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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8

作者:刘甚甫 当前章节:10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2

台分三层,首层铺以青石,大加磨砺,光可鉴人;有石级三折三回,通二层,二层以白玉铺地,与首层青石互为照应,寓意一清二白;又有石级,曲通三层,三层铺以红石,宝光四溢,如红霞落地,寓意碧血丹心;正中有石座,广如屋宇,铜雀嵌于座中,朝东南,振翅欲飞。铜雀后有楼宇,四面八角,取意收尽四海,威震八方。楼体涂以朱漆,檐梁椽柱,饰以金粉,极尽庄严。

曹操率群僚经首层,止于二层,指青石、白玉说群僚道,孤心如此石,人虽不知,天必能知!

荀攸道,魏公心如白玉,志如磐石,臣等俱知;虽流言不绝,何足为道。

群僚纷纷附和;曹操大笑不已,又上三层,凭栏远眺,见漳水蜿蜒而流,直达天际;两岸白雪覆盖,山势低昂,起伏有致。曹操不言,转近铜雀下,观望良久,指铜雀道,孤志如此雀,必飞越千里,荡尽不臣;若违此誓,孤愿与此雀同毁,虽锉骨扬灰,在所不辞!

贾诩道,魏公为汉室再兴,耗尽心机,挽狂澜之既倒;忍辱负重,扶大厦之将倾。其功不输伊尹,其德不亚周公,必称颂后世,流芳千古。臣请竖功德碑于此,勒石铭文,使子孙知福泽之所来;让后人知恩德之所在!

群僚颇知曹操之意,又附和。曹操道,功过是非,自有评说;荣辱忠奸,必有公论。若行端理壮,虽千古万年,不容诋毁;若外善内恶,虽极尽赞颂,不能掩饰,何用如此!

言毕,率群僚登楼。楼内已大设宴席,美酒佳肴俱备。曹操居首席,命群僚依尊卑,各入其座。

酒至半酣,曹操渐觉悲从中来,说群僚道,孤起于衰微,志在灭尽不臣,复兴汉室,虽戎马关山,身心俱损,仍不忘初衷。然年华易老,岁月易逝,孤已年过半百;今失地未收,强虏仍在,若壮志未遂,不知后继者谁!

荀彧道,魏公虽近暮年,却壮心愈炽,必能尽扫阴霾,还天下太平!

曹操笑道,孤与卿等冒雪登高,若不为赋,愧对此台也。卿等皆一时茂才,不知谁能为赋?

群僚素知曹操父子文采斐然,傲视天下,于是极推三人作赋。

曹操大笑道,既众望所在,孤岂能辞!

言毕,命侍从备笔墨,与曹丕、曹植各为赋。顷刻,三赋俱成,曹操藏所赋于怀,命荀攸分诵曹丕、曹植之赋。

荀攸先诵曹丕赋:

高台临流兮雪飞扬

寒水散漫兮泛明光

酸风浩渺兮不停歇

彤云绵延兮满穹苍

凭栏远眺兮望东南

强虏盗寇兮据一方

当挽雕弓兮射天狼

射落天狼兮坠南洋

南洋深广兮不可测

风涛万里兮接荆湘

荆湘水清兮如明镜

好濯征尘兮洗马缰

放马南山兮吹牧笛

醉卧白云兮看牛羊

当与诸君兮重登台

歌尽太平兮祝吉祥

曹操以为曹丕之赋回肠荡气,痛快淋漓,与己所赋意气相近;又命荀攸诵曹植赋。荀攸诵道:

从明后而嬉游兮

登高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

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

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

连飞阁乎西城

……

曹操以为曹植之赋辞章华美,比兴宏富,似在曹丕之上;然曹丕意绪流畅,胸襟宽阔,又紧切筑台之意,非曹植所能比;总体而论,曹操更喜曹丕赋。

荀彧请曹操评二子之赋;曹操笑道,二子之赋各有千秋,然曹子建富丽华美,托意深远,似乎略胜一筹。孤欲请钟元常书此赋,铭于铜雀座下,卿等以为如何?

