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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5

作者:刘甚甫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2

马腾颇觉尴尬,笑道,我等领部属习骑射,相互奔逐,不觉已至此。

钟繇道,既如此,可速回。

韩遂不甘,问钟繇道,长安可安?

钟繇大笑道,长安安如山岳,虽天崩地裂而不为所动,卿等勿虑。

韩遂道,未必,我知长安空虚,卿所率不足三万,若遇强敌,必有所失。我等既来,愿与卿共保长安,如何?

钟繇掩卷而起,冷笑道,卿等若不信,不妨一试。

马腾见钟繇从容自若,以为必有防范,或伏兵郊野,不敢举,亦欲退回。韩遂仍不甘,见钟毓、钟会歌诵不息,目不旁视,以为故作姿态,于是逼问二子道,何不看我?

钟会道,卿面色青黑,生气尽失,此猝死之兆也,恕不敢看。

韩遂大为惊惧,斥钟会道,竖子,何故出言不逊?

钟会道,此处草木皆兵,卿若往前半步,必万箭齐发,伏兵并举,岂能不死!马腾、韩遂大惧,以为童言无欺,一揖告退。

刘备领众疾走,渐有流民四面涌来,欲随行逃亡,一时道路拥塞,呼喊不绝。刘备恐为其所累,欲弃之,命张飞开道。张飞呵斥不绝,令流民让路。忽有人疾呼道,我等领士民特来相助,刘玄德何故弃之?

刘备大惊,看时,见两人衣绣袍,戴儒巾,气宇清朗,正疾步而来;为首者眉间杂以白毛,更为俊逸。刘备知二人颇有来历,遂勒马,问二人道,卿等何人,何故如此?

眉白者答道,我乃宜城马良,此乃我弟马谡,知将军为曹操所迫,遂说士民投将军,万望不辞!

刘备道,我素知宜城五马之名,心仪已久,既来投,我欣慰不已;然仓皇之际,岂能为流民所累?

马谡道,将军此言非也,曹操所领,尽为天子之军,岂能屠戮士民!将军若携众同行,曹操必投鼠忌器,其危自解也!

刘备大惑,不知所措。诸葛亮大笑道,此万全之计也,明公何疑!

刘备有所悟,命部属携老扶幼,间杂而行。诸葛亮亦知五马之名,请马良、马谡随其左右。行走间,诸葛亮笑说马良道,非白眉马良,不能出此奇计!

马良道,非我,此马谡之计也;马谡好兵法,善奇谋,每以张子房自居。

诸葛亮颇觉讶异,又问马谡道,若曹操不顾流民,大开杀戒,当如何?

马谡道,我知人有随众之心,士民惧祸,必弃家而走。岂不见随行者纷至沓来,料已不下十万;既拥塞道路,又杂乱不堪,曹操岂能横行!

诸葛亮愈以为奇。不觉已至当阳,诸葛亮知大江横于前,问马谡道,曹操大军将至,前有大江阻隔,奈何?

马谡道,可命精甲前行,大征民船,护老弱渡水,继而夺夏口,再转渡将士,屯军于此,与孙权盟,曹操可拒也。

诸葛亮大喜,以为马谡堪称奇才,遂以其计说刘备。刘备即命关羽领精甲三千先入当阳,征集舟船,转夺夏口。

又行半日,忽见流民愈多,奔走呼号,俱言曹操已近。诸葛亮命张飞据当阳桥,阻曹操。

张飞领精骑数百,俱带弓箭,回据桥头,见曹军已在五十里外,即命部属集枯枝衰草,举火焚桥。桥既断,部属欲回走,张飞不准,命隐于树林,张弓搭箭,以待曹军;张飞横矛立马,独倚桥头。

士民知曹军已近当阳桥,愈乱,奔走愈急,犹如洪水溃堤。刘备等为流民裹挟,不能呼应。又走数十里,刘备忽见幼子刘禅及糜夫人、甘夫人并未随行,大惧,遂止,命部属搜寻。良久,部属俱回,称无踪迹。刘备泣道,我子休矣!

赵云道,明公勿忧,曹军尚未过桥,幼主应无碍;我不才,必寻幼主回!

刘备嘱赵云道,刘禅为我骨肉,平生所望俱在此子;卿若能使其复回,我必感恩戴德,终身不忘!

赵云领随从王皋等回走,寻觅刘禅及夫人。

曹操率轻骑飞进,渐与刘备近,见刘备等与十万流民争相奔走,不禁笑说徐晃道,刘玄德以此自保,亦不失好计!

徐晃问曹操道,既如此,我等当如何?

曹操遥指前路道,片刻不歇,穷追猛打;至于流民,可逐可掳,而不可伤!

言毕,率诸将飞马疾进,渐至当阳桥,见桥已烧毁,残烟仍在,一将立马桥头,不见部属。诸将大疑,不知所措。曹操笑指张飞道,此不过疑兵之计,卿等勿虑,可泅渡。

于是将士俱集水边。徐晃指水流湍急处说曹操道,此处水浅,可渡。

张飞见曹军纷纷入水,令部属急射。曹军涉水者,俱为箭矢所伤,大惧,不敢前;张飞亦令部属止。片刻,曹操又令强渡;张飞再令急射。如此再三,张飞知箭矢已尽,遂领部属撤走。

夏侯渊率先登岸,料张飞所去不远,命疾追。

张飞见夏侯渊迫近,又令部属阻之。部属恐惧,欲逃。张飞喝道,若不挡此人,我兄岂能脱身;敢违命者,我必斩之!

