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道,卿所言,孤岂不知。然彼此仇怨深结,若遣使节,或受凌辱,或遭囚禁,谁愿奉命?
顾雍道,人怀怨恨,如水注室内,若不使之出,必破墙壁,摧屋宇;若能泄之,则破镜可圆,覆水可收也。
孙权以为然,沉吟良久,问顾雍道,孤欲以诸葛瑾为使节,如何?
顾雍道,臣以为不可。诸葛亮受刘备遗命,辅佐幼主,决策万事;若以诸葛瑾为使,群僚碍于情面,惮于威权,既不敢辱,亦不敢责;若积怨不解,幽恨不消,恐言和无望。
孙权道,孤所以不决,亦为此也。
顾雍道,臣无功绩,屡获大恩,大王授以高位,委以重任,臣每恨无以报大王。愿为使节,受群僚责骂,解除积恨,泯绝恩仇,若能重修盟约,臣万死而无憾矣。
孙权道,卿贵为丞相,岂能受辱!
顾雍道,臣所以贵,非此身,而在大王之恩;若无此,臣何以言贵。若臣以丞相之贵入蜀,任其责难,由其谩骂,群僚必知大王气度恢宏磅礴,定能捐弃前嫌,冰释旧恨,则议和有望,修盟可期也。
孙权道,卿雍容大雅,持重端严,孤何忍使卿受辱!
顾雍道,为大王所急,臣之本分也;若能重固鼎足,臣死不足惜,何惧辱骂!
孙权遂依顾雍之说,以步骘代丞相,命顾雍入蜀。
顾雍领随从,翻山涉水,不一月已至成都,寄宿客舍。
时值九月,成都秋色漫街,残桂遗香,霜叶流丹,颇为宜人。顾雍出客舍,信步街衢,所到处商号林立,货色繁广,又机杼声声,不绝如歌,以为眼前盛况,过于吴郡,赞叹不已。
顾雍夜饮酒肆,与蜀人闲谈,又知此间百业兴盛,富足殷实超绝既往。同为丞相,顾雍自愧不如,说随从道,我素闻诸葛亮乃济世之才,初不以为然;今亲睹盛况,始知不谬!
顾雍大醉而归。翌日,顾雍命随从谒见诸葛亮,欲请其来客舍一晤。
诸葛亮大惊,颇知顾雍之意,说来人道,顾元叹贵为丞相,千里来蜀,应为国事;我岂能与之私会。请回告,我当执国礼恭候。
顾雍亦知诸葛亮之意,仍于客舍静候。
三日后,忽报门下督马忠求见;顾雍忙出迎。马忠道,我受诸葛丞相之命,特奉酒食,略表心意。
顾雍再三致谢,请马忠同饮。马忠辞道,主不争客食,此待人之礼也。此酒为丞相家酿,虽混浊,颇能醉人;此食为丞相所制,虽不可口,勉能饱腹。若卿不屑,可弃之。
马忠言毕,一揖告退。
顾雍颇为疑惑,开食盒,尽为面团,且未熟,掰开,内馅竟为铁石;又开酒,尝之,觉苦不堪言。
顾雍尽知诸葛亮用意,嘱随从道,请店主换内馅为好肉,蒸熟;再空酒壶,取蜂蜜炙热,与好酒混,装满。
一切就绪,顾雍命以此回赠诸葛亮。
诸葛亮纳之,笑而不言。随从不知其意,回问顾雍。
顾雍道,诸葛亮以此示我,群僚心如铁石,我此来,如饮苦酒,若不堪滋味,可自去;我以肉馅换之,使表里俱熟;又倾尽苦酒,回赠佳酿。诸葛亮必知我意,此行不虚也!
午后,诸葛亮遣邓芝、马忠入客舍,请顾雍晋见刘禅。顾雍着官服,随邓芝、马忠往,见刘禅高居殿上,诸葛亮坐于侧,群僚分列两旁,面色严厉,如临大敌。
顾雍拜毕,说刘禅道,丞相顾雍,受吴王所托,晋见陛下,贺陛下承父业,继大位!
顾雍言未尽,忽有人怒斥道,顾元叹欺西蜀无人,竟来此嘲讽!
