随从,乔装商贾,驾大船,逆水而去。

周瑜又召吕蒙,命选熟知水性,又身强力壮者三千,不备舟船,不携戈矛,唯携短剑,并各带绳索数段,沿江上行数百里,候于狭窄处;再横铁索于江面,离水三尺。

吕蒙不解,问周瑜道,既欲破黄祖,不备舟船,不持戈矛,唯携短剑,备绳索,或以铁索横江,不知何意?

周瑜笑道,卿等所携者,俱为破敌利器,不必多问。

吕蒙虽有疑,仍随周瑜上行数百里,止于狭窄处;又依周瑜之命横铁索,候于江岸。

甘宁逆水而上,昼夜不停,行数日,已入江夏。甘宁命泊于江湾,待夜色满江,再出,渐近舟师;忽听有人喝道,汝等何人,此舟师重地,商船渔舟,俱不可近,否则,必执之!

甘宁知为旧识,大喜,答道,我乃甘宁,欲与卿等一聚!

问者颇为惊讶,问甘宁道,汝自走多日,何故复回?

甘宁道,实不相瞒,我今已为行商,贩运过此,因念及旧情,知卿等舟中寂寞,特备酒肉,欲犒劳,望不介意!

问者闻此大喜,遂请甘宁登舟。一时士卒俱集,知甘宁满载酒肉,愈喜。

于是甘宁与舟长及十数士卒坐于舟中,痛饮。舟长见甘宁极尽阔绰,大为好奇,询以生财之道。

甘宁道,我自以为非等闲之辈,故而投身军旅,欲获功绩。可恨长官无德,任人唯亲;我留此数年,寸功未立,升迁无望。我不愿空耗时日,久欲离此,却不知何往。恰有故人经商过江夏,与我遇于酒肆,约我贩运生丝,遂与卿等不辞而别;先入钱塘,收生丝万斤,沿江贩卖,果有所获。今过此,因念及与卿等相处融洽,犹如手足,遂买酒肉,欲与卿等一叙旧情。

舟长道,俱言甘兴霸为人畅快,果然不虚!

不觉,俱已微酣,甘宁说舟长道,水师上下,俱为兄弟,所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所携颇多,人皆有份,望卿等分送各船。

舟长等极赞甘宁仗义疏财,尽取酒肉,四处分送。将士获赠,大喜过望,无不争相痛饮。甘宁仍与舟长等饮食。

时至半夜,将士大醉,江上一片死寂。甘宁知时机已到,领随从俱出,各执利刃,割船缆,断锚索,一时舟船俱走,顺流疾下,径往吴郡。

将士酣睡不醒,竟毫无知觉。

翌日晨,舟船沿江俱来,近周瑜、吕蒙守候处,尽为铁索所阻,再不能前。周瑜知计已成,大喜,指江上舟船说吕蒙道,卿等速登船,敌正酣睡,伸手可擒!

吕蒙等恍然大悟,纷纷入水,又分别登舟。水师将士仍在梦中,无不束手就擒。所获者,将士三千,战船五百。

孙权知周瑜获胜,大喜,即设宴庆功,请张昭、鲁肃等俱来。张昭知周瑜巧破舟师,大为惭愧,称病不往。

席间,孙权问周瑜道,周郎妙算,亘古未闻;此计之奇,恐管仲、张良不能用。既出乎前人之上,不知何以名之?

周瑜笑道,此乃鲁子敬所赐,我不过依计用之。

鲁肃颇疑,问周瑜道,我未曾为卿谋,何有此言?

周瑜道,卿所谓看水流舟,我用其说,故有此胜。

鲁肃大为惊奇,说周瑜道,周郎竟以此为计,鬼神不觉,天人不知,我等何及!

