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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3

作者:刘甚甫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2

孙权大为震惊,召群僚议对策。

张昭道,我奉将军之命奖掖农桑,复兴商贸,于是百业兴盛。士民收益日丰,而赋税甚微,不能足军政之用,故而我请将军增税。虽如此,税额仅与桓帝延熹年间同,仍微不足道。凡为民,缴纳税赋天经地义,岂能任其猖狂。我请将军大举讨伐,以绝刁顽之风;否则,虽尽据深远之地,有何益!

诸葛瑾道,此言非也。所谓匪盗,俱为草民,岂能诉诸武力。将军曾每每讨伐,用尽方略,然匪祸不息,平而又起。足见人所服者,在于德,而非武。秦始皇穷兵黩武,孰料有大泽之变;楚霸王扬威天下,谁知有穷途之日。况增税过急,勒索过紧,士民难以承受,岂能不反。足见今日之乱,罪不在民而在官。我请将军减税赋,安民心,宜抚不宜讨。

张昭斥诸葛瑾道,卿何有此言!今日之税,远轻于秦,亦轻于汉,岂能言重!将军辖地千里,驭民百万,政务军资皆赖税赋;况四邻未平,强敌在侧,若无税赋,岂能养甲兵、行政事,卿等俸禄何来?

诸葛瑾道,税赋既为根本,又为祸患之始,卿何不知?

张昭亦知操之过急,不再与诸葛瑾争。

孙权道,我以为,张子布、诸葛子瑜之言俱有理。若不兴赋税,则政无所行,军无所养,更何谈以江左之固而窥天下;然税赋过重,士民怨恨,必生祸乱,既如此,何以言天下?或讨或抚,关乎兴衰,卿等可畅所欲言。

周瑜道,祸乱骤生,应者如云,若抚,恐杯水难灭大火;若讨,恐利刃难断激流。我请将军讨抚并用,两不偏废,诛首恶,以慑人心;赦协从,不问往罪。如此,则匪首惮其威,士民感其德,必能永绝祸患。

孙权以为然,说群僚道,周公瑾所说切中要害,应讨抚并用、恩威并施。官军所到处,首宜张榜安民,抚慰人心。自今日始,废增税之令,仍复如前;凡老残孤寡,俱不纳税;有子弟从军者,免税三年;因天灾歉收者,免当年租税;年过八十者,予粮十斛。

顾雍道,将军圣明,此令一出,人心必安。然税赋既减,用度必窘,我请将军除冗吏,绝奢靡,削减俸给;令诸将屯田,自足粮草。如此,必皆大欢喜,何愁匪患不绝。

孙权大喜道,此立本之说,我何不纳!

于是命步骘入郡县,裁撤冗吏;命程普、黄盖等屯田。孙权自减俸禄三成,凡饮食用度,一律从简,三日一鱼,七日一肉。周瑜自请减薪俸三成,鲁肃、张纮、顾雍、诸葛瑾、步骘等俱从周瑜,请减薪俸。

张昭大为自责,待群僚散去,说孙权道,增税之说出于我,本欲充实府库,以足军政之用,谁料操之过急,促成大乱。我愿罚俸三年,以此谢罪。

孙权道,卿用心良苦,欲助我成就大业,何罪之有!至于俸钱,可从周瑜等。若自此大开节俭之风,使群僚廉洁自律,比之增税添赋,有百利而无一害。况增税之策,令出于我,卿如此自责,使我情何以堪!

张昭又道,将军剿抚并用,必有成效。然剿除易,抚慰难,其中分寸,更难把握。我为将军荐贺齐,必能行此策。贺齐久居会稽,曾为王朗僚属,既精于治理,又颇能用兵,更熟知山越风情;王朗败走会稽,贺齐感王朗之恩,归家不出。伯符慕其名,曾三请,贺齐俱辞。我曾与之有旧,愿往会稽说贺齐来归。

孙权大喜,即令张昭往会稽。

张昭拜见贺齐,贺齐颇知其意,先说张昭道,卿若为孙权说客,请自去,恕我不纳。

张昭问贺齐道,卿与孙权有杀父之仇?

贺齐道,无,然孙策逐王朗,夺会稽;我为王朗僚属,岂能归附宿敌!

张昭冷笑道,我以为贺公苗宽宏雅量,孰料竟如此狭隘。孙策擒王朗,待为上宾,王朗愿走,孙策礼送出境;王朗尚无恨,卿何恨?

贺齐顿时不能言,请张昭入内饮宴。张昭拒之,再说贺齐道,事急,恕无雅兴。今建安、汉兴、南平诸县复乱,孙权欲大举进讨;我荐卿为主将,讨抚并重。卿若拒之,必血流成河。卿世居会稽,与士民血肉相连,何忍见死不救?

贺齐一揖道,既如此,我不能固辞。

于是,贺齐随张昭来吴郡。孙权以贺齐为南部都尉,主平叛,亦请鲁肃监军。

鲁肃、贺齐领精甲五千赴建安。反民闻大军将至,弃城而走,集于深山。

鲁肃、贺齐率众入城,设都尉府。鲁肃说贺齐道,既讨抚并重,宜先抚之;抚而不平,再讨不迟。

贺齐以为然,于是广贴告示。告示既出,民议纷杂,多以为轻税薄赋亘古少见,若信其说,必秋后问罪。

鲁肃、贺齐深知士民所虑,又遍访孤寡老残,赠以钱米,大布恩泽;然反民仍聚集深山,不敢出。

时值秋季,稻禾俱熟,因子弟俱在深山,不能收割,唯老弱妇孺勉力为之。鲁肃、贺齐又命将士助农,经一月,稻粮俱归仓。遂有人传言子弟,极赞官军之德。子弟知不能久持,又用度日窘,归家者日多。

匪首洪明、洪进大为震怒,捕杀数十人;子弟大惧,不敢出山。

贺齐说鲁肃道,子弟惧洪明、洪齐淫威,虽有意,不敢归,奈何?

