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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刘甚甫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2

钟繇、张郃分道往汉中攻张鲁,会师褒斜。张鲁遣胞弟张卫等大屯谷口,以阻之。钟繇等知地势险要,不敢强攻,欲以奇兵绕走,袭张卫后。

汉中功曹阎圃疑钟繇、张郃或以精甲斜出,请合五斗米教徒助张卫。张鲁纳其说,大肆招募,合五万之众,往褒斜,攀山附岭,据尽险要。

钟繇、张郃大惧,退走数十里,不敢再进。

彼此相持数月,俱不出战。钟繇、张郃恐粮草不继,遣人赴邺城见曹操,请驰援。

张鲁亦遣使往西蜀见刘璋,请联盟,共抗曹军。

刘璋知张鲁颇受教徒拥戴,西蜀又为祖师张陵发祥地,信众极多;若与张鲁合,蜀人或感念祖恩,反为张鲁所用,于是拒之。

军议校尉法正劝刘璋道,西蜀虽群山环绕,沃土千里,然独处一隅,如深山巨富,宁不为人觊觎。若明公与张鲁合,张鲁必据断狭谷,占尽关塞;若曹操欲西来,张鲁必阻之。明公可大出阴平与张鲁呼应,曹操必惧。今钟繇、张郃大军压境,若张鲁降,西蜀当失屏障,危矣。

刘璋不听,仅以军粮万斛,蜀锦、蜀绣各千匹赠张鲁。

法正以为张鲁必败,曹军必转掠西蜀,愈恨刘璋愚暗,嗟叹不已。

法正世居扶风,自幼喜读经史,又精研兵法,颇有谋略,然久不为世人所知。时逢关中兵祸频起,滋扰日盛,法正与同郡孟达辗转入蜀。孟达孔武有力,又善谋略,于是从军,为刘璋所用;法正卜居新都,贩卖丝织。某日,新都令黄权自门前过,见檐下有店招,上书八字:丝出腹中,经纬天地。黄权以为奇,入门访问。法正独坐店内,正读书。黄权指店招问法正道,此何人所写?

法正笑道,信手涂鸦,不足为道。

黄权见其从容,以为非等闲之辈,又问法正道,既为士大夫,何故谋利?

法正道,不能谋天下,转而谋生计,岂非丈夫本色?

黄权愈以为奇,与之常相往来,久之,更觉不凡,举法正为新都尉;又荐与刘璋,请重用。刘璋遂召法正,询以自保之策。

法正道,西蜀群山四列,人物奇谲,土地丰肥,水旱从人,有四季之熟;又广出盐铁,刺绣织锦,俱称世之珍宝,其殷实富足,甲于四海。若置雄兵于关隘,联合近邻,足可拒强敌,以待天下之变。

刘璋不以为然,冷笑道,公孙述据西蜀而自立,亦曾屯兵险要,阻绝道路,仍不免覆灭。此亡我之说,岂能从之!

法正道,公孙述凶残好杀,淫乐爱财,岂能不败;明公宽仁大度,气质恢宏,何故自比公孙述?

刘璋以为法正虚浮,虽敏锐善察,却少于历练,遂迁黄权为益州主簿,以法正为新都令。

法正为政清廉,境内数年无讼案,颇受爱戴,待任满,迁为军议校尉。

曹操知钟繇、张郃受阻峡谷,虽汉中在望,不能克之,遂令夏侯渊领精甲二万出长安,绕走狄道,策应钟繇、张郃,夹击张鲁。

韩遂、马超知钟繇、张郃出关中,往汉中攻张鲁,大为不安;又知夏侯渊走狄道,以为张鲁必败,曹军或以得胜之师转攻西凉。

西凉有精甲十万,分为十部,诸将各怀心思,互欲吞并。马超领马腾旧部,韩遂等欺马超年轻,以为可图,欲联合诸将,并其部属。

马超大为忧患,又暗自切齿,欲猝然而举,执韩遂而杀之。

部将庞德劝马超道,韩遂欺将军年少,每欲吞并,将军确应有所举;然韩遂为盟主,又颇能笼络,若执而杀之,诸将必合众攻击,大不利也。今钟繇、夏侯渊、张郃等兵逼汉中,西凉诸将惶遽不安,此天赐良机也。将军可说诸将据潼关,以备曹军转夺西凉。将军可借此大显神威,不仅可使诸将震动,亦能扬威于天下。韩遂等既知将军勇武,再不敢觊觎。

马超以为然,遂命从弟马岱说韩遂等往潼关,据此要地,以备钟繇、夏侯渊、张郃侵夺西凉;若曹操驰援,诸将可借潼关之险,与之决战;若胜,可直下许昌,天下格局将为之大变;若败,仍可退守西凉,联合羌胡,亦能拒曹操于凉州。

韩遂等亦疑钟繇等转取西凉,正不知所措,马岱来言马超之计,以为可行,于是暂敛野心,歃血立誓;诸将推韩遂、马超为盟主,举十万精甲据潼关。

曹操知西凉诸将据潼关,大为惊讶,即遣曹洪率部属赴潼关,拒韩遂、马超。

韩遂、马超知曹洪来,令诸将坚壁深垒,以待曹洪。曹洪命部属强攻,欲一举克之。马超知曹洪立功心切,即率所部夜出,绕行数百里,欲侧击曹洪。曹洪两面受敌,大惧,于是依险自守;马超等亦不能克,仍回屯潼关以西。

曹操遣快马飞告曹洪,令其自保;又遣人赴褒斜,命钟繇、夏侯渊、张郃等三路齐出,急攻张鲁;亲率诸将赴潼关,助曹洪。

此前,鲁肃往陈山访高岱,高岱不在;弟子称,高岱往蓬壶访友未归。鲁肃失望而回。

孙权知曹操亦往西北,以为机不可失,欲行周瑜之计,出吴郡,攻西蜀,于是再召群僚。

孙权道,今钟繇、夏侯渊、张郃等伐张鲁,受阻褒斜;曹操又亲领诸将赴潼关,拒韩遂、马超。我以为机不可失,欲趁此攻西蜀,卿等以为如何?