部属不敢违,俱止。张飞命折树枝为箭,待夏侯洲近,以此乱射。片刻,夏侯渊一马当先,直取张飞;忽听弓弦齐鸣,大急,藏身马腹下。张飞忽举,刺夏侯渊坐骑,穿马腹而过;马骤惊,转头急驰,行数十步,扑地而倒。夏侯渊挣出,看时,张飞等已绝尘而去。

十八

赵云、王皋等回走近十里,仍不见刘禅及甘、糜二夫人,颇为焦躁。此时,曹军正蜂拥而来,犹如狂风怒卷。赵云命王皋等弃马,混入流民中,仍逆行。再行数里,望见有马车歪倒路旁,疑为二夫人及刘禅所乘,遂近前,见马车缺一轮,车伕已死,两马立于数丈外,其余俱无踪影。正此时,忽听有女人呼道,赵将军快救我母子!

赵云一惊,抬头四顾,不见有人。女人又呼道,妾等藏于此!

赵云知为甘夫人,寻声望去,见左侧有石墙,忙上前。

甘夫人怀抱刘禅,隐于石墙后,惊惶不已。赵云大喜,问甘夫人道,麋夫人何在?

甘夫人泣道,麋夫人已失散,不知所踪。

赵云急命王皋牵马,说甘夫人道,请夫人携公子上马,我与王皋断后!

随从欲扶甘夫人上马,甘夫人道,妾不知骑技,又抱幼子,不能行。

赵云接过刘禅,命随从护甘夫人先行。甘夫人呼赵云道,若将军能保幼子脱险,妾必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赵云道,夫人忽忧,我虽万死,亦必保公子复回!

随从簇拥甘夫人,混入流民,仓皇而走。

赵云缚刘禅于怀中,说王皋道,我身负公子,需先行,卿可再寻麋夫人,若能救麋夫人出,功绩如天也。

王皋应诺,请赵云上马;赵云道,卿且自骑,我能夺曹军骏马。

言毕,正有数百骑飞奔而来,赵云出,立于道旁,待来者近,飞身而起,欲夺骑士长矛。骑士大惊,欲举,长矛已失,人已落马。赵云飞上马背,疾走。

余者大为惊愕,齐追赵云。赵云为流民所阻,不能畅行;精骑骤至,欲合围。赵云知不能脱,举矛急刺,连斩数十骑;余者大惧,不敢近前,赵云又走。

正此时,曹操率诸将近,见赵云连杀骑士,大惊,问诸将道,此何人,竟连杀孤虎骑?

夏侯渊道,此常山赵云也,为刘备虎将!

曹操指赵云道,卿等可生擒赵云,孤当用之!

于是张郃、许褚、徐晃等齐出,直奔赵云。赵云知来者不善,出大道,走荒野。张郃一马当先,渐近赵云,大喝道,赵云休走,我来也!

赵云知张郃已在身后,即回马,举矛猛刺。张郃躲过一击,欲还刺赵云。赵云以矛横扫,正中马腹,那马应声而倒,张郃坠地。赵云欲斩张郃,见许褚、徐晃等已在咫尺间,不敢怠慢,又走。许褚、徐晃等紧追,又与赵云近。赵云无奈,再与诸将战,竟不落下风。许褚等倚仗人多势众,欲生擒赵云。张郃亦来,横矛立马,阻于前。赵云大急,弃许褚、徐晃等,直奔张郃。张郃欲雪落马之耻,举矛迎击。赵云见其来如闪电,竟不避,直刺张郃咽喉。张郃大惧,急避。赵云飞驰而过,再走。

张郃等深以为耻,再追。正此时,忽有人疾呼道,将军勿惧,我来也!

赵云看时,见王皋单骑斜出,飞奔而来。赵云喝问王皋道,麋夫人何在?

王皋道,麋夫人已死,将军且走,我断后!

赵云自知使命在身,不敢迟疑,打马疾行。王皋横枪立马,以阻张郃、徐晃等。顷刻,诸将齐至,围攻王皋;王皋与之激战,身被数十矛,仍不坠马。张郃等斩王皋,见赵云已绝尘而去,知不可追,回禀曹操。曹操大赞赵云、王皋之勇,命厚葬王皋。

刘备等逃至江边,见舟船横岸,不下千数,关羽部属正候于此,大喜,问道,关云长何在?

部属答道,关将军领老弱渡河,已往夏口,命我等恭候将军。

刘备等正欲渡江,忽见张飞引部属而来。

刘备遂止,问张飞道,可知赵云行迹?

张飞下马,回刘备道,我等唯以阻拦曹军为要,不见赵云。

有骑士道,我曾见赵云等北去,或已转投曹操!

刘备大疑,以为刘禅在劫难逃,命将士候于此,不准渡江。等候良久,仍不见赵云回,刘备俞疑,于是说诸葛亮道,我待赵云不薄,赵云竟如此待我!

诸葛亮道,赵云忠义勇烈,必与幼主共存亡,明公何疑?

刘备不言,坐于地。马谡直率,不知隐忍,说刘备道,常言,若得青山在,何虑无柴炊;曹军已在身后,将军岂能为数人安危而不顾万人生死。我请将军速走,否则,必有覆没之险。

刘备大怒,斥马谡道,汝何知骨肉情深,不见我子,誓不过江!

马谡窘态毕现,再不敢言。刘备自此不喜马谡,以为轩昂自大,不知轻重。

张飞说刘备道,兄长勿虑,我即复回,若赵云投曹操,我虽匹马单枪,亦必斩其首级!