鲁肃道,洪明等困于深山不能出,久之,必绝谷粮。今已逾一月,我以为必铤而走险,或大出,卿应有所备。

贺齐道,若来,我当大扬声威,使反民不敢助洪明、洪齐;卿可大施恩惠,以悦众人之心。然我虑兵寡,不足以施压;若抚之无效,或大乱,恐不能应剧变。

鲁肃以为然,即致信孙权,请增兵一万,暗屯城外,若洪明等大出,围建安,可将其反围,迫其就范。

数日后,张昭单骑而来。鲁肃大惊,问张昭道,援军何在?

张昭道,我即援军;既增税之策出于我,我若不来,大乱难平。

鲁肃颇知其意,说张昭道,反民怨恨如炽,先生必受辱;先生请回,我等必能奏捷。

张昭道,若我一人受辱,能安万人之心,我何辞!

是夜,洪明、洪进率众忽出,围建安。贺齐恐生大乱,欲坚城而守;鲁肃以为不然,请贺齐不设防,任其入城。

贺齐道,洪明人多势众,又知我兵寡,或大肆攻击,若坚城而守,或能拒之;若不设防,彼必蜂拥而入,气焰既炽,岂能克之。

鲁肃道,卿勿忧,贼虽多,不过乌合之众,若能一举斩贼首,其势必颓。张子布欲当众责己,以泄积怨,此釜底抽薪之举,必收奇效。况我等施恩德于前,人心已有所动,若与之兵戈相见,岂不前功尽弃。

贺齐不愿力争,命部属俱登屋顶,伏于四周,以待洪明、洪进。

深夜,洪明、洪进见城上松懈,以为官军不知,率众骤举,夺门而入;又见城内空虚,并不设防,大喜,直扑军营,欲突袭。待近前,仍无动静,顿生疑惑,遂止;忽见火把四起,照耀如昼。洪明等大惊,抬头四望,见官军俱在屋顶,戈矛齐举,弓弩俱张。

洪明、洪进顿时不知进退;正此时,张昭、鲁肃、贺齐等从容而出,伫立军营外。

贺齐喝道,汝等不可妄动,否则,箭矢齐下,必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大为恐惧,不敢动。张昭见来者所持多为农具,知为农人,愈觉惭愧,说众人道,我知汝等俱为良民,并无异心;所恨者,增税过急也。我即张昭,增税之令出于我,非他人。我奉孙仲谋之命,来此受责;汝等若有恨,可执之,亦可杀之,切勿妄举,免受别有用心者利用!

此言一出,喧嚷之声大起,或怒骂张昭,或转责洪明、洪进。

洪明、洪进顿觉胆怯,隐入人群,不敢出。

贺齐唯恐失控,指屋顶官军说众人道,屋上精甲,只为元凶,不为协从!来者俱为父老,并无图谋,所怒者,不过重税;重税伤民,民起而抗之,此天经地义也。我世居会稽,颇知民心,更知罪不在民,而在官府!

言至此,喧嚷声忽止。鲁肃又说众人道,汝等所持,俱为农具,足见并非匪盗。孙仲谋知有失,大为自责,减用度,仅三日一鱼,七日一肉;又令我等不用武,以安抚为重;并收回成命,大减薪俸,裁撤冗吏。所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既遇明主,汝等宜欢欣鼓舞,岂能听他人蛊惑!

有人呼道,孙权能如此,我等之福也!

闻此,渐有人散去。忽听洪明疾呼道,此不过欺人之说,汝等若走,官军必随后登门,或捕或杀,岂能由己!张昭等所以示弱,俱因兵寡,否则,必大开杀戒!屋上官军不足五千,有何惧哉!既举反旗,孙权必恨之入骨,岂能轻饶!

于是,走者复回,群情渐而鼎沸。不觉,天色已明,鲁肃说贺齐道,所谓擒贼擒王,若能杀洪明、洪进,必使危机立解。

贺齐道,洪明、洪齐隐于人群,恐执杀不易。

鲁肃道,何用执杀,请借弓箭一用,我必使之毙命。

贺齐遂以弓箭付鲁肃。鲁肃退入营门,张弓搭箭,唯待洪明、洪进露头。

张昭知鲁肃用意,欲使洪明、洪进出,又说众人道,既罪在我,我愿束手就擒,虽千刀万剐,悉听尊便!

言毕,当众跪下。众人惊愕不已,竟一时无措。洪明疾呼道,张昭乃群僚之首,若执为人质,官军必退!

鲁肃知机不可失,即射之,中洪明前额。洪明一愣,望后而倒。

洪进不知洪明中箭,见其忽倒,颇为惊讶,即上前,见一箭穿前额,箭镞自后脑出,大骇,疾呼道,有人放箭!

鲁肃知为洪进,再射一箭,又中洪进脑门。洪进亦倒地,顷刻而亡。

众人见洪明、洪进俱死,大乱,纷纷欲走。张昭呼贺齐道,可阻之,勿使一人离此!

贺齐不解,问张昭道,首恶既死,众人欲散,何必阻之?

张昭道,众人愤恨未解,虽散,或复聚!

