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子云笑道,大都督临阵畅饮,不以强敌为意,豪迈之气,古今少有;恐周郎再世,不能如此。
陆逊笑道,先生谬赞,我不敢当。刘备据猇亭,居高临下,虽穷尽方略,难求一胜。因无破敌之策,故而以酒消愁,强作姿态而已。
华子云道,此处秋色渐浓,满目萧条,杀气聚合,草木皆兵;卿非无良策,唯待秋风耳。
陆逊大惊,仍笑道,先生所言,令人大惑不解,望能明示。
华子云淡然一笑道,此酒清淡如水,芳烈暗藏,令人于放纵间颓然不起;此地山势高峻,倚天临江,看似易守难攻,却危机四伏。今菊气渐生,霜色渐浓,又草木摇落,悲风暗起。大都督欲借天风杀劲敌,正当其时矣。可叹刘备处险境而不察。
陆逊不言,大笑。华子云道,我受人所托,不辞远道而来,有数言相告,望勿怪罪。
陆逊已知华子云来意,笑道,先生勿需客气,无论何言,请赐教。
华子云道,实不相瞒,我受顾元叹之请,欲面见吴王,劝吴王还刘备荆州,泯恩仇,息争端,固盟约,抗强曹。吴王不愿听野老之说,拒之。顾元叹又请我求见大都督,我三辞,顾元叹三请。我无可奈何,故又转道来此。自古英雄皆好胜,况大都督年华正好,豪气干云;然故人所托,不可力拒,我姑且言之,大都督姑妄听之。
陆逊道,先生可畅所欲言,我必洗耳恭听。
华子云道,自古善战者,不仅能屈人之兵,更能度天下之势,可战则战,不可战则罢;战或不战,不为一时胜负,更应知战后之果。若得一城,而失一地,胜之何益!卿才高古今,心如明镜,必知此理。
陆逊笑而不语。华子云顿生疑惑,亦不再言。陆逊道,请先生尽其欲言,若言之有理,我必纳之。
华子云又道,今曹丕废帝自立,雄踞北方,势压四海;刘备依西蜀之富,吴王凭江左之险,若互为联盟,仍可成三足之势。若化友为敌,则鼎足必毁,格局必变。曹丕必乘孙、刘互攻,破西蜀,荡平江左,使四海宾服,天下一统。请大都督容刘备全身而退,刘备必幡然悔悟,与吴王重修盟约,尽释前嫌,仍以三分抗七分,大都督以为如何?
陆逊道,世无不散之宴,亦无不解之盟。今刘备大举东来,欲复夺荆州;吴王颇知盟约之重,命诸葛子瑜求见刘备,欲和解,刘备斥而拒之。我亦知联盟之重,命诸将弃壁垒,不与刘备战;刘备竟夺秭归,入夷陵,又转据猇亭,步步紧逼,欲置我死地而后快。虽如此,我仍敛而不举,欲使之自省,或知难而退。然刘备野心如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刘备举众攻之,我率诸将守之,足见罪在刘备;先生不责刘备,何故责我?
华子云沉吟道,恕我直言,若吴王不图荆州,岂有今日?
陆逊大笑道,此言谬也!当初,刘备走投无路,吴王纳之,又与之结盟,再助其夺荆州。刘备置太守,吴王置长史,已极尽兼让;关羽竟不顾盟好,尽逐之。尔后,关羽夺樊城,势压南北,欲吞江东;曹操为此忌惮,几欲迁都。既关羽如猛虎,吴王居而不安,宁不除之!荆州之失,罪在关羽,岂在吴王!
华子云知陆逊不听劝告,欲辞,于是说陆逊道,我欲求见刘备,晓以大义,使刘备自去;若如此,大都督能否容我全身而退?
陆逊笑道,先生来则来,去则去,何出此言?
于是华子云一揖告退。陆逊恐华子云泄密,即召潘璋,命追而杀之。
潘璋行不足三里,见华子云在前,呼道,先生请止,我有一言相告!
华子云遂止,见潘璋执利刃,笑道,卿来何迟?
潘璋大惊,沉吟道,我奉大都督之命,追杀先生。
华子云笑道,我死不足惜,唯恨鼎足之势将立解。
潘璋不忍下手,说华子云道,若不往猇亭会刘备,我必使先生还上虞。
华子云大笑道,我不忍见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故而不惜一死。
潘璋无奈,执华子云回,请陆逊囚而不杀。陆逊大怒,拽潘璋入内,斥道,华子云出言不逊,贬抑吴王,盛赞刘备;今决战在即,若不杀之,必有后患!
潘璋大疑,遂出,杀华子云。
顾雍知陆逊杀华子云,大为悔愧,遂出吴郡,求见陆逊,请收葬华子云。陆逊亦为之举哀,厚葬华子云于江岸。
刘备据猇亭,进退艰难,遂召诸将,议策略。
吴班道,陛下与陆逊对峙,已逾数月,今天气渐寒,风露渐紧,又后方遥远,粮道险要,若不速决,恐不利。
刘备道,陆逊大集山下,扼守江岸,阻朕前行;又藏锋掖甲,敛而不举,欲待朕粮草罄尽,风霜大起时自退,而后尾击,使朕大败。朕几欲大出,又恐陆逊以静制动,迎头痛击,故而不决。
吴班道,臣愿移屯山下,诱陆逊来攻;若陆逊有所举,诸将可奔涌而下,必能大胜!
刘备以为然,命吴班趁夜下移三十里,近陆逊而屯。
翌日,潘璋、徐盛、周泰等,见吴班屯于数里外,以为可图,俱请战。陆逊斥诸将道,此诱敌之计耳,若出击,刘备必举众齐下,势如洪水,岂能阻!