言毕,翻身上马,飞驰而去。正疾行,忽见赵云随从护甘夫人惶遽而来,忙问甘夫人道,何不见赵云?

甘夫人泣道,赵将军让妾先行,与王皋护幼子随后,或为曹军所阻,望将军搭救!

张飞大惊,请甘夫人往江边,与刘备合,仍急走,寻赵云;又二、三里,见一骑迎面而来,正是赵云,却不见刘禅及王皋,大惊,呼赵云道,公子安在?

赵云不答,驰近张飞,说张飞道,卿勿虑,公子毫发未损!

张飞大喜,与赵云驰往江岸,拜见刘备。刘备等满面疑惑,直视赵云。赵云下马,解下刘禅,双手奉与刘备。刘备接刘禅,见其正酣睡,不禁喜极而泣。

赵云道,我等未能救麋夫人出,请明公治罪。

刘备道,卿等舍身救主,功高齐天,何罪之有!

赵云道,若非王皋舍命阻敌,我与公子岂能来此。我请明公优待王皋妻室,以慰在天之灵!

刘备慨然道,此恩此德,虽极尽所有不能报之万一,我必终生铭记!

于是令诸葛亮等登舟渡江,命张飞、赵云断后;部属及流民恐惧不已,纷纷争渡。刘备大怒,连斩数人,纷乱始绝。一时舟船往来,至日暮,军民俱已过江。张飞、赵云亦走,恐曹操渡江追赶,于是烧尽舟船,随刘备转道夏口。

待曹操率诸将追至渡口,已不知刘备所往。荀攸说曹操道,刘备既欲与孙权合,必转夺夏口。臣请魏公亦渡江,围夏口,刘备必就擒。

曹操笑道,天色已晚,若渡江,必不利。况将士疾追数日,人困马乏,若不休整,将成疲劳之师,岂能与强敌战。

于是,令诸将暂屯江岸。

十九

夏口守将亦随刘琮降曹操,知关羽来夺,不愿战,遣散部属,领家眷逃走。关羽入据夏口,遣人报知刘备。

刘备大喜,即入夏口与关羽合。翌日,忽报有精甲骤来,刘备等大惊,欲舍夏口再走。正此时,侍从又称有人求见,刘备颇疑,命来者入;来者竟是刘琦。

刘琦拜于刘备前,泣道,先君音容宛在,刘琮竟不战而降。我势单力薄,不能回天,亦知江夏必失,遂往新野投叔父,谁知叔父已往樊城。我顿时无措,徘徊往复,不知何去何从。正此时,忽知关将军已夺夏口,遂来此。若叔父愿纳丧家之犬,我必誓死追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备挽刘琦起,大加安抚。关羽知刘琦部属近万,又颇齐整,恐其反客为主,请刘备趁刘琦新来,分其部属,与诸将混编。

诸葛亮道,不可,刘琦惊弓之鸟,必多疑惑,如此,刘琦以为明公欲吞并,恐适得其反。

刘备以为然,命刘琦另屯。是日,又有侍从来报,称孙权遣鲁肃求见。刘备大喜,以为东走有望,整衣出迎,见鲁肃侯于辕门外,忙施礼,说鲁肃道,我知鲁子敬风流俊雅,才比张良,今日能见,三生之幸耳!

鲁肃还礼,极尽谦逊。刘备邀鲁肃入内,命治酒,款待鲁肃。

酒过数巡,鲁肃说刘备道,我受孙仲谋之托,往新野拜会明公,孰料曹军骤至,荆州忽生剧变,士民纷纷逃亡。我无奈,亦与流民奔走一途,步明公后尘,先当阳,再江夏,后夏口,终与明公相见。

刘备感慨不已,说鲁肃道,穷途之际,狼狈不堪,能暂离险境,已属万幸。不知卿涉险来此,有何指教?

鲁肃沉吟片刻,反问刘备道,荆州既失,夏口料非固守之地,不知将军欲何往?

刘备道,我曾与汝南吴巨有旧,欲往汝南投吴巨,以图再起。

鲁肃颇知刘备之意,笑道,吴巨俗子,气量狭小,又嫉贤妒能;明公辖关羽等熊虎之将,携诸葛亮等贤能之士,合刘琦部属,共二万余众,若往汝南,吴巨必疑客强主弱,岂能接纳!

刘备道,我等不过穷途之人,又无取代之心,唯愿与之共保,吴巨求之不得,必无疑。

鲁肃道,汝南与许昌近,明公若往,曹操岂能不惧。况吴巨奉曹操之命镇汝南,岂能纳曹操之敌?

刘备道,我与曹操俱为汉臣,并非仇敌,若愿臣服,曹操岂能不容?

鲁肃道,明公之意,我何不知。曹操执天子,压群臣,实为国贼,岂能与之为伍。孙权英明卓识,胸襟开阔,气度宏广;自据江东以来,广开财货,奖携农桑,人民富足,府库充裕,于是大练精甲,广造战船,誓解天子之危,雪社稷之耻,与曹操一较高低。明公既来夏口,若与孙权合,凭长江之险,倚吴越之固,足以拒曹操,何必远走汝南?

刘备不语,似颇犹豫;鲁肃又道,曹军或骤至,此危亡之际,明公应速决,不可迟疑。

刘备道,卿美意如天,令我感激不尽;然此事关乎去就,容我与诸将商议后再决不迟。

鲁肃道,既如此,我先告退。

刘备道,卿既有联盟之说,不妨共议。

于是命撤酒宴,召诸葛亮等。片刻,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麋竺、麋芳、简雍、孙乾、马良、马谡等相继而来。

刘备道,今鲁子敬来此,说我与孙权盟,凭大江之险共拒曹操。此乃大计,关乎存亡,我不敢自决,请卿等畅所欲言。

诸葛亮等俱不语,似不知从何而言。马谡道,此乃上策,又可为长远之计,将军何疑?