贺齐以为然,令将士俱下,阻绝街巷,使众人复回。众人不知用意,又不能强走,恐惧愈甚,一时鸦雀无声。

张昭知众人惧怕,请贺齐命将士入营,不可擅出。于是,营外仅留张昭、鲁肃及贺齐。众人稍安,渐有声息。张昭再跪地,复说众人道,我知郡县催逼税钱,多有侵犯,或滥施刑罚,或强夺资财。凡此种种,过亦在我,今在此一并谢罪!

片刻,有书生自人群中出,指张昭道,汝为名士,又为群僚之首,竟不知增税加赋,祸乱之始!又怂恿恶吏,大肆催逼,凡有微词,大加鞭笞!我父年过六旬,因不能缴纳,请求减免,竟污为刁民,执入县衙,杖责三十,至今不能起!试问,官吏罪行累累,汝以何代其谢罪?

贺齐说书生道,三县官吏已为汝等杀尽,何有此言!

书生冷笑道,官吏虽死,首恶仍在,岂能轻饶!

张昭说书生道,乃父所受杖责,罪亦在我。我受孙仲谋之命,治理江东,却不察官吏恶行,使乃父遭此屈辱。我愿替官吏受刑,以泄怨恨!

言毕,脱尽外衣,伏于地,呼鲁肃道,请鲁子敬执刑!

鲁肃大为惶遽,说张昭道,既首恶已死,人心震动,进退由我,何必如此!

张昭斥鲁肃道,以鲁子敬之严明,尚徇私情,何言他人!

鲁肃无奈,遂入军营,执杖而出,付予书生,说书生道,张子布年长,堪为父辈;卿若必泄愤恨,请自便。

书生还杖与鲁肃,冷笑道,我非官,若杖责张昭,必授人以柄。既众人在此,公道在天,卿何疑?

鲁肃不能辞,遂举杖,又放下,不肯用刑。

张昭怒斥鲁肃道,若怨恨不解,他日或复乱,此鲁子敬之罪也!

鲁肃再举,击张昭,下手极轻。张昭喝道,再如此,我必视汝为宿敌!

鲁肃挥泪道,先生逼我太甚,我何敢辞!

于是杖下如雨,瞬间已过三十。张昭虽皮开肉绽,竟不呻吟。鲁肃住手,说书生道,汝恨解乎?

书生颇为惭愧,说鲁肃道,我以为卿等不过虚言,欲阻众人之说而已;谁料竟言出必行!

言毕,一揖告退。鲁肃、贺齐欲扶张昭起,张昭拒之,说众人道,凡有冤受官刑者,俱请言之,我必尽代官吏受罚!

众人再不言,又欲退走。书生又出,说众人道,我等并非刁顽之徒,所恨者,苛捐杂税也。洪明、洪进俱非善类,我等因愤恨,怒而从之,若官府不究,理应感戴。张子布不惜以金玉之身代官吏受刑,足见赤诚。既事已明,疑惑尽解,我等当去!

众人纷纷附和,尽随书生而去。

鲁肃见张昭伤痕累累,即送张昭回吴郡,延医治疗,侍于榻前,不肯去。张昭说鲁肃道,洪明、洪进虽死,然人心惶惶,恐惧未解,卿应复回,安民善后,以防死灰复燃。

鲁肃道,先生勿忧,建安偏远,虽民风勇悍,然禀性淳朴,服德不服威。先生代官吏受酷刑,恩德大树,必能使之悦服。

张昭叹息道,我曾遍览古籍,熟读诸子百家,以为儒家之说失于宽,法家之说失于严,欲取其长而舍其短,兼而用之,未料铸此大错。我欲辞长史,荐卿代之。卿才情气度,俱在我之上,必能大有作为。

鲁肃忙道,先生博雅清通,勤政自律,实为我辈楷模,何有此言?

张昭道,卿初来,我曾进谗言,说卿不堪大用,其忌妒狭隘,思之令人汗颜!如此胸襟,岂能为群僚之首!

鲁肃苦劝,张昭不听,命家仆备笔墨,书辞呈,请鲁肃转送孙权。

孙权大惊,拜访张昭。孙权道,兄长曾托卿以内事,足见倚重;凡卿所说,我无不遵奉。今江东初创,立足方稳,卿何忍舍我而去!

张昭道,将军神武果决,敏慧绝伦,我能为将军所用,三生之幸耳。然我气量狭小,性情操切,若居要职,必大有所失。鲁子敬才情俱佳,卓绝不凡,可代我为长史。

孙权忽起,出张昭辞呈,撕为碎片,说张昭道,卿执意欲去,足见我不可辅。既如此,我必遣散将士,尽逐群僚,与卿同去!

张昭大惧,再不敢言。

十一

群僚知张昭受杖刑,纷纷登门探望。张昭恐惹非议,命长子张承闭门谢客,欲借此思过。待痊愈,即上书孙权,请整肃吏治,撤庸官,除恶吏,罢苛政,绝酷刑,用儒家之说,大行仁政。

孙权然其说,令鲁肃、诸葛瑾、步骘等巡视郡县,察官吏作为。于是因渎职受罚者近百人,下狱获罪者数十人,远近震动,风气一新。

张昭还职,又请广选俊材,以备未来之用,并荐陆绩、陆逊,请孙权起而用之。

群僚各有举荐,于是周泰、蒋钦、凌统、潘璋、丁奉等俱获起用。

孙权尤重陆绩、陆逊,命张昭登门礼请,以别于他人。陆绩欲辞,陆逊以为不可,说陆绩道,孙权威德兼俱,又壮志凌云,据江东以来,恩信日显,气象日新,足见可辅。若归附,或能使家族重振,何不应之?