徐盛道,瞻前顾后,岂是将军所为;大都督若惧,可敛而不出,我等必能破壁垒,斩吴班!
陆逊大怒,斥徐盛道,我受大王之命,节制诸将,卿等为我部属,岂能代我决策!若再言,我必斩之!
徐盛等颇恨,忿忿而退。
不觉,又数日,陆逊仍不举;刘备知此计不成,再召诸将。
刘备道,今天气愈寒,粮草将尽,不可再拖。朕欲亲率精甲,沿山急下,突袭陆逊;陆逊必举众迎击。卿等可倚马半山,待陆逊出,骤然而举,必能取胜。
廖化等以为不可,力劝;刘备不听,率精骑一万飞下。
徐盛、周泰见刘备忽来,大为振奋,竟不顾陆逊严令,即率部属大出,截击刘备。
刘备见徐盛、周泰等出壁垒,大喜,命部属避之,绕走一侧。徐盛、周泰欲追,忽听陆逊喝道,廖化等大集半山,若不速回,必败!
徐盛、周泰不听,命部属急追刘备。陆逊命潘璋射二人坐骑;潘璋不肯,亦欲出击。正此时,忽见廖化等大出,势如溃水。陆逊急命弓箭手分射徐盛、周泰坐骑,两骑俱中箭,倒于尘埃。徐盛、周泰欲再举,见廖化等已在数里外,大骇,急命部属俱回,退入壁垒。
陆逊命诸将坚壁自守,以拒刘备。刘备功亏一篑,不忍去,命诸将急攻。陆逊等拒而不战;刘备仍不能进,遂携廖化、吴班等回据猇亭。
陆逊令甲士执徐盛、周泰,囚之。潘璋等求见陆逊,请释徐盛、周泰。陆逊不听,严责诸将,令以徐盛、周泰为诫。
又数日,天清气爽,碧空如洗,秋风浩渺,满山枯黄。陆逊以为时机已到,命侍从押徐盛、周泰。
陆逊问徐盛、周泰道,汝等可知罪?
徐盛冷笑不言;周泰虽有悔恨,亦不答。
陆逊道,汝等屡违军令,本应重责;我念汝等每有功绩,不予严惩。今大战在即,我欲使汝等能戴罪立功,如何?
周泰道,若与刘备决战,万死不辞!
徐盛仍不以为然,不答。
陆逊道,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凡为将者,无不奉为金科玉律,何独汝等不知!我欲效古儒将,不损一兵一卒而大败刘备,于是隐忍不举。今当决战之际,我欲复汝等军职,以功折罪;若仍不奉命,待破贼之后,我必依法严惩!
徐盛方道,我等久盼杀贼,不惜一死;若大都督能败刘备,我必鞍前马后,唯命是从!
陆逊遂释徐盛、潘璋,召诸将,命将士各备火把一枝、枯草一捆。
三十
翌日,陆逊又召诸将;陆逊道,今秋色漫山,草木俱枯,卿等可各率部属,放火烧山。此乃秋风杀人之计,刘备岂能不败!
诸将方知陆逊之计,无不称奇。
午后,刘备望见徐盛等率众尽出,将士各举火把,带枯草,沿山下疾驰,不禁大惊,亦召诸将商议。正议而无果,忽报四周火起,借风势,呼卷而上。刘备等大骇,俱出壁垒,不知所措。
陆逊见火势大起,如滔天巨浪,大笑道,壮哉,天风杀人也!
此时,徐盛、潘璋、周泰等领众俱回,齐聚辕门外,以待军令。陆逊说诸将道,火势未旺,勿急,且待之!
将士不再疑,俱集壁垒外,笑看满山大火。渐渐,火势愈烈,赤焰燎天,已不见山形,唯觉热风大起,四处奔流,令人难以自禁。陆逊大笑道,此所谓草木皆兵也,若对此畅饮,岂不快哉!
言毕,命随从出巴西清酒,与徐盛等狂饮。正此时,忽有马群自火中出,狂奔而下。
陆逊指马群道,刘备知江东养马不易,以此相赠,诸将何不笑纳!
于是,命徐盛率部属收服马群。徐盛等俱出,于山下拦截,竟无遗失,获好马数千匹。
待火上绝顶,陆逊衣金甲,执长剑,嘱诸将道,时机已到,卿等可随我上山,收葬刘备!
于是率众登山,所过处尸横遍野,惨不忍睹。日将暮,陆逊等已至刘备大营,见壁垒尽毁,刘备等不知所踪。陆逊令诸将暂止,命斥候察刘备去向。片刻,斥候回报,称后山有小道,人迹纷乱,刘备已走。
陆逊命诸将追击。搜行十余里,见前有高山,人迹尽失。陆逊知刘备隐于此山,令诸将俱止。
此时,秋月当空,恍若白昼,陆逊见不远处断崖千尺,孤峰壁立,知刘备必敛兵于此,遂指孤峰道,刘备必在此,欲凭险自保。我等可设围,使刘备插翅难飞!