刘备不悦,斥马谡道,卿初来,未知情形,不可妄论。

马谡颇为尴尬,亦不再言。诸葛亮沉吟道,子敬受命于孙权,想必此乃孙权之意,既如此,或已草拟盟约,不妨出示,容我等斟酌。

鲁肃忙道,卿何有此言;孙仲谋知荆州必有剧变,明公或大受牵连,命我察荆州情形。谁知曹操之迅猛,大出所料;刘琮又不战而降,荆州于旦夕间易手。我知明公无所适从,故请明公与孙权合。明公若有此意,我即回吴郡,禀报孙权;明公若无此意,我亦当自去,何需多言?

诸葛亮道,卿何必急切,若为同盟,必约定事项,盟而不约,或约而不明,其盟不能固。我等知孙仲谋壮志凌云,誓除国贼,何辞与之盟。既如此,何不商定合约,再由卿回报孙仲谋?

鲁肃大喜道,孙、刘联盟,社稷之幸,苍生之福也。

于是刘备命诸葛亮携麋竺、麋芳、简雍、孙乾等与鲁肃草拟合约。合约成,刘备大设酒宴,以示庆贺。

是夜,诸葛亮邀鲁肃谈。鲁肃道,曹操此来,必与我等决战,否则难以回师许昌,卿以为如何?

诸葛亮以为然,问鲁肃道,不知江东有精兵几何?

鲁肃道,马步军七万,舟师三万,合十万之众。

诸葛亮道,曹操率三十万众,又收刘表部属,共五十万,以十万敌五十万,即使孙、刘联手,恐亦无胜算。

鲁肃道,不然,我以为曹操必败。

诸葛亮笑道,强弱既分,卿何有此言?

鲁肃道,曹操可败,不可胜;若胜,不臣已尽,曹操何以奉天子?

诸葛亮道,我以为不然,所谓人心难测,岂能预料。荆州虽经剧变,人物犹在,相比刘表父子,胸有壮志,又颇具大才者何止一二。若曹操欲另树不臣,我等危矣!

鲁肃道,卿所言有理,我所虑者亦在此。曹操尽收刘表旧部,既有车马之便,亦有水师之利。刘表虽暗弱,麾下却不乏佳士良将,韩嵩、蒯越等,俱为名士;文聘、蔡瑁等,堪称良将。若曹操用此数人,欲图一胜,当不难矣。今文聘已奉曹操之命屯江夏,若我等败,曹操或以荆州付文聘,再使他人割江东,仍能成鼎足之势。

诸葛亮道,卿洞若观火,尽知利弊。我以为,荆州之属,或天下格局,尽在来日一战,若我等败绩,非但荆州将属文聘,江东亦难固守。故此,非曹操不能胜,实我等不可败。

鲁肃道,卿所言极是。然曹操虽众,必不肯全力以赴,何者,北来之师尽为曹操子弟,若损伤过重,何以与群雄相抗。故而与我等决战者,必刘表旧部。既如此,我等虽寡,仍有胜算。

诸葛亮道,此言有理。然我与卿俱非帅才,运筹帷幄,总揽大局乃我等之长;纵兵驰骋,攻城略地乃我等之短。况孙、刘联盟,马步舟师十余万,非雄才大略者,不能节制诸将,卿以为谁堪此任?

鲁肃道,刘玄德、孙仲谋如何?

诸葛亮道,此二人俱为明主,亦非帅才。

鲁肃又道,关羽、张飞如何?

诸葛亮道,皆万人敌,亦不足为帅。

鲁肃笑道,卿可知周郎?

诸葛亮道,周郎英名远播,无人不知;我以为,非周公瑾不能敌虎狼之师。

两人谈至深夜方散。翌日,鲁肃欲辞刘备、诸葛亮回吴郡,忽有斥候来报,称曹操率大军急来,已近夏口。

刘备大惊,顿不知所措。诸葛亮道,夏口已不可守,我等须离此,以避曹操锋芒。

鲁肃道,卿等可往樊口,樊口属江东,壁垒森严,必能自保。

刘备即命诸将弃夏口,转走樊口。鲁肃请诸葛亮同往吴郡,拜见孙权,以商盟约。刘备以为可,命诸葛亮随鲁肃同行。二人乘小舟,顺江而下,正疾行,忽见有轻舟迎面而上,看时,见一将立于船头,竟是徐盛。

鲁肃大喜,呼道,徐文嚮何故来此?

徐盛道,曹军将至,孙仲谋命我布船阵,我唯恐有失,故沿江察看水情!

鲁肃又问徐盛道,孙将军何在?

徐盛道,已在柴桑。先生多日不回,将军悬望不已,可往柴桑拜见。

鲁肃遂辞徐盛,不半日,已至柴桑,于是别舟登岸,求见孙权。

张昭、张纮、顾雍、陆绩、陆逊等亦在此。孙权知诸葛亮来,即命张昭等出迎;召鲁肃问荆州情形。孙权道,卿去荆州已半月,不知所见如何?

鲁肃遂将所见一一禀告,并以草拟合约呈孙权。孙权阅毕,携鲁肃出,问诸葛亮道,我虽柔弱,亦有十万之众,不知刘玄德有精兵几何?

诸葛亮道,仅一万,合刘琦部属,约二万。

孙权又问诸葛亮道,舟师几何?