于是,二人应召,随张昭拜见孙权。孙权大喜,设宴款待,见陆绩、陆逊俱已成年,风华愈佳;唯嫌陆绩一足微跛,陆逊又稍显纤弱。

孙权笑说陆绩道,陆公纪怀橘遗母,世人引为人子之范,今已成年,想必才情风华又胜当年。

陆绩道,所谓怀橘遗母,不过寻常之举,若无袁公路激赞,世人焉知此事,又何足为将军所道。

孙权道,卿风华正茂,已知谦逊,足见家学深厚,实非寻常。

言毕,见陆逊端坐不语,亦不饮食,转说陆逊道,陆伯言何故不食?

陆逊道,我闻将军仅三日一鱼、七日一肉。今案上所陈,炙肉各三斤,鱼二尾;樽中所盛,又为巴西清酒。我以为能足将军半月之需,故忐忑不安,不敢食,亦不敢饮。

孙权大笑道,卿等为世家子弟,宝马雕鞍,锦衣玉食,我不敢薄待。

陆逊道,我虽不才,亦知处富贵而思贫寒,居庙堂而知江湖。饮食衣服,不过果腹蔽体;况君子耻于口腹,乐于修习,此既圣人之说,亦乃家族之训,恕不敢忘。

孙权大喜,以为陆逊优于陆绩,即命仆从撤鱼肉清酒,上腊酒,具蔬果,与二人痛饮。

席间,孙权又说陆逊道,我观卿风致虽妙,然稍嫌纤弱,恐不禁疾风。

陆逊道,柳虽弱,可随风而动,故不为风所折。

孙权笑道,可惜春尽即老。

陆逊道,万物皆有枯荣,不独柳,人亦如此。

孙权愈为喜爱,遂以陆逊为东曹令史,不离左右;以陆绩为奏曹掾,主内外文书。又以蒋钦为中郎将,周泰为春穀长,凌统为破贼都尉,潘璋为别部司马;丁奉尚幼,未及弱冠,不领职务,入水师,属甘宁。

孙权欲再伐黄祖,请周瑜谋划。正此时,忽报丹阳太守孙翊为都督妫览、郡丞戴员谋害;孙权悲恨交加,又止。

孙权与孙翊情意最深,欲举众伐丹阳,杀妫览、戴员,以泄愤恨。

陆绩以为不可,说孙权道,丹阳为将军治下,伐丹阳犹如伐己。妫览、戴员为孙翊僚属,杀之而不言反,必有隐情。我请将军察明事因,若妫览等有罪,可执而治之,何必兴师动众!

孙权正怒火中烧、五内俱焚,不听,欲命周瑜举众赴丹阳。陆绩再劝道,若如此,妫览、戴员必反,或转投曹操、刘表,岂不适得其反!

孙权斥陆绩道,汝与孙翊非骨肉,岂知手足之痛!

言毕,请陆绩退去;陆绩冷笑道,我若去,必不复回!

孙权大惊,问陆绩道,卿欲何往?

陆绩道,将军重私仇而轻大义,我所依非人,留此何益!

孙权大为震动,沉吟良久,说陆绩道,既不可伐,我当如何?

陆绩道,太守凶死,人心必乱,若举措失策,必招大祸。我不才,愿往丹阳,详察事由;若妫览、戴员有罪,必执之。

孙权以为然,命侍从备车,送陆绩往丹阳。

孙翊性情张扬,为人苛刻,又独断专横,行事乖张,僚属每有过,轻则杖刑,重则棒杀。族人孙高及傅婴惧孙翊严酷,曲意逢迎,每每投其所好;余者不敢亲近,敬而远之。孙翊唯与孙高、傅婴往来频繁,引为左右;妫览、戴员等虽极尽攀附,仍不获青睐。

妫览主军事,每有禀报,孙翊或责骂,或痛斥。孙翊妻徐氏与妫览为远亲,妫览欲借徐氏通融关节,交好孙翊,于是往来渐多。徐氏极力斡旋,孙翊恨妫览言多,仍严拒。

妫览不甘,仍与徐氏往来,久之,渐喜徐氏美貌,往来愈频。仆人俱知二人之意,渐有流言。

某日,孙翊回府,见仆人于廊下低语,窃笑不已,大为疑惑,执入内室,问何故。仆人不言,孙翊大怒,痛殴。仆人不堪苦楚,遂告知。孙翊怒不可遏,仗剑而出,直奔妫览府第,欲杀之。

有人报知妫览,妫览大惧,自后门出,遁入戴员家,疾呼道,孙翊欲杀我,已入我家;我仓皇而走,孙翊必大加追索。我等或生或死,俱在顷刻之间!

戴员大惊,欲逐妫览以自保。妫览急道,不可,既已来,孙翊必知;我若被戮,卿亦难幸免!不如联手,共诛孙翊,以免灭门之祸!

戴员顿时无所措。妫览道,事急,岂容细思!我执戟藏于门后,卿可当堂而坐,故作饮酒,以疑孙翊;孙翊若来,我猝然而举,必能杀之!

戴员依其说,仍复坐,取酒自饮。片刻,孙翊飞奔而来,剑指戴员,喝道,逆贼妫览何在?

戴员忙道,我在此饮酒,不见妫览。

话未尽,妫览忽出,一戟刺中孙翊后背。孙翊大叫,反身急刺妫览。妫览举戟再刺,又中孙翊前胸,呼戴员道,卿何不举!