于是令诸将各率部属,四面设围。
刘备等仓皇而退,欲走保秭归,无奈将士疲困,又大受惊吓,行走迟缓,至孤峰下,已天黑。吴班等俱请敛兵孤峰,翌日再行。
正埋锅造饭,忽见孤峰下人影幢幢,已知被围,将士无不恐惧。刘备欲趁合围未固,率众突出。吴班劝道,臣以为此峰险峻,易守难攻,陆逊必不敢轻举;将士无不饥饿,若此时突围,不能奋勇。不如使之饱食,夜半而举,必能脱险。
刘备纳其说,嘱吴班道,卿可为先锋,骤然而举,使陆逊措手不及;朕率精甲断后,务必使将士生还。
吴班、廖化等俱请刘备居中;廖化愿为先锋,吴班自愿断后。
陆逊设围既成,遂召诸将,嘱以策略。陆逊道,刘备困居孤峰,虽地势险要,然狭窄陡峻,不能展开;既陷重围,必惶恐不安,今夜必突围。我等举五万之众,亦难于悬崖峭壁间放手一搏,更难将之聚歼。刘备必经夷道,走秭归;或转道江北,与黄权合,伺机再举。
诸将以为然。陆逊命徐盛、周泰各于西、北设伏,断其退路,徐盛、周泰奉命而往。
时已三更,刘备命廖化率五千精甲忽出,以疑陆逊;陆逊见此,命潘璋迎击廖化。刘备以为可举,命将士不举火把,敛绝声息,往西疾走。
潘璋与廖化战,廖化忽转道向北。潘璋以为刘备将北走,令部属放廖化出围,尾随而进,欲夹击。正此时,忽听西面杀声骤起,已知刘备自西而走,命部属弃廖化,转道向西。
廖化见潘璋欲截击刘备,亦往西,自后猛攻潘璋;吴班见此,回击潘璋。潘璋腹背受敌,大骇,败走。廖化遂与刘备合。刘备仍以廖化为先锋,转道北去。
行不足十里,忽闻鼓声四起,刘备大惊,急止,见周泰拦于途,士卒遍布山野。刘备进退维谷,以为必死。
廖化说刘备道,陛下勿惧,臣必保陛下无恙!
廖化直取周泰,疾呼道,挡我者死!
周泰亦率部属迎击廖化。吴班见周泰被阻,即保刘备斜出,绕过周泰。周泰见此,即弃廖化,欲再阻刘备。吴班力敌周泰,廖化亦至,再与吴班夹击。周泰不敌,遂退。
刘备趁机急走,虽快马如飞,犹嫌迟缓,令将士尽弃辎重。吴班知陆逊等必来,请廖化保刘备,自率死士断后。
徐盛闻北路杀声大起,知刘备转道向北,遂撤伏,往北疾进,与潘璋合,追击刘备;片刻,又与周泰遇,知刘备已走,大为不甘,随后紧追。
不觉,天已明,周泰等见吴班率死士阻于前,急攻。吴班寡不敌众,败走。周泰、徐盛、潘璋等大肆追杀。
刘备人困马乏,命部属歇息。正此时,吴班等大败而来,见刘备敛足不前,疾呼道,追兵在后,请陛下疾走!
刘备大骇,又走。吴班见前有狭谷,峭壁直立,仅容人行,不能走马,大笑道,天不灭汉皇也!
吴班命死士俱止,解甲卸鞍,置于谷口。片刻,徐盛、周泰等骤至。吴班命部属点火,引燃甲胄、马鞍;又俱张弓箭,以阻周泰等。周泰等为烈火所阻,不能前,亦止。
待火尽,已近半日。吴班知刘备已远走,大笑。正此时,陆逊亦至。
陆逊见吴班英勇,欲生擒,劝吴班道,今刘备大败,几乎全军覆没,难以再起;汝若愿降,我必请吴王重用!
吴班斥陆逊道,竖子,我非贪生怕死之徒,岂能为降虏!
陆逊大怒,命诸将轮番攻击;吴班等力怯,尽被斩首。
刘备得以暂离险境,于是倍道疾驰,终至秭归。
陆逊知刘备逃入秭归,仍率诸将追击。
黄权知刘备大败,而陆逊等紧追不舍,大惊,即率部属离江北,据夷道,欲阻陆逊。陆逊见此,命诸将强攻;黄权力拒,互不能胜。
刘备知黄权阻陆逊,又弃秭归,退走鱼复。陆逊命李异、刘阿绕出,仍追刘备;又命徐盛、周泰、潘璋、朱然、丁奉等围黄权,断绝道路,欲逼黄权降。
黄权命将士大竖壁垒,以拒陆逊。
徐盛以为黄权可擒,不必耗费时日,仍请强攻。陆逊指黄权营垒道,黄权来此,未足半日,已大树壁垒,足见非吴班、廖化之流,岂能强攻!所幸刘备用人不善,若以黄权为主将,我等岂能胜之!
徐盛等以为然,围而不攻,欲待黄权粮尽自溃。
三十一
李异、刘阿急追刘备,颇有斩获。刘备部属或死伤,或溃散,近鱼复时已不足五千。廖化等俱劝刘备退走江州,刘备不肯,以为若再走,士卒将散尽,于是入鱼复,命坚城固守。
李异、刘阿尾追来此,急攻而不克,于是阻断路途,欲使刘备不能退还。
巴西太守阎芝知刘备困守鱼复,大惊,四处招募子弟,获五千余众,以马忠暂领司马,率众往鱼复救刘备。
马忠等沿渝水东下,至江州登岸,昼夜疾进,直奔鱼复。
刘阿知援军即到,遂率部属绕过鱼复,截击马忠。两军骤遇,刘阿见马忠兵寡,又不衣甲胄,形若流民,以为一举可下,令将士大出。马忠命子弟俱止,敛于途,列三队,俱戴面具,狰狞可怖,如鬼魅。刘阿等稍迟;忽见前队人人击鼓,声如惊雷,后队狂舞,中队怒吼,声威震天。刘阿等大骇,欲退走。马忠率子弟奋起追杀,斩首数千。刘阿逃入密林,以避锋芒。马忠等不舍,又斩首近千。渐渐,刘阿等被逼上绝壁,不能进退,相继跳崖自尽。
马忠率子弟入鱼复,拜见刘备。
刘备大喜,见巴西子弟豪勇绝伦,叹为天神,继而问马忠道,朕因伤张飞之死,曾令诸将征巴西板楯蛮,幸为黄权等劝止;朕穷途末路,卿等当喜,何故远道赴救?