钟元常即钟繇,仍在长安,诗赋文章堪称一时之雄,与王朗、华歆并称于世,尤善书法,为蔡邕之后第一人。

群僚以为善。曹操即遣人携曹植赋往长安,请钟繇手书。钟繇不敢违,以小楷体书于帛;又致信曹操,称来西北已久,每念魏公之情,日不甘食,夜不成眠,魂牵梦萦,不可自已。

曹操知钟繇之意,遂以夏侯渊为护军将军,以张郃为偏将军,入长安替钟繇;以钟繇为前军师;钟繇得以回邺城。

曹操请钟繇夜饮;酒过数巡,曹操命钟繇抚琴,以助雅兴。钟繇连抚数曲,见曹操旁顾左右,似有不屑,于是说曹操道,臣与魏公曾师从蔡伯喈,习音律,学诗赋。臣生性愚昧,虽穷尽所能,不得要领。臣知尽得蔡伯喈技艺者,唯其女蔡琰,可惜红颜命薄,为匈奴所虏,至今已十数年,未知情形如何。

曹操大为感怀,沉吟良久,说钟繇道,蔡文姬风华绝代,曾令孤魂牵梦绕,虽时过多年,仍不能忘怀。实不相瞒,孤曾立誓,若有所成,当不惜万金,赎蔡文姬归汉,以解满怀相思,以慰蔡伯喈在天之灵。

钟繇大喜,说曹操道,魏公揽尽芳华,仍心系旧爱,足见深情;俯视天下,仍不忘微恩,堪称高义。今格局已定,魏公何不践言践行?

曹操道,若卿不辞艰险,愿为使节,蔡文姬必能复回。

钟繇道,魏公情义如山,臣岂能辞!

曹操大喜,命钟繇押丝绸、珠宝、黄金一百车,美人五十,先往长安,令张郃领三千精骑同往。

钟繇复入长安,与张郃同行,历半月,渐入大漠。

时当暮春,北方冰雪初融,道路泥泞,钟繇、张郃等晓行夜住,每日行不过数十里,近匈奴时,已是初夏,渐有南雁北飞。

张郃见雁阵不绝,欲射之;钟繇忙说张郃道,不可,我等奉魏公之命,迎文姫归汉;今遇去雁回飞,此大吉也,岂能射之!

张郃遂止,见天色将晚,又近匈奴疆界,令宿营。是夜,钟繇说张郃道,此山即匈奴界,若领精甲而往,恐使其生疑。卿可候于此,我领随从,押宝物、美人前往,若顺利,数日后可复回。

张郃然其说;翌日,钟繇领随从越界山,求见匈奴王。

匈奴王不知用意,遣数百精骑,阻钟繇于数十里外。钟繇递交国书,又以重金贿赂来者。来者大喜,立刻飞报匈奴王。匈奴王知有巨财及美人,大为心动,亲出五十里,迎钟繇。

匈奴王见钟繇洒脱轩朗,大为喜爱,请钟繇一行入王府,收纳美人,尽取宝物,又大设宴席,殷勤款待。钟繇又以曹操手书付匈奴王;匈奴王命左贤王来,令其准蔡文姬随钟繇回归。

左贤王不肯,一口回绝。匈奴王命美人尽出,说左贤王道,眼前俱绝色女子,卿可任选。若应,除美人外,可获万金之酬;若不应,宝物、美人即成泡影,卿之封爵亦将乌有。

左贤王不敢力拒,遂应之。钟繇恐生变,请见蔡文姬;匈奴王又命蔡文姬来此。

蔡文姫虽风韵犹存,然因风霜苦寒,又家山万里,乡思不绝,已无当年风采。钟繇见此,大为伤感,几乎泣下。

翌日,钟繇辞别匈奴王,至左贤王府,请蔡文姫登车。左贤王携儿女,哭送十里;蔡文姬不忍见,尽下车帘,饮泣吞声,数百里不绝。

三十三

又一月,钟繇携蔡文姫入邺城。曹操早已购置巨宅,使蔡文姫居此。曹操欣喜若狂,每欲求见,又多顾虑,于是召钟繇。

曹操问钟繇道,佳人如何?

钟繇道,虽风寒相逼,仍容颜不改;唯身心俱伤,颇需安慰。

曹操沉吟片刻,又问钟繇道,孤是否已老?

钟繇道,魏公风格正高,身心俱健,岂能言老!