顾雍看时,见此人面如寒铁,一揖道,恕我眼拙,不知卿为何人,望告知。
此人道,我乃东曹掾蒋琬。孙权夺荆州,杀关羽,又使先主蒙难!此血海深仇,正无以报之;汝竟自来,宁不杀之,以慰在天之灵!
顾雍道,我所以来,意在谢罪耳。夺荆州,杀关羽,败先主,诸罪俱在我等,与吴王无涉。今联盟破残,誓言虚废,亲者痛,仇者快;吴王追悔莫及,特命我来此受过!
顾雍言毕,伏地不起。
群僚怒气如炽,欲杀顾雍祭刘备。诸葛亮命收押顾雍,他日再决。
群僚知顾雍下狱,纷纷前往谩骂;又嘱狱卒,极尽所能,大肆虐待。仅三日,顾雍已污秽满面,瘦若枯骨,几无人形。然每有人来,顾雍俱俯首跪地,任其打骂。
诸葛亮恐顾雍不堪折磨,遂召李严、蒋琬、邓芝等,议何以决处。
邓芝道,顾雍贵为丞相,明知必大受侮辱,仍毅然而来,胆识胸襟,令人钦佩;顾雍所望,联盟之固也,既利于彼此,何忍绝之。
李严道,丞相所虑者,群僚广受先主旧恩,怨恨不消,盟约难结。今顾雍受尽屈辱,群僚泄尽愤怒,请释之,以议和。
邓芝道,不可,此宜缓,不宜急。先主之恩广如天宇,深如湖海;群僚之恨炽如烈火,猛如狂水;请使顾雍大祭先主,尔后逐之,如此,群僚必称快。他日,丞相再遣使入吴,与孙权重修盟约,当无碍也。
诸葛亮以为然,又问李严等道,兹事体大,非机敏善辩者,不能为使;卿等以为谁堪此任?
邓芝道,黄门侍郎费祎博雅清通,极善言辞,又世居新野,与江东诸士有旧,若使之往,必不负使命。
蒋琬道,费祎良材美质,博古通今,然入仕不久,位卑职低,若为使,恐为孙权所嫌,所谓人微言轻耳。若以邓伯苗为使,必能复鼎足之固。
诸葛亮道,邓伯苗思如流水,言如珠玉,正堪此任,望勿辞!
邓芝道,我虽不才,愿往!
于是令押顾雍出狱,使之着孝服,执臣子礼,往刘备墓前哭祭。
群僚闻知,纷纷围观。顾雍浑身缟素,敬献三牲,燃香祭拜,伏地恸哭,几欲昏绝。群僚无不唏嘘,俱觉幽恨稍解。
祭必,诸葛亮令逐顾雍出成都;顾雍等仓皇而走。诸葛亮又恐群僚追杀,命马忠护送出境。
随从无不怀恨;顾雍说随从道,今群僚幽恨已解,重修旧好有望,我等当喜不当怒!
言毕,大笑而去。
顾雍回吴郡,拜见孙权。孙权大为叹息,欲命步骘入蜀,议修盟约。
顾雍道,诸葛亮深知联盟之重,必遣使来吴郡,大王可静候。臣等所以全身而退,俱因诸葛亮四处斡旋;大王投之以桃,诸葛亮必报之以李。
孙权大喜,厚赏顾雍及随从。
三十五
是岁冬,邓芝入吴郡,求见孙权。孙权大喜,欲召见邓芝。
顾雍劝孙权道,臣以为不可操之过急,若急,邓芝必知大王心切,或趁此讨还荆州。请大王以曹丕书信与臣,臣先往客舍见邓芝,以此信示之;邓芝恐大王称臣于曹丕,必不敢讨要荆州。
孙权依其说,以曹丕书信付顾雍,顾雍即往客舍。邓芝闻顾雍来,大喜,命随从备酒,亲出客舍迎候。
二人相见,顾雍道,西蜀之行,若非阁下与诸葛丞相鼎力斡旋,我岂能生还。此恩如同在造,永不敢忘,请受我一拜!
邓芝扶住顾雍,忙道,丞相顾全大局,忍辱负重,令人钦敬。孙、刘之盟,关乎存亡;重修旧好,时也势也!
言毕,请顾雍入席。酒过数巡,邓芝见顾雍不言会盟,又郁郁寡欢,似有隐情,于是问顾雍道,丞相面带忧色,言辞闪烁,何故?