鲁肃道,曹操疑张鲁与西蜀刘璋合,互为唇齿,势压关中,侵逼许昌,故此大举而伐;韩遂、马超等虽势众,不过利益之徒。若东南平安,曹操可尽力于西北;若东南异动,曹操可转与张鲁、韩遂等和,大举东来。若将军攻西蜀,曹操可置之不理,直取江东,然后与刘璋呼应,夹击将军。既进有险境,退有阻碍,岂能行之!

吕蒙道,鲁子敬所虑过矣。若分兵两路,一路往西蜀,经夷道,克江州,直指成都;一路入淮南,克寿春,夺合肥,直取许昌,曹操岂不忌惮?

鲁肃道,若刘备趁机夺江东,如之奈何?

陆逊道,可使甘宁、徐盛、凌统等大集柴桑,亦能阻之。

孙权道,此计虽险,可获大利,若成,格局将大变;所谓不入虎穴,焉获虎子。然伐蜀乃大计,关乎存亡;若不慎,或大有所失。

于是命鲁肃制江东固守之计,并伐蜀之策,凡将士所举,粮谷所输,俱需完善;又命各郡县输送资财,再募子弟,以为后备。

鲁肃大为不安,欲再往陈山访高岱,请其陈说利害,阻孙权之举。

鲁肃以谋划策略为由,推绝事务,暗出吴郡,策马往余姚。入陈山时,正夕阳欲坠,茂林间昏鸦乱飞,又清泉与山花互映,极其幽深。鲁肃知道路险峻,不能走马,遂寄马农家,步行上山;一路感慨,颇觉人生苦短,万事虚妄,与其追名逐利,不如幽居林泉,行止于白云山色之间。

待暮色四合,鲁肃已至高岱茅舍前,见山月朦胧,清风微动,又树影婆娑,泉声如诉,恍若世外;茅屋内烛火隐约,似正晚炊,于是近门而呼。

片刻,柴门开,高岱弟子出,说鲁肃道,卿来迟矣,再不能与我师相见。

鲁肃大惊,询以何故。弟子不答,请鲁肃入内。屋内火光映壁,颇为萧然,墙角一塘火,上悬茶壶,沸水声声不绝,犹如哭诉。

鲁肃已知不祥,问高岱弟子道,不知仙师何在?

弟子凄然道,卿离此不足半月,我师即自蓬莱回,因染风寒,一病不起,逝于一月前。

鲁肃大为茫然,顿觉身处绝境,不知进退;良久,问高岱弟子道,仙师可知我欲请教?

弟子道,先生回时,我即告之;先生临终曾言,若鲁子敬再来,可嘱其往上虞访白云先生华子云;华子云洞明世事,遍察今古,若能真诚求教,必有所告。

鲁肃感慨不已,遂告辞,欲往上虞访华子云。弟子亦不强留,送鲁肃出。

此时,远近月色透染,风轻露重;林间狐兔奔走,宿鸟惊飞。鲁肃颇觉不堪风露,几欲回茅舍借宿,又知事急,不敢耽误。

鲁肃返回农家,已近半夜,不愿惊扰,解马而去。

鲁肃一路疾驰,翌日晨,已至上虞,寄坐骑于车马店,询华子云居所,店主竟不知有此人。鲁肃颇觉疑惑,依华子云大名,同居一城,竟无所闻,未必所传不实?

鲁肃入街衢,一路寻问,终获华子云所在,大喜,于是依人所指,转入一小巷,见巷口有老井,围以石栏,有老者正汲水;鲁肃问老者道,华子云是否居此?

老者正挑水欲走,一惊,脚下一滑,木桶坠落井台,水花四溅。鲁肃忙上前,将老者扶起,连声致歉,为老者再汲水。

老者这才答道,卿所说,可是华疯子?

鲁肃大惊,忙问老者道,未必华子云不止一人?

老者一脸茫然,说鲁肃道,此处仅华疯子,再无他人。

鲁肃忽忆及华子云号白云先生,再问老者道,居此巷者,可是白云先生?

老者笑道,老朽不知白云、乌云,只知华疯子即华子云,言多,疯疯癫癫,无一句正经,街坊们不知所云,俱称华疯子。此人极爱读书,不知营生,想是为书所误。说来也怪,每每有人来此寻访,多为读书人。

言毕,老者挑水离去,转入小巷。鲁肃随老者后,行不过数十步,已至尽头。老者指一侧柴门道,华疯子居此,此人格外嗜睡,自称食可不饱,睡不可不饱。若睡不足,任人呼喊,绝不回应。

鲁肃谢过老者,见柴门破旧不堪,烟火浓重,更为疑惑,若华子云名不符实,岂不枉此一行?又以为大贤自古隐于市,放浪形骸,嬉笑怒骂,不为近邻所重者亦不鲜见,孔子尚且如此,何况华子云。

鲁肃不敢冒昧,仍出小巷,顿觉饥饿不堪,见不远有处有食铺,举步而往。

鲁肃临窗而坐。店主见其衣冠华丽,以为非富即贵,忙近前侍候。鲁肃买炙肉两斤,巴西清酒一壶,顾自饮食;既饱,疲困大生,欲小睡;正朦胧,忽听嚷声骤起,睁眼一看,见有大汉领皂隶昂首而进,指店主道,孙仲谋欲伐西蜀,无论工商士农,均需缴纳出征税。此店为巨肆,应出钱一万!