马忠道,巴西太守阎芝知陛下受困鱼复,大为忧患,于是募集勇士,命臣等昼夜兼程,来此救驾。臣等不望立功,唯愿陛下知巴人义勇,尽释前嫌,怀柔异族。若陛下恩泽被及草木,不分异己,不论亲疏,士庶必知感戴,远近莫不服膺,一旦有危,老幼必尽绵薄之力,壮士不惜赴汤蹈火,虽曹丕、孙权,不足虑也!
刘备愈喜,命设酒宴,款待马忠;马忠辞谢道,吴将李异仍在咫尺之外,若不逐之,臣寝食不安。
于是马忠、廖化等俱出,猛攻李异。李异不敌,大败,欲退走夷道,与诸将合。廖化以为穷寇勿追,劝马忠弃之;马忠不肯,率子弟追出二百余里,斩李异,俘获近千。
刘备知黄权被困,恐难脱身,命廖化驰还成都,请诸葛亮遣赵云等赴救。
诸葛亮以诸将分镇四方,而刘备受困鱼复,宜先救刘备为由拒之,于是遣赵云率精甲三万往鱼复,命尚书令刘巴同行。
黄权受困夷道,欲走归西蜀,无奈陆逊等据断路途,数举无果。
时已初冬,朔风渐紧,将士无棉衣,不堪寒冷,又粮草殆尽,人马饥困;部属每欲出降,均为黄权喝止。
陆逊知黄权粮尽,命周泰近壁垒,呼黄权降。黄权怒斥周泰,称宁可困死,不为降虏。部属闻之,大疑,欲哗变,杀黄权投陆逊。黄权察知,画刘备像,竖于前,即召部属。
黄权道,我等已在末路,粮草罄尽,归途断绝,补给不至,救兵不来,若再坚守,必全军覆没。陛下像在前,卿等可随我三拜,以尽君臣之义;三拜后,卿等可自去,我当以死谢陛下之恩。
拜毕,黄权大哭,欲自刎,部属止之。黄权又说部属道,若投吴,陛下必恨之,我等亦必愧之;既脱身无计,回蜀无望,不如投魏。
部属以为然,于是夜烧壁垒,俱随黄权北去。
徐盛等知黄权夜走,欲追;陆逊说诸将道,黄权既投魏,曹军必出上庸应之;若追,曹丕必怒,恐得不偿失耳。
于是,陆逊亦率诸将退走。
刘备知黄权投曹丕,大怒,欲命快马回成都,令诸葛亮收黄权家眷,斩之。
马忠劝道,黄权风骨铮铮,非贪生怕死者。陆逊等紧追陛下,黄权舍死力阻,使陛下得以出秭归,退守鱼复。陆逊欲逼降黄权,断绝归途,四面围困;黄权孤军自守,外无救兵,内无粮草,穷途之际,转投曹丕,情不得已耳。臣知关羽亦曾降曹,陛下不责,何故独怒黄权?
刘备大悟,叹息道,卿所言,令朕猛醒;非黄权负朕,实乃朕有负黄权。
又数日,匆闻诸葛亮已收黄权家眷,欲杀之。刘备大惊,即遣快马回成都,命诸葛亮尽释之,予以优抚。
此时,赵云、刘巴又至鱼复,刘备大喜,遂改鱼复为永安郡,以赵云为太守。刘巴、赵云请刘备回成都,刘备拒之,称马良已入武陵,必能招武溪蛮数万,或正在途中;如此,将合精兵十万,可再伐吴。
马良奉命入武陵,拜会武溪蛮首领,赠以厚礼,封以官爵。首领大喜,准马良招募壮丁,不一月,获五万之众。马良请出征,首领不准,称子弟虽勇壮,颇能狩猎,或能以故乡故土勉拒来犯者,却从未出征他乡,需操演。马良无奈,遂率子弟操习。
又数月,马良再请出征,首领应之,于是出武陵,往夷陵;知刘备退守猇亭,又转道猇亭;蛮夷已有怨恨,每欲回走。马良苦劝,又许首领为尚书;首领遂往之。尚在途中,又闻刘备大败,已遁入秭归。马良又请往秭归;蛮夷怒不能忍,杀马良,散回武陵。
陆逊大败刘备,还吴郡,拜见孙权。孙权喜不自禁,命大宴七日,以示庆贺。于是群僚毕至,笑逐颜开。
孙权以为曹丕或趁联盟破毁,举众东来,待七日过,请群僚议应对之策。
陆逊道,臣以为,曹丕始登皇位,根基未固;刘备虽受挫,实力仍在。曹丕虽欲作为,亦不敢大举。何者?曹丕虽有百万精甲,然分镇州郡,岂能弃土地人民全力以赴;若东征,不过举数十万众。大王占尽东南,带甲百万,又有大江之险,何惧!然曹丕既僭号,岂容国有二主,此后,必征伐不绝。臣以为,苟安之说,俱为妄想;与曹、刘争天下,已不可免。臣请大王养精蓄锐,大募子弟,习练舟师,广备军资,以利来日之战。
顾雍道,刘备新败,吴、蜀失和,已今非昔比。虽东南深远,兵甲精锐;西蜀富足,雄关重叠,又曹丕新立,心有忌惮,然唯能暂安耳。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大王虽有天险,仍难独支。臣请大王委曲求全,与刘备重修盟约,摒弃前嫌,复鼎足之固。此求存之道也,望纳之。
陆逊不以为然,斥顾雍道,苟安之说,由来已久;委曲求全,苟且偷安,岂是英雄所为!刘备举十万之众,气焰熏天;我等以寡击多,使之完败。既子弟骁勇,将士壮烈,何惧强敌!