顾雍道,实不相瞒,吴王所以命我入蜀,因知当今之势,若不重修旧盟,不能与曹魏抗衡。然江东多士,各有所见,陆逊等血气方刚,耻作苟安之徒;步骘、诸葛瑾等,以为小国幼主,不堪为盟,劝吴王作魏臣,听命曹丕,以图自保。群僚各执一词,其说纷纷,吴王彷徨,难以自决。曹丕又每以书信示好,赠以厚礼,许以重利,吴王愈难抉择。我为丞相,既不能力排众议,又不能替吴王分忧,宁不自愧!
邓芝沉吟良久,不能言。顾雍又道,我今来此,非吴王所命,既不为国家安危,亦不为天下格局,唯因大恩所在,若不报偿,难以自安!
言毕,出刺绣一端,有意使曹丕书信坠地,又拾起,藏回怀中,唯以刺绣献邓芝。顾雍道,伯苗世居新野,今远在蜀中,故土风物,想必魂牵梦绕。幸吴人善刺绣,凡山水景色,无不惟妙惟肖;我别无所赠,于是手绘东南风物,托绣工昼夜绣出,聊表心意,望笑纳。
邓芝接过,谢顾雍道,此礼重于岱岳,我必珍爱;至于和谈,关乎彼此存亡,望丞相力排众议,使我不虚此行。
顾雍道,卿且静候,我必竭尽所能,但愿如我等所望。
邓芝指顾雍怀中道,怀中所藏,莫非曹丕书信?
顾雍道,正是。因我屡请重修旧好,吴王厌之,以曹丕书信付我,命我详阅,欲使我知利害所在。
邓芝道,能否借我一阅?
顾雍沉吟道,非不可,唯恐吴王知之。
邓芝道,此处无他人,何疑?
顾雍道,也罢,卿阅之,当知非我不尽力而为,唯因力不能及。
于是,出曹丕信,予邓芝。邓芝阅罢,笑道,此何足为道!实不相瞒,曹丕亦有书寄汉皇,所言与此略同。汉皇虽幼,亦知鼎足之重;吴王看尽风云,何故不知!吴王所虑者,我以联盟为由,讨还荆州;既有此忧,可明言,何必大费周折?古今会盟,无不因势所逼;弱弱联手,以抗强敌,此大利也,何必争一城一池!荆州虽重,然孤悬一方,关羽在,尚可守;关羽既死,守之必难,虽吴王愿还,汉皇未必愿领,吴王何疑?
邓芝直言不讳,顾雍为之愧疚,于是朝邓芝一揖道,卿有此言,盟约可期也!我且告退,必请吴王召见。
顾雍告辞,拜见孙权。孙权闻之,叹息道,邓伯苗,东南佳士也,竟远走西蜀,孤失察矣!
于是召邓芝。孙权道,孤几欲与汉皇修好,然汉皇崩逝,今主幼国小,若曹丕讨伐,必难拒之。孤犹疑彷徨,在所难免也。
邓芝道,天下共九州,吴、蜀分据数州,何以言小!吴王当世英雄,气度恢宏,英明神武,不输曹操;所谓有志不在年高,汉皇虽幼,能知天地之理,察远近之势,深明大义,胸怀似海,何以言弱!西蜀英才荟萃,诸葛亮等智虑精深,知人善任,赵云等勇绝天下,远近服膺;江东群贤毕集,陆逊等谋勇兼具,冠绝古今,顾雍等满腹经纶,风华绝代,何惧曹丕!况蜀有重山之阻,吴有大江之险,若互为唇齿,进可并天下,退可为鼎足。此妇孺皆知,大王何不知!
孙权沉吟道,孤与汉皇因荆州之争而失和,一日成仇,终身怀恨;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孤岂不为之虑!
邓芝道,吴王夺荆州,杀关羽,又大败先主;既失者不为之恨,何故得者反以之仇?
孙权大笑道,卿能言善辩,精警过人,足见蜀中不乏英才;既如此,孤何虑之有!卿可回禀汉皇并诸葛丞相,若曹丕伐蜀,孤必出江汉以应之;若曹丕伐东南,亦请汉皇出汉中以和之。若彼此呼应,虽曹丕如饿虎,徒呼奈何!