诸葛亮笑道,并无舟师。

孙权冷笑道,区区二万,又为乌合之众,且无舟师,何足与我为盟?况东南多水,江流纵横,车马步卒反为累赘;既无舟师,与壮士无足、大鹏无翅何异!

诸葛亮道,我知曹操夺荆州,所赖者精骑步卒,亦非舟师;曹操虽尽收刘表舟师,然江东一带,城池土地俱在岸上,不在水中,若不登陆,虽有舟师之利,与江中过客何异!刘玄德虽仅二万余众,然关羽、张飞、赵云等俱为虎将,一人能敌万夫,若曹操登岸,此数将必大显威力。如此算来,刘玄德亦有五万之众,岂容小觑!

孙权大笑道,卿之辞锋,未必亦能敌精兵一万?曹军所领,天子之师也;我虽据江东数郡,然地为天子之土,人为天子之臣,岂能强拒!战或不战,尚无定论,何言联盟!

于是请诸葛亮暂退,欲与群僚商议。

诸葛亮无奈,只好告退。

二十

孙权请张昭、张纮、鲁肃、顾雍、陆绩、陆逊等各抒己见。

张昭道,曹操视天下为弈局,以天子皇权为赌注,若无对手,其局自散。将军以解天子危难,救生民水火而起兵,既知曹操所忌,宜辞为对手,降迎曹操,使曹操失其所依。如此,天子必感其德,士庶必感其恩,将军何乐不为?

张纮道,曹操执天子,令群臣,大逆不道,岂能降迎!况曹操惧强凌弱,若降,必受尽屈辱,生不如死。刘玄德仅二万余众,亦不惜以卵击石;若以十万精甲不战而降,与竖子刘琮何异!

张昭斥张纮道,明知不可为而为,愚不可及;汝身为士大夫,竟不知此理!

孙权不悦,说张昭道,张子布曾劝我以江左之险而窥天下,言犹在耳;今又要我做降虏,如此自相矛盾,何故?莫非惧曹操势盛,忧虑家族安危?

张昭道,我虽不敢自诩壮烈,亦非贪生怕死之徒,何惜性命!将军承父兄之业,割江东而雄据一方;曹操以为将军得大江之险,堪为天下第一不臣,讨而不平,则可久执天子,此曹操所望也。若将军降迎曹操,辞为不臣,曹操将顿失所依,此曹操所惧也。两军相争,无非使敌所望成泡幻,使敌所惧成事实。如此,曹操虽胜犹败,虽生犹死,将军何不为之!

张纮道,依曹操之敏慧,岂不知如此用心!既曹操不能如愿,必怒而生恨,或屠尽家族,或坑尽将士,岂能为之!

陆逊道,张子纲言之有理。依今之势,可战而不可降,可胜而不可败。降则永失根基,战则自立一方;败则沦为寇盗,胜则贵为雄杰。此妇孺皆知,将军何疑!

张昭冷笑道,曹操合五十万众,虽孙、刘联盟,亦不过十余万。敌数倍于我,试问以何而战,以何而胜?曹操命文聘屯江夏,用心不言而知。今大军东来,欲为文聘荡平对手,或以其领荆州,或夺江东,而后予之,既可听命曹操,亦可为不臣。此曹操所望也,将军岂能不知!

鲁肃恐张昭与张纮、陆逊等大起争议,有害无益,遂说孙权道,周瑜负御敌之责,既大敌当前,请将军召周瑜共议。

孙权以为有理,即遣快马赴巴丘,召周瑜;命张昭等暂退。鲁肃又说孙权道,诸葛亮气识宏广,颇有见地;既众说纷纭,将军何不召诸葛亮一问?

孙权遂请诸葛亮,设酒款待,命鲁肃作陪。孙权道,事发仓促,不免心绪繁乱,若有失礼,望卿海涵。

诸葛亮笑道,将军勿需如此,我虽愚鲁,亦知将军之难。

孙权叹息道,群贤毕至,乃我所愿;然人多言广,又往往扰动心思,使人徘徊。今曹操大举疾进,迫近江东,以卿之见,我当如何?

诸葛亮道,曹操率众骤来,情势危急,不容多虑。所谓临危不乱,举措果敢,乃英雄本色。将军据江东,发愤图强;刘玄德走四方,败而不馁,皆因与曹操誓不两立。曹操举兵来东南,逐刘备,取荆州,又以五十万之众顺势疾进,其意非他,不过欲以此重选荆州牧守,使之处将军与曹操之间为屏障,促成鼎足之势。若将军愿为一足,可奋起还击;若将军愿固鼎足,可助刘玄德取荆州,使之为另一足。两足抗一足,虽曹操据天下七分,亦可成制衡之势。此亦曹操所望也,将军何疑?

孙权沉吟道,此言有理。然马腾、韩遂据西凉,我据江东,曹操据北方,鼎足之势已现,何必用意荆州?

诸葛亮道,非也。北方乃曹操根基,不容觊觎;西凉与长安近,出则三秦,退则大漠,既可压中原,亦可掠北方。故而,曹操必扫除马腾、韩遂,岂能使之成一足!而东南多山,江川纵横,又崎岖遥远,为鼎足者,必在东南。曹操既夺荆州,又命文聘屯夏口,亲率大军顺江急下,欲决死一战,若胜,则使文聘入荆州,或夺江东亦予文聘,与之划江而治,仍为不臣;若败,则托与刘玄德为屏障,鼎足相抗。于曹操而言,此战并无胜败;于将军与刘玄德而言,败则亡,胜则生。

孙权道,刘玄德屡屡穷途,虽转战多年,仍无成就,又人近暮年,何不迎降曹操以图封侯?