戴员遂起,出利剑,亦刺孙翊后背。孙翊渐颓,倒于地。妫览以戟猛刺,直至气绝。

戴员劝妫览举丹阳,投扬州刺史刘馥,归附曹操。妫览以为不可,欲自领丹阳太守,遂召部属,命紧闭城门,禁出入;又选甲士,隐于郡衙,再召官吏来此听命。待官吏尽至,妫览出孙翊首级,说众人道,孙翊性如豺狼,行如猪狗,待僚属如宿敌,视手足如路人,薄德寡恩,无情无义。今仗剑入我府第,欲杀尽家人。我不得已,将之诛杀。所谓鸟需有翅,蛇需有头,现印绶在此,我当暂领太守,望卿等各司其职,一如既往。若孙权问罪,由我一人承担!

众人知甲士在侧,不敢言。

戴员恨妫览独揽大权,与孙高、傅婴等密议,欲杀妫览,取而代之。妫览亦疑戴员、孙高等,欲逐一捕杀。孙高、傅婴大惧,欲杀戴员,取悦妫览,以图自保。

戴员疑孙高、傅婴或别有图谋,恐反为所害,即召亲信,紧闭门户,各备利刃,以防不测。孙高、傅婴知戴员有备,不敢举,转投徐氏,求庇护。

妫览欲趁机纳徐氏,径直入府,言明心迹。徐氏知不可拒,说妫览道,妾虽颇知孙翊无道,死有余辜,然曾为夫妻,望容妾为其治丧,待丧事毕,再与卿欢会不迟。

妫览不听,搂徐氏道,我思慕成疾,岂能再忍;今日即佳期,如不遂愿,誓不离此!

徐氏沉吟道,既君意如水,妾何忍拒之。请稍候,待妾去孝服,重涂铅华,再与卿缠绵。

妫览大喜,于此静候。徐氏入内,暗会孙高、傅婴,说二人道,妫览欲强纳,现候于厅堂。卿等若能除此巨奸,妾不辞为奴婢,誓报大恩。

孙高、傅婴亦垂涎徐氏,闻此,大为忌恨,欲执杀妫览。徐氏又说二人道,妫览强壮,又佩利剑,若举,或反为所害。卿等可隐于此,待妾更妆,召妫览入,乘其不备,骤然而举,必能杀之。

二人依徐氏所嘱,各怀利刃,隐于榻后。于是,徐氏呼奴婢,备温汤,沐浴更衣;又涂脂粉,画黛眉,点朱唇;再命奴婢烧彩烛,闭重幕。

徐氏着轻纱,坐于榻前,命奴婢呼妫览。妫览等候良久,正觉难忍,闻徐氏召,欣喜无比,径入内,见徐氏碧纱浓妆,玉体隐约,面若春花,比往日姿色更美,愈觉神魂颠倒,欲拥之入榻。

徐氏指妫览佩剑道,卿携此物,杀气外涌,妾岂能畅快。

妫览大笑道,恕我心急,不知美人惧此。

遂解剑,付与奴婢。奴婢接剑,速出。妫览再搂徐氏,翻身入榻,剥尽外衣,正欲举动,忽听徐氏疾呼道,孙高、傅婴何在!

孙高、傅婴齐出,急刺妫览。妫览猝不及防,中数剑,死于榻上。

孙高、傅婴各怀心思,欲占徐氏,遂互攻。徐氏呵斥二人道,生死关头,岂能如此!可趁戴员无备,执而杀之,否则,必反受其害!

二人如梦方醒,遂取印绶,召群僚,极言妫览、戴员之罪;又选壮士,急攻戴员。戴员知不能拒,自缢而死。

是夜,孙高、傅婴执戴员头,复见徐氏。徐氏复着孝服,以妫览、戴员之头祭孙翊。祭毕忽起,以头触墙,碧血飞溅。

孙高、傅婴大骇,欲施救,徐氏已气绝。

此事传开,官民大为震骇。正上下疑惑,陆绩已入丹阳,即召僚属,命各自归职,以防祸乱。

陆绩详审事由,以孙高、傅婴诛贼有功,请孙权奖赏。

孙权亲来丹阳,以傅婴为太守,以孙高为都尉;收妫览、戴员余党及族人下狱;又依陆绩所请,广出告示,历数孙翊之罪,于是人心渐安。

孙权以为徐氏节义,令厚葬。

十二

曹操剿灭袁绍父子,海内为之震动。贾诩以为曹操功绩如天,应封公,遂与荀攸、钟繇、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曹洪等联合,上书献帝,请置魏国,封曹操为魏公。

曹操召荀彧,问荀彧道,群僚俱请封我为魏公,我惶恐不已,欲辞谢,又恐有违众意,卿以为如何?

荀彧道,明公志在伐尽不臣,使天宇清朗,万里澄明,并无私欲;若受封,士民或以为明公意在厚禄,不在君国,岂不辱没志存,污损英名;我以为明公当辞。

曹操不喜,却不表露,说荀彧道,群僚皆不知我志向,唯荀文若知我心迹。

于是曹操上表辞谢。荀攸知荀彧劝曹操辞封魏公,知曹操必忌恨,即拜见荀彧,说荀彧道,封公之说,肇于贾诩,或意出曹操,岂能阻之?

荀彧道,我等俱为汉臣,非曹操家奴,岂能割天子之土以封曹操!