顾雍反斥陆逊道,何为苟安,何为壮烈!曹丕雄踞北方,威及四海;大王据守江东,偏安一隅;刘备割土西蜀,妄自称尊,此大局已定,岂能反转。若不断痴念,绝妄想,必遗祸来日。臣请大王上书曹丕,以表臣服之心;遣使入蜀,以修昨日之好。若鼎足不毁,仍能安处,当此兴衰之际,请大王三思!
诸葛谨、步骘等纷纷附和。孙权道,孤每纳苟安之说,行固守之策,数十年少有进取,愧恨不已也;今尽据东南,地广人多,岂能再为苟且之徒!
钟繇、华歆、贾诩等知孙权大败刘备,俱上书,请曹丕趁机讨伐。
曹丕遂召群臣议之;曹丕问群臣道,今二贼互争,彼此失和,太尉贾诩等请兴兵讨伐,卿等以为如何?
司空王朗道,陛下所率,天子之军也,若举,应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今二贼虽失和,仍知唇亡齿寒,若陛下征讨,二贼或再结联盟,成鼎足之势。陛下若不举,二贼必再战,待元气尽失,再伐不迟。
太傅钟繇道,不可。今二贼大战,各有折损,若不讨伐,二贼必以为陛下软弱,或气焰愈炽。既刘备大败,困居鱼复,臣请陛下伐蜀,必能灭之。
尚书司马懿道,蜀有秦巴之隔,路途险远,刘备、诸葛亮又短于用兵,不足为虑;孙权据东南,获群贤之助,占大江之利,又壮志凌云,若不骤灭,或大成气候,臣请陛下先伐吴。
华歆道,臣以为可并伐,虽不能一举讨灭,亦能使之胆寒,弃绝妄想。臣请陛下举五万精甲伐汉中,遣十万之众讨东南。
司马懿道,若蜀、吴并伐,二贼必重修盟约,再成鼎足之势。此利于二贼,断不可行。
曹丕决意伐吴;时大将军夏侯惇已死,遂以曹仁代之,率十万之众赴濡须口;迁领军将军曹真为镇南将军,和东南诸将,亦举十万之众入南郡,以应曹仁;又以曹真为镇西将军,督右将军徐晃等据断沔汉;合上庸、房陵、西城为新都郡,以孟达为太守。
三十二
孙权知曹仁、曹休两路齐举,大惊,即召群僚议对策。
陆逊道,曹仁等两路齐出,虽举二十万众,有何惧哉。臣以为,亦可分兵拒之,高壁深沟,守而不战。曹仁等远来,不愿久持,必图速决。既求战不得,必自乱,何愁不胜!
顾雍道,曹丕疑大王将与之争天下,故此举众而来。臣仍请大王上表曹丕,虚言臣服,使之不疑,当不战可解东南之危,此所谓伐交也,大王何不为之。
孙权不能决,请步骘言利害。
步骘道,臣以为,二者皆有理,然利弊交错,条缕不分,殊难辨也。不如既上表曹丕以示弱,又命诸将坚壁自守,兼收并用,必收奇效。
孙权以为然,命陆逊遣诸将,分兵迎敌;又上表曹丕,极尽殷勤。
曹休直下南郡,围诸葛瑾,欲逼降。诸葛瑾固城自守,以待援军。曹休欲速胜,命诸将四面强攻,一时风雨飘摇;土民以为南郡必破,逾城而走者日多。部属恨之,执数十人,欲杀之以禁逃亡。诸葛瑾不准,命释之;又来城门,见携家带口者数千之众,俱欲离南郡,以图自保。诸葛瑾请士卒开城门,称凡欲弃家而走者,不得阻碍;若南郡不失,亦可回,来去自由。
土民大疑,竟无一人出城。诸葛瑾又说士民,称将士俱有必死之心,誓与南郡共存亡;所谓众志成城,虽敌军十万,有何可惧。
士民大受鼓舞,俱愿共保。恰值军中粮草将尽,士民无不倾其所有,以足军需。诸葛谨亲上城楼,挽弓射敌;军民无不振奋,人人争先。
曹休强攻数日不能克,令诸将围而不攻。
陆逊知南郡危急,令吕范、周泰、甘宁、韩当等往濡须口拒曹仁;亲率潘璋、蒋钦、徐盛、朱然等驰援南郡。
陆逊止于南郡五十里外,命徐盛举舟师夜出,走支流,逆行上游,再顺江急下,威慑曹休;率潘璋、蒋钦、朱然等绕至西山,伏精甲于山林,命燃烟千堆,绵延百里,以疑曹休。
翌日正午,陆逊率数骑,近曹休壁垒,呼曹休道,我乃江东陆逊,愿与曹文烈一晤!
曹休闻报,大为惊讶,遂出壁垒,见陆逊仅领数骑,驻足高坡;又见身后炊烟千树,逸出林表,逶迤不绝,以为有伏兵十万。正惶惑不已,又报上游舟师大集,风帆如云,蓄势待发。曹休大惧,竟不敢言。
陆逊大笑道,卿若不惧,可与我一决生死!