诸葛亮慨然道,想当初,高祖欲招降田横,田横以为丈夫不可折节,宁拔剑自戮而不失壮烈。况刘玄德乃皇室宗亲,质如金玉,节如劲竹,又英才盖世,深负众望,岂能降国贼!

孙权沉吟良久,说诸葛亮道,既刘玄德不惧强敌,我何辞与之盟!

诸葛亮大喜,望孙权一揖道,将军今日之决,必称颂后世,万古流芳!

于是主客畅饮,颇为欢欣。孙权又道,非我不敢拒曹操,实因张昭之说,或乃群僚之想,故而疑虑,难以决断。

鲁肃道,张昭等俱以汉臣自居,劝将军降迎,意欲使曹操无逆可讨,迫其还权天子。然曹操雄才大略,壮心不已,岂能因此而自敛!若无不臣,曹操顿失所依,或毁誓违约,废天子以自立。足见张昭之说,不过迂腐之见,断不可取。

周瑜获孙权召,倍道疾行,不数日已来柴桑,拜见孙权。孙权说周瑜道,目下之势,想必卿已尽知,曹操大军已过夏口,我当如何?

周瑜道,张昭之见,辱没之说,岂能听取!我负临终之托,必以性命相许,我在,将军必为江东之主;将军若为降虏,我必自戮以谢大罪!

孙权大喜道,我有周郎,何愁江东不安!今刘玄德已据樊口,誓与我共抗曹操。我欲尽出山越之兵,合十万之众,加之刘备所属,共约十二万,请卿为统帅,布阵岸上,列船江面,以拒强敌,如何?

周瑜笑道,与曹操决战,何用如此之众。况深险之地尚未尽安,若抽兵山越,恐匪盗复起,内滋外扰,反而不利。以我之见,唯以程普、黄盖、吕蒙等所属,并甘宁、徐盛等所辖舟师,合刘备、刘琦两万兵马,总五万余众,足以使曹操败北!

孙权以为轻敌,说周瑜道,曹操所领,多为荆州水师,亦有地理之便,宜谨慎,不宜轻敌。

周瑜道,江东子弟,生于斯、长于斯,入江湖若行平地,凡深浅缓急,无不尽知,履之如走厅堂,过之如行家门,此地理之便,能敌雄兵数十万;曹操虽有刘表舟师,亦能水战,却仅在荆楚出入,从未涉足江东,又疏于战事,荒于操习;曹操空有其众,或反成累赘。以我所长,击曹操所短,胜负已分,将军何虑!

孙权知周瑜志在必得,遂不疑,又召群僚商议。

张昭道,我已尽陈厉害,何必再议!将军应以天子士民为虑,不可以小利而失大义。将军若举江东献降,曹操顿失所依,必还权天子,退隐山林。此大义之举,何不为之!

周瑜斥张昭道,此腐儒之见也!曹操不臣之心遮日蔽月,岂能以将军献降而自敛!若天下英雄尚在,曹操当挟天子以讨伐;若天下英雄俱灭,曹操必废天子以自立。此孺妇皆知,何独张子布不知!

张昭脸色骤变,欲力争;周瑜忽出佩剑,愤然道,将军命我统帅盟军,与曹操决死一战;出师在即,需万众一心,否则,何以令将士服膺!谁敢动我军心,我必斩之!

张昭大为羞愤,拂袖而去。鲁肃见大事已决,唯恐再变,忙朝孙权一揖道,既大计已定,将军宜请诸葛亮回樊口,邀刘玄德来此缔结盟约。

于是诸葛亮告辞;翌日,刘备携诸葛亮、赵云来柴桑,与孙权盟誓。

孙权以周瑜为左都督,统帅盟军;以程普为右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助周瑜。

刘备、诸葛亮、赵云亦回樊口,沿江布置,以待周瑜之命。

二十一

周瑜率诸将屯巴丘,尽据险要,高壁深垒,大集石木;命舟师据险滩,以铁索横江,以阻曹操。曹操水陆并进,逾夏口,直逼巴丘,命曹仁、曹洪等率荆州将士急攻。周瑜令诸将居高临下,以石木投掷,曹仁等大受挫折,遂止。

初战告捷,诸将大为振奋。周瑜却命暂弃巴丘,沿江夜走。程普等不解,以为巴丘险要,可拒强敌;况初战告捷,士气正旺,岂能胜而退却。周瑜说诸将道,我所以于此迎击曹操,不过欲借巴丘之险,折其锋芒,挫其锐气;然此地距荆州近,曹操若不利,可退,亦可横出。而敌众我寡,若不诱其深入,使之不能辗转,难以全胜。若我等退走,曹操必大举跟进,步军精骑将沦为累赘,虽欲退而来路深远,将大不利曹贼也。我已于沿江以下,大树屯卫,必能迫曹操泊于险岸,如此,曹操必败!

于是,周瑜率诸将夜走。翌日,曹操知周瑜已去,颇为疑惑。曹仁等以为周瑜自知兵寡,不敢再战,请曹操疾追。荀攸以为不可,说曹操道,周瑜得胜而走,必有诡计,不可轻进。

曹操思之再三,令诸将自后追击。于是斩铁索,破阻碍,沿江而下。行不足百里,觉江岸愈险,山崖愈深,步军精骑渐不能行,曹操即命徐晃、张郃等率北方子弟回据江夏。曹仁等仍率荆州将士疾进,又行数十里,见屯卫忽多,壁垒深固,不敢再进。曹操令诸将止于此,四面瞭望,见断崖千尺,壁立如削,已为可凭险而屯,遂召韩嵩,指一侧江岸问,此为何处?