食客见此,大为惶遽,俱走。店主急呼道,汝等未付钱,岂能走?

食客不理,纷纷出门;店主大急,欲追。大汉阻店主道,请速付出征税,若迟,当加倍!

店主求告道,此不过小本营生,我起早贪黑,仅能糊口,并无余财。况月初已付例钱,尚不足半月,恕不能奉献!

大汉大怒,执店主,喝骂道,狗贼,竟目无王法!非我要钱,孙将军出兵伐蜀,命郡县筹集军资,拒而不纳者,必受刑罚!

骂毕,命皂隶缚店主,欲勒逼。鲁肃拍案而起,指大汉道,住手!天日朗朗,竟敢如此!

大汉大为惊愕,直视鲁肃,见其衣着华美,神形疲惫,以为不过行商,冷笑道,此事与汝无关,可自去,勿招惹是非!

鲁肃强忍忿怒,起座,近大汉前,笑道,我与上虞长祖郎有旧,若祖郎来,我当倾其所有而赠之,何用汝等逐户收缴?

大汉颇疑,问鲁肃道,汝是何人,敢问高姓大名?

鲁肃道,汝可禀报祖郎,称江东鲁肃在此,请来相见。

大汉惊愕无比,转而以为有诈,冷笑道,鲁子敬为江东都督,行必高车驷马,仆从如云,汝竟敢仿冒;既酒后胡言,我不追究,可速去,迟则晚矣!

鲁肃道,若祖郎来,真假自明,何必多言?

大汉见鲁肃气度不凡,不敢妄举,遂留皂隶于此,看住鲁肃,即往县衙,禀报祖郎。

鲁肃仍回座;店主亦疑,悄说鲁肃道,店后有旁门,直通街衢,可自此离去。

鲁肃笑道,我非匪盗,不走旁门。

店主道,祖郎残暴,杀人如草芥;若来,必遭毒手。

鲁肃道,汝勿惧,亦勿多问,待祖郎来,自有分晓。

店主沉吟道,若卿果为鲁子敬,请为上虞除此恶贼!

正此时,大汉随祖郎复回,指鲁肃道,此即自称鲁肃者!

祖郎见鲁肃当窗而坐,大为恐慌,快步上前,朝鲁肃一揖道,我不知都督来此,有失恭敬,望勿怪罪!

大汉知果为鲁肃,以为难逃责罚,欲走;鲁肃呼道,勿去,我有数言请教!

大汉不敢违,遂止。鲁肃道,汝等上门勒索,若受人指使,请勿言,可自去;若无人指使,请自述罪过。

大汉顿不知所措,不敢走,亦不敢言。祖郎说鲁肃道,我虽愚鲁,亦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岂敢胡为!然孙将军欲伐蜀,令郡县输送钱财,我筹措艰难,借贷无门,遂命僚属征收,无论士庶,皆可自愿,不可勒索。虽僚属违命,罪亦在我,愿受责罚!

言毕,忽指大汉,斥道,我严命汝等不可强人所难,无论多寡,皆由士民自主,汝等竟不听!

大汉一愣,忙道,罪在我辈,与令长无关!

鲁肃尽知原委,立誓严惩祖郎,又虑无随从,难使祖郎伏法;若于此责问,祖郎或恼羞成怒,铤而走险,于是说祖郎道,既事出有因,又未果,不必严究。

祖郎大喜,命大汉等退走,欲请鲁肃入府第。鲁肃辞道,勿需如此,请就座,我有要事相告。

祖郎不敢拒,入座;鲁肃请店主退下,说祖郎道,我所以只身来此,实因事秘;本欲入县衙,恰遇公差来此滋扰,故而未果。

祖郎忙道,我为令长,失之管教,又不察,罪不可恕。

鲁肃笑道,此微过而已,勿需惶恐。孙将军欲伐蜀,命我制取胜之策。我欲分兵两路,一路大举而进,为疑兵;一路悄出,走崇山密林,绕道巴楚为奇兵,夺江洲,逆渝水而上,破巴西,克遂州,直逼成都。然需不惧险峻,又能披荆斩棘者为主将,否则不能率奇兵。我知卿曾聚啸山越,又曾追剿匪盗,走高山如履平地,过绝壁如行坦途,故而欲以卿为主将,率山越子弟,建此奇功;然卿需不惧艰险,方能委以重任。我只身而来,欲先征询,而后再决。

祖郎大喜,说鲁肃道,若不嫌我卑微,愿效犬马之劳!

鲁肃道,卿既不辞,我再无疑虑。卿可于三日后来吴郡,领任要职。

祖郎道,此知遇之恩也,我虽粉身碎骨而不辞!

鲁肃道,所谓事成于密,毁于显;今日之言,不可使他人知。

祖郎忙道,都督勿虑,我必守口如瓶!

鲁肃道,因事急,我当即回吴郡,详制方略。

言毕,遂起,请祖郎先回。祖郎付过酒钱,欲送鲁肃出上虞。鲁肃道,我通宵在途,困顿不堪,欲小憩,请容我自便。

祖郎遂辞,欣然而去。鲁肃欲再访华子云,亦走。店主说鲁肃道,祖郎恶行昭彰,若不惩治,恐使士民失望。

鲁肃不言,举步出门。店主冷笑道,难怪祖郎横行无忌,原来官官相卫!