曹操大喜,说钟繇道,既如此,不妨与佳人一见。

于是沐浴更衣,又欲割尽长须;钟繇笑说曹操道,魏公美髯飘逸,风神超迈,割之可惜。既佳期在即,臣不敢搅扰,就此告退。

曹操大笑,待送走钟繇,遂出府第,求见蔡文姫。时当夏夜,虫声不绝,月华千里。曹操来至蔡文姫门外,正欲入内,忽闻乐声轻起,悲凉婉转,如幽人夜哭。曹操遂止,聆听良久,方叩门。片刻,有女仆出,见曹操立于外,大惊,欲报与蔡文姬;曹操不准,随女仆入内,过庭院,穿回廊,见前有花厅,帘幕高卷,烛火轻溢;曹操自惭形秽,又止。

女仆说曹操道,人在花厅,魏公可自往。言毕退走;曹操犹疑良久,方入内,见厅上仅一烛,当风而燃,光影摇曳;蔡文姬面烛而坐,虽瘦弱,又憔悴,却别具风采。

曹操忽不知所措,欲言,竟不能启齿。蔡文姬款款而起,望曹操一拜道,魏公高义,不惜重金,使妾复回;妾感激涕零,不知何以为报。

曹操见蔡文姫虽饱经风霜,韶华不再,却骨清质美,如暮春之花,虽凋零在即,稔熟处却分外动人,不禁大为心动,忙还礼道,孤素爱文姫清雅,思慕不已;虽历尽磨难,所幸芳华如昨。

蔡文姫凄然一笑,请曹操入席。

蔡文姫尽知曹操之意,说曹操道,魏公美意,妾岂不知;可惜命途悲苦,恨与魏公无缘。妾方新婚,夫君即丧;又遇乱世,为匈奴所掳。胡天风雪,日夜摧折,今已残花败柳。当初,妾家业破散,父母俱亡;今又骨肉分离,如隔阴阳,妾已心如死灰,或使魏公大失所望。今孑然此身,虽一息尚存,犹如枯骨;既不能报魏公之恩,唯愿以塞外胡音,聊娱魏公之心。

曹操闻此,觉肝肠寸断,几乎不能自禁。蔡文姫执胡笳,说曹操道,此名潮尔,又名胡笳;妾困居塞外,所闻者皆胡音,所见者皆异类,幸有此物,聊可自慰。妾有感于碧云黄沙,草野万里,自制一曲,名《胡笳十八拍》,愿为君一奏,万千心事,俱在其中。

言毕吹奏,笳声慢起,似觉一缕悲风起于天际,所过处草木尽凋,寒烟乱卷;哀啭不绝里,似见关山重叠,狂沙散漫,深远处一片胡天冷月。

曹操心神俱伤,潸然泪下。

不觉一曲已尽,两人相对无语。一抹淡月泻入花庭,横于两人之间,犹如耿耿天河,可互望,不可逾越。

曹操遂辞,独步月下,似觉万事转空,不知何往。

翌日,夏侯渊、张郃等遣人拜见曹操,请伐张鲁。张鲁为五斗米教祖张陵之孙,据汉中已二十余年,师承祖教,号称师君,信众十万。曹操久以张鲁为患,又恐伐汉中,马腾、韩遂或异动,于是召群僚,商议策略。

彧攸道,臣知马腾、韩遂虽狼狈为奸,却互无信义,若离间,必自乱。

曹操以为然,于是致信马腾,赞其戍守有功,请来邺城共商大计;又致信韩遂,称久闻流言,马腾欲联合羌胡,夺长安而自立,请查其情形,而后密报。

韩遂每欲除马腾,并其部属,独占西凉;获曹操之信,即书密报,称马腾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私合羌胡,欲夺长安,直下许昌。韩遂遣心腹,昼夜疾驰,送密报与曹操。

马腾接曹操信,以为必获重用,大喜,即离西凉往邺城,拜见曹操。曹操以韩遂密报示马腾;马腾大惧,反指韩遂久有图谋,欲逐曹操而自代。曹操不听,命执马腾,斩首弃市。

曹操不再虑西凉,又召荀彧、荀攸、程昱、贾诩、钟繇、华歆等,议伐张鲁。

荀彧道,张鲁据汉中而自雄,与刘璋互为表里,进有关中,退有巴蜀,既可辗转西凉,又可南走夷道。然此去汉中,道路险峻,关隘重重,需智勇兼俱者,方能克之。

曹操道,此言有理。孤欲以儒将为主,猛将辅之。钟元常文武兼备,智略过人,又久在关中,熟知风物,可为主。

钟繇道,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魏公之望!