黄祖夜失舟师,惊愕不已,令部属四处查问。半日后,部属禀报详情,方知为周瑜所获,大为愤恨,即往荆州拜见刘表,欲请刘表增兵,伐孙权,复夺舟师。

刘表既虑孙权日渐强盛,势压荆州;又虑黄祖请援不成,反依孙权。既犹疑不决,遂请刘备商议。

刘备道,若助黄祖伐江东,则必与孙权失和。况曹操觊觎荆州已久,若举,曹操必趁机而来,荆州必危;若拒黄祖之请,黄祖必生怨,难为兄长所用。我以为,可资助黄祖,使之能重建舟师。虽非良策,然可足黄祖之愿,亦能与孙权安处。

刘表以为然,赠黄祖五百万钱,精兵五千,命其再建舟师。黄祖大喜,拜辞而去。

袁谭屯黎阳,大募子弟,欲攻冀州。审配知袁谭有取代之意,请袁尚攻黎阳。袁尚然其说,举五万精甲伐袁谭。袁谭欲迎击,辛评说袁谭道,不如降曹操,请曹操援黎阳,袁尚必自退。

袁谭以为可,即遣使入许昌,拜会曹操。曹操大喜,亲率精甲三万往黎阳,屯于黎阳北。

袁谭知曹操来援,即率众出黎阳,迎击袁尚。两军大战数日,损伤惨重。袁谭见曹操不举,又遣辛评拜见曹操,请驰援。曹操遂与曹洪等齐出,分击袁谭、袁尚。袁谭方知曹操别有意图,大惧,败走邺城。袁尚亦受重创,欲回冀州;曹操命曹洪疾追。袁尚愈惧,又转道幽州投袁熙。

曹洪请往幽州,追击袁尚。曹操不准,命诸将俱往邺城,合击袁谭。袁谭大惧,弃邺城,亦欲走幽州,与袁熙合。曹操命乐进、李典率精甲一万斜出,昼夜疾行,阻于袁谭前;命曹洪等紧追于后。袁谭知前后受阻,请降;曹操拒绝,命诸将合击。袁谭大溃,与辛评、郭图等俱被斩。曹操命诸将转赴幽州,攻袁尚、袁熙。袁尚、袁熙不能敌,弃幽州,转走辽东乌桓,投辽东太守公孙康。

公孙康与袁绍有旧交,每有自雄之心,知袁尚、袁熙仓皇而来,遂接纳,以为合二人之众,可力拒曹操。

曹操颇知公孙康用心,命诸将围乌桓,绝其粮道,欲逼降公孙康。公孙康恐粮草不继,率部属突围,每为曹洪等痛击,再不敢举。

郭嘉说曹操道,我知公孙康疑惧,明公可书信,命其斩袁尚、袁熙,可自保,公孙康必奉命。

曹操纳其说,遣人拜会公孙康。公孙康不敢违,命甲士伏于内,请袁尚、袁熙议事。待二人来,甲士忽出,斩袁尚、袁熙。公孙康付二人首级与来使,请曹操退兵。

曹操大喜,欲撤围。郭嘉劝曹操道,公孙康久有异志,实非善类;辽东偏远,讨之不易,既来,不如灭之,以绝后患。

曹操以为然,仍不撤围。公孙康悔恨不已,欲孤注一掷,再突围。曹操又命诸将力阻。公孙康知难以得逞,退回,命弓箭手乱射。郭嘉竟为流矢所中,危在旦夕。曹操大怒,欲命诸将急攻。郭嘉道,不必如此,我知公孙康必再举,若能出,必往辽西。明公可设伏,必能大败公孙康。

言毕,已气绝。曹操大为悲痛,命厚葬;又依郭嘉之计,命于禁领精甲伏于途。是夜,公孙康又举,曹洪等不再强阻,任其自走。

公孙康果然转道辽西,于禁等忽出,大肆杀戮,斩公孙康。

张昭以为会稽依山临海,丛林密茂,易伐佳木,又便于吞吐,遂请孙权命会稽长史虞翻造战船。孙权以为可,令张昭入会稽,督虞翻造船。虞翻好酒,正与士子同饮,知张昭来,不能起迎。张昭大怒,即回吴郡,说孙权道,虞翻滥觞无度,每有所失,实不堪重任;若不撤换,必成大祸。

孙权道,会稽深险,民风剽悍,非才高德厚者不能居之;卿以为谁可代虞翻?

张昭道,我知上虞长顾雍为人蕴藉,颇有才干,可代虞翻。

孙权大喜,即以顾雍为会稽长史,命其大伐木材,督造战船;改虞翻为骑都尉。

顾雍字元叹,亦为世家子弟,不善言,识其才者甚寡。当初,蔡邕来吴郡避祸,顾雍拜蔡邕为师,习书画。某日,太守来访,恰值蔡邕外出;诸子知太守来,无不引颈翘望,唯顾雍正襟危坐,目不旁视。太守以为失礼,责顾雍道,所谓来者是客,汝何不奉迎?