鲁肃仍不言,见日近正午,料华子云已睡足,遂买一只熟鹅、一壶浊酒,再入小巷,复来门外。门已开,有青烟溢出,满巷乱走。鲁肃止步门外,呼道,江东鲁肃,特来拜会白云先生!

呼毕,内有人咳嗽,不见回应。鲁肃看时,屋内青烟弥漫,不见一物。正疑惑,有老者自烟里出,须发花白而脏污,身形肥胖而油腻,泪眼婆娑而浑浊。

鲁肃大惊,以为误入他室;忽听老者笑道,来者是客,何不入内?

鲁肃道,我乃江东鲁肃,特来拜会白云先生华子云;若有误,望勿怪罪。

老者大笑道,我即华子云,人称白云先生;卿执酒而来,若不与我痛饮,岂能离此!

鲁肃大失所望,以为华子云之粗俗,与市井之流无异,顿觉不知进退。

华子云笑道,人言鲁肃风华绝代,衣冠堂皇,行止洒脱,又挥金如土,散财如流,住必雕梁画栋,行必高车大马;今沽浊酒,买死鹅,如此小气,又徒步来此,想必亦为虚妄之说?

鲁肃自知有失,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于是笑道,先生不拘常态,不入俗流,请恕我眼拙。

华子云叹息道,虎入平阳,必遭犬戏;君子落魄,何如小人,难怪,难怪。

言毕,请鲁肃入内。华子云笑道,此屋既无窗户,又无烟道,陋室耳;老朽孤傲,不为他人所容,幸有满屋青烟与我为伴。此虽寻常,比山中云雾,海上仙霞,既不输幽趣,又颇多亲切,卿以为如何?

鲁肃道,处陋巷而不自哀,居败屋而能自若,非真君子,焉能如此!

说笑间,烟雾渐散;鲁肃置酒食于小几。华子云道,实不相瞒,老朽已断炊,正愁无以果腹,卿即赠以美食,足见老朽并非福薄。

言毕,华子云请鲁肃同食;鲁肃辞道,我已饱,请先生自便。

华子云不再谦让,坐于席上,大肆饮啖,吃相之粗陋,不堪入目。鲁肃坐于对面,举目四顾,见仅有一张破几并两张破席,聊供主客对坐;东墙下设一榻,有破褥;左侧有小门,余烟仍自门间出,想必为灶房;此外,再无一物。所谓四壁空空,了无长物,或此情此景也。

鲁肃大为感慨,以为若非行高于世者,岂能安居赤贫。于是朝华子云一揖道,我不惜远道而来,实因心中有疑,需问先生,望不吝赐教。

华子云笑道,食不言,睡勿语,此为古训;请容我尽此物,再与卿闲话。

鲁肃不好再言,仍静候。

华子云啖尽肥鹅,饮尽浊酒,满面油红,笑说鲁肃道,一壶酒,一只肥鹅,足以慰我饥馋,三日内将不为饮食虑,应谢卿赠我一场好睡。

鲁肃笑道,我所予者酒食也,何言一场好睡?

华子云大笑道,既三日不忧口食,何妨大睡三日,此非卿所赠乎?

鲁肃颇为惊讶,问华子云道,先生居此,以何为生?

华子云忽有不悦,说鲁肃道,君子不言生,壮夫不愁死;卿来此,未必欲问生计?

鲁肃忙道,我非此意,先生勿怪。因知先生博识古今,能察千年成败,故来此讨教。今汉室气数已尽,曹操执天子,压群臣,号令四方,极一时之盛;孙权割江东,刘备领荆州,张鲁据汉中,韩遂、马超得西凉之偏,刘璋得西蜀之富,俱欲称雄天下。依先生所见,此数人中,谁将为代汉而立者?

华子云沉吟道,所谓人因天时地利而雄,事因天时地利而成。自古以来,良马健儿俱出北方,据北方者,往往能纵横天下;至于东南,虽水土肥美,人物风流,极尽机巧,精于谋算,可惜先天不足,阴柔有余,而刚劲略差。据东南者,可逞一时之志,聊为英豪,然性情婉转,意志脆弱,又患得患失,固步自封;据北方者,得高天厚土之质,获广袤无垠之志,有思必行,有行必果,百折不挠,万死不辞。其兴亡成败,已然自分,何用多言!张鲁、刘璋俱为俗子,何足为论;韩遂、马超犹如草莽,岂能有成。孙权据江东,刘备得荆州,互为联盟,欲以大江之险共拒曹操,若能守鼎足之固,或能获一时之安;若俱欲进取,必自毁盟约,终为曹氏所用,宁不灰飞烟灭!

鲁肃沉吟良久,问华子云道,孙权亦知东南所短,故欲取西蜀,凭江左之险,西蜀之富,克刘备,夺荆州,两路并举,夹击曹操,先生以为如何?

华子云笑道,若我所料不差,此周郎遗策也。周郎天纵其才,入为良相,出为骁将,谋能戡四海之乱,策能定九州之安。若周郎在,此策可行;周郎既逝,虽江东英才济济,谁能为曹操敌手?若行此策,必自招祸患,孙权必将为臣虏,群僚必将为囚徒。

鲁肃拱手道,先生洞察秋毫,见识卓绝,令我五体投地;依先生之见,孙仲谋当如何?