于是重修盟约,再成鼎足之势。
曹丕大思汉室得失,以为流弊种种,尤以用人失察为最。高祖兴察举,欲尽天下英才而用之,然察举之实,渐为权贵所用,凡获举者,多为亲贵;寒门士子,道路渐绝。于是,庸官俗吏充斥内外;怀才不遇者憾恨终身。曹操一扫凡例,唯才是举,故能超绝群雄,卓然独出。然豪门世族,颇有怨言,每欲福遗子孙,世袭勋爵。
曹丕恨之,又颇忌惮,于是请群僚议之。曹丕道,国家兴亡,在于用人。汉兴察举,后为勋族所用,寒门士子,进身无路,故而天怒人怨,祸乱纷起。先君唯才是举,一时英雄俱至,佳士云集,故能超绝群雄,终有今日。然豪门贵族颇有怨恨,欲复世卿世禄,再绝寒士之路。朕知用人之重,过于一切;然左右为难,不能决断,望卿等知无不言。
华歆道,天下之财,世族据之大半,若拒与陛下同心,国之大患也。世族欲荫蔽后人,荣华不绝,富贵不衰;陛下欲恩泽草木,不分贵贱,不论亲疏。此水火之势,实难容也。
陈群道,阴阳之说,用之久矣;若阴盛,则以阳平之,反之亦然。阴阳调和,则诸事顺,万物生。臣以阴喻世族,以阳喻寒士,二者兼用,方能国泰民安;若各有偏废,或厚此薄彼,祸乱之始也。用人选材,关乎兴亡,应一视同仁,不论贵贱。臣请以家世、德才并论,既足贵族之望,亦遂寒士之愿,此两全之策,望陛下行之。
王朗道,汉室以察举选材,不可谓非,然由官吏代行,又不受节制,不受督察,久而积弊,在所难免。臣请于州、郡设专使,察人物,分品类,代议家世、才德,以备国家之用。
曹丕道,卿等之说,国之良策也。朕即下旨,于州、郡设中正官,察英才,论品级,抄录备案,再使尚书复察之。所谓中,不左不右,公平也;所谓正,不偏不倚,恰切也。
于是,始行九品中正制。
曹丕知吴、蜀再结盟约,大为忧虑,欲再伐吴。
陈群劝曹丕道,今大局始定,人心方安,不可大兴讨伐。况祸乱历久,损耗颇巨,将士倦怠,人心思安。臣请陛下兴农开埠,惜财养民,待府库足、人丁旺,再举不迟。
曹丕不听,举三十万众出洛阳,直指东南。
孙权知曹丕大举而来,声势过于从前,急召群僚商议。
徐盛道,曹军屡犯江东,虽每每败北,然已熟知水战,若无奇计,不能胜曹丕之众。臣请广置疑兵,立木江岸,伪为兵卒,每五里设壁垒,逶迤相连,以疑曹丕,使之不敢深入。
陆逊道,此计妙绝。曹丕必屯濡须口,可先于濡须口以下广置疑兵,使之不敢妄动。诸将可各率部属,去甲胄,衣民服,分别渡水,散于百里之内;曹丕不知动向,无以防范,再乘其不备,趁夜大集,骤然而举,曹丕必败!
孙权大喜,命陆逊督帅全军,依计而行;欲遣使入蜀,请诸葛亮出兵汉中,以应之。
陆逊以为勿需,劝孙权道,臣等以天罗地网待曹丕,何惧鱼肥鸟大,何需呼应!
孙权纳之。陆逊命韩当、虞翻等削木为人,广置江岸。于是数百里间,真伪相混,不辨虚实。又命周泰、潘璋、蒋钦等率精甲十万,着民服,怀利刃,散入乡野。
陆逊亲率甘宁、徐盛等,举十万舟师往濡须口拒曹丕。
三日后,曹丕率诸将亦至濡须口,见彼岸将士云集,绵延不绝,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大惊,说诸将道,朕与卿等昼夜疾进,可谓神速;孙权竟能严阵以待,足见确非等闲之辈!
于是命屯于此,以观其变。
三十六
曹丕屯濡须口,不敢轻举。
陆逊知十万精甲已散入山野,唯待令下,以为可大败曹丕,遂令甘宁、徐盛等深夜渡水,与周泰、潘璋等呼应,骤然而举,猛击曹丕。
顾雍知陆逊等欲建奇攻,若曹丕大败,必盛怒,或以举国之众再伐之,当有覆没之险;于是求见孙权,晓以利害,请致书曹丕,使之引兵自去。
孙权不听,斥顾雍道,陆逊等殚精竭虑方出此计,况胜算在握,岂能如此!