顾雍道,卿为上宾,我为门生,俱为蔡伯喈之客;我虽寡见少闻,亦知迎客者,主人也,岂能越俎代庖!

郡守大为惊讶,遂与之谈,愈觉顾雍蕴藉内敛,于是举为合肥长。顾雍在任数年,不慕虚名,不图声望,又转任数县,既无显绩,亦无过失。

顾雍知孙权爱佳士,遂荐诸葛瑾。诸葛瑾,字子瑜,阳都琅玡人,数年前来江东避乱,居丹阳,与顾雍相识,颇有交往。

孙权大喜,即命鲁肃往丹阳,邀诸葛瑾来吴郡。

鲁肃入丹阳,几经寻问,得其所在,见柴门破壁,颇为寒酸,遂止于门外,呼道,东城鲁肃,来此拜问诸葛子瑜,望能一见!

片刻,诸葛瑾出,虽布衣粗服,仍不失清俊儒雅。诸葛瑾邀鲁肃入内。室内虽简陋,却一尘不染。鲁肃赞道,卿居僻巷,仍不苟且,实在令人敬佩。

诸葛瑾笑道,人言鲁子敬衣必锦绣,食必精美,居必雕楼,我不敢相提并论。

于是请鲁肃入座。鲁肃见案上置一卷书,一张琴,别无他物,又说诸葛瑾道,卿隐于此,目无所视,耳无所闻,唯以琴书为伴,必感悟良多。

诸葛瑾道,我生性愚昧,虽历经祸乱,仍不谙世事,唯知生计难,死亦难。

鲁肃道,我知卿熟读典籍,颇知治乱之道,何不托以明主,施展才华,救生民于水火,留清誉于后世?

诸葛瑾笑道,今天下纷扰,群贼蜂拥,试问谁为寇盗,谁为明主?

鲁肃道,孙仲谋气度宏广,胸襟开阔,堪称明主,凡有识之士无不能用。卿既居江左,何不趋附?

诸葛瑾道,当初,丽食奇见高祖,高祖正浴足,不起迎。丽食奇以为非礼,责之,忿然欲去。高祖以为不凡,极尽礼遇,世人以为高祖圣明,传为佳话。然江山既定,高祖逼反卢绾,冤杀韩信,迫张良称病不敢出,秉性毕现。若丽食其不被齐王烹杀,亦必死于高祖之手。我虽孤陋寡闻,亦知助人成事易,伴人守业难,故不敢奢望。

鲁肃笑道,卿所言非也。卢绾与高祖为同乡,又同生日,高祖视之如手足,卢绾却暗怀不臣之心,私结匈奴,罪不容赦;韩信私留宿敌钟离昧,又杀之,此不忠不义,岂能善终。张良知功高震主,急流勇退,使君臣无猜,此两全之举,故能苟全。卿何不效张良,辅孙权于未竟时,待大业成就,再功成身退,如此,既能尽平生所学,又能留名青史,如何?

诸葛瑾沉吟良久,说鲁肃道,我所以苦读,实望能学以致用。顾元叹亦曾致信,邀我投孙权;因不知孙权贤愚,故而迟疑不往。卿极言孙权圣明,我何疑,愿往。

鲁肃大喜,说诸葛瑾道,若能助孙权成大业,我当与卿同归林下,吟风弄月,渔樵耕读,岂不快哉!

翌日,鲁肃引诸葛瑾离丹阳,入吴郡,拜见孙权。

孙权见诸葛瑾风度闲雅,气质清通,大为喜爱,设宴款待,请群僚陪饮,待席散,又召诸葛瑾夜谈。

孙权道,我欲再伐黄祖,以除上游之患,卿以为如何?

诸葛瑾道,上游何独黄祖,若溯流而上,俱为强敌所屯。况黄祖听命刘表,若再伐,刘表或以为将军意在江夏,岂能坐视。我知将军怀父兄之仇,与黄祖不共戴天;然将军非常人,岂能以私仇而误大局。

孙权道,非也。我据江左,与刘表咫尺相望,必有争战。况刘表、黄祖据我上游,阻我出入,若不灭之,岂能窥天下?