华子云笑道,以上所说,足以抵酒食之资,卿不可贪得无厌。

鲁肃忙起座,朝华子云一揖道,听先生之言如饮甘露,获先生之教如沐春风,虽尽一国之富,不能换只言片语;我无所奉献,唯有一片诚心,望先生体察!

华子云道,既如此,请恕我危言耸听。孙权、刘备虽为人杰,然既无天时,亦无地利,实非曹操敌手。曹操曾有誓,待不臣尽,必还权天子;因有所虑,曹操任孙权割江左,容刘备据荆州,自树不臣,讨而不灭,促成三足之势。若刘备据荆州而夺西蜀,曹操必任其所为;若孙权行此策,曹操必全力以赴。何者?因孙权强而刘备弱也。孙权若取西蜀,必转掠荆州,依东南之险,西蜀之富,足可大举北进,逐曹操而自代;若刘备取西蜀,必南虑荆州之失,北惧曹操之强,瞻前顾后,利此害彼,岂能有所作为。虽如此,三足之势如旧,曹操何虑!

鲁肃大为叹息,说华子云道,先生之见,能醒幽梦之人;先生之说,能破万里迷雾。然不知曹操之后,天下格局当如何?

华子云道,曹操人在暮年,时日不多,平生作为,只在奉君讨逆之间。因誓言在,曹操不能取而代之,然必为子孙谋。曹操之后,承父业者必废天子而自立,三方决战,亦将始于此时。

鲁肃道,若如此,孙权、刘备当何为?

华子云道,若能信守盟约,断绝妄想,彼此呼应,互为唇齿,仍能获鼎足之固;若各怀心思,背信弃义,或妄自尊大,我行我素,必分崩离析,毁于一旦!

鲁肃再起,深施一礼道,先生人居陋巷,却能洞悉天下,预知成败,我辈何能望先生项背!然孙权割千里之地,率百万之众,又有开天辟地之志,岂能甘居人下!若得先生相助,必使天命逆转,乾坤另设。我奉孙权之命,欲请先生出山,建不世之功,立万古之业,望勿辞!

华子云呵呵笑道,我若有此奢望,何必藏身僻巷!既世事虚幻,贫贱富贵,终不过枯骨一冢;虽大名如天,光照千秋,无不是匆匆过客!既如此,破屋坏壁,与金堂玉室何异;野菜粗谷,与山珍海味何差!

鲁肃大为感慨,沉吟道,先生看破红尘,甘居世外,我岂能强求。然孙权壮心不已,执意欲取西蜀;吕蒙、陆逊等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我虽竭尽所能,不能使之断绝妄念,于是往陈山,欲请高孔文说孙权;然高孔文已逝,知我曾拜访,遂留遗言,嘱我来此问先生。望先生随我往吴郡,说孙权,晓以利害,以免自取祸乱。既诚心如鉴,望先生不辞一行!

华子云沉吟道,高孔文俗念一动,几乎丧命;今又以言嘱我,想必泉下孤独,邀我为伴耳!

鲁肃道,若不能使孙权知收敛,战事一起,必生灵涂炭;既士庶不能安居,先生何以安处!

华子云道,我与高岱为林下之交,相唱于溪泉,对弈于云下,互敬互惜,情如手足;临终之言,岂能不遵!所谓逝者不可欺,我且随卿去,陈说利害之后,无论如何,卿须保我全身而退。

鲁肃大喜,一口答应。

鲁肃遂请华子云出。两人至车马店,取回坐骑。鲁肃欲为华子云买马,华子云笑道,我平生只在胸中走马,恕不知骑术。

鲁肃大笑,买马车一乘。鲁肃驾车,载华子云往吴郡。

既入吴郡,鲁肃请华子云暂居客舍,即求见孙权。

孙权问鲁肃道,伐蜀之策如何?

鲁肃道,将军恕我才智平庸,不能为远征之计;今请来一高士,其谋略胜我百倍,将军何不询之?

孙权大为诧异,问鲁肃道,卿所请者谁?

鲁肃道,上虞华子云。

孙权猝起,又问鲁肃道,华子云何在?

鲁肃道,华子云已在客舍,静候将军垂询。

孙权即命鲁肃邀华子云入府第,以上宾之礼待之。孙权说华子云道,先生高古之士,察天人之机,识古今之变;我钦慕已久,今日能见,平生之幸也。

华子云极尽谦让,了无放纵;孙权愈为喜爱。鲁肃颇为惊愕,不想华子云亦知逢迎。

孙权又道,今曹操与北方诸雄鏖战潼关,钟繇、张郃受阻褒斜,无睱顾及其他;我欲趁机伐蜀,先生以为如何?

华子云道,西凉诸将,犹如匪盗,实非英雄;张鲁疏狂,刘璋暗弱,亦非豪杰。放眼天下,唯将军与曹操、刘备堪称一时之冠,余者何足为道。若将军伐蜀,兵锋所指,必摧枯拉朽,一举可下也。

孙权大喜道,先生卓识,与我暗合,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鲁肃大为惊讶,未料华子云竟反而迎合,正欲斥责,华子云又道,然韩遂、马超、张鲁之徒,并无壮志,拥兵割地,不过欲讨价还价,获王侯之封,曹操岂能不知。若将军伐蜀,曹操可与之休战,许以高位,赠以厚禄,然后合西凉、汉中之众,并夏侯渊、钟繇所部,与将军决战;或遣将东来,攻掠江左。况刘备在荆州,若不守盟约,趁江东空虚,或一举夺之。既两害俱在,将军岂能如此!