荀攸道,此言差矣。我等俱知曹操欲念如海,贪心如炽;所以请封魏公,不过欲以亡羊死兔,饱饿虎之腹。今曹操威加内外,势压天下,天子如画像在壁,群臣如飞鸟在网,可揭之,亦可捉之。既能阻其贪欲,何不顺水推舟?

荀彧大为震动,沉吟良久道,既如此,卿等可再请。

于是荀彧、程昱、华歆、王朗等亦请。献帝不敢拒,封曹操为魏公,以河东、河内、魏郡、中山等十郡为封地。曹操辞谢再三,乃受封。

曹操亦上表,为诸将请封。于是荀彧、程昱、钟繇、贾诩、荀攸、华歆、曹洪、曹仁、夏侯惇、夏侯渊等二十余人俱封侯。

曹操以为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并列,颇有掣肘,不能独断,又请废三公,置丞相。献帝亦不敢拒,遂废三公,拜曹操为丞相。

曹操置魏公府于邺城,群僚无不称贺。曹操以为老之将至,欲选立世子,却举棋不定。

曹操有数子,长子曹昂死于乱箭;次子曹铄因病早夭;三子曹丕文武兼具,气质禀赋异于常人,才名远播,然不喜谈吐,敏于内而讷于表;四子曹彰满头黄发,人称黄须儿,性情刚烈,武艺超绝,却不善谋略;五子曹植风仪绝伦,词句壮丽,名动四海,颇为士大夫推崇;小子曹冲早慧,有神童之誉,曹操尤其喜爱。

是日大雨,曹操召诸子来庭前看雨。庭下有梨树两株,正青果满枝,曹操欲试诸子之才,指梨树道,岂不一字乎?

话音始落,曹冲答道,此霖字也!

曹操大惊,问曹冲道,汝初识文字,何以知之?

曹冲道,臣兄曹子建《赠白马王彪》有“霖雨泥我涂”,臣极爱此句,每日必诵,故而能知。

曹丕、曹植等大为惊讶;曹操赞许不已。

曹操虽极爱曹冲,然其年方十岁,不能为世子;曹彰一介武夫,亦不可立;曹丕内敛沉稳,曹植机智超绝,俱可立,却又恐有失,故此疑而不决。

曹操知王朗与曹丕、曹植俱有往来,又每有唱和,于是命诸子退下,召王朗,欲问曹丕、曹植贤愚。

王朗奉命而来,与曹操对雨饮酒。曹操道,孤知卿与曹丕、曹植颇有往来,欲请卿说二子贤愚,望知无不言。

王朗道,人言知子者莫过父,况魏公察人之深,纤毫不能隐,何需臣代言?

曹操道,灯虽明,光彻屋宇,然不能自照,俗称灯下黑。请勿辞,为二子一评。

王朗不知曹操用意,沉吟道,二子俱善文辞,才思敏捷,气象宏伟,每每令人叹服。曹子恒词意陡峭,雄奇壮阔,能透彻天人之机,读之令人警醒;曹子建幽思如海,奇丽飘摇,烟生霞涌,虽屈原、宋玉不能比。此二子,必为后世文宗,虽逾时千古,亦不乏追慕者。

曹操不悦,以为答非所望。王朗以为失言,起座告辞。曹操亦不留,又命召荀彧。

荀彧冒雨而来,以为有要事。曹操亦命荀彧对饮,说荀彧道,孤老之将至,然群雄犹在,事业未竟;既为公,需有继嗣。孤有数子,堪为世子者,唯曹丕、曹植,然二子气质各异,实难选别。卿颇有察人之明,请为孤一决。

荀彧沉吟道,二子龙凤之姿,金玉之质,又才名远播,风华绝代,可谓难分伯仲。臣闻知子者莫若父,魏公尚难抉择,况乎臣?

曹操道,诚如卿所言,二子各有异质,秉赋气度俱在伯仲之间,实难取舍。

荀彧道,臣知两树俱华,以多实为善。世子身负千秋之业,犹如树之多实,须傲立风雨,稳健不动者方可立。臣以为,可不论才气,以处乱不惊,临危不惧为上。

曹操大喜,说荀彧道,孤已有所知,然仍需一试。待疾风起,卿可来此,助孤试二子。

于是嘱以密言。荀彧不敢辞,应命而去。

不觉,已寒秋,疾风大起,曹操命仆人于庭前设席,召曹丕、曹植陪饮。曹植以为秋风伤人,说曹操道,人言秋风如割,当风而饮易伤身,臣请移席内室。

曹操大笑道,孤转战四方,铁马金戈,踏冰卧雪,何惧秋风!

正此时,荀彧飞步而来,疾呼道,街衢失火,风助火势,如洪水破堤,转瞬即至,臣请魏公速避!

曹操骤起,欲走而不举,目视曹丕、曹植。曹植猝然离席,惶遽之色溢于表;曹丕不动,端坐如常。

曹操假怒,责曹丕道,火到眼前,汝竟不动,岂不愚钝!

曹丕道,臣知王府远离民房,虽冲天之火不能及此,故不离座。

曹操已有分寸,亦归座,说曹丕道,汝言之有理,勿需离此。

曹植自知有失,大为悔恨。荀彧忙道,我知子恒、子建俱为人杰,不惧萧墙之祸,请恕我唐突!