顾雍道,战而求胜,陆逊之责也;审时度势,大王之责也。况不战而屈人之兵,先圣之说也,大王何疑!
孙权有所悔,遂纳顾雍之说,修书一封,遣心腹往濡须口,密会曹丕。
曹丕不知彼岸真伪,不能决策,召贾诩、司马懿等商议。贾诩等请曹丕弃濡须口,移寿安,如此,孙权必有所举,若举,必能知虚实,或回濡须口再战,或转道淮南,绕袭吴郡,必有所获。
曹丕不听,以为不战而走,乃王师之耻。正此时,忽报孙权遣使求见。曹丕大疑,命贾诩、司马懿等暂退,召见来人。来人以书信呈曹丕,即告退。曹丕阅毕,大惧,急召诸将,令弃濡须口,屯于百里之外。
诸将亦惧,纷纷退走,方离濡须口,背后大火四起,喊声如潮。曹丕知孙权所言不虚,恐陆逊等追杀,命诸将绕走江夏。
江夏太守文聘知曹丕来此,忙率僚属出迎。
翌日,曹丕欲回洛阳,说文聘道,朕举三十万众往濡须口,孙权大屯彼岸,壁垒相接,将士如云,朕不知虚实,不敢妄举;又知陆逊以十万精甲散入乡野,欲猝然击朕,朕不敢怠慢,于是绕走来此。卿可代朕察之,以明真伪。
文聘即遣斥候,四处查问。
曹丕不战而还洛阳,愧恨不已;不一月,文聘奏表又到,知孙权等以木人为疑兵,大为羞忿。
恰此时,钟繇、华歆、王朗等纷纷上表,请立太子,以安诸王。曹丕亦知,诸子明争暗斗,俱欲为皇嗣;既虎视眈眈,若不慎,或生祸乱,于是久不能决。
王朗说曹丕道,陛下今日,与太祖当年何异。因左龙右凤,太祖不能决,于是屡试之,方以陛下为嗣。臣请陛下效之,必能决选。
曹丕不听,以为今非昔比,不能依样画瓢。
时值深秋,草木俱凋,华歆等请曹丕出猎,以遣幽怀。曹丕纳之,率皇长子曹叡猎于京郊。
曹叡为甄夫人所育,曹操最爱,每出入,俱令曹叡伴于左右。尔后,郭夫人夺甄夫人宠,甄夫人由此怀恨,多有怨言。曹丕虽有所闻,念及旧情,不责问。曹丕称帝,迁都洛阳,留甄夫人于邺城。甄夫人知曹丕立郭夫人为皇后,大为绝望,以酒消愁,作怨词,令侍女弹唱;又散发祼足,或踏歌而舞,或嬉笑怒骂,纵情恣意,不能自已,于是非议四起。
曹丕大怒,责之;甄夫人仍不收敛,放浪愈甚。曹丕恨之,命宦官持诏书,赐甄夫人死。甄夫人获旨,以锦盒盛诗笺,托宦官转呈曹丕。曹丕阅之,知甄夫人沉溺旧情,无所寄托,每每付诸笔墨,字字句句,皆如血泪。曹丕大为悔愧,藏诗笺于枕下,每夜取读,每读必哭;于是以曹叡过继郭皇后,命其善待。郭皇后不敢违,待曹叡无微不至,胜于己出。
曹叡聪慧绝顶,既知生母获罪,虽贵为皇长子,不敢张扬,更不敢与诸弟争,颇知委曲求全。
曹丕携曹叡等至郊野,见霜林含烟,衰草带露,幽旷空寂,于是散开鹰犬,大肆追逐。片刻,林间兔走狐奔,鸟雀惊散。曹丕、曹叡引弓而射,各有所获。曹丕忘尽忧愁,打马追射,渐入深林;侍从追之不及,唯曹叡紧随身后。正疾驰,忽见有母子鹿惊惶而来。
曹丕忽勒马,说曹叡道,朕射母,卿射子,勿使之走!
言毕,曹丕张弓急射,母鹿应弦而倒;曹叡引而不发,颇为犹疑。曹丕大惑,呼曹叡道,再不射,恐不能及!