曹休仍不敢言,欲回走。
陆逊又呼曹休道,曹操赤壁之败,卿尚记否?
曹休更为疑惧,欲言又止。
陆逊道,南郡如罗网,卿等如落雀,我若欲胜之,弹指之间也。然吴王不辞为魏臣,已遣使入洛阳,表明心迹。卿若欲自保,可解围而去;若迟疑,我即命诸将尽出,必使卿片甲无存!凡隐凡现,皆我奇兵,一草一木,俱带杀气!我已尽陈利害,或进或退,必在今日;请速决,勿迟延!
陆逊言毕,大笑而去。曹休虽猜疑不已,不敢置若罔闻,命诸将撤围而走,屯于百里之外,以观动静。
曹丕接孙权奏表,知为缓兵之计,遂回书,命以王太子孙登入洛阳为人质,否则,诸将必全力以赴。
孙权获曹丕回书,不知所措,遂召顾雍、步骘等商议。
顾雍道,以子为质,古来为王者先例也。大王应不疑,若能使东南安好,善之善者也。
步骘道,以太子入质,与自戴枷锁何异!如此,大王必投鼠忌器,岂能为之!臣请大王婉言而拒,再以奇珍异宝奉献,或能使曹丕罢兵。
孙权纳步骘之说,以太子年幼,体弱多病为由婉拒,并以珍宝十车,押送曹丕;又亲临濡须口,督诸将迎战曹仁。
吕范等迎孙权入壁垒,欲置酒宴;孙权拒之,携吕范等察诸将防务,见舟师俱屯水岸,战船横列,云帆高挂;将士俱在船上,整装待发。
孙权问吕范道,卿等欲进击?
吕范道,非也。臣等欲使曹仁恐惧,故而大扬声威。
孙权道,若欲胜曹仁,可示弱,诱其来攻;卿等藏精甲于险岸,待曹仁来,奋勇而出;或移舟师往下游,再登岸,绕击身后,曹仁岂能不败!
吕范遂命甘宁等下移舟师一百里,绕走曹仁身后;命韩当、周泰等率精甲三万伏于岸;自领二万舟师仍屯于此。
孙权以为曹仁必败,又转道南郡。
是夜,甘宁等举舟师退走百里,绕走山林,至曹仁身后,唯待曹仁渡水攻吕范,尔后齐举,夺其壁垒,断其退路,与吕范等隔岸呼应。
曹仁知彼岸舟师锐减,大疑,以为或上行,然后顺流急下,遂命斥候察舟师去向。斥候回报,称舟师已退走,唯吕范等仍在彼岸。
曹仁愈疑,召诸将,以商对策。
扬烈将军王昶道,此必有诈,不可轻举。
前将军满宠道,非也,我等数倍于敌,何惧!大将军可举众渡水,必能大败吴军!
诸将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曹仁不能决,亦不敢举。
孙权入南郡,知曹休退走百里外,遂告知陆逊,已婉拒以太子入质,若不败曹休,东南不安。
曹丕亦令曹仁、曹休破濡须口及南郡,迫孙权就范。
陆逊知曹休欲再攻南郡,请诸葛瑾尽撤士民,填埋沟井,裹尽粮草,诱曹休入城,再反围。
诸将遂弃南郡,退走山林。曹休知南郡空虚,陆逊等已退走,大疑,令屯于城外,以察动静。陆逊又命诸将俱往濡须口,再诱曹休。曹休以为陆逊将攻曹仁,不再疑,遂入据南郡。
陆逊等深夜忽回,围曹休,命征尽粮草,断绝运输。曹休大惧,又城内无粮,沟渠尽埋,悔恨不已。
孙权回吴郡,又命贺齐、凌统等俱往南郡,誓败曹休。
三十三
曹仁知曹休被围,大惊,欲举众攻吕范。
王昶说曹仁道,若吕范等使舟师假走,诱我深入,或于下游登岸,绕走身后,待我等出击,再夺壁垒,断退路,岂不危乎?
曹仁遂不敢举。正此时,忽知曹丕率司马懿等已入合肥督战,即手书一表,遣王昶往合肥请旨。王昶昼夜兼程,入合肥,拜见曹丕。
曹丕已尽知情形,命王昶回告曹仁,若无圣旨,不可擅举。
司马懿说曹丕道,若曹仁不举,吕范等难有作为;曹休被围南郡,粮草将尽,人心必乱,需解救。
曹丕道,朕不虑曹休失利,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朕所虑者,孙权若胜,气焰愈炽,野心愈烈,或效刘备僭号称帝。
司马懿道,臣有一计,可解危局;臣请举合肥之兵,驰援南郡,与曹休内外呼应,必能取胜;再与曹休合,奔袭濡须口,与曹仁夹击,陆逊、吕范等必败。
曹丕道,南郡不过诱饵,可惜曹休不察;卿若往,陆逊等必弃之,或转道濡须口助吕范,胜负难料也。
司马懿道,既如此,臣请陛下回复孙权,与之和。既彼此皆无胜算,孙权亦不敢妄举。况江东户口稀少,兵源匮乏,若孙权败,必大折精锐,一时难以复振。若孙权不愿和,可与之一决生死,若失利,可回撤;陛下尽据北方,地广人多,可再募精甲,复与之战,何虑孙权不灭!
曹丕以为可,于是命司马懿、张辽率精甲一万驰援南郡;又以中领军陈群为使节,往吴郡会孙权;再遣快马回洛阳,命贾诩、贾逵等率精甲五万,亦来东南。
孙权知陈群来,即召见,斥陈群道,孤每以魏臣自居,不惜谄媚;曹丕不报以恩德,反以大军逼孤!孤虽孱弱,何惜粉身碎骨!大战在即,卿竟敢来此,岂不惧孤怒而杀之,以振人心!