曹操请荀彧饮酒,命曹丕、曹植俱退。

曹操说荀彧道,卿必尽察二子之态,请为孤择之。

荀彧道,魏公已有决断,何需臣妄言。

于是曹操表奏献帝,以曹丕为世子,拜五官中郎将;以曹彰为北中郎将,拜*陵侯;封曹植为平原侯。

刘备久屯新野,不知进退,以为虚耗时光,焦虑不已,每每召关羽、张飞饮酒,以解忧愁。关羽、张飞颇知刘备忧虑所在,劝刘备突袭荆州。刘备不肯,大加斥责。

简雍、孙乾等亦知刘备所虑,每欲进言,又无良策。是夜,简雍愈觉自责,久卧不眠,遂起,访孙乾,欲吐胸中块垒。孙乾知简雍来,颇喜,请入内,以酒款待。

简雍道,我等受刘玄德恩遇,却不能为之谋,颇为惭愧。

孙乾叹息道,成非常之事,需非常之人;我等或知典籍,或知古训,却俱非谋士,不善策略。既如此,应为刘玄德举贤,不可贪恋恩宠而失义。

简雍道,实不相瞒,我亦有此意。然据我所知,曹操、孙权俱欲纳尽天下英才而用之,凡有识之士,多获征用;以我寡闻,实在无人可举。

孙乾道,非也,天下之大,英才之广,岂能为曹操、孙权尽用。我知阳翟司马徽广识人物,不如请刘玄德访问,或有所得。

简雍大喜,遂邀孙乾拜见刘备。

翌日,简雍、孙乾谒刘备。孙乾道,阳翟司马徽,号水镜先生,人言尽知天下贤才。我等特请将军访问,或能获不世之才。

刘备笑道,麋竺、麋芳及卿等,俱为佳士,何需他人?

孙乾道,我等虽昼夜苦读,熟知经史,却俱非谋士,不能佐明主。若将军问以是非,或俱能明辨;若问以复兴之计,却勉为其难。将军若欲遂壮志,应访大贤而用之。

刘备不言,颇为犹豫。

简雍道,曹操赖荀彧、程昱等之谋,故有今日;孙权用周瑜、张昭等之策,故能兴盛。将军辖关羽、张飞、赵云等熊虎之将,本应纵横天下,超绝群雄之上,却往往失之谋略而屡受挫折,至今仰人鼻息,寄人篱下。我等空有忠壮之心,却短于谋划,不能使将军振起,更无以报知遇之恩。若将军不应,我等将就此引退。

刘备沉吟道,卿等虚怀若谷,令人感佩。既如此,我即往阳翟,拜会司马徽。

于是留赵云守新野,领关羽、张飞取道阳翟。

行数日,三人已入阳翟,一路访问,知司马徽居城南乡间,再转道城南,渐而,见青山数重,流水深碧,又疏林淡烟,人户稀少,仿佛世外。刘备感叹道,司马徽幽居此地,竟能知天下人物,足见不凡。

三人行过一片茂林,林外有茅舍,有老者于檐下舂米。刘备下马,命关羽、张飞稍候,近老者,拱手问道,请问司马德操家居何处?

老者略为迟疑,指二里外竹林道,竹外茅舍,即司马徽家。

刘备谢过,与关羽、张飞牵马步行。过竹林,果有茅屋,屋前有流水,屋后有青山,又古木森森,绿意泛涌,虽暑气未退,仍清冷不已。

关羽冷笑道,司马徽故作高深,使虚名流播,引我等远道来此,可恶!

刘备斥关羽道,司马德操风尚高古,世人无不景仰,岂能胡言。

关羽不屑,亦不言。三人渐近茅屋,见院内杂草丛生,似久无人居。刘备系马于屋前古柳,命关羽、张飞候于树下,自入院内,见院门虚掩,不敢擅入,遂止,朝院内一揖道,涿郡刘备,特来拜望水镜先生!

并无回应,又呼,仍无回应。刘备稍作迟疑,推院门入内,渐有淅沥声入耳,恍若细雨远来。刘备颇疑,再呼,既无回应,亦无人出,于是拾级而上,近门口,向内张望,见屋内铺有竹席,席上满是肥蚕;桑叶将尽,叶脉毕现。

刘备遂知声息所在,大为惊疑,未料以司马徽之高名,竟采桑养蚕,足见生计不易。

刘备徘徊良久,知司马徽或外出采桑,退出,又往屋后,见树树碧桑环绕茅屋,虽秋意隐约,仍绿肥如春;有白发老者,手牵桑枝,正采桑;其下有竹筐,盛满桑叶。

刘备知为司马徽,大喜,深施一礼道,涿郡刘备,拜见水镜先生!

司马徽微惊,回首一看,见刘备恭立树下,颇疑,继而笑道,人言刘玄德双耳垂肩,两手过膝,果如其言。

刘备道,我久闻水镜先生大名,特来请教。

司马徽住手,拋桑叶入筐,笑道,我不过村夫野老,唯知桑麻,恐无所告。

言毕,再牵桑枝,又采。刘备略作沉吟,亦采桑,俄而,说司马徽道,我闻水镜先生博知古今,识尽天下英才,故不辞远道而来,望能举荐。

司马徽又止,凝视刘备,又道,卿天生异相,断非池中之物,必大有所为,何需听计于人?

刘备颇为黯然,说司马徽道,实不相瞒,我乃汉室宗亲,因不忍天子被挟,苍生蒙难,故而起义兵,欲复兴汉室。然我愚钝,虽转战十数年,一无所成。今老之将至,赘肉暗生,天子仍在巨奸之手,我亦无立足之地,其愧恨哀痛,唯我自知。故来此,欲请先生引荐大贤,助我光复汉室。若能还天下太平,先生之德大矣!