孙权大生疑惑,似觉寒刃在背,竟不能言。

待席散,孙权欲留华子云宿于府第,华子云坚辞,仍回客舍。

翌日,孙权嘱鲁肃再请华子云饮宴,欲引为上宾。鲁肃即往客舍,不料华子云已去,于是回复孙权;孙权大为叹息。

曹操率荀攸、徐晃、许褚及丞相东曹属司马懿等昼夜兼程,不数日已近潼关。曹洪知曹操来,忙率僚属迎候,命置酒,为曹操等接风洗尘。

曹操以为强敌未克,不宜放纵,稍息片刻,即率荀攸、曹洪、徐晃、司马懿等登高丘,以察情形,见韩遂、马超等连营数十里,壁垒森严,据尽险要,知不易克,遂问荀攸道,卿以为当如何制胜?

荀攸指远处大河道,魏公可分兵渡河,绕击敌侧,两面夹攻,必能取胜。

曹操以为然,命徐晃领部属夜察水情,选渡口。徐晃等来至河岸,访问土著,知浦板津水流较缓,可摆渡,亦可泅渡;于是大征民船,获数百只。徐晃命部属屯于此,回报曹操。

曹操大喜,即率荀攸、许褚、司马懿等,举二万之众随徐晃渡河。一时舟船往来,不绝如飞;待翌日晨,曹操等俱已登岸,命立壁垒,暂屯于此。

斥候忽报马超,称曹军已渡河,合二万余众。马超大惊,即命庞德、马岱分别告知韩遂等。韩遂不知所措,即召诸将,议应对之策。诸将以为再无雄关之利,欲回西凉。

马超说诸将道,若走,曹操必大肆追击;我等虽众,不能合力,或沦为流寇,此破败之说也;宜趁曹操立足未稳,遣精甲猛袭曹操,逼其退走,方能立于不败。

韩遂疑而不决;将军李堪道,曹操既渡河,屯于此,必有所备,若击,或反为曹操所破。我以为仍可据关自守,曹操若攻,我等坚壁不出,促成相持之势;曹操或疑东南有变,久之,必自退。

马超斥李堪道,今鼎足之势已成,曹操何虑东南!若合两部之众,突袭曹操,曹操必败!

诸将不愿出战,俱从李堪之说,欲据守潼关。马超大失所望,引马岱、庞德还,尽率所部,合一万余众,直扑曹操。

曹操见马超猝然而举,急令徐晃、许褚率部迎击。徐晃、许褚齐出,欲阻马超。马超令马岱、庞德分出,迎击徐晃、许褚,自率精甲侧走,欲绕擒曹操。

许褚见此,大为恐慌,欲弃马岱阻马超。马岱率部属猛击,许褚数举不能脱身,疾呼曹操道,马超来矣,魏公速避!

曹操、荀攸、司马懿欲出辕门观战,忽闻此言,大惊,急回,呼卫士。卫士蜂拥而来,大集辕门,横戈以待。片刻,马超骤至,怒骂曹操道,曹操狗贼,还我父命!

马超欲一举突入,挥矛急刺;卫士不敌,又不敢退。马超等连杀数十人,卫士仍死守不退。

许褚知曹操危急,率死士奋勇杀出,驰救曹操。马超等尽杀卫士,闯入营中;曹操、荀攸、司马懿知不能逃,各执长矛,立于营门,欲自保。马超见此,指曹操道,狗贼,死期至矣!

骂毕,打马直取曹操。司马懿急说曹操道,请魏公暂避,臣不惜一死,必阻此人!

曹操、荀攸退入营内,马超举矛怒刺司马懿,司马懿以矛隔挡,竟震裂虎口。马超一击不中,再举。正此时,许褚已到,自后猛袭马超。马超遂弃司马懿,迎战许褚。死士亦齐举,尽杀马超部属,又入内,保曹操、荀攸、司马懿。曹操朝司马懿一揖道,卿文弱无力,竟不惧虎将,真壮夫也;此救命之恩,孤必报之。

司马懿忙道,解魏公之危,臣之本份也;魏公此言,令臣惶恐不安。

马超见部属俱死,不敢恋战,遂弃许褚,欲与马岱、庞德合。许褚惧马超英勇,不敢追。恰此时,曹操携荀攸、司马懿出,见马超已走,即上马,指马超道,将士不可犹豫,可随孤生擒马超!

许褚不敢违,疾追马超。马超见此,疾呼马岱、庞德退回潼关;马岱、庞德遂弃徐晃,退走,欲保马超。曹操急呼徐晃阻马岱、庞德,欲使马超不能回。

徐晃命部将紧追,自率精骑斜出,欲阻马岱、庞德。马岱、庞德知其用意,大骇,奔走愈急。许褚已迫近马超,马超不能脱,与许褚再战。

曹操恐徐晃不能拦马岱、庞德,亦领死士出,直奔马岱、庞德,以弓箭急射。马岱、庞德稍迟,徐晃已与曹操合,阻于前。

马超见马岱、庞德为曹操、徐晃所阻,大急,再弃许褚,直取曹操,其来势之猛,令人望而生畏。曹操急命徐晃截住马超;徐晃携数将齐出,竟不能阻。司马懿忙说曹操道,亡命之徒,魏公当避之!