曹叡仍不射,子鹿瞬间遁走。曹丕颇怒,斥曹叡道,不敢射鹿,何以杀强贼!
曹叡惊恐不已,下马,伏地泣道,陛下已杀母,臣不忍再杀子!
曹丕大为震动,知曹叡以二鹿喻母子,亦下马,抚慰曹叡道,卿母子委屈,朕岂不知。卿怜走兽飞禽,必知怜天下苍生,此仁君风范,朕后继有人矣!
曹叡大惧,忙叩首道,诸弟俱如龙凤,臣忝列其间,诚惶诚恐;唯愿苟且,不敢奢望。此心昭昭,望陛下察之!
曹丕不言,翻身上马,加鞭而走。
是夜,曹丕浑身大热,如在火坑,遂呼太医。太医诊之,以为风寒入内,无大碍,以汤药治之。虽数日,未见起色,体热愈甚,大汗不绝。
又十数日,曹丕病愈深,饮食渐少,以为不祥,遂召华歆。
曹丕道,朕疾患愈深,恐不测。请拟旨,以曹叡为太子,代朕监国。
于是,华歆奉命以诏书宣示群臣。曹丕疑诸王不服,恐生祸乱,又召曹叡、钟繇、华歆、王朗、贾诩、陈群等。曹丕道,诸子各有所想,或大生是非;请传朕口谕,命诸王出京,俱往封地,无召见,不可回。
曹叡道,诸王在京,如虎在笼中,虽欲吐纳天地,不能作为;若离京,当如猛虎归山,可聚啸腾跃,恐难节制。臣负监国之重,然无伏虎之能,不能令诸王于千里之外,望陛下勿行此令!
钟繇、华歆、王朗、贾诩、陈群等亦称不可,遂止。
又十数日,曹丕疾病愈重,饮食已绝,再召华歆。
曹丕道,朕天命将尽,欲使太子继位,使卿辅国。望能竭尽全力,不负重托,朕虽委身黄土,亦能感知。
华歆惶恐无比,劝曹丕道,陛下年富力强,气宇凛然,神鬼不敢犯,何有此言!
曹丕道,人命在天,不可违也。朕受苍天垂爱,本无憾恨;然巨贼未灭,危机四伏,岂无牵挂。卿极负人望,博古通今,思行俱正,堪称楷模,必能使社稷安宁,国家兴盛;更能使太子识轻重,明缓急,知君王所为所不为。
华歆泣道,臣虽不辞肝脑涂地,无奈年老昏聩,恐有负重托;征东大将军曹真,尚书司马懿等皆为栋梁,又值壮年,俱堪重托。臣请召曹真等,命共辅,必能使群臣服膺。
曹丕纳其说,遂召曹叡、曹真、钟繇、司马懿、王朗、贾诩、陈群等,贾诩病重,奄奄一息,不能来。
曹丕道,朕大限已至,不容苟延;现传位太子,望卿等倾力辅佐,一如既往。
曹叡等恸哭不已;片刻,曹丕气绝。司马懿等请曹叡召群臣,行登基大典。曹叡不听,欲先治丧。司马懿劝曹叡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先登基;若迟,群臣必疑,诸王必大生妄想,于国不利也!
华歆等亦苦劝。曹叡遂更衣登殿,召群臣,宣曹丕遗诏,登基称帝,大封百官;仍以钟繇为太傅,王朗为司空;以曹休为大司马,陈群为镇军大将军;改曹真为大将军,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因贾诩已薨,以华歆代贾诩为太尉。又追谥甄夫人为文昭皇后,尊郭皇后为皇太后。再遵曹丕遗诏,盛以薄棺,殓以时服,简葬首阳山。
诸王曾慢待曹叡,俱不安,以为必遭报复,于是暗相往来,欲废曹叡而另立。曹叡得知,召钟繇、司马懿、华歆、王朗、陈群等,议应对之策。
曹叡道,诸王曾与朕互疑,今蠢蠢欲动,不惜铤而走险;朕不忍手足相残,欲安而抚之,卿等以为如何?
司马懿道,此仁君风范,社稷之幸也!