韩嵩道,此处名赤壁,颇为险恶。

曹操命列船于此,以观动静。

周瑜知曹操大军泊于赤壁,即命刘备速出樊口,隔江而屯。

刘备遂领关羽等据岸而守,见曹军舟船如山,帆影蔽日,大为怯惧,说诸葛亮道,若曹操知我虚弱,渡江来攻,奈何?

诸葛亮道,明公勿忧,曹操初来,岂知虚实。况此处水面宽阔,彼此相隔数里,难以瞭望。我知周瑜等亦沿江而屯,若曹操举,周瑜等必齐出,应无大碍。

周瑜知刘备兵寡,必惧曹操势众,遂领鲁肃拜会刘备。

刘备知周瑜来,大喜,欲置酒款待;周瑜辞道,大战在即,恕无此兴。

刘备见周瑜意气风发,虑其轻敌,于是笑问周瑜道,不知公瑾举兵几何?

周瑜道,三万足矣。

刘备大骇,说周瑜道,曹军数十万,岂能以三万拒之?

周瑜笑道,我所领三万,合将军部属,共五万大军,足以制胜。

鲁肃道,明公勿虑,自古制胜不在兵多,而在韬略。

刘备不以为然,深恐凶多吉少。周瑜道,我即率三万精甲与明公合屯,明公何惧!况沿江一带,俱乃江东所属,不但满江激流可为我用,虽沙石草木,亦可为奇兵;曹操越界侵犯,狂妄猖獗,虽有数十万众,何足为道!

周瑜言毕,告退。刘备仍觉忧惧,说诸葛亮道,此战必大决于江上,若周瑜不敌,我等可绕道淮南,夺寿春,另立根基。

诸葛亮道,万万不可,若背盟,必失信于天下,恐难以再振;况寿春非比荆州,不能为屏障,孙权必夺之,曹操必讨之,是非之地,岂能立足!袁术于寿春称帝,曹操等一击而败之,足见不祥,明公应以此为戒。当今之势,需断绝妄想,与周瑜共败曹操,然后据荆州为一足,此外,并无它途。

刘备疑虑始尽,决计与周瑜合力,共战曹操。

周瑜命诸将不撤壁垒,大树旗帜,留伙夫于营,使炊烟不绝,以疑曹操;尽起三万之众,夜与刘备合,与曹操直面。

是夜,周瑜邀刘备、诸葛亮,并召诸将商议。

周瑜道,曹操远道而来,必求速决,或渡江来攻。诸将可据岸固守,不可轻出。若曹操举舟师一半出,则吕蒙、关羽、徐盛等,以艨艟斗舰列于前,待曹操近,可急射,曹操退,不可追;若曹操举尽舟师而来,诸将则沿江展开,待曹操近此岸,可飞速过江,抢占赤壁。曹操疑此岸开阔,又屯卫密布,恐腹背受敌,不敢据,必回夺赤壁。此时,卿等仍如前,再回此岸。曹操几番扑空,锐气大减,或不敢再举,则败局定矣。

关羽不屑,说周瑜道,此与儿戏何异,岂是取胜之道!

周瑜忽怒,斥关羽道,此为军令,决战之际,诸将必奉命,若有疑,或妄议决策,我必斩之!

诸葛亮恐彼此失和,忙道,我以为此计甚妙,诸将可遵行,勿需疑惑。

翌日,曹仁见彼岸舟船大集,又旌旗蔽日,大惊,忙报与曹操。曹操登船楼,举目瞭望,见对面舟船横列,精甲密布,几乎不知多寡;又见沿岸上下,三里一屯,五里一卫,旌旗怒卷,炊烟弥空,更不知深浅。曹操瞻望良久,无言而退,召贾诩、荀攸等议进退。

曹操道,孤来之如迅雷,而周瑜应之如闪电,足见非等闲之辈。前日,周瑜阻孤于巴丘,胜而走之,孤以为周瑜兵寡,不敢再战,于是顺流疾进。既深入,渐为险岸所阻,马步军不能畅行,不得已,孤命张郃、徐晃等回夏口。再进,见屯卫渐多,布防愈严;然孤已失兵多之利,至此方知周瑜用意。今周瑜大集彼岸,严阵以待,若攻,必难取胜;不攻,则正合周瑜之意,奈何?

荀攸道,我以为,沿江屯卫,或为疑兵,不足为虑。今当隆冬,江雾频生,若趁大雾,使舟船齐发,周瑜不能早察,必措手不及,或能一举而克。

诸将以为然,俱请待大雾满江时,猝然而举。曹操纳其说,命诸将整顿部属,以待大雾。

是夜,明月当空,霜天万里,荀攸说曹操道,今夜晴朗,若不出所料,明日必有大雾。

曹操遂召诸将,命枕戈待旦,蓄势待发。

周瑜亦知明日将有大雾,不敢怠慢,命丁奉等昼夜不眠,静观江上;令将士不解甲胄,挽弓带箭,执矛携盾,以待曹操;又与诸将约定,若鼓声起,必尽登舟船,各就其位。

翌日晨,果然迷雾大生,虽咫尺间不见彼此;丁奉即报知周瑜。周瑜命击鼓,于是诸将俱携部属登船。周瑜邀鲁肃、诸葛亮登船楼,以察情形。江上一片迷蒙,毫无所见。鲁肃颇为忧惧,说周瑜、诸葛亮道,恶雾连江,恐曹操已在眼前不能察,奈何?