曹操不听,令将士围马超,欲生擒;马超不惧,挥矛乱刺。马岱、庞德见此,命部属齐举,攻曹操以应马超。彼此大乱,一片喧嚣。马超力斩数百人,终与马岱、庞德合;曹操命诸将紧逼。马超气势渐衰,背水而止,不能进退。曹操欲急攻,荀攸说曹操道,魏王岂不知背水一战,今马超已在绝路,若逼之过急,必效韩信井陉口之战,反而不利。

曹操纳其说,令诸将近马超而屯。马超不能树壁垒,命将士露宿河岸,又令马岱、庞德选死士,与弓箭手护卫于外,以防曹操突袭。

曹操命许褚率精甲警戒,令徐晃天黑即寝,三更复起,接替许褚;又命将士不解甲胄,以防马超夜袭。

马超亦召马岱、庞德,欲突袭曹操;马岱、庞德以为曹操必有备,若举,必失利。马超道,曹操夜渡,人未卸甲,马未解鞍,又苦战一日,岂不疲困。若今夜不举,待曹军睡足,必大举攻击。我等既无粮草,又无援兵,岂能自保!既前有虎狼,后有深渊,宁不拼死一搏!

于是命将士三更骤出,直扑曹营。其时,徐晃方起,许褚等欲睡,知马超来,欲齐出。曹操不准,唯命许褚迎敌;令徐晃等俱入营,敛而待命。

许褚率部属力阻马超,彼此混战,死伤俱多。久之,许褚等因疲乏不已,渐落下风。曹操知徐晃等俱已清醒,命骤出,猛击马超。马超等大受挫折,损伤愈众。

马超知情势危急,呼马岱、庞德道,可弃徐晃,直取曹操!

于是马超、马岱、庞德等绕过乱军,直扑曹操;许褚急率士卒奋力阻拦。马超等不能得逞,转道往潼关疾走。徐晃、许褚不肯舍,奋力追杀。马超率死士断后,与徐晃、许褚大战。马岱、庞德恐马超有失,亦复回,合战徐晃、许褚。厮杀至五更,马超部属折损将尽,仅剩百余骑,不敢再战,又走。徐晃、许褚知已近潼关,不敢再追,退回。

马超等逃回关前;庞德忧虑不已,说马超道,我等仅百余骑,恐不能于诸将中立足。

马超冷笑道,卿等且回营,不可声张,免使韩遂等察知;我必斩李堪,夺其部属,为我所用!

庞德、马岱欲劝,马超已仗剑而去,至李堪营外;卫卒忽见马超只身而来,大惊,正欲询问,马超忽举,尽杀卫卒,直入李堪大营。

李堪正熟睡,忽听有人呼道,李将军请起,我乃马超,欲与将军商议军情。

李堪大惊,即起,出见马超;李堪道,盟主突袭曹操,胜败如何?

马超道,我与曹操大战经日,虽未获胜,却颇知虚实;将军若愿助我,必能一举破之。

李堪道,非我不愿,实因曹操极有韬略,恐不能取胜。

马超道,曹操非神非鬼,何不能胜之。我欲与卿共出,夹击曹操。曹操等连夜渡河,又大战一日,若攻之,必能一举而下,卿何疑!

李堪沉吟道,兹事重大,宜请诸将同议。

马超冷笑道,我与韩文约共为盟主,俱有临机决定之权;若不从,我必杀之!

李堪不敢拒,遂依马超之命召部属。待部属齐集,马超忽执李堪,说李堪部属道,汝等竟坐看我与曹操苦战,拒不驰援,险使我等覆灭!既曾歃血为盟,当患难与共,生死与同;既违誓言,天人不容也!

言毕,斩李堪,割其头掷于地。李堪部属无不胆寒,纷纷请罪。

马超遂并李堪部属,命庞德、马岱分领。天明,马超拜见韩遂。韩遂以为马超全军覆没,忽闻求见,大惊,忙出迎。见马超面无表情,凛然而立,即说马超道,我等见将军与曹操大战,每欲驰援,又恐曹洪大肆攻关,故不敢举;将军全身而退,可喜可贺也。

马超笑道,将军不必多虑,我岂不知潼关之重。今来此,实有要事相告。

韩遂忙请马超入座,笑道,将军何事,请告知。

马超不坐,说韩遂道,李堪素不以同盟为重,意在自保,又对我觊觎已久,每欲并之。我不能忍,已杀李堪,收其部属,专此奉告。

韩遂大惊,欲斥责,又不敢。马超又道,将军与李堪情如手足,若怨我先斩后奏,我愿领罪!

韩遂忙道,既李堪心怀异念,罪有应得耳。况将军与我共为盟主,有权自决,杀李堪以振军威,亦我所愿也,将军何有此言?

马超又请韩遂击曹操;韩遂不敢辞,遂命将军成宜、侯选、程银等仍据潼关,以待曹洪;自与马超赴河岸,再攻曹操。

曹操闻马超斩李堪,并其部属,复有一万余众,知其必复来,令徐晃、许褚坚壁深垒,若马超来攻,拒不与之战;又遣人往关前说曹洪,命其大举攻关,使西凉诸将不能呼应。

徐晃不解,问曹操道,我等既渡河,魏公何故屯于此而不侧击?

曹操笑道,孤屯于此,若贼不安,必分兵逐之,当有利于曹洪;若贼不分兵,孤当侧击之,仍有利于曹洪。

马超、韩遂举三万余众,疾驰而来,欲速决;徐晃、许褚等坚壁不出。马超、韩遂亦树壁垒,与曹操对峙。翌日,侯选遣人来报,称曹洪等奋力攻关,诸将胆怯,恐不能拒。

韩遂大骇,欲弃此回保潼关。马超说韩遂道,此曹操之计也,若走,曹操必大出,紧追我等,与曹洪两面夹击,我等危矣!

韩遂大为疑惧,进退两难,遂说来人道,汝回告诸将,曹洪寡而诸将众,若齐心协力,必能拒之;若我等回援,曹操必随后而至,大不利也!