陈群道,所谓两军相战,不杀来使。若大王乃寇盗,我何惜一死;若大王非寇盗,必使我生还,我有何惧!
孙权沉吟良久,说陈群道,卿有何言,请告之。
陈群道,陛下命我以数言问大王,既大王请和在先,又以珍宝奉献,何故前躬后傲?
孙权道,曹丕命曹仁、曹休两路并举,直逼东南,孤岂能坐以待毙!
陈群道,陛下乃一国之君,需使四海宾服;大王割土东南,雄心齐天,陛下岂能容忍,举众而伐,天经地义也!
孙权道,孤有大江之险,何惧强敌!卿且回,孤必与曹丕决胜败!
陈群冷笑道,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大王据东南,地不过千里,人不过百万;陛下得北方,幅员辽阔,人口千万。大王若败,虽十载难以复振;陛下若败,仅数月又可再举。此利害所在,妇孺皆知;何去何从,请大王速决!
陈群言毕,告辞而去。
孙权知贾诩、贾逵等已在途中,不敢逞强,即命陆逊解南郡之围;又遣张纮往合肥,拜见曹丕,议和。
曹丕亦命曹仁等退走。
刘备知马良被害,武溪蛮已散回武陵,大为绝望。恰此时,尚书令刘巴身染重疾,不能饮食;刘备令马忠送刘巴回成都。
刘巴病愈重,不能言。诸葛亮敬刘巴清廉,入府第探视,方知刘巴家徒四壁,大为感怀。诸葛亮问家人,刘巴老妻称,非官禄不厚,刘巴每以奉钱与族人共用,所剩仅能糊口。
诸葛亮赞叹不已。是夜,刘巴病死。诸葛亮上书刘备,请以刘巴为楷模,使群僚效仿,以绝贪婪;又请留马忠于成都,为丞相府门下督。
刘备知刘巴死,大为哀痛,亦染疾,不能起。赵云欲护刘备回成都,刘备拒之,命其驰见诸葛亮,请其速来新安;又遣快马往越雋,命李严亦来。
诸葛亮、李严相继而来,拜见刘备。
刘备说诸葛亮、李严道,朕起兵以来,戎马倥偬,转战四方,剿黄巾、讨董卓,又与曹操、孙权划界而治,不枉此生也。朕初无佳士,屡战屡败,几至穷途。幸与孔明遇于隆中,言天下大局,始知立足之道;又赖群贤之策,谋荆州,取西蜀,夺汉中,终有所成。今汉室已倾,曹丕僭号,朕欲凭西蜀之富,召天下英雄讨灭国贼,光复汉室,起死回生;然朕因小义而失大义,举兵东征,为陆逊所败,几乎全军覆没。朕退守新安,欲待马良,然马良被害,蛮夷散走,东征之望,已成泡幻。朕别无所恨,唯恨天不与时,沉疴不去,康复无望矣!
诸葛亮道,微疾而已,不日可愈,陛下何出此言!
刘备道,天命所在,岂能逆转。孔明助朕起于衰弱,扶持之功,天高地厚也;朕与卿意气相投,情若鱼水。李正方节气高尚,清正无私;巴蜀多奇士,朕所敬者,唯卿耳。法正多谋,颇知用兵;许靖清高,蕴藉沉稳;黄权精警,智勇兼俱。此数人,皆为俊材,然与朕缘薄,或薨或走,不为朕久用。
诸葛亮、李严泣下如雨。
刘备说诸葛亮道,朕知卿才华盖世,胜曹丕何止十倍,必能剿除国贼,复兴汉室。今以孺子刘禅托付,若刘禅贤,卿可辅之,一如朕在;若不贤,卿可取而代之,勿以朕为意。
诸葛亮大为惶恐,忙道,臣必竭力辅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备又道,卿与马谡友善,然此人轻佻,每每言过其实,不堪大用;魏延精勇,镇汉中,数与张郃战,皆能固守,望能重用;蒋琬、费祎、邓芝、杨仪等俱为英才,望起而用之。
诸葛亮一一应诺。
刘备又说李严道,卿久在西蜀,颇负人望。今黄权、孟达已走,法正等相继亡故,蜀人所望,俱在卿一人;卿若勤勉自律,当为人楷模;若懈怠散漫,必人心背离。朕以卿为副,望能与孔明共辅幼主,以慰孤在天之灵。
李严泣道,臣不过刘璋故吏,既无功绩,又无德才,而陛下待臣如手足;臣无以报答隆恩,唯不惜性命,报效幼主!
刘备又出一匣,嘱诸葛亮、李严道,此乃遗命,卿等可持此还成都,拥太子继位。
待诸葛亮、李严退走,刘备又秘召赵云,授以锦囊,嘱赵云道,此为密诏,请密藏,勿使他人知。朕将去矣,临终之托,望勿负朕。
赵云大哭,说刘备道,臣虽不才,不惜万死以报陛下!
刘备又道,关羽、张飞,朕之手足;卿虽与朕遇于二人后,然情义之深,犹恐二人不能及。朕已托幼子刘禅于孔明,若孔明无二心,尽力辅佐,卿可烧此囊,勿开视;若孔明欲废幼子而自代,卿可替朕斩之,以此诏示群臣,而后与李严共辅。
言毕,刘备气绝。赵云急呼诸葛亮、李严等。李严以为应先秘之,可往成都,扶太子继位。诸葛亮、赵云等俱以为然。
于是诸葛亮持诏书先回成都;三日后,赵云、李严护刘备灵柩离新安。
诸葛亮星夜驰还,密会马谡、杨仪等。诸葛亮道,陛下薨于新安,或风起云涌,大生纷乱;我倍道兼程,星夜而回,欲与卿等携手,共度时艰。请勿忘先主恩德,扶幼主登基,绝他人妄想。
马谡等大惊;杨仪道,有丞相在,何虑内患!