司马徽冷笑道,大地欲裂,苍天欲坠,岂能逆转。卿明知不可为而为,焉能有所成。

刘备道,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山欲崩,天欲坠,能不奋力振之。若不尽人事,岂能遂天意!

司马徽不言,坐于桑树下。刘备亦坐地,与之面对。

司马徽道,若论天下佳士,可谓灿若星河,我岂能尽知。就千里之间而言,当首推周郎,然周郎已为孙权所用;此外,尚有卧龙、凤雏,亦能冠绝一时。

刘备大喜,问司马徽道,不知卧龙、凤雏何许人?

司马徽道,凤雏姓庞,名统,字士元,南郡庞德公之子。我与庞德公相知甚久,往来亦多,却不知庞士元之才。某日,庞士元自南郡来,我亦于此采桑;庞士元不下车,笑我道,我知士大夫以耕读为本,岂能学蚕妇!

言至此,司马徽指桑外小径道,此即庞士元停车处。

刘备看时,见桑荫浓密,一径荒渺,似觉风尚殊异,余韵未绝。

司马徽笑道,我见其语带讽刺,于是笑道,卿莫非庞德公之子?

庞士元道,正是。

我又问,子从何来?

庞士元又答,自南郡来。

我再问,何日启程?

庞士元再答,一月前。

我正欲反唇相讥,庞士元大笑道,先生必说我一月行两千里,应自歧路来;君子之行,必取正道,不入歧途!

我大惊,孰料庞士元精警如此,于是又笑道,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也。敢问车中子,君子乎,小人乎?

庞统笑而不言,举步下车,来此处,与我桑下闲话,其见识之卓越,才思之敏锐,令人惊叹。尔后其名渐显,遂有凤雏之称。卿若得此人,必能安天下。

刘备大为景仰,问司马徽道,不知何处能见凤雏?

司马徽道,庞统游学四海,萍踪浪迹,不知何处可寻。

刘备颇为失望,嗟叹不已;俄而,又问卧龙何在。

司马徽道,卧龙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琅玡阳都人,父母早丧,依族父诸葛玄,诸葛玄亦病死。自此,诸葛亮躬耕南阳隆中,自比管仲、乐毅,好为《梁甫吟》。其兄诸葛瑾避乱江东,已为孙权所用。诸葛亮以卧龙之姿待时隆中,随时可访。

刘备大喜,又问司马徽道,不知卧龙与凤雏比,孰优孰劣?

司马徽道,二人皆旷世之才;依我所知,庞统才情横溢,旷放不羁;诸葛亮精密谨慎,一丝不苟。二人禀赋各异,实不可比。

刘备再三致谢,告辞,领关羽、张飞转道南阳。

又数日,三人已至南阳隆中,径往卧龙岗,沿山而走,不觉峰峦层叠,山色渐深,有溪水出自深山,蜿蜒而下;溪畔偶见人家,无不清幽。刘备正欲询问,见有妇人洗衣,于是暂止,问妇人道,请问诸葛孔明家居何处?

妇人大为惊惶,见三骑伫立溪边,马上人着锦衣,又各佩长剑,知非山中人,不敢答。

刘备又问,诸葛孔明何在?

妇人愈惧,弃衣物而去,走入茅屋,急关房门。

张飞喝道,可恶村妇,竟不答话!

刘备斥张飞道,山中人质朴,休出狂言!

关羽忍不住笑道,村妇疑兄长非礼,故而惶遽。

刘备不悦,说二人道,此处山清水秀,气象不凡,必多隐逸之士,岂能鲁莽。

关羽举目四望,见山谷交错,云气横流,杂树蓊郁,村舍隐隐然,不禁暗说张飞道,居此者,必村夫野老,岂有佳士?

张飞道,未必,凡佳士,俱好山水,喜林泉,不爱喧嚣,或果如司马徽所言。

三人沿山溪而走,迎面一道斜坡,种满赤豆,已豆熟苗枯,有农人戴斗笠,披蓑衣,正收割。刘备驻马,问农人道,请问诸葛孔明家居何处?

农人住手,打量三人,指白云间道,沿山溪上行数里,有松林,即卧龙岗;溪上有木桥,桥头有茅屋,即诸葛亮所居。

刘备谢过农人,又行。不觉,小路转深,不见泥污,亦不见人迹。再往前,一片赤松横亘,连山带岭,浩浩然如苍波轻卷。

三人入松间,有微风穿林,松针轻坠,俱有声,如良人轻叹。

刘备赞道,若非超凡绝俗,不能居此!

关羽、张飞不言,信马由缰。良久,见林外果有木桥,悬于溪上,与茅屋相通,于是止于桥头。

三人系马松树上;关羽说刘备道,兄长可自去,我与翼德在此等候。

刘备亦不勉强,过木桥,止于院门前,见院内梅树青葱,枝叶斜出,虽花期遥遥,仍觉冷傲逼人,呼之欲显,愈不敢轻率,于是呼道,涿郡刘备,来此拜访诸葛孔明先生!

片刻,有青年男子开门而出,虽布衣芒鞋,却风致绝妙,以为此即诸葛亮,拱手道,不速之客,望不嫌唐突!

男子还礼,问刘备道,卿即刘玄德?

刘备忙道,我即刘备,仰慕先生已久。

男子道,不巧,我兄出山访友,并不在此。

刘备顿觉气馁,又问,可知归期?

男子道,我兄行踪飘忽,恕不知归期。

刘备大失所望,忽忆及司马徽所言,诸葛亮仅一兄,已投江东孙权,并无弟,颇为疑惑,再问,敢问先生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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