曹操携荀攸、司马懿登高而望;见韩遂、马超锐气不再,荀攸说曹操道,二贼求战不能,已失锐气;若大举而出,二贼必败!

曹操笑道,彼不过纠合之众,又各怀异心,相互猜疑,何必与之死拼!

荀攸道,魏王有何良策?

曹操大笑道,与匹夫战,何用良策,一离间计,足可使之互疑,胜之不难矣!

是夜,曹操书信与马超:

孟起阁下:

时当天下扰攘,群雄并起,孤上承天意,下合民心,欲尽诛不臣,还天下太平,于是东征西讨,虽肝脑涂地而不辞。

孤与卿父有旧,深知卿父忠壮,虽拥兵自重,又曾与韩遂、边章屡犯长安,然所举只为除奸佞,保天子,并无异志,赤胆忠心,天人共知!

故此,孤请卿父来邺城,欲商大计,携手并肩,共建伟业;韩遂大为妒恨,竟使心腹先于卿父而来,以卿父与韩遂书信疑孤,又称卿父素欲杀孤而自代。孤一时昏庸,竟不察奸谋,错杀卿父,孤为此追悔莫及。当此进退之际,望将军勿为私仇所累,识时务,察奸谋,迷途知返,为时未晚也。

大丈夫应登天子之堂,凤翔龙飞,平步青云,或杀敌疆场,拜将封侯,名垂青史,方不负上天垂爱。孤知将军有项藉之勇,兼白起之谋,乃人中雄杰,国之栋梁。韩遂不过小人,曾与边章为盟,又杀之;流窜羌胡,形如丧家之犬,而恶性愈炽,再杀盟友而并其部属。卿父子不嫌韩遂德薄义寡,与之为盟;韩遂却深怀忌恨,每欲吞并。卿与韩遂为伍,无异以金玉之质而共污秽,宁不令人扼腕!

卿曾来此与孤决战,孤占尽先机而不杀之,因惜卿之勇壮也;今又与韩遂同来,孤所以不战,因错杀卿父,而欲以此致歉也。孤所举,俱为天子之军,精甲数万,骁勇无敌,何惧与卿一战!

孤其心良苦,其意殷切,望卿能悬崖勒马,幡然醒悟,杀韩遂,归正途,孤必与卿并驾齐驱,共奉天子;若迟疑不决,孤何惜倾力一战,不灭群贼,誓不离此!

何去何从,不可犹疑。

书毕,曹操命弓箭手将之射入马超营中。

马超获曹操此信,疑心顿起,又大为所动,遂召马岱、庞德,以曹操书信示之。

庞德劝马超道,曹操诡诈多端,恐不过离间计,若轻信,曹操或趁机而为,当不堪设想。

马超道,曹操奉天子之命,天意所在,人心所向,实不可强拒;我等拥兵自重,苦心经营,所图者,亦不过招纳之际能获重利,别无所望也。既曹操欲纳之,又许我并驾齐驱,共奉天子,此亦先君所望,若能遂愿,我岂能辞!况西凉诸将各怀心思,俱有所图,岂能胜曹操,既如此,何不早降!

庞德道,此言差矣,曹操挟天子,凌驾群臣之上,翻云覆雨,无不任意,岂能与将军并驾齐驱!不出所料,曹操或有书致韩遂,韩遂愚昧,必反疑将军;将军可持此信见韩遂,告知曹操图谋,以免互疑。

马超道,既如此,韩遂岂能听我所说!

于是回书曹操,称愿降,亦命弓箭手射入曹操营中。

翌日,曹操仍登高望之,见韩遂、马超俱出,遂呼韩遂道,孤与韩文约一别已久,可好?

昨夜,韩遂亦接曹操书信,并附马超回书,劝其杀马超,率部属归降。韩遂大为惶惧,欲举,又虑马超英勇,恐不敌,令部属暗中警戒,以防马超。

既闻曹操问候,韩遂忙答道,我久在西凉,受尽风寒;能获魏公垂问,平生之幸也!

曹操大笑道,孤曾与卿醉卧月下,听清风过耳,看河汉暗转,虽时逾多年,仍每每想及;卿能记当年之乐乎?

韩遂大为疑惑,虽曾与曹操饮宴,何曾醉卧明月?然曹操既有此说,不能斥为虚言,于是回说曹操道,当年之乐,历历在目,岂能忘怀!

马超见此,疑心愈重,以为庞德所言不假;又见韩遂部属大为警惕,亦命马岱、庞德警戒,以防韩遂。

此时,曹操又说韩遂道,孤欲与卿于阵前相会,一叙当年,如何?

韩遂辞道,两军相对,弓弩齐张,我既与魏公为敌,岂能如此!

曹操大笑道,君子磊落,壮夫坦然,孤尚无惧,卿何惧!

韩遂以为曹操有所嘱,遂应约。马超大怒,欲击杀韩遂;庞德以为不可,说马超道,事颇诡异,不可妄举,请将军静观。

马超不听,欲出,拦击韩遂;正此时,忽听曹操呼马超道,孤与韩文约欲叙旧,马孟起何故惊疑?

马超遂止,以为曹操有所暗示。韩遂与曹操会于阵前,俱不下马,各致问候。曹操指韩遂笑道,卿瘦矣,又老态毕现,与昔日比,已无虎将之威!

韩遂大惑,问曹操道,魏公召我,未必仅为此?

曹操请韩遂近前,低声道,卿且与孤并马而行,孤将询以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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