诸葛亮道,我所虑者,太子幼弱,群僚各怀心思,又刘璋旧僚俱在,或大起党争;若如此,先主基业必毁也。
马谡道,既刘禅幼弱,不能使群臣服膺,丞相何不取而代之?
诸葛亮斥道,大逆之说,岂能言之!实不相瞒,先主托我与李严共辅幼主,若李严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则贻害无穷矣!
马谡、杨仪等颇知诸葛亮用意,俱称唯诸葛亮之命是从。
诸葛亮大喜,嘱马谡等暂勿告人;再入太子府,拜见刘禅,告知噩耗。刘禅大为伤悲,嚎啕不止。
诸葛亮道,先主崩逝,天塌地陷,臣虽五内俱焚,亦必强忍。今亲疏间处,错综复杂;刘璋旧部,虽归顺,未必心服,若知凶讯,或纷乱骤起。臣不敢宣告,星夜驰还,亦为此也;请殿下谨遵遗命,登基继位,以绝图谋。当此之际,望能节哀,以国家为重!
刘禅不听,呼号不绝。
诸葛亮斥刘禅道,可惜先主一世英雄,竟后继无人!
刘禅为之一震,即止哭声,慨然道,先主有嗣,何谓无人!人间至情,莫过父子,皇考既丧,宁不一哭!
诸葛亮大为惊讶,即拜于地,奏道,殿下仁孝,臣感佩不已;然非常之时,望能自禁。
言毕,以刘备遗诏授刘禅。
刘禅即换冠冕,肃然登殿。诸葛亮召百官,命尚书邓芝宣诏。
百官执君臣礼,贺刘禅登基。
诸葛亮又发讣文,令士庶戴孝三月,绝酒宴,禁欢会;凡灵柩过处,需三里一哭、五里一祭。
三日后,刘备灵柩近成都,刘禅率诸葛亮等迎于三十里外,一时万人空巷,争相目睹。
待丧事毕,诸葛亮召赵云,问刘备临终所言。赵云称唯言情义,无他。诸葛亮颇疑,又不能多问。翌日,诸葛亮请刘禅召群僚,议国事。
马谡道,幼主问政,国之大忌也。既先皇托孤丞相,臣请以丞相主内外大事。
杨仪等纷纷附和。诸葛亮疑赵云持有密诏,于是问赵云道,赵将军资望深高,远过群臣,以为当如何?
赵云道,昔周武王崩,而成王年少,以周公辅之,使人人无猜,天下归心,此千古美谈也;丞相精忠,必能为周公第二,我等何疑。
于是群僚请刘禅下旨,以诸葛亮主军政事务,凡事可自决,勿需奏报。
诸葛亮上表刘禅,称李严为西蜀故吏,若共辅,必自分阵营,党争大起,于国不利;请以李严为中都护,镇永安。
刘禅又下诏,以李严领永安太守。
邓芝以为不可,求见诸葛亮,欲奉劝。诸葛亮知邓芝忠壮,又敢直言,于是设宴款待。
邓芝说诸葛亮道,春秋五霸,所以居诸侯之上,因不拘亲疏而用俊材也。伍子胥、商君,或苏秦、张仪之流俱为客卿,唯因尽其才干,故能领一时风骚。曹操本弱,而能出群雄之上,亦因唯才是举也。先主入蜀,所以能克之,非无英雄,唯因刘璋暗弱,而群僚俱望明主也。西蜀佳士辈出,英才荟萃;然法正死,黄权走,人望俱在李严。若丞相不能容,李严必恨,蜀人必怨也。请丞相遵先主遗嘱,使李严回,共辅幼主,以绝非议。
诸葛亮道,我所虑者,李严等事刘璋日久,散漫不羁,享乐成习,又钩心斗角,疏懒成性。今幼主新立,偏安一隅,需勤勉奋发,勇于取进;若风气惰散,志节衰颓,恐基业破败,光复无望矣。我不用李严,如清流不混泥污,鸿鹄不与雀飞耳。
邓芝道,风俗可移,风气可改;清浊与否,不在人,而在法度。刘璋昏庸,美玉良材,枯树朽木,不能辩也。我不过小吏,先主不嫌卑微,委之以郫,又迁为尚书;凡巴蜀群士,先主无不尽其用。既先主不疑,丞相何疑!
诸葛亮大悟,即命邓芝往永安,请李严回,代刘巴为尚书令。
三十四
孙权知刘备崩逝,欲遣使往成都吊唁。
陆逊劝道,刘备大败而去,羞恨成疾,不治而亡,群僚必深怀怨忿;若遣使入蜀,或有讥讽之嫌,不但有去无回,亦恐于事无补。
孙权纳其说,命侍从备三牲,临江遥祭;又知刘禅登基继位,欲修书祝贺。
顾雍以为不足以示好,劝孙权道,刘备既丧,三足飘摇,或随之崩毁。刘禅幼弱,难以独立,或在两可之间徘徊。若刘禅投魏,曹丕劲敌仅大王,宁不全力以赴;若刘禅与大王盟,则三足可复,曹魏可抗耳。臣请大王遣使入蜀,贺刘禅,重修旧好,再订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