曹操大喜,遂以钟繇为主将,以张郃为辅。一月后,钟繇举精兵五万,取道关中,以夏侯渊留守长安,与张郃又分道而进,直指汉中。

荀攸拜见曹操,劝曹操召周瑜而用之。荀攸道,臣知周瑜雄才伟略,极善谋划,智虑不输张良;若能为魏公所用,他日伐孙权、刘备,当如反掌。

曹操道,孤知周瑜与孙策如手足,又负临终之嘱;孙权极尽倚重,使之居诸将之上,每每言听计从。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周瑜岂能应召。

荀攸道,臣以为不然。江东不过数郡,与天下比,不过一隅。既为蛟龙,岂能困处浅滩;若为鸿鹄,必有千里之心。臣知九江蒋干,曾与周瑜为同窗,颇有交谊。蒋干言辞锋利,机警过人,现为襄阳幕宾,于禁等不识其才,至今未获显达。魏公若以蒋干为说客,或能使周瑜应征。

曹操以为可,命荀攸往襄阳,使蒋干说周瑜。蒋干大喜,以为此事若成,必获重用,遂离襄阳,往巴丘见周瑜。

周瑜正与庞统议事,知蒋干来访,说庞统道,我曾与蒋干同窗,知其颇有辩才,辞锋之利,能使人体无完肤。蒋干现为襄阳吏,不为于禁所识,未获重用;今来此,必受曹操所嘱,或说我转投曹操。

数年前,周瑜来巴丘,行舟江上,忽听有人呼道,舟中子莫非周郎?

周瑜大惊,见有扁舟迎面而来,一秀士立于船头,答道,我即周瑜,卿为何人?

来者笑道,我乃襄阳庞统,素知周郎大名,谁料竟会于此!

周瑜肃然,问庞统道,莫非凤雏?

庞统道,浮名而已,何足为道!

周瑜命舟子靠岸,请庞统入酒肆,沽酒对饮,俱觉相见恨晚。周瑜爱庞统才华,举为南郡长史。

庞统知来者为蒋干,说周瑜道,我亦曾与蒋干相识,此人虽口舌如剑,并无实学;我不喜与夸夸其谈者斗口舌,恕不奉陪。

于是告辞;周瑜亦不强留,出迎蒋干,方至户外,忽听蒋干道,我与周郎一别,已二十余载;周郎大名如春日,光照四海。今日相见,未知风采如何?

周瑜知蒋干已近,止于阶前。片刻,部属引蒋干来。蒋干止步,指周瑜道,此玉树临风者,可是周郎?

周瑜拱手道,不知蒋子翼光临,迎候来迟,望能恕罪!

蒋干笑道,公瑾年过而立,戎马倥偬,征战不息,运筹于帷幄,决胜于水陆,千思万虑,煞费心机,其风采竟更胜当年,上苍何故爱卿如此!

周瑜道,卿谬赞矣,所谓人生易凋如春草,我自知光阴已老,来日有限。

言毕,邀蒋干入府第,命备酒,与蒋干对饮。

周瑜道,卿于襄阳助于禁,何故来此?

蒋干道,我与卿曾为知己,虽一别多年,不能相忘;既梦魂依依,思慕不已,故专此而来,若能与卿夜话当年,足可慰我平生。

周瑜道,卿乃雄辩之士,口舌之利能倒转乾坤;我恐受卿蛊惑,心中惶遽。若卿为曹操说客,请饮过此酒即回;若只为叙旧,我必与卿开怀痛饮,不醉不休。

蒋干大笑道,公瑾话已至此,我有何可言,唯愿与卿一醉方休!

于是与周瑜畅饮,竟只字不言曹操所嘱。

酒至半酣,周瑜说蒋干道,我知卿有万丈凌云之才,虽久在宦途,至今未能显达;孙仲谋圣主也,礼待下士,求贤若渴,凡依附者,无不尽其才干。卿若愿留,我必极力举荐,必使卿一展抱负。

蒋干笑指周瑜道,我不说周郎,周郎反而说我,此千古奇事也!我虽未能显达,亦为天子之臣;虽位卑声微,亦可称名正言顺。我若果有大才,终将尽其所能。孙权虽能用人,不过一方诸侯;卿虽才气横溢,不过不臣之属,比之我,相去远矣!

周瑜大笑道,此迂腐之见也!管子之于齐桓,张良之于沛公,皆辅于未成之时,二人功绩,卿能比乎?大丈夫当助明主于衰微,若能使之振起,千古之功也!此古今至理,卿何不知?