诸葛亮笑道,卿勿忧,既昨夜晴明,清霜满地,今晨必有风,风吹雾散,曹操行迹毕现,何惧!

鲁肃以为不然,正欲再言,忽有清风徐起,吹人须发,掀人衣袍。周瑜大笑道,诸葛亮能呼风唤雨,曹操岂能不败!

片刻,风势渐急,猎猎有声;又片刻,江雾动荡,飘摇四散,江上情形渐显,果有舟船破浪而来。鲁肃请周瑜令诸将出,以阻曹操。周瑜道,不必,我料曹操必自退。

霎时,风愈急,江上水浪忽生,波声大起;船阵受阻江心,动荡颠簸,颇为凌乱。舟师徘徊良久,果然退走。

周瑜大笑道,我以草木沙石为雄师,诸葛亮以清风波涛为奇兵,妙不可言!

诸葛亮指对岸问周瑜道,既如此,公谨可有奇想?

周瑜笑而不答,下船楼,再召诸将,令各率所部操习水战,以曹操舟师俱来为准,沿岸展开,聚散分合,以备抢占赤壁。

鲁肃以为不可,劝周瑜道,此乃周旋之计,若操习,必为曹操所察,恐反为曹操所用。所谓计成于密,而失于显,请收回此令。

周瑜道,非也,此计需万众同举方能行,若不操演,届时必乱,岂能施行!

诸将不敢违,各领部属大事操习。正此时,周瑜忽令俱止,再召诸将。

周瑜指黄盖道,黄公覆身为老将,竟不知军令之重,散之慢,聚之迟,何故?

黄盖颇为愕然,说周瑜道,我等各尽其力,唯恐落人后,何有此说?

周瑜大怒,斥黄盖道,汝自恃军功,目无官长,轩昂自大!今强敌犯境,大战在即,汝竟懈怠抗令!若不重责,何以服众,又何以制胜!

即令执黄盖,去甲胄,重责五十杖。

程普与黄盖友善,劝周瑜道,黄公覆为江东名将,曾随孙坚起事,转战不息;又随孙策走马江东,功勋卓著;再辅孙仲谋承父兄之业,内外宾服,上下敬爱,岂能无故责之。况大战在即,正当上下用力之际,岂能使部属寒心!

周瑜喝道,卿若再言,必与黄盖同罪!

程普无奈,忿恨而退。鲁肃、诸葛亮俱知周瑜之意,并不劝解。

黄盖不堪此辱,大骂不息。周瑜愈怒,夺军棍,亲用刑。黄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渐无声息。

刑毕,周瑜命扶黄盖回营,令蒋钦替黄盖。

至夜,鲁肃拜见黄盖,屏退左右,说黄盖道,周瑜无故责罚,又夺卿军职,或因卿功高,忌而生恨;既如此,恐再无容身之处。

黄盖切齿道,周瑜欲尽夺兵权,虑老将不肯听命,故而无事生非;今日我,明日必程德谋、韩义公等,他日必鲁子敬、张子纲之流!

鲁肃笑道,若我受此奇辱,必转投曹操,或另有天地。

黄盖大为诧异,责鲁肃道,卿何此言!我虽愚鲁,不作叛逆!

鲁肃见黄盖慷慨壮烈,方依周瑜所嘱,告知用意。黄盖恍然大悟,沉吟道,周公瑾用心良苦,我必奉命。

是夜三更,黄盖悄出,驾轻舟,滑向赤壁。

黄盖渐近赤壁,呼道,我乃江东黄盖,无故受责,不堪怨恨,特来投魏公,望报知!

士卒大疑,缚黄盖,报与荀攸。荀攸遂召黄盖,问明情由,不敢怠慢,即领黄盖拜见曹操。

二十二

黄盖入见曹操,痛哭流涕,久不能言。曹操令荀攸暂退,又命为黄盖去缚。俄而,笑说黄盖道,此苦肉计,孺子能识,孤何不知!

黄盖不言,起身即走。曹操大笑道,计未行,若走,岂不枉费心机?

黄盖叹息道,人言魏公英明卓识,察人之深,古今未见,看来未必!

曹操冷笑道,未必江东无人,竟使花甲老朽行此计?

黄盖沉吟道,我曾随孙坚剿黄巾,讨西凉,伐董卓;又随孙策转战江东,扫荡数郡;孙权承父兄之业,我亦鼎力辅佐,未曾懈怠。不料江东新人如周瑜者,以为我乃旧将,不予信任,欲尽夺兵权,每每百般刁难,无事生非,今日又寻借口,大加杖责,使我皮开肉裂,几乎气绝;又取我印绶,夺我兵权。我知再无容身之地,若不走,必死于周瑜之手。穷途末路,故而来投;魏公若有疑,我当自去,或生或死,听天由命。

言毕,痛哭流涕。曹操笑道,卿且尽言,孤不杀说谎者。

黄盖又道,不独我恨周瑜,程普、韩当等亦大为不满。

曹操沉吟良久,问黄盖道,既如此,卿有何想?

黄盖道,我已老杇,并无奢望;若魏公应我一求,我必甘为爪牙,万死不辞!

曹操颇觉讶异,笑问黄盖道,欲何求,请告知,孤愿洗耳恭听。

黄盖道,若魏公不问孙权军情,其愿足矣。

曹操大笑道,自古背主另投者,无不以泄露军情为立身之本;汝年迈衰弱,又几近残废,若不告以军情,孤留汝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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