钟繇、华歆、王朗等亦大为称赞。曹叡遂召诸王会于宫中,大设酒宴,与诸王饮。诸王以为有诈,大为不安。
曹叡说诸王道,朕受先皇之命,登基称帝,颇知社稷之安,不在群臣,而在手足。手足和,则天下兴;手足不和,则内外不宁。太祖起于微弱,虽雄踞天下,然毕生屈为汉臣。先皇受禅让,俱赖太祖隐忍,足见来之不易。太祖度越群雄,先皇奠基霸业,俱因将士用命,贤良用力,更在手足同心,荣辱与共。朕与诸王血肉相连,休戚相关,足见天下非朕独有,乃诸王共有也。朕知诸王有疑,故而尽去侍卫,又令群臣勿入,唯与诸王会于此;朕一片诚心,尽在酒中,若诸王愿弃前嫌,请与朕同饮!
诸王疑虑稍解,俱与曹叡同饮。
阳平王曹蕤请往封地;曹叡笑道,朕良将如云,足堪守土,何劳诸王;朕始继大位,需与诸王共勉。朕不忍与手足分离,诸王何忍?
曹蕤不敢再请。陈留王曹植道,诸王若滞留京华,必生猜疑,或反目成仇。陛下若不疑,应许诸王外任。
曹叡沉吟道,此言有理。待内外安定,朕必许诸王赴封地。
一年后,曹叡下旨,许诸王出京;改曹植为东阿王。东阿穷僻,远离京都,曹植大为怅惘,唯以诗酒自娱。
三十七
孙权知曹丕驾崩,即召群僚;孙权道,曹丕新丧,曹叡方承父业,朝政未稳,人心未附。孤欲趁机取江夏,以渐进之势北伐,卿等以为如何?
步骘道,江夏太守文聘极善用兵,恐难克之。况陆逊染病,不能率诸将出战;臣请大王暂忍,待陆逊康复,再举不迟。
孙权笑道,江东佳士如云,不独陆逊知兵善战。孤欲亲率将士逐文聘,夺江夏,卿何疑!
步骘等不敢再劝。于是孙权率三万舟师,沿江急上,直扑江夏。
文聘知孙权亲大举而来,虑兵寡,恐不敌,即遣人赴洛阳,奏报曹叡。曹叡急召文武议对策。
曹真道,文聘势弱,难敌三万舟师;臣愿领军往东南,合诸将,驰援江夏,迎击孙权。
曹叡道,不然,孙权所仗者,舟师也;若文聘弃江夏,离城池,敛兵山野,与之周旋,再伺机而战,孙权舟师既失所长,必无所用,何愁不败!
司马懿道,陛下英明,若文聘能以弱胜强,孙权必大折锐气,再不敢轻举!
于是曹叡遣人飞赴江夏,令文聘弃城池,走山野。
文聘不敢违,命将士广采柴草,散于城内,率军民裹进粮草,结营悬崖峭壁,使孙权虽望之,而不敢轻进。
孙权至江夏,见文聘尽弃屯卫,空不设防,大疑,遂命诸将暂止,令斥候察之。
斥候报称,文聘已弃江夏,不知所踪;城内空无一人,唯柴草遍地,杂乱不堪。
孙权大悟,笑说诸将道,文聘欲待孤入城,引火焚之;既如此,必隐于近侧。
于是令斥候再探。半日后,斥候再报,称城后有断崖,隐约有伏兵。
孙权道,此为弓箭手,料不过数百,欲以火箭射柴草;文聘等必在山崖,可再探。
斥候又去,日将暮,斥候又报,称文聘等高据悬崖,虎视城内。
孙权令将士登岸,屯于城外,又召诸将道,文聘空城而走,大布柴草于城内,敛兵悬崖以待之。孤若入城,文聘必焚之;又居高临下,孤若登山,文聘必痛击。卿等以为当如何?
诸将以为进退两难,俱不言。孙权道,既文聘欲以火胜孤,孤若不以火回击,岂不有负所望!