蒋干沉吟良久,叹息道,我徒有雄辩之名,与公瑾比,小巫见大巫耳。卿勿再言,我虽非君子,亦非小人,岂能轻言去就。

周瑜笑道,也罢。我曾自制小曲,聊可入耳;既故人相逢,宁不以此尽兴。

言毕取琴,据席而抚。蒋干闲目静听,觉琴声铮然间,风雨渐起,景物渐虚;又觉冷月满江,烟波不息。

俄而,琴声渐急,如疾风吹树,落木潇潇,满目幽旷。

是夜,蒋干与周瑜抵足而眠。夜半,周瑜睡去,时有咳喘,冷汗不绝。待周瑜醒,蒋干说周瑜道,卿夜咳不止,时寒时热,恐有隐疾,应早治。

周瑜笑道,微疾耳,不足为道。

翌日,蒋干辞别周瑜,回襄阳。荀攸知蒋干无功而返,大失所望。蒋干说荀攸道,周瑜有隐疾,或不能长寿,何忧?

荀攸不言,回邺城,禀报曹操。曹操闻周瑜夜咳,又虚弱盗汗,叹息道,若周郎不寿,孤将无敌手,惜乎哉,惜也!

三十四

周瑜有庞统辅佐,万事井然有序,于是审时度势,大思进取之策,颇觉有成,遂致书孙权,详言计划:

仲谋将军如晤:

瑜来巴丘已数载,念临终所托,每每诚惶诚恐,食不甘味,夜不成眠。瑜等竭尽全力,促成鼎足之势,然敌强我弱,不敢懈怠。

江东天偏地狭,可据守,不可进取,既得利于大江,亦受制于此;刘备据荆州,聊为屏障,能遮曹操锋芒,亦能阻将军出入。此利弊纠结,转换莫测,来日之势,殊难料也。江东面大江之险,背汪洋之深,若曹操大举而来,战而失利,当无回旋之地。瑜每思及此,惶恐不已,如饮鸩毒而止焦渴,岂能自安。

瑜知秦欲伐楚,众议可以,独司马错以为应先伐西蜀;西蜀沃野千里,关塞险恶,人物奇异,资财丰厚,素有天府之誉。于是司马错、张仪等大掠巴蜀,获舟船之利,得粮谷之丰,尔后水陆并进,沿江而下,终灭强楚于一旦。

刘璋昏聩,暗弱无能,张鲁欲并之,曹操欲图之。近闻钟繇、张郃等分道而进,直取汉中,志在必得。若张鲁败,钟繇等必合汉中之众,西图巴蜀;以刘璋之愚暗,岂能阻之!

今曹操已在暮年,既碍于誓言,不能为己谋,必为子孙计。若西蜀为其所据,必效秦伐楚,顺江而来,侧江东危矣;若刘备羽翼渐丰,亦或转取西蜀,蓄兵敛财,放舟急下,江东亦危矣。

故此,请将军趁刘备立足荆州未稳,曹操掠取汉中未胜,出奇兵,避险要,直指西蜀。若得逞,可大兴农桑,广通财货,待仓廪足,可先灭刘备,夺荆州,据湘楚,凭大江之险,借西蜀之富,两路齐进,直逼许昌。曹操虽一代枭雄,必顾此失彼,投鼠忌器,岂能不败!如此,将军既可奉天子,亦可取而代之。此定鼎之计,开创之策,望能行之。

瑜近为幽疾所困,夜咳不止,虚汗淋漓,或有不测。既时不我待,唯愿将军早决,趁瑜一息尚存,取西蜀,夺荆州,举兵北进,克强敌,灭曹操,以慰父、兄之灵。

书既成,周瑜请庞统往吴郡,以此信呈孙权;又另书一信,荐庞统代程普为副都督。

庞统虑难为孙权所用,说周瑜道,此策关乎兴亡,而我初来,不为孙仲谋所识;人微言轻,或误大计。卿应亲往吴郡说孙权,否则,恐白费心血。

周瑜以为然,遂携庞统离巴丘,往吴郡。

时已清秋,江风凛冽,又秋雨不绝,周瑜不胜寒冷,咳喘愈甚。庞统大为惶遽,请登岸,延医求治。周瑜不准,仍命行舟。又一日,周瑜高烧不退,呕血不止。庞统大急,又欲登岸,入江陵求医。

周瑜仍不准,说庞统道,刘备等俱在江陵,若知我病危,或生异心;若知我所谋,或借用我计。

庞统不敢违,命大张船帆,乘风疾进。是夜,庞统等宿于舟中,忽听周瑜呼道,庞士元何在?