诸葛瑾道,我知越人多居深山,每以抢掠为生,因惮于将军之威,暂无祸乱;然其匪性深重,不树威德,不施以教化,岂能立改。若将军与刘表、黄祖争战,匪盗必复出。内忧外患,恐既不能胜刘表、黄祖,又不能平匪患,岂非得不偿失?我以为,应先平山越,再图黄祖。

孙权不悦,说诸葛瑾道,此瞻前顾后之说,恕我不纳。黄祖不死,父兄之灵不安。我怀深仇,昼不安食,夜不安寝,悲愤填膺,他人何知!

诸葛瑾知孙权一意孤行,不好再言,拱手道,我避乱江东,曾与步骘相识,知其学富五车;若将军欲用之,我愿说其来归。

孙权转喜,问诸葛瑾道,步骘何人,我竟不知?

诸葛瑾道,步骘字子山,世居淮阴,亦因避乱来江东。我与之遇于途,其时大雨,路人无不惶遽,狼狈奔走,惟步骘安步如常。我以为奇,遂与之同行,夜宿岩下。翌日,我饥饿不堪,步骘指山下巨宅道,此宅宏伟,必为富豪所居,可乞食。我以为然,与之同往。主人嫌我等穷困,赠以残羹剩饭。我以为耻,辞而不受。步骘坦然受之,张口即食。我以为有失士大夫风范,责步骘道,所谓君子不饮盗泉之水,卿何故如此?步骘笑道,此孔子迂腐之说,所以逐乎宋、卫,困于陈、蔡,唯因不知委曲。既能处富贵,又能居贫苦,方为真君子。

孙权大笑道,步骘若来,我必待以美酒佳肴,使其饱食终日!

于是请诸葛瑾致信步骘,邀其来吴郡。

翌日,孙权召鲁肃,问鲁肃道,我欲再伐黄祖,诸葛瑾劝我先绝匪患,卿以为如何?

鲁肃道,匪患不绝,江东难安;诸葛瑾所虑有理,望将军纳其说。

孙权沉吟道,卿以为诸葛瑾可与谁比?

鲁肃道,诸葛瑾诚挚雅量,能藏污纳垢,颇有古贤之风,能与众人和,不与众人同。

孙权笑道,以卿所说,诸葛瑾应在张昭之上?

鲁肃道,诸葛瑾智虑精深,果敢有谋,堪为大将军。

孙权不以为然,又问,卿以为诸葛瑾在周郎之上?

鲁肃道,周郎天纵其才,若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张良犹恐不及,何论他人?

孙权不再言,遂以诸葛瑾为参军。

数日后,步骘应诸葛瑾之约来吴郡。孙权命设酒宴,请张昭、周瑜、鲁肃、诸葛瑾等陪饮。

孙权笑指席上酒肉,问步骘道,我知卿曾乞食,不拒残羹冷饭,深为不忍;今既来,我欲使卿饱食终日,如何?

步骘道,我虽不才,羞为酒饭之徒。若能为将军所用,虽残羹冷饭,亦必甘之如饴。

孙权大喜,以为步骘气度宽宏,非常人可比,遂以之为主记。

孙权纳诸葛瑾之说,以虞翻为征虏中郎将,以吕范代顾雍为会稽长史,协同虞翻,剿除会稽盗贼;以程普为荡寇中郎将,剿除乐安山匪;以太史慈为建昌都尉,追剿海昏匪众;改顾雍为吴郡丞。

诸将俱出,行鲁肃灭张广之计,封锁道路,逼山匪自出,聚而歼之。不及两月,山越顽匪俱灭。

张昭以为既无匪患,宜增税赋,以足军资,遂请孙权增税三成。孙权以为可,令郡县增租税。

孙权见匪事既平,以为再无忧患,欲率诸将伐黄祖,正此时,忽报建安士民恨税赋大增,围县衙,请减税。令长大怒,执为首者杀之,欲震慑。士民愈恨,复为匪盗,仅十数日,已集数万众,杀官吏,围攻郡城,大有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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