于是,孙权命诸将引火焚城,又烧山。
是夜,潘璋、周泰等率将士大出,四处举火;瞬时,山与城俱燃。孙权率诸将大笑而去。
文聘见四面火起,大为惊惶,命部属除草木,掘堑壕,以阻火路;又率军民藏身洞穴,避之。
火势漫天,经夜不灭;燃至翌日,终为山涧、堑壕所阻,渐弱。文聘等方出,见壁垒已撤,孙权不知去向,欲下山,又疑有伏兵,不敢轻出,命斥候察之。斥候回报,称孙权已退走。文聘遂率军民下山;见城池尽毁,一片焦土,士民大为绝望。
文聘令部属大筑壁垒,使军民混居;又上书曹叡,请调拨资财,重建江夏。曹叡召司马懿、曹真、华歆、王朗、陈群等,议文聘所请。
司马懿道,江夏通东南各郡,可舟船往来。若复建,文聘据之,孙权必攻之。洛阳去此遥远,若江夏有危,驰援不易;襄、樊虽近,若援之,孙权或转而取之。臣请陛下拒文聘所请,命坚壁深垒,或横舟江上,若孙权来,可进退自如,何必为城池所累。
陈群道,非也。太守所守,土地城池也,若不复建,屯于野外,与盗贼何异!臣请陛下调拨资财,使文聘复城池以镇之。
曹叡纳陈群之说,大拨资财,命文聘复建江夏;又增兵一万,以备孙权复来。
孙权知文聘复建城池,以为机不可失,于是又召群臣,欲再伐江夏。
孙权说诸将道,文聘大败,将士恐惧,又城池未复,无以固守;孤以为可再伐,必能攻取。
周泰、蒋钦、潘璋等大为振奋,俱请孙权先攻江夏,尔后以得胜之师夺襄、樊,再转攻合肥,北取豫州,剑指洛阳。
顾雍知诸将心切,恐孙权大受蛊惑,忙说孙权道,曹丕虽死,群臣仍健,格局如旧,岂能妄举。况江夏之重,曹叡必知;若再攻,曹叡必令诸将大举而来。臣请大王依险据守,不可冒进。
步骘、诸葛瑾等亦劝孙权不可轻举。
潘璋斥顾雍等道,此腐儒之见也,若不进取,何以成霸业!
顾雍道,以今之势,大王仍宜保守东南,不可进取。大王攻江夏,曹叡既不驰援,亦不妄动,唯命文聘弃城登山,虽城池破毁,然兵无折损;大王不可言胜,文聘不可言败耳。足见曹叡善察,不输祖、父,岂能图之!况北方多猛士,善骑射,又土地辽阔,利于驰骋;江东子弟知水性,挥楫驾舟乃我所长,策马奔驰乃我所短。若据险而守,可使强敌望而生畏;若举众北进,必使子弟受困旷野。此苍天各与其便,岂能强为。若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与使羊搏虎何异!
于是彼此大争,久无定论。孙权不能决策,暂止。
恰陆逊病愈,求见孙权。孙权大喜,召陆逊入,笑道,卿一日不愈,孤一日无助。群僚之说,卿必尽知,不知以为如何?
陆逊道,当初,臣亦以为可大举,夺江夏,克襄、樊,取合肥,攻豫州,蚕食中原。然细思,觉顾雍、步骘等所言有理。臣等屡败曹军,无不借大江之利,若弃舟登陆,决战山川旷野,实难匹敌。以臣愚见,大王仍宜兴农桑,开商贸,集资财,固江防,广造战船,大练精甲,以大江之险以拒曹魏,雄霸东南,亦不失英雄本色。
孙权闻之默然,似不悦。
陆逊又道,今风气渐颓,贪腐渐起,苛政暗生,冗员复现,又官恨财少,民恨税重,士庶多有怨恨,若不尽除积弊,必使人心背离。此腹心之患,过于曹魏,内不大治,何以拒外敌!臣请大王严惩腐败,肃整吏治,施德缓刑,宽赋养民。尔后,凡官吏,上至丞相,下至僚属,每岁一考,不尽职守者,或责之,或罪之;不以功利论政绩,否则,搜刮之风不能绝。若藏富于民,何愁国不昌隆;若怜苍生之苦,何愁人不同心!此兴亡之道,不可视为等闲。若他日迎战强敌,何虑将士不用命,庶民不尽力!
孙权赞其说,遂召群僚,大议整肃风气,禁绝腐败;又命顾雍、步骘等拟写禁令,详言可为不可为,凡数十条,广而告知;又命陆逊等入郡县,察官吏作为,逐一评议。
于是数十人获罪,或流放,或斩首。官吏无不震动,颓丧之风遂绝;士民无不欢欣,怨恨之心即解。