庞统大惊,即起,命仆从燃灯,见周瑜面色潮红,喘气如牛,已知凶多吉少。周瑜说庞统道,阎君催命急切,不容苟延。我死事小,恨孙仲谋壮志未酬,大业未竟!今强敌犹健,而我性命将绝,苍天竟待我如此之薄;既愧对临终之嘱,何颜与孙伯符相见泉下!

庞统泣道,卿碧血丹心,可昭日月,功绩卓著,辉映千秋;况风华正茂,如日中天,不过身染小疾,何故如此悲切?

周瑜惨然笑道,今大限已至,不可逆转。我能抗强敌,不能抗天命,悲乎!

今尚有数言,请卿录之,并呈孙仲谋。

庞统忙索笔墨,不获,遂说周瑜道,卿且言,我必牢记。

周瑜道,我闻马腾为曹操诱杀,其子马超必承父业;韩遂久欲并其部属,西凉必内乱。今钟繇等直指汉中,将使西凉震动,马超内忧外患,必不自安。将军可与马超为盟,使其牵制西北,则西蜀可图也。

当此天下混沌,成败两可,我撒手之际,恨如江流,绵绵不尽。幸江东群贤毕至,英才济济,张昭忠直壮烈,虽与我每有争执,却无忌恨,足见刚正坦率,况有诸葛瑾、顾雍、步骘等以之为楷模,俱可托于内;鲁肃蕴藉宽容,内涵壮烈,临事不苟,举措无失,足可托以外;吕蒙精勇,陆逊善断,堪为后继之材,若多加磨炼,必成大器。

待将军伐尽强敌,收尽八荒,若能告以捷报,我必含笑九泉。临终之言,其心切切,其意绵绵,望将军纳之。

周瑜言尽气绝。庞统大哭,再欲登岸,举目四望,两岸荒山,夜色空茫,唯寒水满江,风雨如晦。庞统无奈,仍疾行。

翌日晨,庞统命仆从租赁轻舟,先往吴郡,报与孙权;又知已过江陵,命暂止庐江,为周瑜买办棺椁。

孙权知周瑜忽丧,顿觉天塌地陷,疾呼道,周郎何故弃我!

呼声未绝,人已倒地。侍从忙扶起,见孙权面如死灰,大为恐惧。晕厥半日,孙权醒转,口呼周郎,泪下如雨。

群僚知周瑜死,惊愕不已,又知孙权悲痛欲绝,顿生忧患。鲁肃恐由此生变,求见孙权,欲劝解。孙权忽执鲁肃手,哭问,周郎何故弃我?

鲁肃说孙权道,人死不能复生,请将军节哀;周郎既逝,人心震动,请将军速选继任者,以防剧变。

孙权似不识鲁肃,逼视鲁肃道,还我周郎!

鲁肃再不能自禁,大哭。是日,庞统扶周瑜灵柩还吴郡,求见孙权,欲告知周瑜之策。孙权正五内俱焚,拒而不见。庞统无奈,寄宿客舍,欲待孙权平静,再求见。

刘备知周瑜病死,急召诸葛亮,欲往吴郡吊唁;诸葛亮说刘备道,以尊祭卑,非礼也;明公尊而周瑜卑,岂能亲往。我与周瑜俱为僚属,志趣相投,惺惺相惜,愿一往。

刘备然其说,命诸葛亮往吴郡致祭。

诸葛亮离荆州,不数日即达吴郡,换素服,执故友礼,径往周瑜灵前哭祭,情真意切,令人动容。祭毕,顾雍请诸葛亮寄宿客舍。

诸葛亮方入客舍,忽听有人呼道,来者莫非卧龙?

诸葛亮大惊,见一人立于楼栏,忙道,我即诸葛亮,卿为何人?

那人答道,我乃庞统,人称凤雏。

诸葛亮大喜,说庞统道,竟是庞士元,幸会,幸会!

庞统邀诸葛亮入室,奉以清茶。诸葛亮道,我知周公瑾视卿为知己,举为长史,双雄际会,令人称羨;可惜天妒英才,周郎风华正茂,竟早逝。可见人生无常,可悲可叹!

庞统道,我与周郎一见如故,互为敬慕;谁料苍天无情,竟死于途中。我扶送灵柩来吴郡,欲求见孙仲谋,告知临中所言;孙仲谋悲不自禁,每每拒见。我不知去留,只好暂住于此。

诸葛亮道,刘玄德慕卿大才,每欲访问,可惜不获仙踪;我与卿有龙凤之称,今日相逢,岂非夙缘,若能共事一主,两树并华,龙凤呈祥,岂不美哉!

庞统道,周郎于我有知遇之恩,唯恐不能尽我之才;今尸骨未寒,厚德犹热,岂能辜负亡灵。

诸葛亮道,此言非也;江东群贤毕集,美才荟萃,既有张昭、鲁肃,又有诸葛瑾、顾雍、步骘,后来者如吕蒙、陆逊,层出不穷,并驾争先。卿虽卓绝,若处其间,未必能独出群贤之上。况公瑾已逝,知音已绝;孙权偏爱旧僚,未必能用新人。刘玄德基业初创,进人不问来路,用人不论亲疏,卿若转而依附,必将大有作为。

庞统沉吟良久,说诸葛亮道,卿所言,如拨云见日;我亦知江东多士,难以为孙权所用。待周郎丧事毕,我以书信呈孙权,即来荆州,投刘玄德。

诸葛亮大喜,笑道,若能与卿并驾齐驱,今生何憾!

谈至深夜,诸葛亮告辞。

数日后,孙权以上卿之礼厚葬周瑜;群僚纷纷举哀,悲恸不已。小乔因哀伤过度,足不出户,更不与宾客见,睹周瑜遗物,作一歌,抚琴自唱:

江风忽起兮雨凄凉

落木飘飞兮水茫茫

不堪长夜兮对空窗

弹尽悲声兮孤影长

此恨绵绵兮穷碧苍

问我郎君兮在何方

…………

歌声之凄绝,闻者无不泪下。

孙权仍哀不自禁,深居不出,拒问政事。鲁肃等每每劝慰,孙权不听。鲁肃大为忧虑,遂召孙权仆从,询以饮食起居;仆人称每日仅一饭,不近荤腥;又绝声色,禁喧哗。

鲁肃无奈,请张昭劝孙权,孙权仍不听。张昭指孙权斥道,陷哀痛而不知自振,此妇人也!伤逝者而罔顾大事,此孺子也!若周公瑾魂下有知,岂能自安!

孙权大怒,回斥张昭道,我与周瑜情同手足,此心之哀,汝岂能知!

张昭不再言,拂袖而去。孙权渐有所悟,始问事。继而托顾雍为媒,使长子孙登娶周瑜女,又以女嫁周瑜长子周循;拜周循骑都尉,次子周胤兴业都尉;以鲁肃为奋威校尉,领都督,代周瑜屯巴丘,以程普为南郡太守。

孙权接庞统书信,始知周瑜托以大计,于是大会群僚,欲行周瑜之策,伐西蜀。

鲁肃道,若行此策,必与曹操于秦、巴之间直面。若论运筹帷幄,我勉能与周郎比;若论决胜千里,我岂有周郎之才。曹操雄才大略,用兵如神,放眼天下,独周郎可与之敌。以今之势,若凭江左之险,联盟之固,可勉拒曹操;若急于进取,必自招祸乱。我以为西蜀不可图,若图,必顾此失彼,得不偿失也。我知刘备、诸葛亮亦欲图西蜀,曹操虑将军举江东之众趁机作为,或听之任之。我请将军任刘备取之,彼此信守盟约,以天下三分共抗曹操,待曹操老死,再图进取不迟。

吕蒙、陆逊等不以为然,力陈西蜀可取,与鲁肃大为争执。孙权不能决,议而无果。

鲁肃知吕蒙、陆逊等年轻气盛,孙权又壮心如炽,恐为其蛊惑,于是求见张昭,请其说孙权勿妄举。张昭道,孙仲谋恨我直率,每欲逐之而后快,岂能听从。我知陈山高岱识尽古今之变,出言精警,又颇为孙仲谋敬慕,每欲召而用之。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卿何不往陈山,请高岱来此说孙仲谋。

鲁肃大喜,辞别张昭,欲往陈山访高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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